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拜师
林平之的师父姓郭,单名一个复字。据郭复自己所言,他已经活了九十七载,鲐背之年,已近人瑞。但除却他那满头白发外,他看着倒还真没有曲洋的模样老。
脸上无斑,皱纹稀少,皮肤紧致,面色红润,声若洪雷,身材标志,若梳个道髻,着一身道服,便活脱是个长生有道的全真。
郭复伸手拦住林平之,生怕他又拿自己的衣袖擦嘴,没好气地说道:“一天到晚就知道练你那个碧海潮生剑,呕哑嘲哳的,能把我听出耳背来!做了叫花鸡也不知道留一只给我,生怕师父饿不死是吗?还敢带人来岛上,我的话是全当耳旁风了!”
曲非烟抱着没吃完的半只鸡,侧身拉起曲洋衣袖擦了擦嘴,小声说道:“爷爷,他说话和你好像啊。”
曲洋气得拔下一根胡须,直想把她的鸡给抢了,又不好发作,深吸两口气,上前两步,拜见郭复:“老......额,小.......咳,在下曲洋,冒昧来访,还望岛主勿怪。只因在下机缘巧合之下,偶得一本古书,其中所载令人惊叹。在下日夜思慕,若不能亲眼看看,只怕要抱憾终生,因此才不请自来。”
“行了,一堆客气话!”
郭复哼了一声,道:“我不是岛主。”
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个守墓人罢了。”
林平之好容易才咽下嘴里的鸡肉,打了个长长的嗝,立马大声说道:“师父,他们是为了碧海潮生曲来的。”
郭复皱着眉又看了眼曲洋,这才注意到他背上的琴,略一沉吟,问道:“你懂音律?”
曲洋痴迷琴道,自问是琴中大家,心里傲然,嘴上仍谦虚着:“略懂。略懂。”
郭复又问:“也懂武功?”
曲洋不敢在郭复这样的世外高人面前显弄自己的粗糙武艺,又干巴巴地道:“略懂。略懂。”
郭复回身去看林平之,见他状似不在意,实则又迫切的忸怩样子,叹道:“你跟我来。”又对曲洋道:“你们在这等着。”
他带着林平之往弹指峰走去,穿过树林,越过一处山冈,到得一面石壁前。
林平之从未来过此处,四下打量,看见石壁上有字,上前想去看。他回头看郭复一眼,见他并不阻止,这才点燃火折子,凑上前去,一字字念道:
“郭公破虏委重任于我,以桃花岛绝学和屠龙刀相托,传承武学,静待我汉人卷土之时机。我辈不敢忘郭公之志,驱逐鞑虏,矢志不渝。及襄阳城破,郭公殉国,而后宋庭灰灰,蛮夷入主中华。我忍辱多载,然时不我利,终无复我汉人王朝之良机。特题此璧,告诫我后辈子弟,虽学桃花岛绝学,不可以桃花岛弟子自称。我这一脉,一为郭公守墓,二承郭公遗志,不敢或忘!”
林平之看到此处,不由问道:“这个郭公,就葬在岛上吗?”
郭复答道:“不错,就在弹指峰上。”
林平之突然跪下,朝着峰上磕了几个头,才起身继续看去。
后续文字却又换了另一人字迹:“余遵守师父遗命,时时往返海上,探查时事。鞑虏残暴,汉民不堪其扰,时有反复,星星之火,只待燎原。历数十载,终于算得鞑虏气数将尽,遂入江湖,欲奋发武林抗元之心。奈何为奸人所趁,身受重伤,致使屠龙刀遗失,后更被鞑虏所获,用以扰乱江湖。幸得明教张教主拨乱反正,各地义旗高举,反元势大,成绩斐然。余伤重以后,愧疚实多,抱此残躯苟活,
日夜唯盼能再见我汉人山河。然命数使然,终不得见定鼎中原之日,惜哉憾哉。若日后中原平定,后来弟子,勿忘告余,特此记之。”
郭复走到林平之身旁,说道:“自太祖开国以后,我们这一脉的弟子,便只需在这岛上守墓,不得离岛,不得让人打扰郭公及历代祖师清静。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岛上过了几十年,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滋味。原打算一个人守着这墓长眠于此,何必害了后来的年轻人,孤苦一生,白白少了一段精彩纷呈的人生。”
郭复看着林平之,叹了一气:“若不是那日为了救你,我也不会把你带到岛上来,更不会收你做我的弟子。即便如此罢,我也想着,我不教你桃花岛武功,只把自己琢磨的一些粗浅玩意儿传你,那么你便不算守墓一脉的弟子,也不必尽守墓的职责。”
他摇摇头:“可你倒好,跟你师公一样,看了试剑亭那幅联子,竟然缠着要学上面的两门绝学。我许是一个人住得久了,总受不住别人的请求,只好把你师公年轻时依据那两门绝学写出的两本剑谱丢给你。原以为你自己学着学着,等没了兴趣,便也放弃了。没曾想你竟坚持至今,如今岛上又刚巧来了个既懂武功,又会音律的人。唉,罢了罢了,你且先下去吧,让我琢磨琢磨。”
林平之自幼伴随师父,还是头一回听此肺腑之言。他大为感动,又朝郭复拜了一拜,这才告退。
回来时,曲非烟正待要问,曲洋看出林平之神情恍惚,制止了她。
林平之替他们在厢房里铺好床铺,自己却没回房睡。他跑到试剑亭,在那大树桩子上静坐了一夜。半夜里恍惚睡了,清晨醒来,衣衫教露水全给打湿了。便索性脱去衣服,架一蓬火烘着,自己去湖里扑腾了半天。
返回住处的时候,天已大亮。
郭复和曲洋、曲非烟三人围桌而坐,正就着咸菜喝稀粥。
郭复夹起一筷子咸菜,啧啧赞道:“曲老弟这个咸菜,当真别具风味,我在岛上几十年,从未尝过如此劲道的咸菜。”
曲洋笑道:“郭兄谬赞,下次老弟再来,一定多给你带点。”
林平之看他们围着一盘咸菜,像是对待什么山珍海味一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上前行礼,叫道:“师父好。曲前辈好。”
曲非烟举着手:“我呢?我呢?”
