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水声

第八十八章 水声

同一个梦…

梦中的梅花…

苦苦追寻…始终不能得偿所愿的…

陆遐有些恍惚,听清他话中所问,她垂首避开清寒眸光,强打住心绪,口中轻语,“你也知道,梦中光怪陆离难以说清,或许刚好梦见同一场景罢了。”

抚平衣上褶皱,细白指腹蹭了蹭破损的衣角,“…再说也有人梦中吵架生怒而醒,孩子梦中吃饴不得哭闹惊醒的,反应不一皆寻常得很,沈将军…不必放在心上,还是说…我不小心扰了你歇息?“

她这么问,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存心叫他愧疚,果然…疏朗峻秀的男子眉峰纠结成峦,正色道,“我从没这么想,只是你都要喘不过气了这才…此事原是我唐突。”

她若肯言明,自然是意外之喜,若不说不欲人知晓,沈应也不会强逼。

只是…心里还是莫名有些失落。

不再提起此事,大掌俯身来扶,陆遐略借力站起,收拾心绪与他同看暗道里的境况,“就要走了吗,你的伤…”

这才过了多久就要重新上路,血也不知止住了不曾。

“重新上过一回药已然好多了,暗道不知绵延几里,我们没有干粮,只能加紧脚步。”

沈应还要来背她,陆遐哪里肯,细掌推拒着,“我自己走。”

“你的鞋袜…”玄色外衣下微微露出的一角,用布条仔细缠紧的纤细脚掌,陆遐忍住后退一步的念头,“…聊胜于无,总不好…叫你的伤再开裂。”

提起他的伤,陆遐又端凝着神态,仿佛如今他的伤才是首要,没有其他事情能越过此事,沈应微微叹息,“…既然如此那就走吧,若累了莫要强撑着。”

虽然脸色稍显苍白,自重新上药歇息了片刻,沈应确实好多了,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口中漫无边际地闲聊。

“暗道到底通向哪里,我们这是往山腹里走么?”

沈应闻言回忆来时之路,一时也拿不准,“先前与静延动手之处是腹地没错,离了腹地洞穴,眼下却不知向静月峰的北边还是西边而去。”

探头望去,前方依旧黑压压的一片,陆遐瞧着不免心里一跳,“按静延此前反应,看守门户这一猜测应是无误。…沈将军你说,我们在庵房里的发现的暗道,和如今脚下暗道,哪个更像静延看守的门户,亦或者两者皆是?”

身前宽阔背影回身望来,陆遐一心跟在他身后已然收势不及,脚下磕着了他的,惊呼扑进了他怀中,两具身躯陡然相贴,温热的气息铺面而来。

有一股如同草原上青草的清朗气息,混着淡淡的汗味,很阳刚的气息将她密密包裹,颊面因此贴近宽厚胸膛,耳朵也烫暖,察觉回护的大掌如今搁在她后腰上,陆遐心头怦然,两人实在靠得过近了,她惊慌后退了好几步,沈应显然也吓着了,“…是我不好。你没事吧?你方才说的猜测实是我心中所想。”

“是、是么?”陆遐清了清嗓子,“你…为何会有此猜想?”

“庵房里的暗道出口众多,都在孤梅山中,但入口在庵房,自然不能通往屹越,若说可能通向屹越的,自然是…”

自然是另一条。

两人凝望向前方浓重的黑暗,陆遐打了个寒颤,按下心中的惊惧开口,“围城事败,残部会不会尚有余力?”

若是残部逃窜回屹越,而今两人寻得出口,一无兵器,二无人马,无异于自寻死路。

更有甚者,在暗道里撞上残部…

“…我想不至于,主将被坑杀于城外之事,你可曾听闻?”前方男子的音色徐徐,很是沉定,心中的不安稍散,陆遐润了润唇接口,”听昭昭他们说是清源书院…鸿飞先生入宫献策,力主威慑屹越,永绝后患,今上这才纳言。”

她话中不知为何稍显凝滞,沈应眉稍蕴着抹锐色,“除了主将,一同坑杀的还有俘虏,屹越…如今已无一战之力。”

听他话音为何…陆遐转念一想,“沈将军…难道觉得此策太过狠绝?”

