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乌鹭

第一百三十五章 乌鹭

“…那处…”

姚凛看向沈应所指之处,“我问过刺史大人,说是后辈。”

剑眉拧起,姚凛察言观色,“您放心,刺史府重地,我也怕其中出了差错,差人再三盘问过。来人是一对主仆,主人曾任著作郎,路引来历没有作假。”

沈应蹙眉看着,姚凛晓得他心思,“后宅虽有女眷,陆姑娘等人却不好入内,唯有内宅西边的两处院子靠近更楼,也方便弟兄们探看,两个院子原有一处小院门出入往来,要让她在此养伤,又要拣一个僻静之处,馆驿不能待了,一时没有旁的合适所在,我便让人落了锁将就用着。”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第一日来这小院,端阳便发现了,他借捉麻雀观察了好几日,铜锁孤零零地挂着,木门无人出入。

他问过晴姐姐,想是姐姐未醒心中烦恼,她只让自己莫要乱来…旁的倒不曾提过。

锁一直在门上挂着,门后是个什么所在呢?

想问问谢映君,可她神出鬼没…自打来了院子,除了在姐姐那儿,见她的机会寥寥可数。

院子就那么一丁点儿大,能去的地方端阳都探遍了,独独门后不曾去得,等麻雀入陷阱的空档,他常常把玩门锁,如果门开了,是不是就能离开这儿?

亦或者门后…藏着话本里说的宝贝…不然何以锁得严实?

不是不想翻墙呵…动静实在太大了些,要是让晴姐姐发觉可就不好了。

铜锁仍旧在门上挂着,日夜守护门后的秘密,端阳一天要在门前转悠好几回,心里有根羽毛轻轻挠呀挠似的,探究的念头夜深人静之时越发强烈,他翻来覆去地想着挂在门上的锁以及门后的所在,兴奋得压根没睡着。

夜里不曾好眠,白日里精神难免不济,恰好被谢映君逮着,又是一顿发作,就连姐姐也看出来了,关切地问起,“可是病了?”

“没有”他嚅嗫着,顶着关切的眼神,心虚得几乎钻进地里去。

哪里能开口告诉姐姐,他一心想着打开铜锁,去门后瞧瞧呢?

不敢教姐姐看出了端倪,又惧怕谢映君,端阳按耐着性子一连几日安分得很,这一日,晴姐姐在灶房忙活,谢映君也不在,好不容易压下的念头再起,眼下…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呢…

一步…两步。

借捉麻雀,他悄然挪动脚步,装作不经意间靠近木门,歪首端详许久,指尖要似往日触上忙又止住,心虚地回首看过左右无人,晴姐姐和那个讨人厌的谢映君是真不在,他舔舔唇,两臂悄然一推。

门看着陈旧,原想定能轻易撼动,怎知却是厚实的,一推铜锁在门上重重一磕,倒把他自个儿吓了一跳。

他还要再试几回,冷不防衣领教人从后一勾,颈后横着一寒凉之物,端阳浑身寒毛直竖,没听见脚步声,看过左右无人,身后之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只当是谢映君,端阳不敢回头细看,原地捂着耳朵口中一个劲地讨饶,“我就摸摸、没想打开的!我就是好奇伸手摸摸,你不能叫姐姐罚我!”

身后并无动静。

若是谢映君来,就算没有罚他抄书也要先挨一顿臭骂,今日怎么没有动静?!

端阳缩着脖子悄然往后看去,入目先看见了一双缝得厚实的女子布靴。

再往上是笔直的长腿,劲装恰到好处勾勒出高挑窈窕身形,他蹲在地上望去,恰好对上来人冷艳的风目。

居高临下,凤目瞬也不瞬地回视。

咦?不是谢映君,这人…是谁?

端阳疑惑地歪首,欲要出口相询,胸前似乎有东西扑腾,他惊觉忙手忙脚乱地去捂前襟,来人眸光一凝,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胸前,从前只有他盯着旁人看,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般,端阳稍稍一僵,怀里那物扑腾的动静越发大了!

正在与怀里的东西较量,她抱肩凑近直勾勾地看着,端阳急出了一额汗,要让她不许看了,冷不防手中被啄了一记,前襟腾地散开,怀中一对麻雀滚了出来,嘲笑他似的,一落地不住扑腾着翅膀。

大抵没想过怀中的物事会是麻雀,他听见女子口中轻“咦”了声,一根鸟羽四下翻飞,女子眸光随之轻移,最后落在了他脸上,冷然的凤目里极轻浅地闪过一丝明净笑意,冷艳的脸容如冰雪消融,明艳无双。

“不许笑!”双颊不知不觉诡异地热烫起来,端阳知此刻狼狈,偏偏教她撞见了,探手将麻雀提在手中,翻身叉腰,“都怨你吓我一跳!你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捉麻雀么?”

相较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女子实是淡定,只是在端阳高声叫嚷之际稍稍蹙眉,她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难道看上了手中的麻雀?

