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我是祂的选择
要塞的废墟之上,月光清冷。
骸骨战马眼中的暗红魂火已然熄灭,庞大的骨架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化作一堆再无灵性的枯骨。
军团长站在枯骨之间,高大的身躯佝偻着。
那柄伴随他征战数千年的暗沉巨剑,此刻仿佛重若千钧,剑尖无力地垂向地面,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头盔下的灵魂之火不再狂暴,也不再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数千年的等待,数千年的坚守,支撑他的「命运」被无情戳破,支撑他的「复仇」显得可笑,甚至连支撑他存在的「悔恨」与「不甘」,都在摇摇欲坠。
空了。
一切都空了。
充斥在他疲惫灵魂中的,是无边无际的虚无与疲惫。
「什麽————」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呆呆地注视着眼前如神临尘般的少年。
他感受到了什麽?
这股力量————
「你怎麽可能做到?」
「这不可能!」
这里是吾主的神国,只有得到他认可的人才能够掌握这份力量。
而他是一个外人!一个亵渎者!
他怎麽可能掌控这份力量?
「你————」
忽然之间,军团长愣住了,想到了一个可能。
「你是谁?」
他像是在问赫伯特,又像是在质问那尊他守望了无数岁月丶却始终沉默的破损神像。
「.
」
赫伯特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与怜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丶仿佛承载了无数时光的理解。
他轻轻拍了拍索菲雅的脖颈,半人马小姐会意,优雅地微微屈膝,在将他放下后便沉稳地向后退了几步,将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你觉得我是谁?」
「亵渎者?入侵者?还是说————其他?」
赫伯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死寂。
「真相,你真的猜不到吗?」
「是猜不到?还是不愿意相信?」
军团长霍然一震,那黯淡的灵魂之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他念头闪过的瞬间,异变陡生!
赫伯特身上那流淌的月华清辉,以及之前黄昏战斗时残留的,属于烈日之主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芒,自他体内深处弥漫开来。
那不是灼热的光,而是如同静谧永夜中流淌的星河,带着一丝凉意,却又蕴含着无限生机。
那不是纯粹的光明,也不是深沉的黑暗,更像是朦胧梦境边缘的微光,柔和,却直抵灵魂最深处。
在这光芒出现的刹那,整个破碎要塞的废墟————不,整片迷雾山脉的外围都做出了反应。
这片破碎神国所化的土地,仿佛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嗡鸣!
漂浮在山脉上方,那些隔绝了禁区内外的混乱魔力,忽然间平复下来。
接着浓雾又颤抖起来,像是在无声地嚎哭。
「这,这是————」
茱莉亚虽然远在通往埃尔达的最后关隘,但在这一刻,她和她身后所有的英灵都下意识地转向要塞的方向。
那半张狰狞的枯骨面孔上,甚至都流露出了一种近乎哭泣的震颤。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温暖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山脉外围每一个英灵的灵体。
那是————归宿的感觉。
是漂泊了无数岁月的孤舟,终于望见了彼岸灯火的悸动。
是烙印在他们灵魂最核心丶几乎要被漫长时光磨灭,但此刻却无比清晰丶无比强烈的气息!
那是,神明的气息。
而在要塞废墟,直面这股气息的军团长,更是如遭雷击!
他庞大的身躯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巨剑「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他伸出覆盖着铁甲的双手,似乎想要抓住这虚幻却又真实无比的气息,指尖却在不停地颤抖。
「吾主————」
他梦吃般低语,灵魂之火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燃烧起来,不再是狂怒,而是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的希望。
就在这时,赫伯特的声音直接在军团长的心底响起。
「祂从未遗忘。」
不光是军团长听到了赫伯特的低语,包括茱莉亚在内的英灵军团成员都听到了。
那声音如同最轻柔的耳语,又如同最庄严的宣告,直接在所有英灵的灵魂中回荡,不容置疑,不容抗拒。
「祂从未抛弃你们。」
「祂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你们,知晓你们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坚守,每一次在疯狂边缘的呓语。」
「祂并非不愿归来,而是不能一神国崩碎,神名被窃,权柄流散,祂自身————亦被封印于永恒的寂静与遗忘之中。」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敲打在英灵们千年铸就的心防上。
吾主————真的是吾主吗?
祂真的一直在注视着我们吗?
他们激动到颤抖,灵魂核心上差点因为激荡的情绪而产生裂痕。
但在激动的同时,他们心中也有不安在萦绕。
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这是不是又是幻觉?
这是不是————
「你们感受到的,不是幻象,不是亵渎的模仿。」
赫伯特停顿了一下,在等待他们稍稍消化完这冲击性的消息后,缓缓道:「我,赫伯特。」
「对于你们来说,我是祂的契约者,是祂所选择的神眷者,是祂在凡间唯一的圣徒。」
「是祂的盟友,是祂的选择。」
【「也是我唯一的伴侣哦~」】涅娜莎悠然地在赫伯特心中补上了一句。
赫伯特心中轻笑,却没有在传递给英灵们的话语中补上这句。
这虽然是事实,但现在却不必告诉他们。
赫伯特不需要「神明伴侣」这个身份来让他们产生多馀的想法。
他根本就不需要藉助这个身份才能控制住英灵军团。
之所以告诉他们真相,也只不过是阐明事实。
「契约者————」
军团长重复着这两个词,灵魂之火死死地锁定着赫伯特。
那萦绕在赫伯特周身的力量,那让整个神国残骸都产生共鸣的气息,做不得假。
那是唯有与吾主本源深度联结,甚至承载了其部分本质的存在,才能散发出的气息。
赫伯特缓缓抬起手,他的掌心之上,一点极其微小的丶仿佛由最深沉的夜色与最瑰丽的梦境交织而成的光团悄然浮现。
那光团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梦境的权柄。
随着这光团的出现,军团长的脑海中混乱的思绪猛地炸开。
证据!
