第004章 粉骨残躯
不想进宫也进了,根本就是覆水难收什么也改变不了!既如此,总要活下去吧?
可韦皇后假装大度不与他计较实则心胸狭隘当面不在意转背就挑拨一众妃嫔为难于他;德妃表里不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肚子坏水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装好人装贤妃。
至于丽妃,那就是个空有美貌的白痴,说得好听就是性情中人凡事遵从自己的内心,被人挑拨了两句就不管不顾地冲上来,却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不过是自取其辱,又管他什么事?
只他不顾礼法目中无人折/辱这个羞/辱那个,为何就不看看前因后果再说?
针锋相对地解释了一番,齐阳悲哀地发现,南宫太后根本就没有听他在讲什么,倒像是在罗列她的罪证一般,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很。既然这样,南宫太后再问时他便不再答话,而是只定定地看着她。
既然一切已成定局,那就认真做个倾听者。
在这个尔虞我诈没有任何温情的皇宫里,大家都想说都喜欢表达自己的想法却都不喜欢听。
倾听,是很一件很难的事,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
“念在你也曾服侍过皇帝一场,哀家最后问你,你有什么想对皇帝说的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是……若是你是真心为了皇帝好,哀家会酌情替你转告我儿的。”
闻言,齐阳苦笑了一下,他自然懂得南宫太后说的这个“若是”的意思。
若是没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没有挑拨离间他们母子情的话,若是没有为他的族人争取利益的话……许许多多的若是,许许多多的限定,但就是不允许他说真心话,必须去了良心说假话罢了。
而且一开口问的就是他的遗言,而不是选择什么方式。慕容琮不在,他今日在劫难逃!
“太后这样做,不怕和小羊母子离心么?你也知道,皇上哪怕一刻也离不了我。等他祭/祖归来,找不到我,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既然南宫太后直呼慕容琮为“我儿”,显示自己独一无二、天下至尊的地位,那么他也要回敬一番,直接唤了慕容琮的乳名,小羊。
这还是南宫太后当年亲自为他起的!
果然不出所料,闻言,南宫太后挑了挑眉,目光立时锐利起来,微微眯了眯眼。
她不在乎齐阳的挑衅,毕竟在她眼里这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根本不足为惧,但是,这声“小羊”却让她陡然想起宫里的一个传言来。
“阳”与“羊”虽然同音不同字,但却让慕容琮十分开心,直言齐阳是上天赐给他最珍贵的礼物,须知为了避讳,天底下就找不出第二个名字里有阳字甚至这个读音的姓名。
可就是这么巧,齐阳就那样出现了,还叫这个特殊的名字,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南宫太后只当这是齐阳的阴谋,却没料到这背后还有另外一只手,快速传播着这个流言。
“皇帝乃哀家亲儿,是哀家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母子连心,即便一时不解一时恼怒,相信时间久了也会理解哀家的一片苦心!哪怕如你所愿,即便真的同哀家母子离心又如何?哀家也决不后悔,哀家这样做是为了大楚,是为了他好!”
听南宫太后这样讲,齐阳笑了,笑得整个浮光殿如沐春光,笑得人心醉,他刚刚同太后讲那些话,根本不是为了解释,因为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没有用。
今日,他必死无疑!
只是,不知道南宫太后为了今日算计筹谋了多久?
缓缓朝盛着鸩酒的位置走去,想了想,齐阳又折回了自己那张传说中价值一支精锐/军/队的华贵椅子,从金丝楠木桌上取了一只琉璃樽。
与其被人押着,倒不如自己主动了结。
他这一生都不得自由,以前是,现在也是,末了,便要自由一回,自己做自己的主,不许任何人插/手。
这只琉璃樽同样是进贡之物,哪怕此刻是白昼,在烛光的照耀下依然流光溢彩,光华摄人心魄。饶是如此,慕容琮犹嫌不足,命内务府在上面镶嵌了紫色宝石制成的葡萄,颗颗粒粒真实,雍容华贵。
将鸩酒缓缓倒进杯子里,红色的毒酒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见他端起酒就想喝,南宫太后再次发问。
“不是说离不了你么,真的就没有什么话对他说吗?”
这话倒是带了些情绪的,听上去多少有些讽刺的意味。
“我死后,请太后娘娘大发慈悲,遣散浮光殿所有的小太监,饶他们不死,因为他们都是无辜的,同我一般毫无选择的余地!或出宫或继续留在宫里做事,全凭所愿。至于皇上那里……”
仿佛即将要饮下的不是毒酒,只是一杯普通的茶水,齐阳无比认真,丝毫不见刚才的玩味。
“我想感谢他从流民中救我出来带我进宫,但我更恨他!活着的时候我享受了不是我能够享受的东西,等我死了,让他务必不要大费周章提高我的位份厚葬我。”
这话听着倒是有些诡异,倒像是反话一般。
“小主……小主不要啊!”
