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鳞角爪牙
翌日正午,海浪之声回荡不休。
苍蓝色的天穹之中,云层之间,有飞空艇的轮廓渐渐浮现,不急不缓的靠拢,阴影跨越了海面,渐渐覆盖在了这一处荒礁之上。
七城和铁钩、雾隐两部,荒集之间的胜负之决。
时间和位置,分别由双方选定。
为了避免季觉拖延时间导致损失越来越大,铁钩和雾隐两家一致决定从快从速,选择了第二天正午的时候,而地点则由凌朔来指定。
在三家之间的无尽海上一处少有人烟和航线的荒芜岛礁之上,由珊瑚礁和沙子所形成的小岛,如果不仔细看海图,甚至找不到这么大的地方。
此刻,就在两家的久候之中,飞空艇的阴影缓缓膨胀,降下。
姗姗来迟,却又毫不在乎。
来都是赏你们面子了,爱等你们就等,不爱等就滚回家去,一拍两散!
“呵,架子摆到无尽海上来了……”
不演了之后,萨特里亚就丝毫不掩饰自己阴沉和冷漠的脸色,相反,身旁的卡鲁索却依旧带着伪装一样的笑容,仿佛已经成了习惯。
阳伞的遮蔽之下,坐在沙滩椅上,不骄不躁,喝着冰过的香槟,宛如度假。
只不过,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到底是在飞空艇显现的时候动摇了一瞬,下意识的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萨特里亚低声骂了一句千岛的土话。
卡鲁索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瞬,微微抽搐的笑容不见了,转为凝重。
可漫长的等待里,降下的飞空艇始终没有开启。
不论他们如何的凝视,压抑着烦躁和怒火,都毫无反应。
一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才终于缓缓的开启一隙。
走出来的,却只有凌朔一行人。
带着下属们堂而皇之的在荒岛上占据了一片区域之后,他就吐了口痰,从怀里取出一根铜管来,倒出里面的雪茄,自顾自的切口、用火柴预热、慢条斯理的准备。
直到外头,彻底点燃,深吸了一口。
缓缓吐出。
视线环顾四周的风景,仿佛观光一般,觉察到了对面传来的冷漠目光,就咧嘴一笑。
“急什么?”
他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且等着吧。”
指挥着下属铺好了地毯,撑起了遮光的大伞和挡风的屏风之后,桌子上摆上了各色干果和时鲜瓜果之后,再摆上了两把椅子。
凌朔就乖乖的站在了椅子的后面,不动了。
直到雪茄抽了快一截之后,飞空艇的出口处,两个身影缓缓浮现。
“准备好了吗?”季觉低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嗯。”
安然拍了拍离恨的剑鞘,乖巧点头,“准备好了。”
季觉点了点头,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打。”
“嗯。”
“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有危险的话,就向我求救好了。”季觉说:“输一阵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嗯。”
安然下意识的点头,然后,听见了季觉的声音。
他说:“你是我的朋友。”
“嗯?”
安然疑惑的抬起头来,看到了他郑重的神情。
“如果你因为我的事情受伤或者死掉的话,我就会很难过。”季觉直白的告诉他:“所以,别紧张,别着急,也不用害怕,万事有我。”
安然错愕一瞬,就像是终于明白了一样,点头,笑起来了。
“嗯!”
于是,季觉也笑起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走吧。”
带着身后的少年,他走上了沙滩。
烈日暴晒之下,天海大白,难以分辨,水汽升腾之中,万物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以至于,不论如何去努力的分辨,都让人感觉,那一张暴晒在烈日之下的面貌如此的飘忽,难以清晰。
季觉沉默不语,只是冷眼向着两部的方向看来。
萨特里亚的神情冷漠,毫无动作,身旁的卡鲁索却无声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朝着萨特里亚使了个眼色催促,终究是不情不愿的主动走过来。
手里提着约定好的赌注。
“季先生,这是说好的……”
“无所谓。”
季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反而看向了两人:“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萨特里亚的表情抽搐了一瞬,几乎无法克制,卡鲁索却神情依旧,仿佛遗憾,只是一声轻叹。
“被逼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丢人现眼了,不必多说废话了,胜负上见分晓吧。
“很好。”
季觉点头,看向了他们身后,那个皮肤晒黑、头发卷曲的男人,“贵方的人手呢?就是这位?”
