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静立
这话说得…
陆遐总疑心沈应在方才的交谈中看出了端倪,不然他为何用那幽深、了然的眸光笑看着她?
话音清朗,同持弓相逼端肃萧冷的模样天差地别,陆遐忽觉被看透了似的,微觉脸热,她别开眼不自在地道,“…话说回来,你今日的确太冲动了些…静延再可恶,也不值当你为此发火,你瞧…手心的伤还没好全,强行开弓又要迸裂。”
树林里箭矢透木之音,陆遐深知此弓威力之巨,平日里他身子无碍自然不打紧,暗道里和静延一战,手心之伤本就开裂,一路上他又使剑又是使弓,身上还有伤,陆遐劝道,“你莫忘了肩上重担,早些养好伤才是正经。”
她不提起还好,沈应这才惊觉伤口开裂,口中轻“嘶”了声。
“伤口很疼吗?快让我看看。”
听他呼痛,姑娘轻移莲步,柔掌捧过手伤细瞧,细密睫羽遮敛星眸,看不清眸底深藏的千言万语,只看得暗色里半边温柔的脸容,眉心一抹难言的焦急。
她没察觉自个儿眉拧得太紧,语气太过担忧,“…伤口裂了…你往后还要使枪…”
“再上一回药吧…”欲要引他往院子里坐,身后英挺男子莫名听话,一路驯服地任她握着,陆遐再担忧他的手伤,此时迈了两步猛然望见地上交叠清影也回过神来。
视线落在地上两人虚虚交握的指掌,胸房里的心音鼓颤,一下又一下,既快又急,压根不敢回身再看,陆遐指尖烫着似的要缩回,身后男子预见一般,温热指掌反过来勾住她的,沉嗓磁哑,“…地上黑,仔细摔了。”
…哪里黑了?
且不说院子里稍远处还挂着盏灯,像要应和他眼下所言,烛火居然“噗”地一声灭了。
心弦绷紧,陆遐头皮发麻,一下子僵立在原地。
朦胧夜色里,两人就这么无声伫立,谁也没有开口。
…是周遭太过寂静…?
还是心音鼓颤太过,怦怦作响?
黑暗里仿佛有柔软且叫她心悸的东西缓缓流动,莫名地勾缠住欲离的脚步…
…步伐迟滞,动弹也不能…
敏锐察觉有些叫她害怕的事物疯狂滋长,眼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胸口因此起伏更促,热潮自勾握指掌不住上涌,涌上双颊,颊温越演越烈,陆遐着实一阵目眩晕沉。
“你们两人怎么不说话,也不点灯?”
屋内雷岳推门而出,一眼就瞧见院子里相对静立的两人,没发现两人古怪,他拖着腿狐疑道,“这灯怎么灭了?灯纸还破了个洞…”
柔光重新透出,朦朦胧胧照出相握的指掌,陆遐如梦初醒一般,匆匆挣开柔指,身前男子音色不疾不徐,嗓音带着抹叫她心颤的低哑,“…是了…怎么就这么凑巧…别是风太大…”
风太大…
哪里是风太大?!
这人、这人…分明是故意…
陆遐此时意会过来,颊温晕红更甚,雷叔在此,她不好表现得太过,只得顺着接口,“…兴许是大风刮了石头…”
话到一半,她越加羞恼,这人分明故意作弄她,她还要帮着接话,这叫什么事?!
热气上涌,她既羞又恼,伤药往他掌间一摔,陆遐快步越过沈应,“沈将军自己上药!”
“闹别扭了?”雷岳再迟钝这会终于明白过来,难怪两人就这么干站着,“臭小子,别傻站着,快追呀!”
女子端凝眉目,提着裙摆上阶,薄秀清影骤然飘远,大约是生气了罢,沈应大步上前,扣住秀腕,压低声歉然道,“是我不好,你、你别恼,陆遐。”
就算她不曾指责半句,沈应也觉得自己方才实在坏心眼得很了——
陆遐恼了也是应该。
可她分明担忧他的伤呵,不管在暗道里还是当下,眼角眉梢那抹掩饰不住的忧色、焦急总不能是他错辨了,他已然得见极力隐藏的柔软心绪一角…
…可为何还是觉得不够呢…?
心中空落落的…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哪怕指掌已真真切切握在手中了,人就在身前不远,还是觉得不满足…为何还是觉得若有所失呢?
轻挣开扣住细腕的大掌,许是沈应错觉,抑或者是夜色凄清,只觉话一道出,阶上女子微微一晃,脸色更是说不出的苍白,“…即便要作弄人…沈将军…也不该拿伤口开玩笑。”
“我错了,断不会有下回。”立在阶下,他与静定的姑娘平视,小心翼翼地开口,“…伤口真裂了,你…愿意替我上药吗?”
