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突然

第八十一章 突然

箭头倒钩冷光如淬霜刃,刺得人眸底生疼。

沈应仿佛又置身在那场厮杀之中,雨滴砸在甲胄上,寒意透骨,鼻端萦绕泥土的腥气,以及挥之不去浓浓的血腥气。

端州一战,仿若昨日。

此箭一出,加上先前暗道里身死的屹越人,难道当日屹越军就是从此处出发,围城端州?

“此箭细看倒钩与当日还是略有不同。”那人避开静延等人悄然开口,他压低嗓子,显然怕高声被旁人听了去。

“依你看,有几分像?”沈应指间摩挲箭羽,略一斟酌。

那人咬咬牙,盯着泛着冷光的箭尖,“眼下没有看见机括,若只看弩箭,当有五六分。”

沈应张了张唇欲要言语,赫连昭掌间捧着一物,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静室,语气略显焦急,“萧大哥,你快来看!”

女子柔掌间捧着一物,沈应等人忙迎上前去,静延和众尼姑们还当是搜到了何物,争相伸颈探看,待看清不免失望,“不就一匕首,有何出奇?”

赫连昭听了,琥珀瞳闪着莹润水光,望着沈应咬唇不语,旁人看了只怕把它当成普通匕首,可她却知道,这把匕首是大火前,他亲手交付在姐姐手中的。

指掌来接,待要触上又顿了顿。

沈应喉间微动,气息一窒,回想起陆遐前两回接过匕首时宁和的神色,胸臆间仿佛凝结着古怪的气团,叫他很想触上,揉散那股叫他不适的,沉闷的痛意。

匕首在掌中轻巧旋转了一圈,指掌重新握紧,沈应朝赫连昭颔首,“…继续。”

“无岫的静室已搜过了,还搜我等做甚?”人群里,静迟不服气地开口,她环视循声望来的尼姑们一眼,鼓噪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啊!必须说清楚!”

“不交代清楚休想进门!”

沈应压下沉闷、古怪的心绪,两指挟住带倒钩的弩箭,语气漫不经心,“…不搜自然可以,你们入内,把衣橱打开。”

“你——”尼姑们还要反驳,听清他口中所言脸色一时窒在唇间,袭向静延的肃杀一箭何等惊人,要不是眼前男子身手不凡,武功高强,入内的戚夫人也有武功在身,普通人如何避得过?

怕是早已成了箭下之鬼!

“师父们若自行入内,打开衣橱,我等远远望一眼也是一样,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院子内风向古怪地一紧,尼姑们面面相觑,静延险些被贯穿咽喉的景象历历在目,临到唇边的两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就这么静默着。

人群里,静延望着一身萧肃寒霜覆面的男子,俏容铁青,衣橱里的弩箭是他所设,匕首也是他的手笔,原想用来坐实无岫身上嫌疑,若姓萧的当真要搜查,也好使些手段,让他们折去一两个手下,不想会被反过来利用,成了威慑庵中女尼的利器。

而他作为险些丧命在弩箭之下的人,理应害怕,却不好带头阻拦,静延懊恼地蹙眉,不免懊悔方才演得太过,可惜如今已无转圜余地。

这个男子,跟落在手上的夫人一样,绝非等闲之辈!

“怎么不说了?”沈应抱剑在胸,淡淡提醒道,“诸位师父再拖延下去,戚夫人可要接着搜了…”

“…萧檀越勿怪。”静延咬牙,硬着头皮行了一礼,他如今也是骑虎难下,心里将那些人暗骂了一遍,脸上却还是柔弱的模样,唇色苍白,望之教人心怜,“我等是被方才那一箭惊着了,你知道…山野之人没有多少见识…见不得此等凶戾之物,心里惊怕,只当无岫房里搜出了证据,便盼着此事快快翻过去…”

这番话,将众人不欲再让人搜查的缘由说得在情在理。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意思?”静延回神,仓皇使了个眼色,众人如梦初醒,接口应和道,“是、是,我等是一时惊着了,萧檀越你也知道我们都是弱女子,不会武功,如何避得开…”

“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计较。”

“这衣橱…我们是万万不敢动手的,戚夫人请。”

还算识相,沈应冷哼了声,朝赫连昭点头示意,“接着动手。”