卡鲁索点头,微微一笑。
“献丑了。”
就在他们身后,那个好像毫无存在感的身影,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了季觉。
双目之中看不到眼瞳,一片苍白,冷漠的视线像是刀锋一样从季觉身上划过,最终,却不由自主的落向了那一双漆黑的眼瞳。
无穷黑暗涌动着,有什么东西,正看着自己。
令他如芒在背。
“真就不演了啊,你不是说他和你无关么?”
凌朔冷笑:“洛波莫在外面声名狼藉,你这位龙头却稳坐钓鱼台,怪不得这些年和你做对的人总是会出点意外呢。”
“荒集之内,都不过是生意而已,有什么关系不关系可说。”
卡鲁索毫不在意自己和这位千岛之间臭名昭著的杀手之间的关系曝光,早在今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把见不得光的刀,终究是有不得不摆上台面的一天。
如今被凌朔称之为洛波莫的男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因为自身的残酷手腕高绝剑术在千岛之间名声鹊起,手下从无活口。
如果在场的人没记错的话,这位扬名立万的第一单生意,所取的就是卡鲁索之前那位叔叔的狗命。
卡鲁索在自己叔叔的葬礼上还痛哭流涕,指天画地的发誓和凶手不共戴天呢。
合着从一开始,就是同穿一条裤子……
“安家的人也玩上剑术了?”
洛波莫的一双白眼看向了季觉身后的小安,忽得,轻声一笑,仿佛赞许一般,“真美好啊。”
就像是看着小孩子拿着武器跟自己比比划划,不自量力。
如此轻蔑。
“谢谢夸奖……”
安然闻言,郑重点头。
一时,短暂的沉默里,洛波莫的话也卡住了,说不出话。
坏了,他好像以为自己在夸他?
是不是要把话说的明白一些?
然后,就在他错愕的时候,听见了安然接下来的话语,一个礼貌至极的称呼:
“……这位【硎角】的叔叔。”
沉默里,那一双苍白的双眼之中浮现一丝阴沉,扶在腰后剑柄上的手指无法克制的弹动了一下。
盒。!!
一个照面,就被看穿了隐藏多年的身份。
硎角,白鹿核心传承,鳞角爪牙四系之中,最擅长使用武器的【角】!
“……”
眼看他不说话,安然也陷入了茫然,下意识的看向了身旁的季觉。
不理解,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反而是季觉笑容依旧,仿佛好奇一般的问道:
“怎么看出来的?”
“手不一样,视线的落点也不同……”安然老老实实的回答:“还有,他被季觉哥刚刚看着的时候,步态变了。”
哪怕仅仅只是本能的调整,刻进骨子里的细微变化,就已经被猎指飞光所训练出的眼力窥见端倪。
外人看热闹,懂的人看门道,哪怕只是些微的一丝痕迹,甚至表面上没有任何的改变,仅仅只是部分肌肉的发力不同,就已经指向了最为重要的几个可能。
“原来如此。”
季觉仿佛恍然大悟的点头,虽然完全不懂,但小安这么说,他就明白了,视线落在了他身后,那一把歪斜跨在腰间的迅捷剑:
“所以用的是剑么?”
“嗯。”小安点头,“应该是快攻的类型。”
季觉再问:“对付这种对手应该怎么做?”
“以快制快,或者拉开距离,以静制动,用剑章和剑气投射逐步消耗,寻找空隙。”安然仿佛做作业一般,板板正正的挺直了身子认真回答,无视了洛波莫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拉近距离之后,提防反击,一剑制敌。”
“错了。”
季觉断然摇头,拍了拍他的脑袋:“这就受骗了,做事不能光看表象。”
安然茫然看着他,不解。
“这就是我的专业了。”
季觉笑起来,指向了洛波莫身上的武器:“这把迅捷剑应该是名匠手作,可从形制上来说,剑柄却长了半分,看起来不起眼,但终究是不符合形制的,除非是使用者的特地要求……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安然半懂不懂,“因为特殊的使用和发力习惯。”
“或许呢,可对于工匠而言,就算长了半分,单手剑依然是单手剑。而且就器型之所以经典,就是因为千锤百炼,换而言之,是诸多方面衡量之后的最优解。
如果仅仅是为了配合特殊使用方式和发力习惯,就贸然改变重心,从头调整灵质构架的话,也太过于是浪费了。
毕竟其他方面的解决方式数不胜数。
仅仅只会实现使用者的需求其他的一概不管的工匠,技艺再怎么杰出依旧是庸才,真正的大师,就应该相信自己的设计才对,相信自己的作品要比使用者所想的还要更好。
所以,两种可能要么它的工匠是个蠢货,要么,是另有目的。
如果忽略掉定制的需求,从功能性上考虑,就只能是为了其他的作用。”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季觉顿时侃侃而谈,毕竟叶氏九型、相剑说的传承在身,哪怕是数遍现世的大师,能够在剑型上稳压他一头也不超五指之数。
“你看,结合剑路的走向和规格,这把武器应该还有什么隐藏的用处,就比方说,关键的时候,忽然之间出现变化……或者内里藏着其他的投射用的道具。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位的手笔,两者居然能够混同如一,形如一体,着实精湛。
这种复数造物互相结合的路数,有点像是南云一系的手笔。”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洛波莫手中按着的剑柄,忽然,轻声一笑:“所以,是幽邃之造,对吧?”
