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孩子
方才林子里没有人叫喊,人腿是从哪里来的?
难不成是叫大欢给…林子里也没听见有人挣扎…
冷不防看见了,雷岳心头直冒凉意,他稳住心头狂跳,凝神细看,不由松了一口气。
不是人腿,确切来说,是大欢咬着一人裤脚。
那人当是昏死过去,它如今正拖着那人出树丛,大狼大约有些不耐烦,费劲步出树丛随意扔下那人。
目睹那人半边脸容让树丛刮出道道血痕,脑袋往地面重重一磕的雷岳,“……”
这下倒好,没伤也要嗑出伤来。
虎掌上前扳过削瘦肩膀,不免惊呼了句,“好重的伤势!”
大欢围猎有分寸,咬着裤脚实际上没伤着分毫,那人一动不动却为他故,雷岳忙撕下衣服替那人裹伤。
惠娘回首恰好望见埋在乱发下的半边容色,脚步不觉慢下。
那脸容…
她踯躅着、迟疑着,揉了揉眼睛,只疑心自己眼花,不然怎么会…灯火下乱发拨得更开,随着那人露出完整的脸容,那脸容…那神韵…
惠娘按住左胸狠狠吸气,眼前一黑!
她踉跄急步上前,几番扑倒,欲要抚上面容,又怕碰着了脸上血痕,嗓子眼里不觉溢出焦急、破碎不成调的呜咽,紧贴着那人毫无生气的脸容无声落泪。
雷岳瞬息明悟,“他…就是你那被人拐走又回来的孩子?”
孩子的事,雷岳隐约知道些。
惠娘回南阳村的这些年,这孩子尽管出门在外,也常来看她,怕惠娘和孩子不自在,雷岳常常借上山为由,让娘俩独处。
只有一回,见过孩子模样,虽说相距甚远,看不太清楚,神韵却说不出的神似,立在惠娘身侧任谁来看都是母子无疑。
这孩子怎么成了这凄惨模样,半身都是血痕,得尽快上药才是,雷岳吃力要负起那人,惠娘这才醒觉,一面抹泪起身相扶。
“大欢,快来!先将人救回去再说!他的伤势得上药!”
往日听话的黑狼嗓子眼里溢出低咆,怎么也不肯相帮,正是要紧时候,偏生在此时不听话,雷岳怒喝了声,“你这孩子,今日怎么”
话音刚落,树丛里窸窸窣窣,一道神骏黑影轻巧跃过低矮的树丛,背上下来两人,却是陆遐和沈应!
“雷叔,惠姨,你们怎么在此处!”
再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时机了,雷岳大喜,招呼着沈应搭把手,“知早快来,这孩子不知出了何事满身的伤!”
陆遐接过他肩上长弓,沈应闻言,臂膀正要接过雷岳动作,正好与那人打了个照面,无力依在惠姨怀中的容貌妍丽,尽管脸色灰白,唇色也淡,眉眼如何能看错,清湛双眸微眯,瞳底漫过一丝锋利的寒芒,“静延?!”
横臂止住陆遐不让她近前,沈应打量扶抱静延的妇人,他脸色凌厉,一字一句仿佛从喉间硬挤出来,说不出的冷硬肃杀,“果真与静延生得神似,说!究竟你们是何关系?”
直至看见了两张相似的脸容,沈应才知陆遐所言非虚,那神韵、眉眼,如何能错认了去?他怎么就没发觉…陆遐此前道惠姨脸熟,果然不是没由来的!
他不来搭把手,反倒冷目以对,便是惠娘也觉出几分不对劲,更遑论是与他相熟的雷岳,愕然道,“知早你…”
“说!”
翻手夺过长弓,张弓搭箭,横镞利刃光棱烁烁,冷寒箭尖直指,只待一声弦响,就要命丧当场!
万不能让他伤了孩子!
惠娘一个箭步挡在身前,她不安地比划着,柔目泪光连连,求助似地望向雷岳。
到底怎么一回事?!
“知早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孩子叫顾延秀,先把箭放下,这是你惠姨的孩子!”
雷岳恐他不慎伤了惠娘性命,欲要按住他臂膀,沈应退开一步,不为所动,冷眉冷眼喝问,“他化成灰我也认得,我再问一句,他之所为,你们可知情?”
“一年到头才见一次,雷叔怎知他状况!人命关天,你要争论也等我救了人再说!”这孩子跟大欢一样,今日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古怪,他不肯住手,雷岳急得要来夺他手中弓箭,却被轻易闪过。
掌下平贴的胸膛起伏愈弱,腥红逐渐濡湿裹伤的布条,惠娘焦急开口,可惜只能发出几声短促的嘶鸣,两人还在僵持不下,再拖下去…再拖下去…惠娘咬牙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
“惠娘——”
要磕头求他放过孩子,斜地里一双柔掌止住她举措,额心一下子撞进来人手掌,惠娘抬首望进神色复杂的星眸,听身侧沉嗓凝定,“…先救人。”
“你忘了他是怎么…”
“我知道,可你今日瞧见了,这是最快的捷径。”
两人口中所言,雷岳摸不着头脑,只是隐约晓得陆遐也在相劝。
明明雪容淤伤未散,眸心隐隐颤动,扶着惠姨的双手不自觉地微颤,仍固执且执拗地凝望,“…非是我妇人之仁,此事你心里明白。”
他固然能查真相,可按今日所得,必定要费一番功夫,若是静延能开口,自然比其他都强。
口中说的道理他自然懂,可…沈应脸色铁青,额角直抽,冷寒眸光瞪着那不欲落了下风的沉静姑娘,还有脸上淤痕,胸口怒火翻腾!