“小主,皇上很快就要回来了。”
小梧小桐瞬间红了眼,疯狂地想扑上去将齐阳手中的毒酒打倒,只要熬到慕容琮回来即可,届时哪怕是南宫太后也无能为力。
但两人此刻被人死死压着,丝毫不能动弹,眼睛血红。
可齐阳就像没听见两人撕心裂肺的吼叫一般,仰头一口将杯中的毒酒饮尽,随手将琉璃樽扔在地上,仿佛那只是一只寻常的杯子。
“这下你满意了吧,太后?如果想看见我七窍流血的样子,那就尽管留下来,也好让我在去往黄泉之路上记住你尊贵的样子。”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确定齐阳再无生还可能,南宫太后带着一众人离开了。
倒是南香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十分不屑地对小桐小梧吩咐了一番。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两个忠仆。
“一会儿记得替这个贱/奴……你们小主打理干净。你们也不想他走得不安心,以丑陋不堪的样子去那个地方吧?”
饮了鸩酒定会七窍流血,加上剧痛之下的剧烈挣扎,可以预见的是,齐阳的死相一定不会好看。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可惜了。
更重要的是,也不能让慕容琮看见。
小梧小桐听了,顿觉心如刀割,对着南香的背影满眼射出漫天仇恨,却也无能无力,只能挨着齐阳跪下,替他揉肚子,替他拍背,温柔地抱着他,希望他走得不那么痛苦。
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不到一刻钟时间,齐阳便死的透透的了。
果真是乱发覆面,果真是七窍/流血,果真是面容扭曲。
见状,小桐哭着准备去打水替齐阳梳洗,让他走的不那么难堪,走得光彩一点,却被满眼仇恨的小梧给拦住了。
“就这样吧,不必替小主梳洗了。”
“小主生前那样爱美,一定受不了自己这幅模样,且皇上一会儿就要来了……”
“就是因为皇上要来,所以才不能梳洗。小主都已经死了,根本不能复生。既然这样,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我就是要皇上知道,因为他,小主死的有多惨。因为他,小主受了多大的委屈!因为他们母子,我们小主死的有多冤枉有多不值!”
后宫从不缺美人,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许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被慕容琮记住。也只有这样,当他亲自见过齐阳死前的惨状,哭过,震撼过,慕容琮才会永远记得,曾经有个叫齐阳的人因他而死!
金丝玉炭的香味实在是霸道,既有沉香的淡雅幽香,缕缕穿透,也有檀香的温暖细腻,醇厚圆润,两种香味各不相干却又毫不违和,密密细细地将你包围起来,不徐不燥,生出岁月静好的祥和、安稳来。
人人都说自从燃了这炭,齐阳更显娇媚,众妃都想拥有。
只可惜,先不说僭越的事,光是价格就是她们承受不起的,也只能远远闻着,羡慕着,嫉恨着。
还未到浮光殿,慕容琮便闻到了这股让他心安的味道,更加期盼见到这个令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人儿。
只是,这一回他再也见不到了。
浮光殿里死气沉沉,一个伺候的人也不见,千娇百媚的齐阳也七窍流血,乱发覆面,就那样突兀地、显眼在仰面躺在大殿正中央。
乍一看,十分可怖。
“阳儿你这是怎么了……阳儿……啊…….”
“说,说,这是谁干的!孤要灭了他九族!孤要将他挫骨扬灰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见慕容琮就像是疯了一般,目赤尽裂,青筋暴暴,随时要发作,小桐满眼担忧,小梧脸上却全是讽刺,又隐隐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奋。
南宫太后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亲生母子又如何!
不可能灭其九族,因为那相当于慕容琮自我毁灭,但这一回,母子离心却一定的!
“皇上……是太后亲自带着人来毒死小主的。”
闻言,慕容琮目赤青筋暴,眼中全是杀意。
见状,小梧不介意再添一把火,哪怕陪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这么好的小主,为什么就为世不容呢。就如齐阳所言,由始至终,他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一切都是慕容琮的意思!
他也是身不由己!
要不是齐阳,他此刻还不知道跟着流民流落到哪里去了!
“阳儿有没有什么话留给孤?”
疯够了,嗓子也叫哑了,慕容琮突然冷静下来。
“小主说,希望皇上遣散浮光殿上下所有奴才,要么继续留在宫里做事,要么出宫予以自由身,悉凭自愿;小主还说,一定不要提高他的位份厚葬于他,以免惹得群臣不快……”
听小桐这般讲,小梧笑了。
“皇上,小桐说的这些其实并不重要……说起来,小主,小主其实只给皇上留了一句话。”
“那是什么?快告诉孤,快告诉孤……”
无论是什么,无论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会满足他的遗愿。
“小主说……小主说……”
“阳儿到底说了什么!说吧,孤恕你无罪!”
“请皇上恕罪,小主的最后一句话是,他恨你!”
闻言,慕容琮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小梧,连呼吸都忘了。千思万想,没想到他最心爱的人最终给他留了这几个字,思及于此,突然“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那血溅落在华贵无比的虎皮狐裘毯子上,星星点点。
“皇上,保重龙体啊……”
“皇上……”
黑压压跪了满屋子的奴才,却没一个能同他交心。
“孤没事……你们留在这里好生替阳儿梳洗一番,替他换上他最喜欢的那件羽衣。他这个人最爱美了,怎么能这样子离开呢!孤……去去就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