洛波莫的神情漠然,毫无反应,就像是季觉刚刚说的都是荒诞无稽的梦话,半点都不在意:“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无所谓,仅仅只是作为工匠职业病犯了而已。”
季觉毫不在意的收回视线,懒得再看,转身离去:“崇孽之类的货色,有所新意和想法,但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看多了也只会脏了眼睛。”
他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
“小安,给我斩碎了。”
“明白。”
安然断然点头,毫不犹豫。
好像天经地义。
正是那一份纯粹和直白,令洛波莫再无法克制恶念杀意。
猎指家的小崽子,想要重续刀齿,拿着一把剑来,跑到硎角的跟前耀武扬威……简直,不知死活!
沉默里,再无其他话可说。
海天之间的浪潮声里,对视的两人整齐划一的后退了一步,再一步,一直到十步的距离,然后,拔剑。
以联邦传统形制而成的离恨和以帝国形制而成的迅捷剑。
烈日映照之下,凌厉铁光交相辉映。
指向了可以称得上‘近在咫尺’的敌人。
不需要裁判,也无需宣告,就在拔剑的那一瞬间,胜负之决就已经开始,也再无退路可言。
胜生败死,仅此而已。
一缕悠扬的鸣声已经从潮水浪花之中泛起,若有若无恢弘变化,仿佛无处不在,又像是从不曾存,飘忽又灵动,忽近忽远。
剑章·【龙翔操】
和强化自身的龙朔操不同,龙翔操之变化,作用于剑气,至精至微,令那一道道无形的剑气在游走之中也仿佛活物生灵一般,变幻无穷。
听不见风声,看不见动作,毫无征兆之时,死亡就已经近在咫尺。
洛波莫手中的迅捷剑骤然一震,劈斩而出,截断了虚空之中骤然浮现的剑气。
弹指之间,已经试过了一手。
神情毫无变化的同时,内心却越发的凝重:投射和剑鸣矩阵,两者之间的配合本以为会有所疏漏和影响,却没有想到,出乎预料的强!
不,投射这种基础型的能力,本身就是百搭的万金油类型,哪怕没有飞光的配合,同样可以作用在任何能够脱离自身的东西之上,哪怕是无形之气!
甚至,比原本预想之中的还要更快,更远!
只是,缺少了希声这样统御无形之流的能力之后,在发动的时候失之隐秘,操纵的时候需要耗费更多的心思,可缺点同样可以用外物来弥补。
就比方说,对方手里那把剑……
洛波莫的直觉告诉他,那把剑甚至比他本人,还要更加危险!
可正因为如此,才会无法克制胸臆中的那一丝怒意……
特么的你一个猎指出身的刀齿,结果靠着一把剑来跟自己这个最擅长使用工具的正牌角系传承来对拼?
那咱俩究竟谁是角系?
天底下还特么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儿么?!
你怎么不说鳞系的传承你也学了两手呢!
驳杂混乱,如何精纯!
他心如止水,一双纯白的眼睛映照着荒礁之上的一切变化,吐出了燥热的气息,骤然之间消失不见。
或者说,近在咫尺!
更胜过暴雨的铁光已经化为洪流,扑面而来!
如同安然之前所说的那样,对付他这种快攻类型的对手,要么以快制快、要么以静制动,而对于他而言,对付安然这种对手,就反过来了。
如果不能以动制静,以自身之快在一个照面的时间里攻破所有的防御,一击制敌的话,随着底牌和招数泄露的越多,变数就越大。
死来!
