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联系
晨光如利剑撕裂幽雾,虽说晨雾逐渐消退,林间仍蕴着淡淡的幽朦水汽,揭鹿山拨开一截横生的枝桠,举目四望,“这边。”
他阔步一马当先,身上粗布短衫露出结实臂膀,抬手抹了把汗,护腕蹭开散落的发丝,隐约可见眉角发白的爪痕及满面风霜。
身后一个身量较小的汉子靠着树干喘粗气,眉眼与揭鹿山相似,只是身板稍有不及,“一大早的…大哥也不让人歇会儿!我水…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你没听见动静么,这回指定有收获!”上回在东边设了几个绳套,好几日都没有动静,揭鹿山临走顺手在东坡边上挖了陷阱,“今晨飞鸟急鸣,前几回可没有这一遭,我哪里坐得住。”
揭鹿山就住在挨近林子的一边,慌急的鸣啼划破天际,他耳朵好老远就听见了,顾不得许多,叫醒鹿河一路急奔,揭鹿山从小在山里长大,山里的陷阱出自他手,论起山里的一切自然没人比他更熟悉,鸟儿如此慌急,必定不同寻常,“当然得趁早,若卖得好价钱,娃子病治好了,手头宽裕我请你喝酒!”
提起酒,揭鹿河咂了咂嘴巴,叹口气道,“大哥你别说,这酒确实有好些日子没沾,都快记不得味儿咸淡啦!”
“你说咱们家怎么就这么命苦,五六岁就没了爹,再大些又没了娘,我好不容易讨了媳妇,千求万求从观音大士那里求来的娃子,偏偏生病…”
“你我身上有力气,又不是没有法子,别瞎叹气!等凑够银子,娃子身上爽利了,好日子还在后头。”靴子踩在山路上,揭鹿山黝黑的脸上凝重,一路上设的陷阱确实有活物靠近的痕迹,可惜陷阱中空空如也,“眼下还是抓得猎物要紧。”
揭鹿河看他拨弄陷阱旁的泥土,虽然经验不如大哥,到底还是山里的孩子,也能看出些门道,“看脚印是山鸡吧,就差一两寸。”
眼看要入陷阱,却又在最后关头转向。
他拍腿大叹可惜,“若抓得了,就算卖不出好价钱,让娘俩补补身子也好,可惜了…”
“没事,还有几处陷阱,总会有收获。”揭鹿山大掌用力拍他肩膀,”大不了上山采野菜,有钱家的老爷夫人也喜欢这一口,就是麻烦些。快走吧,我记得这附近还有一处陷阱。”
他这么说,揭鹿河只得掸去手上泥土紧随在身后,粗壮有力的手臂拨开草丛,还未走近设陷阱的那处,已然听见猎物哀鸣,揭鹿山粗黑的眉峰一轩,脚步更快几分,揭鹿河喜出望外,大声嚷道,“大哥,是活的!”
揭鹿山陷阱设得巧妙,落入其中的猎物越是挣扎,绳结套得越牢,而今倒吊在半空中的,赫然是一只麂子,瞧见人来,后腿不住蹬踢,惊恐地哀鸣,很是凄厉。
“大哥,大收获!麂子还是活的,值不少钱呐!”揭鹿河笑眯了眼,围着猎物不住打转,“这回好了,娃子的病有着落了!”
相较他之欢喜,揭鹿山倒是淡定许多,两丸精亮的眸珠扫过草叶上沾染的血迹,四处打量,“不对,这麂子身上没有伤,草叶上的血珠是哪来的?”
“兴许山上别的走兽沾的,有个把个伤口也常见。”揭鹿河摩拳擦掌,“大哥你别瞎琢磨了,把麂子扛回家是正经!”
揭鹿山静立环顾四周,天光渐明,雾气退去,他却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似的,没由来地寒毛直竖,“我还是觉得有人…小心无大错,山里的事,谁能说得准,你忘了爹是怎么”
他一语未毕,揭鹿河刷地自腰间拔出猎刀,寒芒闪过,麂子已然重重砸落于地,嘴里哀鸣越发凄厉,几番扑腾还是没能站起。
“大哥,你看啥事没有,我们快走吧!”
“你”揭鹿河不等他答应,费力扛起麂子,回首笑道,“咱爹的事我没忘,可那是山神发怒,一码归一码,再说如果真有人在,那人难不成闲得慌,麂子白送我们,他图啥呀?图我们两个穷猎户?”
他哼着曲,一路扛着麂子下山,麂子分量不小,可一想到银子,倒不觉得累,脚步反倒比先前还轻快些,揭鹿山怔愣在原地,只一会儿功夫,揭鹿河已走远了。
“闲得慌的沈将军,感觉如何?”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渐行渐远,直至再也望不见身影轮廓,林间响起女子音色,温温语调笑意深浓。
“嗯…这事不怨我。”沈应一脸无奈,抱着她落下树来,迎着女子含笑的眉眼,“谁让奔雷叼走了猎物…”
陆遐想起大黑狼耸拉着耳朵乖乖挨训,沈应狼口里夺食的模样便想发笑,“如今它哪里去了,万一坏了陷阱,你如何再寻一只麂子赔给人家?”
