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警觉
时辰已然临近戌时末,惠娘几次探头张望。
夜幕低垂,院子里除了雷岳替大欢梳毛的动静,便是屋后瀑布奔流而下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往常听惯了的动静莫名惹人焦躁。
这俩孩子,说了天黑前便回来,如今都这时辰了,还没见着人影,她频频探头,次数一多,雷岳晓得她挂心,“知早有分寸,兴许路上有事耽搁了,你我再等等,这孩子不会食言的。”
大欢呼噜一声,算是搭腔。
“再说了,如果奔雷回来,大欢指定头一个知道。”大欢还淡定地在院子里趴着,任他将一身毛发梳了又梳,看来还真不在附近,惠娘无声叹息,她将做好的饭菜热了一回,仍旧仔细盖好。
今日雷岳收获颇丰,前些日子挖的陷阱不但抓得兔子,还有两只山鸡,雷岳先前答应了大欢,倒不好失信,山鸡正好奔雷跟大欢分着吃,兔子肉叫她焖得喷香,菜是后院地里种的,饭也煮了一大锅,还有英子前几日送来的饼,就等着那俩孩子回了。
本就干净的碗筷打水洗一遍,明日要剥的豆子也剥好,惠娘看着干净得发亮的灶台发愁。
…去了那么久,别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清瘦身影坐在灶膛前出神,雷岳从院子里看得清楚,他搔了搔头,寻思着劝她放宽心,里头惠娘猛然站起身,她利落挂好布裙,脚下如风疾步越过雷岳,还未问清她要干什么,惠娘早已净手回屋取得披风,再看院门也开了大半,雷岳唬了一跳,扔下手中毛梳,拖着腿追上去,“惠娘你去哪?”
大欢识得主人心思,一骨碌爬起,帮着叼她衣角。
“你是说要去路口等?”
“不成的,你一个人如何去的?大白天也就算了,眼下什么时辰,黑灯瞎火的,万一摔了如何是好?!”爱笑的脸上满是凝重,她略显凹陷的大眼瞪着雷岳,手中坚定且用力地比划着。
“天色晚…两人迟迟未归…你担心危险…”
“有知早在,奔雷也跟着,陆姑娘看着也是个有主意的,兴许是路程太远,这才晚了,你先别担心。”
“再有主意…也是孩子…”
柔唇紧抿,指节用力得发白,她指了指自己比划着,雷岳还要再劝,她手中动作越发促急。
“早知道就该劝他们不要去…两人身上还有伤…开裂…你是担心半路伤口迸裂…”
沈应身上的伤口是雷岳包扎的,那小子下了狠手,他看了都觉得痛,伤倒不是多严重,就是要遭罪,雷岳从军过来人,比这严重的伤势不知见得多少,宽慰道,“他用火烧烫强行愈合伤口,皮肉之苦是免不了了,但迸裂倒不至于”
话还未说完,右耳吃痛,只得高声讨饶,“别拧!好惠娘,我说错话了还不成吗?”
右耳更痛,他涎着脸打商量,“严重,他的伤最好歇着,我错了,真错了!你若要拧,不如换过一回?单拧一边都要肿了!”
看他这模样,只差凑到面前讨饶,惠娘气呼呼地松手,她虎着脸继续比划,俏容上犹有火气,比划了两回,俏丽温柔的眉眼只余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雷岳喉间溢出深深叹息,“你啊…”
“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去危险,还是我去吧。”虎掌拉过她的,夜色里,他的音色沉稳而有力,“这个时辰,不好去村口,我就在前边路口的树下等着,不会走远的,他们若回来指定头一个看见。”
惠娘还是摇首,柔指揪紧肩上披风,显然打定主意同去。
“你…”雷岳张口要劝,对上女子执拗的眸光,唇间的话复又忍下,“那你跟大欢一起来吧。两个人正好说说话止闷,总比在家枯等强。”
惠娘听了俏脸漾起欢喜笑意,她重重点头,生怕雷岳反悔似的,柔和目色里水光流转。
夜风略觉寒冷,村落里没有别的消遣,用过了晚饭,大多熄灯梦周公去了,只有零星几盏灯火疏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以住处来说,雷岳小院偏僻,这也是因着家里头养了两头大狼的缘故,毕竟奔雷和大欢往前一站,就算只打了个哈欠,村里最精悍的猎犬也直打颤,再说小院靠近密林,奔雷和大欢在林子里放足飞奔,四下玩闹也省得吓坏了村里人,这会儿雷岳又感叹起住得偏远的好处来,至少一路走来,没遇着村里人。
家里平白冒出两个年轻后生不说,村子就那么大点地方,只片刻功夫消息就要传遍,加上沈应好相貌和陆姑娘的脸伤,指不定传出什么奇怪消息。
雷岳一路和惠娘说着,一掌提灯照亮她脚下,“赶明儿这路得再担些土来填平,你瞧这地儿,就算不是黑灯瞎火,大白天脚脖子也得摔断。”
惠娘借他手中灯火光亮缓步,闻言忙指村里方位,雷岳晓得她意思,“你别担心,这回铁定不一个人忙活了,到底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时,挑土也能把腰闪着,唉…”
当年骏马长弓,战场厮杀,风里来雨里去,何曾怕过半分,谁成想一世英名几乎毁在挑土上,“一晃这么多年,知早也大了,当初那么小的一团,眨眼长成年轻俊后生,看着他们是真的不认老不成啦!”
