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该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该

“…不是的…只要您说清了,总会无碍的,他们能明白您的苦衷!”

阿晴心焦分辩,急急攀着自家小姐,“假以时日定然知晓您的为人,须知以您的身份绝不是奸细,他们从头到尾便疑心错了呀!”

“再不济您让谢阁主去说,替您分辩…她是沈将军的师姐,待过书院,天然有几分情分在,只消她去说…定能打消怀疑”

“…阿晴!”陆遐沉沉打断,“刺史古大人…身死那日我确实去过府中,小公子之证言…虽得证我离府,可路引损毁是实情,城内因何穷追不舍…欲要我性命,方是重中之重,疑点…不查个水落石出怎能心安?这两处又岂是光凭玉印和说情便能打消的!”

“若轻易…能打消,你让神武军威信何存,又置法理于何地呢?”

“可他们…”其中弯弯绕绕,阿晴一时迷糊了,顿觉说不出的矛盾,“听起来他们举措不像…”

既不能让神武军威信有损分毫,又不能置法理于不顾,他们待小姐的举措算什么?

依小姐说法,再观沈应等人举措,虽谈不上恭敬,又有谁敢说…他们将陆遐当成嫌疑之人对待呢?

“是啊…这就是矛盾所在。”正因为如此,陆遐心头才更不安,总觉得有事将要发生似的。

今日一事接一事,她如今强自撑着已是强弩之末,可是不想明白…不劝退谢映君…如何放心得下?

若从始至终只当嫌疑之人,上山求医、养伤,一再看顾也太过了…

若说没有怀疑,眼下她分明被拘在此处…姚大人话中提及留在此处养伤,绝不是没由来的,话中之意分明是警告。

不管如何处置,对一个身有嫌疑之人来说,终究太轻了。

…端肃如沈应,怎会不知此举后果,他究竟是何心思?

计划回安州之时,沈应便打定主意,要这么拘着她,放任她留在刺史府么?

晕眩更甚,一想到此处,陆遐几乎要喘不过气了,他可知道…此举实在不妥呵,万一传出去,连他自己也会受牵连…

他欲查真相,有意交付性命在手,陆遐心知已然帮不上忙,更遑论眼睁睁看他一再…是以陆遐打定主意,此番定要说服他让自己回安州大牢。

怎知沈应先一步料到,不肯听她言语,执意让她去寻大夫,分明存了不许拒绝的心思。

陆遐自醒来总是禁不住地想,能在此养伤,能容她在此,会是他以什么代价换来的呢?

姚大人来此,他与元英不在,可是…出了意外?

一个个不安的念头按耐不住地冒出来,她纠结、苦恼却不能对人言。

况且…让方寸紧紧揪在一处的,远不止这个。

说起嫌疑…陆遐不觉想起一直以来的种种细微之处。

究竟从哪一日开始的呢?

那凛俊端肃的男子固然是冷厉的,可不知自何时起,望向她的眸光,不再是全然的怀疑,而是深浓的、令人心颤的,平添几许探究意味,盈满她不敢细究的暗光,就连此刻想起…也幽深、矛盾得令方寸微窒,就连心绪也紧呵…

是自大火她醒来之后,还是他以性命相托之时呢…?

不…

心底有一道小小声音悄然反驳,陆遐细思,唇色于是更白,强烈的晕眩之感袭来,如海浪骤然吞噬了她,陆遐打了个寒颤!

啊…兴许比她知觉的时机还要更早…

她见过的。

那神色…早在两人相商试探赫连昭,沈应执意为她上药的时候已然…

现下想想,自上药后,沈应便不再提及嫌疑之事了。

思绪渐明,仿佛有双大掌拨去云雾,柔唇溢出浅浅惊呼,她懊恼地咬唇。

那时已初见端倪…太大意了,她怎会轻忽了去?

…该担忧的,何止身份上的嫌疑,何止众人与她的来往,何止累他受伤,何止出言干涉决断——

分明打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就不该与他争辩,不该与元英同行,也不该…与他相处这些时日,当初更不该前往端州,仔细回想这段日子以来静月庵和靖州的种种…陆遐喘息更促,方寸懊悔难当。

怎会如此轻忽…

怎么就忘了…当初决心?

若因此害了他,她实在难辞其咎…

“小姐!”阿晴看她眸光怔怔,摸得她膝上的柔指更凉,脸色煞白,一时更慌,“您怎么了?!”

眸中暖潮上涌,她仓皇闭目,浓密睫羽轻颤,泄露一腔心绪跌宕,阿晴听陆遐来回低语,“…我错了…”

“我…犯了一个大错…阿晴。”

话音艰涩,阿晴听得难掩的深切悔恨,不禁鼻子一酸,“小姐…”

“所幸、所幸一切尚来得及…”

是小姐话音太轻一时听岔了吗?

阿晴离得近,听清她口中翻来覆去念着的,心口突突直跳,她有心细听,陆遐却不再言语了,颤巍巍缓步躺倒在被褥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瑟缩着,颤抖着,埋在枕被间的眉目难掩倦色。

她心里有事,况且今日实在发生了太多,阿晴忍泪不敢惊扰,咽下未及说完的话,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

端阳捧着瓷碗回来,看阿晴坐在门外意会过来,“姐姐…不饿了么?”