叼走猎物不说还咬坏了,事关猎户生计,身上无值钱之物,沈应只得亲自动手猎了一只麂子,幸亏雷叔帮他包扎了,伤口没有大碍,大狼也知道闯祸,围猎包抄尽心得很,沈应居然没有费力。
林间幽静,草丛沙沙作响,隐约听见大狼迟疑的脚步声,沈应静听了会,笑道,“在那儿,奔雷很是聪明,料想不会再犯。”
草丛里窸窸窣窣,大狼耳尖果然从草丛里冒出来,怎么也遮不住,沈应唤了声,它耸拉着两耳慢吞吞地踱了过来,在两人跟前坐定,探头讨好似的舔他脸容。
还挺会讨饶,推开黑狼硕大的脑袋,沈应掏出图纸,“听方才两人所言,我等如今在揭阳村一带,州县还要翻过山。”
陆遐颌首,星眸静看两人离去方位,“话说回来,不知沈将军可曾觉察出异样?”
异样?她话中有话,沈应心思几转,剑眉挑起,凛俊的面容英气十足,“你是说他们入山的事吧?”
雷叔住的南阳村与揭家兄弟住的揭阳村,依山而建,山势绵延,看走势同属一脉,林间幽雾也相似,他与陆遐停下暂歇时雾气还未散尽,揭阳村猎户出入如常,可南阳村却明令禁止入林,与雷叔同回时村里还贴着登山令,同一条山脉两条村落,居然有这么大不同么?
其中兴许有古怪,沈应猜测她心中所想,“你怀疑雷叔说的双头鬼,雾吃人的传言有古怪?”
“…你难道没有作此想?暗河出口正好在鬼雾林,偏偏传言雾吃人,村民罕至怎么想也可疑。”就如静延道菩提树有倒塌之嫌,实际为遮掩石板地下秘密一般,若说其中没有古怪,陆遐如何肯信。
“当然,我这么说有其他缘故。”长指下意识轻敲,是他心中思量时不自觉的动作,陆遐微微一笑,“你前回让我看的静云供词里提过,有香客起夜,撞见身上长着两个头颅的恶鬼。”
静云的供词沈应自然看过,她提及的内容沈应也知情,当时连旗还道静云胡言乱语,意图扰乱思绪,权当胡话另记在一侧,不想陆遐看得仔细,“静月庵里长着两个头颅的恶鬼,以及暗河出口的双头鬼…”
他随手挑了一根枯枝,在地上写下静月庵、恶鬼,暗河、封山令、鬼雾林,双头鬼等字,“描述很是相似,难道静月庵中的恶鬼跟鬼雾林中的双头鬼,是同一物?暗道绵延之长…如何往来如此之快?”总不能真是鬼怪。
“是不是同一物,我等皆未亲眼目睹,难以断定,但有暗道在此,若说没有关系,怕是说不过去,要是能寻到证据,证实其中联系便好了…”
他在地上所书之字,行笔自有章法,陆遐眼前一亮,掩在袖下的右手微动,脱口称赞,“沈将军字中有金戈铁马之气。”
话说得突然,沈应犹在思量她方才所言,一时没转过来,“你说什么?”
“笔画刚健遒劲,字里行间有洒脱豪气,形骨相辅相成,沈将军有一手好字。”星眸璀亮,她顺手捋开鬓边垂落的青丝,一双清亮星眸弯弯,仿佛他写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论起字,我怕是不及你。”她那一手字,才当得起风骨两字,怀渊也称赞得紧。
清朗话音总是诚挚、恳切,仿佛承认不及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心胸固然比寻常人开阔,却也是性情使然,陆遐微挑烟眉,忍不住打趣,“原来沈将军也懂花言巧语,逗人开怀。”
雪容浅浅扬笑,这还是自静延一事后她展露笑颜,能开怀自然再好不过,沈应过得片刻不觉回过味来,“我道的是实情,怎能算是花言巧语!”
“那沈将军说说,你认识的人当中,我一手字可还能入眼?”
认识的人当中,沈应微怔,“…我想想…论起字迹,你之字迹当在前五之列。”
“哦?居然能排得前五之列,不知前四者为谁,陆遐愿洗耳恭听。”
她一脸好奇,沈应只得沉嗓缓语,”…头名当世无出其右,想来你也猜得出,自然属书院的鸿飞先生,先生为人端方,桃李无数,教化之功功不可没,再者便是我父亲。”
“原来是双秀,两人之名如雷贯耳,头两名实至名归。”枕在臂弯里的小脸宁和,眸光清清柔柔,透着神往之色,“可惜不能得见其风采。”
“父亲戎马一生,闲时却爱下笔挥毫。”想起那人伏案的伟岸身影,嘴角舒驰,心神一动,沈应不觉开口,”双秀之名你听过不足为奇,不过父亲挥毫时酷爱画一物,想来茶楼说书人也不知。”
“你若猜得出,我便将除你之外的两位告知于你,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