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识

第一章 相识

经舟山过去,乘一艘海船,一路往北去,遇着好风借力,船帆一扬,无须半日,便可见一座岛屿。

从船头远远望去,岛上郁郁葱葱,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团团交织在一起,繁花似锦,好不热闹。可惜已过了三月,桃花凋谢,否则景致更加艳丽动人。

海船靠得近了,天光照射下,可见船头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个老者,灰发黑衣,长相清癯,面上的肉很少,因此皮便多了些,松松垮垮的堆在一起,挤出许多皱纹来,背上还背了一把用葛布包起来的瑶琴。

船靠得近了,海风吹来,连花香也一齐随风穿过,淡淡的,沁人心脾。

老者扬起脸上的褶子,朗声笑道:“非非快看,想来这里就是桃花岛了。如此美景当前,可惜我心中急切,不是抚琴的好心境,不然一定要弹上一曲。”

旁边的女童大约十三四岁年纪,娇小玲珑的身子裹在翠绿的衣衫里,皮肤雪白,像极了待放的花苞。只是因为晕船的缘故,女童的脸色实在太白了些。

女童抓住老者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央求着喊道:“爷爷,我们快下船吧,非非好晕啊。”

老者大声笑道:“好好好,我们下船。以后爷爷带着非非多出几次海,再坐船就不晕啦!”

他说完,也不等船靠岸,夹起女童,便往海面跃去。只看见他仿佛一只海鸟,在水面一点,又升起来,最后落在岸上。

女童挣开老者,脚下打着转,摇晃着靠到栏杆上,吐了起来。

船夫这才停船靠岸。老者多付了些银钱,吩咐他们几日后再来接应,待女童漱口完毕,两人便一齐往里走去。

两人在花丛里东一转,西一晃,曲曲折折地前行。

女童刚开始还兴致勃勃,蹦蹦跳跳的,不时采下几朵花来把玩。走得久了,把孩童的乐趣消耗一净,瞬时蔫了下来,老老实实跟在老者后面,不断打着呵欠。

又走了一会儿,老者忽然叹道:“难怪那古籍里记载,桃花岛主有经天纬地之才。单这一手奇门功夫,便胜过我在那么多古墓里所见了。”

女童仿佛机关鸟上了发条,忽又精神起来,往四下看了一圈,只觉得不过是一些杂乱的花草,哪有古墓里那些藏着机关的石墙和棺材可怖。她又掐了一把花,装作害怕似的蹦到老者前面,拉住老者衣衫,好奇地问道:“这些花草树木,难道也和那些石头墙壁一样,里面藏着毒箭吗?”

老者哈哈一笑,抚须答道:“那自然是没有。不过这些花草的布置也都有讲究,同样有使人迷乱的作用,就像上次我们去的那个汉王墓,墓室前面竖了许多石柱,为的就是让人摸不清方向。你不是还调皮一个人进去,因为迷路找不见我,哭了许久吗?”

女童听他又把以前的窘事拿来说,不依地叫道:“不许说。不许说。爷爷说过不拿这个笑话非非的。”

“好好好,不说,不说。”老者继续介绍:“用花草树木可比堆石头难多啦,需要时常料理剪裁,不然这里多长一棵树,那里多生一丛花,阵势便不成了。可是这里花草杂乱,显然很久没人打理布置,却依然隐隐成阵,老头子从前见所未见,今日算是开眼了。”

女童笑问:“那爷爷没有那个桃花岛岛主厉害喽?”

“哈哈,远远不及,远远不及!”

女童追问:“那我们还能走出去吗?非非都走累啦。

老者成竹在胸,笑道:“快了。快了。爷爷虽然本事不济,但一个荒废的迷阵,还不至于——”

女童忽然停下脚步,大声嚷嚷打断老者:“爷爷又在胡吹大气了,前面都没路啦!”