林平之笑了笑:“非非也好。”
曲洋招呼道:“林小子来坐,先吃点儿粥。”
林平之朝郭复瞧了一眼。郭复哼了一声:“看我干嘛,让你坐就坐!”
“哦。”林平之依言坐下,刚接过曲非烟递过来的一碗稀粥,就见郭复拿筷子指着自己的头发,斥道:“你看看你,头发都没擦干,像什么样子!”
林平之只好回房把头发擦净,再回到厅里,桌上的咸菜稀饭都已收了起来,中间放了一本旧书。郭复和曲洋都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曲非烟拿手捧着脸,趴在桌上,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郭复问道:“你决定了吗?”
林平之心里一激灵,以为师父终于要正式将自己收入门墙,传下桃花岛的绝学,他想起昨日所闻一切,顿时满怀激烈,逸兴纷飞,兴奋得面色潮红,快步上前,抱拳就要拜。
却见郭复猛地一挥衣袖,林平之只觉得平地生出一股风来,直吹得他拜不下去。
他疑惑地看着郭复。郭复一脸不耐烦地道:“走开走开,没问你呢!”
林平之满头不解地走到一边。
曲洋嘿嘿一笑,施施然站起来,走到林平之刚刚的位置,跪地一拜,口呼:“拜见师兄。”又磕了两个头,才站起来,揣着手直笑。
郭复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旧书道:“今日我代师收徒,将你收入我派门墙,但你毕竟年岁已高,舞刀弄剑也不适合,便把碧海潮生曲传与你。师兄粗人一个,不通音律,只好授你曲谱,你自学去罢。”
“是——”曲洋躬身举手,毕恭毕敬地上前接过曲谱。他拿到手便迫不及待地翻看了一番, 不住地称赞。匆匆看完,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崭新的绸布,郑重包上,贴身收好。
两人看着仍然一脸懵懂的平之,一齐放声大笑。
曲非烟背着手,昂着脸,左摇右晃的大步走到林平之跟前,压着嗓子学舌道:“你决定好了吗,林师叔?”
林平之还没反应,她自己倒先噗嗤一笑,拉起平之的手臂,把脸凑到平之面前,笑道:“平之哥哥,等爷爷学会了曲子,就可以教你音律,也能一起研究那把剑怎么舞啦!这样你也不必入门,不用一辈子待在岛上了。”
林平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娇嫩脸庞,一双笑眼直勾勾的,让他不敢直视。他红了脸,只觉得手臂酥麻麻的,嗫声道:“你们都知道了。”
曲非烟见平之脸红,伸手用指尖往他脸上按了按,只觉得指尖发烫。她觉得好玩,便又挨得近了些,说道:“郭爷爷昨夜里找过我爷爷了,我都偷偷听见啦。平之哥哥,你们师门的规矩真奇怪。”
林平之给她贴得浑身发臊,又不敢推开她,也不敢再去看她,连忙看向曲洋,问道:“这样一来,曲前辈岂非也要在岛上过一辈子。”
曲洋笑道:“无妨。我本来便有退隐山林的打算,早前便和一知音好友约好,等他金盆洗手,就一齐放歌山野,终日琴箫相和,岂不快哉!更何况我确实年岁已高,桃花岛风色绰约,景致迷人,岂不正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
曲非烟拍手叫好:“太好了,非非再也不用跟着爷爷浪迹江湖了。”
三人闻言,俱欣然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