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遇难
一个再美的瞎子,若从小有人说她丑,那么她大半也会认定自己是丑的。
裳儿的母亲一直告诉裳儿,她生得很丑,每每要带她出门时,也把她打扮得很丑。后来母亲死了,没人再给她敷上那些艳俗的脂粉,画上丑陋的妆容,她原本的美,便在一次洗浴之后曝露出来。
田伯光正是在那时候找上了她。他像是个翩翩君子,对她以礼相待,又帮她忙前忙后,还说尽了甜言蜜语,因此裳儿很快喜欢上了他——这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说她很漂亮。
这是一场卑鄙的隐瞒。
田伯光当然从来不说假话,他自诩是个诚实磊落,重义气的江湖汉子,可有些事情他自然也可以选择不说,譬如他采花大盗的身份。
而当这场隐瞒被揭破,天底下便多了个心如死灰的女人、一个很美的准尼姑。
那两个尼姑到底没死,只是受了很重的伤。林平之代她们联络上恒山派的同门,很快就有人来接她们,同时也带走了决心出家,从此青灯古佛的裳儿。
为防止田伯光去而复返,林平之几人昼夜轮换,守着这两个尼姑和终日以泪洗面的裳儿,因此耽搁了两天的行程。
而那两天里,福威镖局死了很多人。
林平之等人对此自然是不知的,他们只知道,当他们风尘仆仆赶到福州的时候,那座很大很宏伟的宅子,已经从生意红火,宾客络绎不绝的鼎鼎有名的镖局,成了福州百姓唯恐避之不及的瘟疫所在。
他们踏着清晨南国烂漫的春光进入福州,一路微风和煦,醉柳花香,如果没有西门大街那座构建宏伟的宅第门前,左右两座石坛中竖着的断去的旗帜,没有那血淋淋地划在府门前的血线,以及那“出门十步者死”的诅咒之语,那么一切都将很好。
谭木拦住了想要冲进去的林平之,等他冷静下来,就出去打探消息了。两个时辰后,他压低斗笠,遮遮掩掩地走进一家客栈。
林平之三人早在边角处的一张桌子旁坐着等他。
谭木给自己沏了杯茶水,一口喝了,润了润有些干了的喉咙,低声道:“打听过了,周围的百姓都说是镖局里害了瘟病,官府已经着令让人不得靠近了,不过怕是只有瞎了眼的人,才会信这种说辞。”
他哼哼了两声,又道:“就在昨日,镖局里有几个镖师出来,当街就给人杀人,但是没人看到谁动的手。”
“官府的人进去查看过,我使了点钱,那人告诉我,镖局应该是惹上了厉害的仇家,几天来对方前后已经暗杀了二十多名镖师,还在镖局前后门都画了血线,出门十步者死,真是好狠的手段!”
“对方敢于当街杀人,自然是肆无忌惮的。”林平之担忧道:“我爹妈呢?”
“总镖头和夫人暂时无事。不过我在旁边蹲了半天,发现有人在暗中窥伺镖局,对方显然不愿罢手。”
谭林愤愤骂道:“这帮狗娘养的鼠辈。大哥,你摸出对方位置没有,我们杀上去宰了他们。”
谭木道:“对方现在还不知几人,藏得隐蔽得紧,不过有个脓包,看样子功夫不到家,我随时能找到他。”
林平之当机立断:“机不可失,如今敌我都在暗处,既然敌方已然露出马脚,我们须得抓住机会。“
只是他终归初入江湖,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谭木献计道:”不如由我先入府,禀明总镖头,少镖头你们在外寻机先行拿下那个脓包,
若能引得对方来救,到时我与总镖头再率镖局里的镖师一起合围。若对方不来,虽然难免打草惊蛇,但抓个舌头,多少也能问点东西出来。”
林平之反驳道:“不行,抓人的事情还得你们来。我没有跟踪过人,就怕给对方识破了,谭叔你们是老资历了,做这事正好,就由我入府吧,我也想亲眼见见我爹娘。”
谭木只能应了。
林平之当即与谭家兄弟商量好一应细节,又把曲非烟托给兄弟俩照看——镖局里的情况尚不明朗,若真给人瓮中捉鳖——他紧了紧手里的剑,回头对曲非烟洒然一笑:“等我。”
林平之踩着那条已经给林震南擦得模糊了的“出门十步者死”的血线,大摇大摆地走向福威镖局的大门。
他进门的时候,正有五个镖师牵了马出来。
那五个镖师原本迫于恐惧,想要不告而别,没曾想刚出门,便看见了镖局的少镖头。他们知道这个少镖头常年不在镖局里,未必认得他们,但见了他那潇洒的姿态,心里羞愧难当,全低着头喊了声“少镖头”便停在那,不知是该出去还是该回去。
出则生死难料,回则多半必死无疑。
没人想死。
林平之温和的对他们笑道:“走吧。”
五人如蒙大赦,纷纷道谢,上马便奔了出去。林震南听着马蹄声响,带人过来看,正看见了立在门口的林平之。
“平儿,你怎么......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林平之噙着笑,高声道:“孩儿回来杀贼!”