前方果然断了路径。一大片白色花丛重重叠叠,堆成一汪湖泊,横在前面。再往前去,是看不到尽头的缤纷花树。那五颜六色的树木中间,隐隐约约透露出许多交错的路径来,揉眼一看,又好像没有,正是乱花渐欲迷人眼,错综缭乱,使人难以辨别方向,看得久了,连是什么花什么树都分不清了。

老者扯了扯胡子,默算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走,只好道:“不急,我们先退回去看看。”

老者带着女童就要往原路退回去,只是花色眩目,那些纵横交错的小路他眼里就这么颠颠倒倒,转来转去,竟然始终离不开原地,后来干脆闭着眼一通瞎走,终于不见了花湖,却不再是原本的来路了。

此时已近黄昏,四面而来的花香,伴着昏黄日光,直惹得他们头晕。

老者心里发急,跃上树颠,四下眺望,前后左右都是五色缤纷的花树,连大海也看不见了。他下来抱住女童,又飞身上树,凭着轻功,在树上狂奔,想要找到哪怕一点点熟悉的标志。

可是所有的地方,都给他一种已经来过的错觉。

天色渐暗。老者没了力气,下来坐到地上歇息。他们吃了些干粮,女童扒拉着包裹,发现方才在树上腾挪,给树枝刮烂了包裹,丢了许多东西,剩下的干粮也只够他们吃一天了。

女童哭丧着脸道:“哎呀,这下好啦,非非要和爷爷在这里当花肥啦。可怜自己都吃不饱,倒要教这花草白白得了上好的养料。”

老者这会儿倒不急切了,他是个豁达的心境,越到绝路,反而越看得开。他怕女童多想,故意揶揄道:“你这小身子板,怕是连一颗草都养不出来。”

女童气鼓鼓的,还要说话。老者忽然示意她噤声。

女童立刻停了说话,连呼吸也屏住,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她学着老者的样子,闭上眼睛,把手罩在耳朵上,捕捉着附近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老者问道:“非非听见什么没有?”

“听见啦......风吹花草的声音,一下呼呼响,一下沙沙响。好像......好像还有人在哭——难道也有人和爷爷一样找不到路了吗?”

老者轻轻打她一下,脸色颇有些不自然,道:“你这丫头,爷爷可没哭。”

他拉着女童站起身来,仰起脸,分辨着风里的声音:“那也不是哭声,倒像是箫声,可是又稍微尖锐了些,不知是什么乐器。这曲子也陌生得很,老头子从未听过。”

女童呀了一声:“会不会是书里写的那个桃花岛岛主,在吹爷爷你要找的那个碧什么曲呀?”

老者失笑摇头道:“瞎说八道,哪有人能活这么久,不过也许桃花岛还有弟子在岛上传承。走,我们去看看,也许正是生路所在。”

他们跟着那声音,一路往前去,有时没了路径,便上树而行,走了一会,竟然又回到了那片花湖。

他们继续奔行,那声音仿佛一直在他们前方,牵引着他们,无论他们走多远,永远也走不到头。

女童走得累了,问道:“爷爷,为什么还没到呀?我怎么觉着我们还在绕圈子呢?”

老者给孙女这么一问,回过神来,想起那书里对他这次所求的曲子的介绍“内藏致命武功,声情致远飘忽,能乱人心神”,明白是着了对方的道了。

女童天真烂漫,反而未受影响,因此才能出声提醒。

他运起内息,心里一片空明,耳旁的声音忽然断去,一会儿又响起来,但已经没了那飘渺无踪的感觉,反而在他这个音律大家听来,一股子匠气,还不甚连贯,倒像是个初学乐器的人,按着乐谱一行行的吹奏着。

他放轻脚步,一点点往前面探过去。不一会儿,果然前方忽然开阔,离开了树木的包围,经过一片草地,进入一片竹林。

在竹林中间,有一座竹枝搭成的亭子。皎洁的月光洒下,可以分明看见那竹亭还很新,还残留了些许绿意,只是亭上的匾额和对联已经很旧了,却没有腐朽的迹象,面上光滑如洗,一时间倒把那月光也粘连在了上面。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那匾额上写着“试剑亭”三字,旁边对联上书“桃华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两句短诗,正是老者昔日偶然所得的一本古籍里所记载的内容。