“早这样不就得了,白费口舌。”赫连昭嘀咕了句,她话音不高,却也足以教尼姑们听得清清楚楚,众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两人明里暗里挤兑了尼姑一顿,却不好真说得太过,沈应隔了片刻才回缓道,“诸位不必过于忧心,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看戚夫人搜查的速度,确实较先前快了许多,不像要为难她们,静迟等人便暂且按耐住心中的不快,看她动作。

众人静室很快就搜了个遍,确实没有可疑之处,静延强撑着唇角的笑,抚慰众人,眼角却凝神留心戚夫人。

如今她正搜查的,是静延的静室。

从陆遐身上搜来的匕首,放在了无岫处,弩箭也撇了个干净,按道理,只要他足够小心,接下来的日子没有露出破绽,断不会怀疑到自个儿身上,可自萧檀越唤来戚夫人入内搜查起,静延心头便没由来地有股不祥之感。

而且…萧夫人说的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眸光隐晦地在赫连昭和沈应身上来回打转,静延暗想着其中蹊跷,谁知那男子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静延还未收回目光,他已警觉旋身回望。

“萧檀越,可是有何不妥?”只当是不经意间视线相对,静延换上一副笑颜。

在俏丽的容色上微微一错,沈应嘴角舒驰,又是那副悠悠的语调,“…若她们能似静延师父这般配合、坦然就好了。”

静延宁耐着脸上神色,竭力维持宁和的笑颜,“横竖我们没有犯事,只是耽误些时辰罢了,自然——”

话音未落,屋内赫连昭似乎轻咦了声,宁和神色险些绷不住,静延随即望去,赫连昭如今已搜查了衣橱,按理说他并未留下痕迹,可看赫连昭举措,又不太像了。

静延心里如沸水般翻腾,自打入静月庵以来,他心绪从未像今日这般煎熬。

今晚心潮几番起伏,堪称平生之最。

“怎么了?静延师父是庵里的主心骨,千万不能出差错。”余光瞥向静延紧抿的唇角,沈应朗声,话里似有深意。

屋里很快传来赫连昭的应答,如玉珠落盘,清脆而坚定,“我晓得,不会胡来。”

她应答后便未再言语,静延美目盯着赫连昭踏出静室,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他要迎上前去,却听沈应嗓音徐徐在身侧乍响,“静延师父,好像很是紧张?”

轻移的莲步一错,方放回肚子里的心再度高高悬起,静延按住心头惊疑,不慌不忙转首,正好对上男子探究、狐疑的眸光,笑道,“果然瞒不过萧檀越…”

嗓音透着三分被说破的赧然,两分无可奈何,还有一分如释重负,沈应听静延开口,“戚夫人挺着身孕还如此劳顿,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生怕…况且你也看见了方才那箭…吓人的很,幸亏她平安无事走出了静室,不然我今夜怕是难以入眠…”

静延一手按着心口,末了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眉间隐隐透出一丝疲惫与释然。

“原来如此,静延师父今夜看来能睡个安稳觉,你看她来了。”

赫连昭抱剑出了静室,戚远潮忙上前接过,除了脸上略有些疲色外,倒也没有其他,她会如此也不是体力不支,而是一间间静室搜查下来,要留心细看的事儿太多,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不是心细如发的人,一时有些头昏脑胀。

在他人眼里看来,脸色苍白疲惫,倒符合她怀有身孕不堪劳累的情况。

静延要来帮着搀扶,赫连昭笑露出虎牙,她伸手往袖子里掏了掏,皱着鼻子语带神秘地道,“静延师父,你猜我从你屋里捡到了何物?”

她话说得突然,静延冷不防听见她问,一时没忍住脸上震愕,“你…捡到了何物?”

他难道…不慎落下了什么把柄,不然她何必如此相询,若真的落下了把柄…静延偷偷瞥了眼身后的沈应,以及院子里伫立的众人,脑中思绪急转,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动手,这个身位,他是能擒下戚夫人不错,但也绝对逃不过沈应手中之剑、身后诸人!

况且背后之伤,动起手来占不得上风。

素手在袖子里掏呀掏,赫连昭见静延直勾勾盯着袖子不错眼地看着,露齿展颜一笑,“静延师父好生不小心,把此物落下了。”

素白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片菩提叶。

她要给自己看的难道就是这片菩提叶?

静延悬着的心一松,他还未问仔细,赫连昭已然将菩提叶放在他掌心,同时,素手一翻,使了记擒拿手!

事发突然,相距她拿出菩提叶和动手,只在数息之间,虎牙一露,琥珀瞳里映照出滔天怒火,小姑娘高声厉喝,“静延,你将姐姐藏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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