领军以来,丧命在手下的人不知有多少,沈应摇首,“…不施以雷霆手段,难以整顿乱局…屹越自并入齐朝以来,常借机生事,不然也就不会派驻军使了。”

“…这些是军中机密,我”

“驻军举国皆知,算不得机密。”沈应顿了顿回首,“先前不动,自然是时机未到,而今…”

屹越并入齐朝疆域不久,父亲便欲征南梁,怎知尚未完成心愿便伤重故去,重铸疆域之事搁置至今,彼时人心浮动,朝中无将,今上也是因着各方考量才容忍屹越至此,屹越围城既是危机也是时机,正好给了今上由头,借此整顿屹越乱局。

这些即便他未言明,陆遐自然也知晓,否则她先前也不会对阿晴道屹越乱局,端看朝廷想如何处置了,如今却不好言她知晓,只担心道,“虽说屹越已无力再战,若暗道真在其境内,确实难保有流寇散兵入得其中,你我还是小心些。”

“是这个道理。”

“…只是没想到鸿飞先生会建此言…”走了一阵,沈应后半句话音渐轻,陆遐耳中听得分明也静默。

先生极少过问朝堂之事,此次不知为何一反常态,陆遐想了想道,“兴许是因为今上的缘故…当年今上微服入书院,也曾得鸿飞先生教诲,总归是学生,两人若对屹越处置看法相同,也有可能。”

出了方才一遭,陆遐哪里还敢在他身后,她越过沈应欲要往前,回眸却见沈应不动,男子眉目深沉,眸光冷锐,“你怎么知道今上曾入书院?”

陆遐背脊一凛,糟了!

咽喉处暗自咽了咽,陆遐藏在袖里的嫩白指尖紧绞,她缓缓吐纳,竭力让气息宁定,露出好生疑惑的神色,“不是么…茶楼说书人常说书院逸闻,里头就是这么说的。”

沈应扫过女子极淡定的两丸星眸,她话里明明平静得很,缘由也解释得天衣无缝,可他没由来得觉得有丝不对劲之处,“…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

她提起先生和今上的语调,仿佛很熟稔似的,叫他心惊。

如今再听,又不太像了,大抵…是他感觉错了罢。

两人静默地在暗色中前行,暗道里不见天日,不知走了多久,陆遐只能估算着时辰,从他们再次出发,当有四五个时辰了。

暗道里的状况时好时坏,部分甬道塌陷得只能容一人侧身前进,有时又宽敞得容两人并肩同行,前方暗沉无光,若不是火把被风吹动,脸上、发梢也察觉有风拂过,陆遐几乎要以为是无用功了。

临时的火把业已燃尽,如今的火把却是沈应一路上捡拾枯枝做成的,要是没了光亮,怕是撑不了这一路。

前方又是只能容一人穿行的羊肠小道,暗道顶部的石板拦腰而断,恰好将甬道一分为二,沈应举着火把穿过,火光在石板后一闪,他看清眼前状况不免轻咦了声。

只当是发现了什么,陆遐心一紧,她匆匆穿过,正好看见沈应从地上拾起一物,他示意陆遐来看,“又是这铁片,算上一路上所拾的,已有四块,这铁片究竟是何用途?”

他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陆遐借火光端详,“你道此物眼熟,还是在暗无天日的暗道里拾来的,兴许是跟屹越之事有关的线索也未可知。”可惜那纹路她没有熟悉之感,实在帮不上忙。

“且将此物收起,等出去再细辨。”暗道里除了风声,还有两人话音回荡,察觉沈应忽然侧耳,过了片刻死死盯着前方黑暗,陆遐心一紧,无声问道,怎么了?

沈应听了一阵,疑惑地挑眉,“这后半路程…我总疑心听见了水声,可塌陷处并无水迹,每每细听,又不像了,好生奇怪。”

“难道暗河方位还远着?”他耳力不俗,前几回也未出错,说有水声定然不假,暗道附近当有暗河经过。

有暗河自然有出口,就要到出口了,两人相视一眼,不禁异口同声,“往前走一段。”

“好。”一路走来,脚上疲累得很,腹中饥肠辘辘,但两人还是强振作起精神,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了约半刻钟,前方无路,沈应缓下脚步,侧耳贴近墙面,他凝神细听,朝陆遐道,“又是水声。”

她怎么没听见,陆遐学着他的模样,可惜耳中并未听见动静,她静默地摇头,难道是听岔了?沈应蹙眉,大掌运劲推了推,面前石墙纹丝不动。

看他沿着石墙四处探查,陆遐环顾四周,总不能是脚下…

她到底没有鞋袜,又在道暗道中走了好几个时辰,脚下早就磨出了血泡,实不敢使劲。

脚下石板触觉冷硬,陆遐抬头示意沈应,“石板如此结实,脚下…也不像。”

话音刚落,她立着的脚下石板猛然一陷!

崩裂错位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陆遐站立不稳,只来得及唤了一声“沈将军”身子已然腾空!

事发突然,沈应要救已然来不及,脚下忽地陷落,先后“扑通”两声,冰凉的河水瞬息将两人淹没。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