身侧惠娘抿唇柔笑,仍是儿时随在身后的丫头,只是发式换了妇人模样,雷岳看清不免有一瞬恍惚,“…惠娘倒还跟当初一样。”
这说的是什么话,她不成了老妖婆么,惠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笑指两人鬓角,又指了指眼角笑纹,雷岳乐呵呵笑开,“没的事,山上若挖着何首乌,补补便好,听说对白发管用。”
“啊…我没旁的意思…就是有白发也不打紧,我巴不得一起白头…反正、反正惠娘你怎样都好看…”
这人真是不害臊,变着法子来夸她,惠娘摇首,她笑着要捶他虎肩,身侧大欢耳朵来回轻动,雷岳敏锐察觉,沉声道,“大欢,怎么了?”
大欢停下脚步,锐目警觉地盯着身侧树林。
“难道是奔雷他们回来了?”
雷岳只当是奔雷一行,可看大欢模样,狼目紧锁着密林深处,又不太像。
若是奔雷回返,或者前方有危险,大欢断不会这般平静,雷岳循着方位提灯照去,可惜手中光亮不够,只照得就近树丛,再远些黑乎乎一片,他眯眼怎么也看不清。
侧耳静听了会,实在没听出奇怪动静,雷岳虎掌揉了揉大欢顶心,“该走了,大欢,路口在前头。”
大狼仍旧细听,没走两步倒是一屁股坐下了。
大欢跟奔雷常随雷岳上山入林,平时围猎帮了不少忙,这些年来他能养家糊口也有两头黑狼的缘故,抓得的猎物不知有多少,雷岳眉心惊跳,看这架势,林中显然有东西,只是不知是走兽还是活人…?
惠娘哪里见过这等架势,不觉往雷岳身侧更近些,目露询问。
“…大欢应是察觉林子里古怪…看反应…想来那物没有恶意…别怕…”
走兽知觉不比旁人,最是敏锐,若是平日,大欢早就奔进林子,与奔雷一前一后驱赶走兽出林,而今只是盯着,想来也在困惑。
这林中的…究竟是何物?
若是青天白日,雷岳定要进林仔细探查一番,如今身后还跟着惠娘,林子里黑灯瞎火,一人入林可不是玩笑,他护着惠娘缓缓向后,“接着人再做区处,大欢!”
黑狼听主人几番叫唤,嗓子眼里呼噜了声,脚步略显迟疑,它回首看了几眼,终于不情不愿地随着两人脚步。
看大欢反应,断不是没由来的,雷岳留了心眼,一路上只当专心脚下,余光里悄悄打量,没听见动静,倒是大狼频频回首,雷岳心里一咯噔——
难道,林子里的那物不但没走,反倒一路跟了上来?!
前方已是路口,往左过了矮坡便是村落,出了变故惠娘去村里找人搭把手,凭他和大欢当能抵挡一阵,只要撑得惠娘敲响示警的铜锣便可,雷岳心中计较已定,脸上却不显,口中只笑呵呵地道,“幸亏取了披风,夜风可不是玩笑。”
他借系披风的举措,手中飞快地指了指,惠娘与他相处多年,自然知意,幸亏是在夜色里,讶异的脸色不显,她任大掌从容系好带子,做出四处打量的悠闲姿态,借机往左行了好几步。
看方位,若是从树丛里突袭,也要被大欢和自己拦下,雷岳暗暗点头,他大掌一拔,腰间猎刀瞬间出鞘,暗色里寒光清耀,大欢伏低身子咧出利牙,后腿一蹬猛然窜入林间,这是往常允它猎食的暗号!
林子里随着它窜入,一阵急晃晃地乱响,雷岳竖起耳朵仔细分辨,起先林间惊鸟振翅而起,紧接着耳中听得大欢的喘息声,有力而急促,过了片刻,有树枝被踩断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大欢的低咆,听动静,大欢毫不费力占了上风。
树丛里窸窸窣窣,暗色里冒出两团森绿的冷光,过了一会儿,大欢拖着一物,慢条斯理从林间踱了出来。
林中那物不是什么厉害的走兽,没听见什么挣扎的动静,雷岳挑眉,虎掌招呼大欢近前,暗色里看得不仔细,他用手中灯笼一照,叼在大欢口中的不是他物,赫然是一条人腿!
雷岳背后当即淌出了一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