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婉拒
清秀的姑娘静立在桌前,初听闻的诧异慢慢按下,脸上一副静持的模样,她脸上不显露半分,惠娘拿不准她是否心生不快,心中不免有些七上八下。
都怪她一时冲动,这才认识多久,怎么提出这等要求,万一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反倒委屈自己应下…念头方起,越想越觉得今晚实在不是好时机。
惠娘提笔重新在纸上书就。
—吓着了你吗?是惠姨唐突了,你就当没有听过罢…不必放在心上。
陆遐牵过妇人粗糙却温暖的手,重新在桌前坐下,迎着惠娘忐忑不安的眸光,温温一笑,“…不是吓着了,是我确实没想过这些,毕竟我们叨扰不久,能得您如此厚爱,实在让陆遐受宠若惊,眼下能得片刻喘息是意外之喜,我怎敢奢求其他?”
只见了一面,就得她如此厚爱,陆遐确实没想过。
话音听着不像要拒绝,柔和双目里盈满喜色。
只是陆遐心中自有其他考量,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前番与您说的,师父是我家人不是玩笑话,师父…已仙逝多年,我偶然得她从前旧友关照、爱护,多年来对我照料有加,便是想答应,也该问过他老人家的意思,不好擅自做主。”
是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出,她言语有致,定是有人好生教养过的,真是丢死人了,惠娘露出懊恼神色,耳中听那姑娘温声再道,“…方才说的只是其一。”
“另一缘由与今夜之事有关。不管如何,我与他…总是同路人,即便您再不介意、再明理也罢,一看见我们俩,大概要想起今夜的事,我怎能心安理得全然当今夜之事没有发生…愧受您的关爱。况且若我真成了您义女,届时该帮哪一方,光想便为难得很呐…”
“您待我们如此之好,我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小姑娘话说得俏皮,是婉拒之辞,却说得委婉,让人没法生出一丁点不快,自己眼光果然没有看错了人,这姑娘言辞有度又善解人意,果真是个好孩子,惠娘听罢喜爱更添几分,心中不免遗憾,却不敢再强求。
—惠姨就没想到这一遭,难得你心中明白。义女的事,全当没有提过。
—当然,你不嫌弃,还是可以寻惠姨说说话,就算当不成母女,让你为难的事我也是不依的。
陆遐看罢纸上墨痕,清亮星眸随之弯弯,她本就生得秀气,露齿展颜一笑,星眸跃动静润璀亮的水光,让人心悸。
—丫头,不介意惠姨叫你一声丫头吧?你该多笑笑的。
这昵称好似回到了儿时,她在冬日大雪里初见师父时,师父在雪中喊的那一声,陆遐摇首,“…不介意。”待看了后半句不由微怔。
—丫头笑起来真好看,该多笑笑的。
惠娘指了指唇角,慈爱地笑看着她,陆遐看她比划,“…您是说…多笑笑…会有好事发生吗?”
—那是自然,这是我娘说的,你别不信。
陆遐抿唇,惠姨眼角笑纹深深,的确是个爱笑的人,“我记下了。”
后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屋檐下仍有残雨滴落,显得夜里越加寂静,拗不过雷岳,惠娘叮嘱了一番看顾的活儿,终于起身歇息。
院子里,奔雷听得她出来,四足无声近前轻蹭,惠娘在丰软的毛发中轻揉,她指了指屋内,大狼侧耳盯了一会儿,径自在门口趴卧,看这模样,当真是叮嘱过的。
惠娘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略宽。
许是细雨刚过,院子里流淌着清新的草木之气,静润清新的气息沁入心脾,看顾了一夜,惠娘昏沉的精神略振。
夜色沉酽,偏屋透出若隐若现的声响,奔雷耳朵一颤,警觉起身凝视。
那方位,看着是陆遐歇息的地方,耳中听得动静越来越大,惠娘稍紧肩上披风,略一斟酌上前叩门。
屋里似有谁在言语,间或夹杂女子破碎得不成调的呜咽、泣音,这个时辰了,怎么会有动静?
惠娘教心头陡起的念头唬了一跳,候了片刻,里头无人来应,她心中焦急,记挂着陆遐安危,手中力道大了些。
女子泣音戛然而止,像被人硬生生掐断。
别是真出了什么事吧?!
里头有人起身,惠娘隔门听见那人来到近处隔门轻声言语,嗓音低哑仍颤,“你…别担心…就是又做梦了…我缓缓便好…没事的…夜深了…快去歇息…”
听音色是陆遐无误,她嗓音和话里的意思是怎么一回事,惠娘恐她出事,焦急地叩门。
她这般锲而不舍,里头那人终于反应过来,“…是惠姨?”