林夫人听见了这一声高喊,那魂牵梦萦的声音、那日夜的思念,驱使她也走出来。她果然看见了她的儿子,这个七年来一年只得见一次的儿子,无时无刻不让她思念着,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近日来尤其担心他回来踏入这个危险的漩涡。可一见着儿子,她什么担心也没了,心底只有拼死的勇气。为了她的儿子,她要让那群暗处的畜生知道,金刀门的刀,并不是握在一个女人手里,就不能杀人的!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去抱她的儿子,而是像对大人一样,替平之理了理衣服,然后端详着他,平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嘴里不断念道:“好孩儿,好孩儿。”
林平之冲林夫人笑了笑,转过身去。他一步步走出去,走到那血线外,在午后的太阳里立住。那阳光好亮,照着这个少年白净的脸,照着他为了回家特意换的一身白衣——林夫人一向爱他穿白衣的飒沓样子,把他整个人也照得明亮了。
只见他扒开胸口的衣衫,袒露着瘦而精壮的胸膛,面朝着那阳光照不见的幽暗的街角,暴喝道:“来杀我!”
众镖师面面相觑,看着那站在阳光里的明亮的少年。他们心底忽然生出一股佩服和一股意气,那意气里含着热血,把他们心里的恐惧暂时扫去。有几个人还为自己刚刚同样准备不告而别的盘算而心生惭愧,暗暗低下头。
林夫人很为今天的事情骄傲。她心里的骄傲,在林平之把计划向父母和盘托出之后,更添了几分。她所以为的那个只知道调皮捣蛋的儿子,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这让她很高兴。
她并不失落于孩子的成长与主见,雏鹰总要高飞的。
林平之的归来和他带来的计划,为镖局增长了几分勇气,众人头上的阴霾,稍稍缓解了些。
但这缓解也只持续了半日不到,因为中午出去的那五名镖师的尸首,在傍晚时分被五匹马又驮着回来了。老马识途并不总是好事。
“出门十步者死”这个恶鬼般的诅咒又在镖师们的心底开始滋生疯长。他们害怕,但林平之不能害怕,他必须自信,或者说他必须表现得很自信。
在镖师们眼里,这个师门神秘的少镖头,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虽然他们很钦佩总镖头林震南和林夫人的胆识,但这么多天过去,他们早就对林震南夫妇没了期望。
林平之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现在这根被寄予厚望的稻草,正拖了把椅子,抱剑坐在大门前。
林平之在等。他在等夜晚降临,也在等谭家兄弟动手。没人知道敌人是谁,但今晚一定会有答案。
一个你死我活的答案。
夜幕三更的时候,谭家兄弟终于动了手。那个他们眼里的脓包,在这个最容易放松的时候,落了单,而且被一直暗中寻找他的谭木看见了。
谭木和谭林一起上前夹击,一出手便是“王字四刀”这一失传招数。
谭家兄弟在五虎断门刀上浸淫多年, 早看出来这门刀法其实缺了许多,因此沦为下乘。二人日日苦练推演,竟然当真给他们补足了许多招法,而且招式刚猛,比之名门功夫也不逊色。
这“王字四刀”便是其中最刚猛霸道的一招,三横一直,直取面门。
余人彦本来是盯镖局盯得久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放水,不想两个大汉从暗处出来,提刀就砍,吓得尿立马泄干净了,情急之下,只能伸手去格。
好在谭家兄弟意在生擒,刀背在前,砸在他的小臂上,只是将他小臂骨头砸碎,没有砍下手来。
余人彦倒地嚎叫一声,连忙呼救:“贾师兄救我!”
两兄弟本来就是要拿他做饵,因此并不阻止他叫人,只是还要上前,在来人前彻底把他废掉。
余人彦躺在地上,忍痛蹬腿一踹,把鞋子和沾了尿的裤子都甩出去,兜头往两兄弟脸上盖去,自己在地上好一阵翻滚,想要拉开。
谭木丢掉裤子,眼见街角已经来人,怕再追之不及,举刀便是一掷,正中余人彦大腿,将他钉在地上。
余人彦立时疼晕了过去。
谭木还想要拔出大刀,来人抬手一颗石子射来。谭木撒手滚开,石子打在刀柄上,将大刀打落在地。
余人彦被这一下又给疼醒,看见来人,大声痛呼:“师兄快救我,快救我!”挣扎着往那人方向爬去。
谭木脸色一沉:“来了几个?”
谭林上前帮他把刀拾起,递给他道:“只有他一个。”
“一个还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