屏息以待,幽静星眸久久望着,就在沈应觉着无望之时,她终于垂首,启唇应下,“…好。”
有人轻身推门入内,半梦半醒间惠娘警觉起身,待看清是陆遐,口中徐徐呼出一口气,她指了指肚子。
“惠姨手艺极好,我和他许久不曾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
陆遐手中端着木盘,白粥犹冒热气,是雷叔给静延做的,随手搁下木盘,坐在离静延最远那处,“我们用过了,这是单给静延做的。”
知早那孩子也唤延秀这个名字,惠娘禁不住疑惑,指了指榻上躺着的男子。
“没有认错人。自相识起,他便是唤这名字。我们今日才知他姓名,惠姨不曾听他过吗?”
惠娘摇首,她回望了静延一眼,稍探额温,换过一方布巾才起身坐到陆遐面前。
小姑娘脸色实在不好…不仅唇上淡得没有一丝血色,衬得脸上淤伤更是明显,初见神采飞扬的星眸黯淡。
惠娘取过药,替她细细抹了,一边指着门外,以眼神相询,出什么事了?
她进屋劝走那英挺的孩子,两人出门前还好好的,言谈如常,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回来时成了这模样…
难道闹别扭了?她一直在屋里陪着延秀,屋里没听见有动静呀?雷岳的大嗓门倒是听得清楚。
“不关旁人的事,是我累了。”不想惠姨看出,陆遐寻了缘由推脱,“实是今日一番奔波,体力透支,要不是您和我说着话,估计该睡过去了。”
“奔雷今日也累着,方才雷叔还笑,饭吃到一半它已梦了周公,您猜怎么着?嘴里的山鸡还咬着不放。”
惠娘静笑,她叹息着揉了揉陆遐发心,桌上搁着纸笔,她提笔书就,递到陆遐面前。
—不必强颜欢笑,惠姨看你这样,心里难受。
唇畔强撑起的笑弧渐收,陆遐缓缓闭目,“…就说瞒不过您…我确实心绪不佳…”
看她模样,不知是否与知早有关,还是为了其他…极有可能是因着先前的遭遇…毕竟她那一身…惠娘要细问,几番犹豫,实在怕唐突了,提起她的伤心事,斟酌片刻终于下笔。
—可有惠姨能帮得上忙的?就当多谢你劝住知早,保住了我家孩儿性命。
纸上那两字墨痕深深,只是瞧着心中思绪翻滚,陆遐静凝了会,终于撇开视线,“…他今晚只是一时叫怒火蒙蔽了双眼,本不是这样的性子,就算我没劝住,等他明白过来,不会真动手的。”
惠姨寸步不离地守着,大概是怕沈应再来一回,陆遐侧头想了想,宽慰道,“当然,他举措确实吓着了人,我同雷叔说好了。”
“他若再来,您让奔雷咬他!”
好歹奔雷还是听话的,沈应身上还有伤,估计奈何不了大黑狼,就算她只是宽慰之语,故意要让自己开怀,惠娘也领情,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
—如此,我才能放下心,你不知道,当时我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口中避而不答,惠娘不免有些失望,脸上不显,只拍了拍姑娘手背,指着她目下青影。
—惠姨本想听你们说说关于延秀的事,这孩子不常回来,即便回来略站一会儿就走了,不过…看你目下青影,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们再细谈。
“我也有许多事想问您,只是时辰不早了,明日再细说,惠姨早些歇息。”
陆遐起身告辞,惠娘送她到门口,看着姑娘清影薄秀,夜色里很是纤柔,忽然想起一事。
陆遐看她手中动作,略显疑惑,“…您是说柴房不好,让我去您房里睡…这如何使得?”
不但得了雷叔救助,还有惠姨的衣裳和伤药,劳烦他们之事够多了,如何能再鸠占鹊巢?
要比划的事儿太多,惠娘急拉着姑娘的手至桌前,示意她看。
—东边的小屋是我用来做绣活的,你雷叔见我绣得太晚,不想让我摸黑回屋,另做了一张长榻,我做绣活常歇在那屋。
姑娘迟疑着,还要推拒,惠娘忙提袖再写道。
—相识不久,惠姨觉得与你投缘,不怕你笑话,我…今日见着你便想…你若是我女儿便好了,当年我一心想要个女娃儿,结果…生了延秀一个,那孩子又是个捣蛋鬼。
惠娘脸上扬起歉意的笑。
—惠姨不会说话,村里人没多大见识,虽然识得几个字,道理到底不如你们明白,你会嫌弃惠姨吗?你若愿意…惠娘想认你做义女。
不知你意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