端阳又要高声,颈际“铿”地一声,一抹银光横过,未及出口的叫嚷生生窒在喉间!

喉间利物再寸进些许,难保他不会身首分离,凤目微眯,来人一字一顿地,“不抢你的,不许叫嚷,不许敲门”

换做从前的端阳,自然天不怕地不怕,初见误以为陆遐之伤出自沈应之手,他能与沈应打得有来有回,这些日子到底在谢映君身旁待了些时日,退去些许戾气,虽然未能全然理解道理,告诫还是听进去了,也知当惜命为上,此时性命全在她手,忙不迭点头,唯恐迟了两三息她反悔。

袖剑削铁如泥,不过一点头的功夫,锐利刃锋在颈际印出浅浅血印。

凤目轻眨,看清伤口乌鹭不觉有些许心虚,顿了两三又添了句,“吵…公子清净。他不高兴,我不高兴!”

“自己答应、没强迫你。”风目瞥过他颈际,她面不改色,决定对伤口视而不见,“不敲门,应承你走!”

“你欺负人!”

分明是她持剑相逼,怎么就没有强迫了?!

颈际伤口隐隐作痛,端阳一掌捂着脖子又是怒又是委屈,澄亮眸底涌出两泡泪,“…你手上还有剑…把我、我都划出血来了…凭什么睁眼说瞎话?!呜…好疼…姐姐、晴姐姐…端阳好疼…呜…有人欺负我!”

“不许高声!”

不过片刻功夫,端阳哭成一个泪人,一边抹泪犹自委屈控诉,他气得跺脚,“为何不能高声?你就是坏人!我…我告诉姐姐去!”

嗓音宏亮,委屈起来连性命也不管不顾了,乌鹭愕然,急撤回袖剑,耳尖听见屋里似有动静,乌鹭颈后发麻,未等想好说辞,身子自有其意识,鬼魅似地闪至端阳身后,以手作刀狠狠一击!

“端阳你仔细动静太大扰了小姐…”

阿晴自灶房出来,手中抱着柴火,院子里静谧无声,只余地上一对以咸草捆着的麻雀不住扑腾着双翅,“…人呢?”

隔院墙角下。

乌鹭懊恼地怒瞪着挟在臂间,垂首明显昏将过去的男子,要不是他高声嚷嚷,怎会一时冲动出手,眼下却该如何将人送回去?

耳朵一动,听见里屋有人披衣而起,继而开门,乌鹭大惊,一时顾不得许多,随手将人匆匆往墙下的草丛里一抛,在男子步出的一瞬抱拳,恭敬地欠身,“公子。”

足踏锦靴,屋内步出的那人并未以发冠作束,随意披着满肩流泉墨色,任其垂淌在腰后,长眉入鬓,如玉脸庞清透,眉骨走势既有男子的俊朗,举手投足间又无一不流淌出一股独属的文雅风流。

“…院中是何动静?”步出的一瞬隐约听见一声闷哼,再细听又不像,朗朗话音问得轻柔,乌鹭背脊一凛,动静还能是哪里来的?大抵男子被扔入草丛之时,磕着了哪…

眼下却不能认,她不敢看男子墨深如渊的两瞳,迫自己盯着两片薄唇,“…不曾听见。”

眼见启唇还要言语,乌鹭闭眼将心一横,“公子醒了,可要喝茶?”

“阿鹭不是说还未全然掌握,再宽限些时日?”

他侧首打量天色,笑咧开如缀胭脂的唇峰,“难不成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话音一荡,隐隐含了一两分作弄的意味,笑意深浓,乌鹭咬牙,“…公子看看,冲泡长进…”

话说得断续,程景听明白,墨眸凝着,轻声谓叹,“不想一觉醒来,阿鹭倒能耐了,难道我还在梦中?”一面说着甚至探手掐了掐脸颊。

话虽如此,看她又是擦拭石凳,又是取茶具,临到嘴边的“不”字便止住,程景挥袖顺势道,“罢了,左右今日无事,让我看看你记得几分。”

长指撩衣的动作赏心悦目,公子从容于背对院墙处坐下,乌鹭绷紧的心弦稍松,待听得后半句不免懊恼…

…口快瞎提的什么主意…

她分明连泡茶的的步骤都不曾记清。

眼下箭在弦上,哪里还有退缩的余地?

乌鹭硬着头皮摆弄茶具,果不其然,一动作,墨眉稍稍一蹙,他起初按耐着脾气不言语,在乌鹭提壶要注水的当下终于忍耐不住,“…且住!”

“我前回所说步骤,你还记得五分?”原想说六分,看她模样到底不放心,程景按下一根长指。

头果然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一凛,不死心地再问,“…三分呢?”三分总该有吧…不然这丫头哪里来的底气祸害他的茶?

摇首再摇首,凤目无辜地看着他,程景额角狂跳,“那你何处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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