这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这个他一度认为是「灾日使徒」丶「亵渎者」的白发的少年,真的与他们等待了数千年的神明,有着超越想像的深刻联结!
吾主真的还在。
他们数千年的等待,并非一场空!
最初的丶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刷过军团长的灵魂。
!!!
那几乎要熄灭的灵魂之火,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吾主!!!」
他能感觉到,身后远处,那些幸存英灵们的灵魂波动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那是希望被重新点燃的狂躁。
他们激动,欣喜,他们落下泪来。
然而,军团长心中的这股狂喜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
就像一根被绷紧到了极限的弦,在发出最高亢的音符后,骤然断裂。
啪!
狂喜的浪潮迅速退去,露出了被掩盖在数千年时光之下的丶更加深邃丶更加黑暗的东西——
那是无数同伴在眼前消散的绝望,是每一个独自面对迷雾长夜的孤寂,是理智在疯狂边缘反覆拉扯的痛苦,是信仰在质疑中不断磨损的煎熬。
他们坚持下来了。
他们等到了期待的结果。
但不意味着这些痛苦就消失了。
它们依旧存在,并且永远不会消失。
所有这些被压缩丶被压抑了数千年的负面情感,在这一刻,被「真相」彻底引爆!
「呵————」
一声低沉的丶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笑声,从军团长的面甲后传出。
这笑声开始很小,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了撕心裂肺的丶充满悲怆与疯狂意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灵体扭曲,那刚刚稳定下来的灵魂之火再次剧烈摇曳,冰蓝与暗红疯狂交织,甚至比之前失控时更加混乱!
「契约者?!盟友?!选择?!哈哈哈————」
他猛地止住笑声,头盔转向赫伯特,如火的双眸中喷射出难以言喻的愤怒与痛苦。
「也就是说!!!」
「吾主————祂早已找到了回归的希望!」
「而你,你也早已拥有了这份权柄,这份证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雷霆般的咆哮,震荡着整个废墟。
「那我们呢?!为什麽不来告诉我们?」
「你认为我们会背叛吗?」
军团长愤怒地咆哮着,怒视着面前表情平静的神眷者。
你明明早就已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为什麽不告诉我们真相?
你————在怀疑我们的忠诚?
哪怕我们已经付出了所有,却还是不被信任?
对于被神明偏爱着的神眷者的愤怒,亦是对于神明怀疑他们忠诚的愤怒。
「我们这数千年算什麽?!只是一场闹剧吗?」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不是指向赫伯特,而是狠狠地指向四周的废墟,指向那些在历史中早已湮灭的同伴存在过的痕迹。
「那些在等待中彻底疯狂丶最终自我消散的同胞!」
「他们的牺牲!他们的痛苦!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呼唤着吾主之名的执念!」
「这一切——!」
他几乎是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
「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忠诚吗!!?」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感淹没了军团长。
他感觉自己,以及整个英灵军团数千年的苦难,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们像一群被蒙在鼓里的小丑,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对着并不存在的观众,上演着一出名为「忠诚」的悲剧。
他们是戏中人,沉浸在戏剧之中,而台下的观众却并未相信。
他们,只不过是在自我感动。
「为什麽!!?」
军团长的质问,如同道道惊雷,劈在寂静的夜空下。
这不是仅仅对那位偏心神明的质疑,更是对「命运」本身最悲愤的控诉。
这愤怒,并非针对赫伯特本人,甚至也不是针对涅娜莎。
而是针对这整个残酷的,仿佛以玩弄他们为乐的「安排」!
他死死地盯着赫伯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背后那所谓的」
命运」的真相。
「回答我!」
「我们的忠诚,我们这数千年的苦难,在你们眼中————究竟算什麽?!!」
声浪滚滚,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也带着一种悲怆的决绝。
这数千年的坚守,难道只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
远处的英灵军团们不知晓军团长的质问,只能感受到从他那里传来的愤怒与悲伤。
这份骤变的情感让他们困惑,不明白军团长大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变得如此痛苦。
「军团长大人,您为何如此痛苦?您————」
唯有茱莉亚隐约猜到了什麽,担忧地攥紧了拳头。
而在废墟之上,军团长的目光死死锁在赫伯特身上。
等待着他的回答。
等待着一个能安抚这千年创痛,能赋予这漫长苦难一个真正意义的————答案。
「你误会了一件事。」
赫伯特轻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要因为这个身份就让你们向我屈膝俯首。」
「告诉你们那些,也只不过是正式做个自我介绍。」
他摇摇头,看向依旧愤怒的军团长,缓缓道:「此外————为什麽直到现在才来告诉你们真相,并不是因为不信任。」
「祂当然是信任一直等待着他回归的忠心战士的,愿意无条件地相信他们,但前提是——他们的心智并没有被他人所影响。」
!!!
军团长悲愤的表情一变,忽然间感受到了一股从灵魂深处蔓延而出的强烈恐惧感。
被影响?
谁?
「还没有注意到吗?」
赫伯特看着混乱的军团长,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轻声道:「你那执着于命运」的偏执想法————」
「真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