这姑娘、当真有惹怒人的本事!
抬肘,弦铮,箭啸!
近前陡发冷痛刮耳弦鸣!
惠娘下意识地紧闭双目,紧紧环护怀里的孩子,料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反倒是林中接连响彻箭矢力劲透木之音!
知道他箭术甚佳,没想到一箭凌厉深猛至此,陆遐也愕然,他若真要动手,谁能拦得住?指尖一时又烫又凉。
男子脸容冷寒,他扔下长弓,长腿越过两人,不发一语负起静延,三人这才如梦初醒,紧随在后。
一路疾步回了小院,惠娘忙着张罗热水和干净的衣裳,榻上沈应撕开素服,漠然开口,“劳烦雷叔按着他手脚。”
倒上止血伤药,静延在昏沉之中仍痛呼出声,浑身上下不自觉地抽搐着,雷岳看了不免虎脸一抽,“你当谁都是你不成,就不能轻点手…”
他利落地上药、裹伤,动作一气呵成,眉间冷怒仍在,雷岳便呐呐住了口。
除了胸口被长剑捅出的血洞,胸前蜿蜒可怖的伤痕,似蜈蚣般横卧,密密麻麻,像是生生剜去了皮肉。
拭净身上血痕,静延脸色还灰败着,气息却平稳了不少,惠娘心中大石总算落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想起沈应仍在,他方才持弓冷肃对峙的模样,惠娘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手比划。
“…灶上备了饭菜,你们应当还饿着吧?惠娘让你们去用饭。”
面容姣好的妇人,两掌搓揉着手心,不安地瞧着他,对上沈应眸光,又飞快错开了去。
是了,想是他方才持箭相逼吓着了惠姨。
朝门口错开几步,屋里无形的压迫稍散,沈应向着两人沉稳开口,“…陆遐与我蒙难,多谢惠姨和雷叔关切,知早心里明白。只是今日如此事出有因,便是再来一回,我也不后悔。”
榻上躺的是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而眼前相处不久的孩子行事端方,并非无理取闹之辈,瞧他不顾身上的伤,帮雷岳劈了不少柴火便知,惠娘看他沉肃的眉眼,紧抿的薄唇还有垂肩沉肘的挺拔站姿,心中一时发愁。
这可如何是好?
“…我有事寻你。”一进门,屋里气氛古怪凝滞、胶着,陆遐适时打断,她以眼神示意他随自己来,沈应只得随在她身后。
“你怕我在惠姨面前说出静延所作所为,她一意包庇静延届时难以收场?”不然陆遐又为何匆匆截住话头,除了这个缘由,沈应实在想不出其他。
“不全是。”裙摆拂过木阶,薄秀纤影悄声走至院中,她显然不欲高声,让屋里人听了去。
屋里,雷叔还在轻声宽慰惠姨。
出了这一遭,沈应若在,想来惠姨也不自在。
陆遐话音渐轻,不疾不徐,“…若是寻常人,为着你之举措,估计该寻你拼命了,惠姨能忍住,实是明事理之人。”
甚至还挂念两人…陆遐再度开口,“…雷叔和惠姨照拂你我伤势,受她照料,恩情未报,还要当着她面射杀孩子,让一个母亲跪地哀求,实在说不过去。”
这道理等他怒火揭过自然也明白,不消她再细说。
“况且,依今日所见,若能从静延那里再得些线索,助益更大。”
夜色里,清眸如一捧清泉,也如月色冷寒慑人,“…静延此人,生死关头不肯吐露真相,寻常手段奈何不了他,这样的人…为何不惜拖着伤重的身躯,要来此处?顺藤摸瓜总好过胡乱探查。”
不想她会说出这番话,沈应意外地挑眉,“你的意思…是说他看重惠姨…?”
“…静延所为令人不齿,便怪不得我们使些手段,一箭毙命固然解恨,只是此事有更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保全惠姨对你我的恩情,也能突破静延心防。”
暗道里势态紧急,他不欲静延逃出再惹出事端,陆遐虽然觉着惋惜,仍旧理解他之苦心。既已逃出生天,静延又生还,恰好落在他们手里,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了。
若不是女子背在身后的柔指紧绞,沈应几乎信了她口中利用之言。
这女子…惯会口是心非,总是顾全他人心绪。
她固然一席话说得冷硬,仿佛利用之举天经地义,到头来,心里还是不忍惠姨伤心、难过罢了,真做出利用惠姨之事,估计又要自苦伤神。
只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计策,沈应略一沉吟,还是应下。
他肯同意,陆遐绷紧的心弦略松,耳中听男子嗓音悠悠,望过来的双目闪烁了然神色,“今日是我冲动了。既然打定主意留静延性命,惠姨若与此事无关,你我也要小心些,免得伤了无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