“…晚间我再入内问问,让小姐好生歇息一会儿。”阿晴呆呆抱膝坐在阶上,端阳一屁股在她身侧坐下,狐疑道,“晴姐姐怎么了?”

他心思一望到底,担忧也是明净的,阿晴捧颊,闷闷地道,“小姐这次回来…”

话到一半,想起不该当着人背后议论,阿晴忙又忍住,好在端阳并未知觉,“姐姐这次回来怎么了?”

阿晴莫名有些心虚,游移不定避开了去,“无事。小姐累着了,一时半会儿用不下,你去院子里耍吧,今早不是说要捉麻雀?灶上替你留了些烂菜叶。”

“姐姐不在,我捉着无趣,还有我讨厌这个院子。”她不动,端阳便不挪窝,与她同看院中麻雀打架,“…等姐姐好些了,我们几时回去呀?”

这话她哪里答得了,阿晴脸苦恼得皱成一团,“…让你嫌弃谢阁主的小院,现下倒念叨着它的好了,何时回去…何时回去…八字还没一撇呢!”

刺史府,更楼。

信步上阶,姚凛随在沈应身后并未言语,楼上当值的仆役见人来了,忙起身行了一礼,“大人。”

凛俊的脸容黑沉如墨,一上楼便踱步至临窗,他垂目望着,静默无言,仆役们下意识低头,姚凛见状心里低叹一声,忙以眼神示意两人退下。

有他首肯,自然喜不自胜,心底犹惧怕沈应,好在沈应冷声,“…且退下。”两人这才快步,逃一般滚下楼。

甫一下楼,男子怒音顿起,“姚凛,你好大的胆子!”

姚凛颈后一凉,他摸了摸脑袋仍在,踱至沈应身侧,干笑着,“…我知您心中窝着火。”

“论枪法我敌不过您,允她在此养伤足够宽宥,旁的…旁的真不能够了。元英同陆姑娘相处过,不敢劝,我却不同。”

他一记冷厉眼刀扫过来,迫于威势,姚凛往后退了一步,梗着脖子继续道,“今日就是将军处罚,将我乱棍打死,我也要说!”

“神武军是何情况,将军心里明白,朝中那些个老古板安然惯了,对起兵收复南地一事本就有微词,将军心里固然坦荡,也不该落下口实,届时被人寻隙群起攻之反倒不好…”

他心一横,将话一并说了,“末将、末将这是防范于未然,若真有人包藏祸心,寻由头捅到了今上面前,总得有个说辞辩驳。”

前些话是以好友的身份叮嘱,后来这一段却是以同袍的身份进言,静深的眸子回望,沈应不言语,姚凛知他听进去了。

他掌一军,从来都是个兼听而独断之人,若真有理,不会一意孤行,这回一再为陆姑娘破例,实属反常。

不过想起陆姑娘不亢不卑的模样,姚凛倒能理解其中缘由,他揣摩着,寻思以回缓的法子相劝,“…陆姑娘是个有能耐的,我一时轻忽险些着了道,怨不得元英和连旗为她说情,将军心存犹豫。”

“志存高远,亦当敬上爱下…您听听,您仔细品品,这哪是一个寻常人说得出的,要不是她路引…我都想称赞此人心胸格局远非常人所能及…灵活机变,只是可惜了…”

沈应想起这一路走来陆遐展露的心性和言行,谁说不是呢…实在可惜了…

可惜她身有嫌疑。

“不是劝我利用她,怎么这会儿不怀疑她了?”陆遐受伤前他说的,言犹在耳,这才多久,怎么听着又不像了?

话音沉定,生怒一事当算揭过,姚凛肩背略松,不再绷着脸,一脸笑嘻嘻地,“敬佩她之心胸和怀疑她身上嫌疑不是一回事,我不曾与她来往,不会心慈手软,届时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还是那句话,能利用则利用。为了大局、真相总该有人吃亏,真到了必要之时,将军、我和弟兄们都不会推辞,这个人为何就不能是她?”

沈应不赞同地看过来,真要掰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姚凛这会儿仗着他不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别这么看着我,我回头就去领罚。”

“我晓得您不赞同,您呀就是被萧将军教得太正经了,哪来许多缘由?要我来说,只能说陆姑娘命数不好,撞在我们手里,合该她有此劫罢!”

“不,此言差矣。”

沈应薄唇一吐,他虽明晰其中道理,终究难附和他所言,“就算真如你所说,是陆遐命数不好,合该撞在我们手里,你我却能决断利用与否,在我看来,终归是手段能为与不能为之择。”

“我知朝中有许多人盯着,不该落下口实,也并非阻拦你不让探查,只是立身处世当有底线,对着证据确凿穷凶极恶之人,你我当然不会手软。陆遐处,先前几番试探无果,你我并无证据直证她之嫌疑,用此手段实属下作。”

“就不许她表露出的心性乃是故意为之,骗的就是您?!”这个死脑筋,要不是打不过他,姚凛真想看看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真是如此,那是陆遐有能耐,她之言辞你我心中也有得益,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自然该有配得上的手段。”

沈应话到一半,清锐眸光扫过更楼前眺望的院子,“话说回来,此处能看见陆遐他们所在的院子…隔墙那处又是何人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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