弹指间,震颤的迅捷剑分化出无数残影,偏偏每一缕残影都带着如有实质的锋锐之光,甚至,还在不断的分裂。
疾风骤雨所不能及。
现在安然要面对的,是宛如星河决堤一般的毁灭洪流,触目所见的一切,都已经被钢铁迸射的光芒所充斥。
残暴烈日的普照之下,少年被彻底淹没。
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声音响起,延绵不绝,蹂躏耳膜,如有实质一般,刺痛皮肤,哪怕仅仅只是余波也在沙滩和乱石之中撕裂出了一道道裂痕。
无形无相的剑气和剑刃的洪流碰撞在了一处,火花飞迸,离恨激震不休,龙翔操的鸣动里,海量剑气奔流喷涌,环绕在少年的身躯周围,将疾驰而来的剑锋一一拦截在外。
密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在这甚至不到一个弹指的时间里,双方的剑刃都已经快到连声音都难以企及。
竟然挡住了?!
就在狼的神经反射里,透过超然视界的加持,加速的时光中,季觉看的清清楚楚。
同样是以快而著称的猎指和硎角之间的斗争,不相逊色。
可惜……
速度,还是慢了一分。
就在转身的时候,总是迟缓些许,不得不以更多的剑气弥补这一份缓慢。
“啧!”
季觉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腿上。
那一颗膝盖里的钉子……
如此碍眼。
那一瞬间,冷笑的声音响起了,就在安然的面前。
洛波莫的嘴角无声勾起。
他已经试探出了安然的极限,而他,甚至还远远称不上全力!
倘若仅仅是如此的话……
硎角的速度,再度暴涨!
甚至比剑气疾驰的速度、比超然视界的加速,还要更快、
真正的如同电光疾驰。
随着迅捷剑的鸣啸,无穷残影骤然收束重叠,从风暴一般的剑气中开辟出了一道笔直的裂隙,然后,再度分裂爆发,向着还来不及反应的安然刺出!
于是,安然不假思索,舍弃了防御。
近乎搏命一般的,做出了同归于尽的决断,离恨同样穿刺而出,想着近在咫尺的对手,却追不上洛波莫的笑声。
太慢!
还是太慢了!
可就在此刻,令人头皮发麻的碰撞,再度爆发。
一击交错过后,双方瞬间爆退,安然的脚步踉跄,洛波莫的身形也一阵摇晃,几乎站不稳。
就在双方的面孔之上,齐刷刷的多出了一条裂口。
剑痕!
距离同归于尽,就差一点!
只是,不同于安然的平静,洛波莫的脸色却浮现出一丝铁青,盯着眼前的对手,牙齿摩擦如野兽狞恶,难以克制。
“你特么的……”
就在刚刚交错的弹指间,他的荡魂刺本应该摧枯拉朽的将安然彻底杀死,然后再从容的拉开距离,躲过对方的垂死挣扎。
他有这个能力,轻而易举!
可在最后一瞬间,迅捷剑即将贯入少年头颅的时候,浮现在剑刃前面的,居然是一层宛如锈蚀铁片一般的诡异的辉光。
称不上坚韧,也谈不上稳固,匆匆一现,改变不了结果,充其量,不过是阻挡了剑刃一瞬,却足以重写结局,真正的完成安然那一手同归于尽的反击!
那是……灵质化鳞?
【鳞】?!
你还真学了啊!!!
真特么是见了鬼了,洛波莫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有人能够串到这种程度:学的是指,用的是齿,打起来像个角,身上居然还藏了一层见鬼的鳞……这是哪里的四家联培么?!
更刺痛的他的,是来自少年的眼神。
自始至终,平静如故,完全未曾有过任何的波动,就像是毫不在意,也从不觉得这个对手能够杀死自己。
作为敌人而言,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加轻蔑的应对了。
此刻,安然看着他,忽然轻声说:
“你怕了。”
“随你怎么说。”
洛波莫的嘴角勾起,毫不在意:“如果你觉得有用,大可多说一点。”
“不,你可能误会了,我并没有看不起你,不对,应该说我在庆幸才对。”
少年郑重的摇头,纠正,告诉他:
“因为我也怕。”
“……”
洛波莫的眼角抽搐一瞬,说不出话。
“如果我死了的话,季觉哥会难过,除了姐姐和妈妈,画画姐、老张,还有闻姐,都会伤心。
刚刚虽然没反应过来,可这会儿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出现,我就忽然怕了。”
“……怕得要死。”
少年轻声的吐出了一口气,那一双碍眼的平静眼瞳里,此刻浮现出某种更加碍眼的神采,动摇、彷徨、恐惧,乃至,坚决!
所以……
为了不再害怕。
为了让他们不会难过和伤心。
安然抬起手来擦掉了脸上的血水,紧握离恨。
“我要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