他们藏在绿竹之间,探出脑袋去瞧。竹亭一侧立着个大树桩子,上面放着两包叫花鸡和一副剑鞘,另一侧则是一颗苍翠的百年大松树。松树下面,正有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年在舞剑。

少年长剑连刺,剑式潇洒俊雅,连绵不绝,往往看似一剑未尽,另一剑已经刺了出来。长剑舞动之时,不断呜咽作响,恰似幽幽洞箫之声。剑声与剑光相合,仿佛把月光全束在了那把剑上,随之起舞,美不胜收,惹人痴迷。

女童自小跟着老者走南闯北,却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剑舞,这么俊逸的少年,不由道:“好漂亮啊。”

老者早已看得入神,听得更是沉醉。

那剑声连绵如曲,曲中似有大海浩森,万里无波,潮水由远及近,渐行渐快,而后洪涛骇浪,风啸鸥鸣。这涛涛海浪,直激起他心底对乐曲的渴慕,听得他面红耳赤,百脉喷张。

他忽然生出一股急切心意,想要马上弄清楚,那把剑到底是如何发出这酷似洞箫的声音,这曲子又是如何在这剑招挥洒之间演奏出来的。他拨开绿竹,忽然飞身上前,探手便往少年手里的剑抢去。

少年给这突然出现的老者吓了一跳,来不及细想,手中的剑顺势便横削了过去。

女童大喊:“爷爷!”

老者霎时惊醒,知道又是叫那邪门的功夫勾走了魂。他急忙抽身后退,险险避过这一剑,却未停手,而是抱着试探的心思,又往前送了一掌。

少年见他不罢休,只得继续招架,仓促间说不得话,又连连递了几剑,却都被老者一双肉掌封住。

他只觉得这老者虽然莫名其妙,但是功夫却高得很,将他的剑法都看穿了。明明老者使掌在前,自己出剑在后,却每每为他所趁,仿佛能料敌先机一般。

如此又过了几招,少年剑法使得难受,心底一急,运起内力又刺了一剑。

老者还想拿手去夹,右手刚刚拍到剑脊,忽然感到一股黏力,将他的手黏在剑上,向外拉扯。老者连忙运力撒手,少年顺势斜刺,眼见就要刺中老者肩窝。老者避无可避,右手一挥,黑血神针嘭地撒出,打在剑上。

少年只觉得长剑震荡,几乎脱手,连连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

老者却没再动手,连声说着“不打了,不打了”,一边往后一招手,就见竹林里囫囵着挤出来一个清秀可爱的女童。

女童小跑到老者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喊道:“爷爷,你干嘛突然打人家呀?”

老者自己先为乐声所惑,勾出心中欲望,糊里糊涂地出了手,后来虽然清醒过来,又没忍住还手试探,最后还险些没打过,颇觉得有些难堪。

他装作没听见,不理会女童,反对着少年做了个揖:“小公子对不住了,老头子见猎心喜,一时心痒难耐,实在抱歉,抱歉。”

少年颇为戒备,持剑问道:“你们是谁,来这干嘛?”

老者道:“在下曲洋,这是老头的孙女。”

女童打量着少年,看他站得板正,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却因长得实在过于俊秀,半点儿也无威严,心里好笑,忍不住插嘴道:“我叫曲非烟,哥哥叫什么?”

那清脆的声音入耳,少年的心底已经柔了几分,再看那女童乖巧可爱的模样,不禁心生欢喜,脱口而出道:“我姓林,叫林平之。”

曲非烟又问:“林哥哥住在这岛上吗?”

林平之答道:“是啊。”

曲非烟追问:“岛上除了林哥哥,还有人吗?”

林平之道:“我师父——不对,该我问你们!”

林平之颇有些气急败坏,又把剑横在胸前,挺直腰身,大声喊道:“你们来这干嘛?”