木门悄然开了一小缝,看清门外担忧的惠娘,陆遐略松了一口气,“…您怎么来了?”
极力拭去泪光,可星眸潋滟雾气,烛火下依稀可见薄薄泪痕,额发两鬓也打湿了,她整个人竟像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惠娘唬了一跳,柔掌触去摸得额心一片冰凉,居然满掌都是冷汗!
她这样可不成!
虽说夏日炎炎,夜里刚下过雨,要是不小心着了凉,可不是玩笑,惠娘拉着姑娘入内坐下,急忙打开衣橱翻衣裳。
“惠姨,您别担心,我就是做了个梦…”陆遐看她忙前忙后,又是取衣又是拧巾子,心中过意不去,“我自个儿来罢。”
拗不过她,任陆遐取过巾子擦拭,烛火微颤,映照出微红的眼眶和犹带泪痕的脸容,乌发披了一身,坐在榻前的姑娘沉静淡薄,也是薄秀而纤弱的,惠娘不觉拧眉。
—听你话音,发噩梦不是同一回了罢?
夜里有人敲门,陆遐只当是沈应,毕竟上半夜梦深…就让他撞见了一回,即便相熟不若当初陌生,夜深时刻,单衣披发,如何开门让他看见,只想着隔门再安抚两句便是,怎知这回门外居然是惠姨…
话既已让她听见,自然不好搪塞过去,陆遐换过中单回来,心神已定,话音柔静,“…是从前的旧毛病,只是近来次数多了些…”
瞧她目下青影,如何只是次数多一说,想来闭眼难得安宁,惠娘想了想,做了个喝药的动作。
“…有医者开了药方,大概是近来奔波,顾不上喝药,这才发作得频密了些。”
既有药方,山里药材多得是,寻村里的大夫按方抓药便是了,惠娘心略宽。
—你可还记得药方?赶明儿我寻村里的大夫抓两幅来煎着吃,横竖知早、延秀得吃药,正好一并抓药。
“如何使得!让您够费心了…”换衣、饭食,期间种种远超寻常长辈对后辈的关爱,况且只是沈应与雷叔有旧,她不过同路,怎能让惠姨劳心费神?
—你这孩子当真见外,虽然不知为何知早今日那般反应,可他好歹喊老雷一声叔,你与知早相熟,那便是自家孩子,自家孩子有伤,难不成做长辈的就干看着?
看着陆遐静和的清颜,惠娘低低一叹。
—你这样子,我倒想起从前哄延秀睡觉的时候了,那小子不听我唱安眠曲,从来不肯睡觉,可惜如今…
爱怜地轻抚流泉似的墨发,陆遐看得纸上所书不觉一愣,“您的嗓子…”
—出了些事,自打那时起便说不出话,不然惠姨就能给你哼首曲子啦…
眸底的失落只是一瞬,惠娘很快打起精神,她手中比划着让陆遐去歇息,陆遐即便有心再问,也不好开口了。
替陆遐掖过薄被,惠娘顺势在榻前坐下,手中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您看顾静延大半夜,去歇息吧…”惠姨这般,估计是怕她又被噩梦惊醒,执意在旁看着,陆遐本就过意不去,而今心底更是不安。
陷在枕被间的雪容秀色惹人心怜,况且她眸光如此幽静,半边完好的侧颜静润得教人挪不开眼,惠娘感叹了一番,忍不住揉了揉她秀发,提笔写道。
—惠姨精神着呢,一点都不困,我等你睡着了再走,你这样…身旁没个人…惠姨担心。
“奔雷…很喜爱您这动作…”温柔抚慰的掌心好生温暖,奔雷…被自个儿揉着…也是这般感受吗?陆遐极力忍住轻蹭的念头,她话音小小,大约是被她揉得有些害羞了。
果然姑娘家就跟皮实的臭小子不一样,延秀那孩子小时候还好,等到稍大些就不乐意娘亲摸他的头了…再后来…细眉蹙了一瞬复又展开。
—惠姨儿时,娘亲也是这般揉着发心,一来二去的就习惯了,你没觉得不自在就好。
她刚来那会儿,惠娘顺手惯了,也没问小姑娘是否乐意,而今看来她没觉得不快实在太好了。
这么秀气脾气又好的小姑娘,可惜同她没有做母女的缘分。
轻抚发心的柔掌徐徐,身上没有冷汗黏腻,一身如同置身温柔的春水之中,微风吹拂,困意渐渐上涌。
星眸明明困得很了,还要强撑着,惠娘轻拍姑娘双臂,像儿时哄延秀那般,过了片刻,静和雅致的姑娘终于陷入黑甜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