曲洋拉住非烟,不让她再逗这个少年郎,如实相告:“老头子在一本古籍上,看到此处曾有一名大家,作得一首曲子,尽得大海浪潮之声,更是内藏武功,实在神妙非常,心生敬仰,特来一寻,若能瞻仰倾听,此生无憾。”

林平之一听便知道曲洋所说正是《碧海潮生曲》,听得他一番夸赞,心里受用得意,抬了抬下巴,提高了声音,说道:“你说的这首曲子,我知道。”

曲洋心道果然如此,大喜道:“不知道老头子是否有幸,能完完全全听一遍呢?若能得曲谱一观,自是更好,至于其中武功,不敢奢求。”

林平之道:“要听可以,你得先告诉我,刚刚为什么我每一剑你都能猜到?”

曲洋笑道:“倒是我占了偷看的便宜,先将小公子的剑法看过一遍,觉得小公子这剑奇特,竟能发出乐声,便记下了这乐声所对应的剑招,于是听到声音,便知小公子要出哪一剑了。”

“啊,原来如此。”林平之赧然,想这人居然只看一遍,便把他琢磨了两年都没琢磨明白的剑法看透,惭愧道:“平之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

曲洋道:“林公子剑法精妙神奇,若非我于音律一徒颇有研究,又占了便宜,只怕不等林公子使出最后那招,就已经败下阵来。”

林平之见曲洋如此客气有礼,放下戒心,把剑收了起来。他拿起那两只快凉了的叫花鸡,看了一眼这爷孙俩人,犹豫道:“你们吃过了吗?要不要吃......一只?”

曲洋拱手:“多谢好意,我们已经吃过干粮了,林公子自便。”

曲非烟抹了抹嘴,拉住曲洋,眼巴巴地看着爷爷,小声道:“非非想吃肉。”

林平之稍一对比,将较小的那只递到曲非烟前面,咽了一口口水,道:“我们一起吃吧。”

曲非烟笑弯了眼,接过叫花鸡,说道:“谢谢平之哥哥。”

林平之看着曲非烟那月牙儿似的眼睛,心里也跟着高兴。他撕咬下一块鸡肉,虽有些凉了,但仍然觉得香气四溢,嘴里嚼着肉,含糊道:“我带你们去找我师父吧。我不通音律,师父也不愿意请人上岛教我,你们要听曲子是不成了,但是曲谱可以问问我师父。”

曲洋有些讶异,书里明明记载只有那《碧海潮生曲》才有如此功效,眼前这少年能在舞剑之间,把那曲子奏出来就已经很是令人费解了,若是还不通音律......不禁问道:“林公子不通音律,何以刚刚剑声似乎隐隐成曲?”

“希夷剑挥舞的时候, 是会有声音的。”

林平之扬了扬手中长剑,老者这才注意到,那长剑造型奇特,剑柄与他所见过的全不相同。

“至于成曲子,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照着剑谱练的。不过师父说过,这剑谱是师公依据你们要听的那个曲子,和另一门剑法结合所创的。”

曲洋恍然:“难怪公子刚刚出剑剑招一一相连,看似繁复奥妙,但却颇为匠气,缺了变通,原来是为了与乐曲相和。”

林平之摇头道:“师父说过,师公以前舞剑的时候,招式并不拘泥顺序,信手拈来,但是剑声依然可以成曲。可惜师父也不通音律,更没学过这套剑法,没法教我,只能让我自己跟着剑谱练。”

曲非烟问道:“平之哥哥的师父为什么要教你学他自己都不会的剑法呢?”

林平之低头一笑,道:“是我自己喜欢这门剑法,缠着师父要学的。”

曲非烟继续问道:“那他为什么不愿意请人教你音律呢?”

林平之道:“师父不喜欢旁人上岛来。”

林平之刚刚说完,忽然听到耳边一声高喝:“你还知道我不喜欢有人到岛上来!”

他心里一跳,抬眼看去,原来已经不知不觉走到师父平日的住处。师父正立在门前,满脸怒容的看着他。

林平之清楚师父虽然嘴上严厉,但从不舍得罚他,因此见师父虎着脸,也不害怕,几下把最后几口鸡肉啃掉,将骨头一抛,便奔向师父。

“师父,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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