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另一件坏事

第175章 另一件坏事

薛皇后低眸沉思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道,“这话说了,就揭过。”

郭公公和孙嬷嬷当即跪下,连声道:“奴才(婢)什么都未听到。”

夏阿婵也忙说道,“臣女什么都未说。”

薛皇后满意地点点头,从手腕上抹下一对金镶镯子赏了夏阿婵。

“是个伶俐孩子。”

……

烛火跳了跳,将明家三代男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明老国公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那个贱人!一句‘说错了’,把‘女’改成‘子’,便害了我二儿和小晥儿一生,害得晨丫头差点丢命,还连累了那么多人。”

他做梦都未想到,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皆因夏阿婵利用了那句批语。而薛太后和皇上,只因偏听偏信,就强娶了肖皖。

他胸膛起伏,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二十多年的悔与恨。若家里未收留那条毒蛇,该多好。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初夏。

他揣着明长晴和肖晥的生辰八字,亲自上山寻愚慧大师算吉日。

两个孩子都大了,该给他们把亲事定下来了。

大师接过帖子,垂目看了片刻,缓缓开口,“明小施主命格刚直,一生磊落。唯情字上略有坎坷,晚景安稳。”

他又捻起肖晥的生辰帖,目光落在纸上,久久未移。

老国公的心提了起来,“是小晥儿的命格不好?”又作了个揖,“求大师化解,那是个好孩子。”

愚慧大师又捏了捏手指,半晌,才道,“阿弥陀佛,前世因,后世果……花落花开自有时,月缺月圆终有期。天命如此,无需化解。”

他眸光微动,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张纸,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肖小施主命格奇绝,他日所育之女,必当承天下气运,救万民于水火。吉日么,三月初九,大吉。”

前几句玄而又玄,大师既已说无需化解,老国公也不纠结。倒是后面这几句,句句落在实处。

他明家的孙女,将来要救万民于水火!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的?

他与大师下了几盘棋,才揣着批语兴冲冲回府。

进了福容堂把下人遣退,便笑呵呵说道,“哈哈,大师说了,咱们孙女将来了不得!是第二个永宁郡主,第二个女将军!”

老太太接过批语看了一遍,也笑开了花,“大师这批语,怕还不止呢。依我看,比永宁郡主还利害些——当头一个女大帅,也未可知。”

她将帖子搁下,又道,“万幸是个女孩儿,这命格虽好,却不惹眼。若是男孩,怕是有人要坐不住了。”

明老国公点头称是,心里美得紧。他媳妇是天下最能干的女子,他孙女也会是天下最能干的女子。

老太太知道老头子有些爱吹牛,嘱咐道,“孙女的命格太好,这话告诉肖大人即可,万莫传出去。被外人知道,总归不好。”

……

许久,明国公唏嘘道,“薛太后听进去了,又把那话传给了时为太子的皇上。他们母子怕‘承天下气运的’儿子落在咱们明家,才在宫宴上搞了那一出。”

老国公缓缓开口,“薛太后老谋深算,从不争朝夕。她先要保证‘承天下气运的’人不能出自别家,所以皇上必须娶小晥儿。但又希望下任一皇上仍然出自薛家,所以暗中支持薛贵妃迫害肖氏。

“知道皇上也信那个批语,必会暗中护着大皇子。所以她不会亲手害他,反而保他在宫中顺利长大。她要让皇上和大臣们看到,她有多贤德,从不与薛家一条心。这份贤德,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老头顿了顿,眼眸更加幽深,“其实,她对付大皇子的法子,是围魏救赵。先让皇上厌弃肖氏,然后逼她出家;再让肖家一点一点败落,把大皇子能倚仗的势力,一根一根砍干净。

“等大皇子出了宫,没有强硬的舅家,没有得力的岳家,孤零零一个人。那时候若有个三长两短,跟她有什么关系?”

忆起往事,明国公也道,“皇上让杖责肖老大人二十,肖老大人是国丈,行刑的人按理该手下留情,不致于打得那般厉害。现在看来,必是有人提前授意。”

明山月冷哼道,“薛贵妃和薛及程只争朝夕,恨不得立刻把勤王拉下马,这是明面上的刀。若他们达不到目的,便轮到隐居幕后的薛太后出手了。她不急,她有耐心。她布的局,是按十几年、几十年算的。”

明国公点点头,一字一句道,“薛太后要的是,最好赵王当皇上。若实在抵不过命,勤王登了基,也得念着她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不敢动薛家分毫。这才是她真正的算盘。进可攻,退可守,无论谁坐那把椅子,薛家都不会倒,顶多把冲在前面的薛贵妃和薛及程牺牲掉。”

明山月嗤笑一声,“可惜,她算漏了一样,这世上还有拚尽一切护主的忠臣。蔡女医和王图救下了小公主,而我们明家,把这件事查了个底朝天。”

老国公的目光转向明山月,眉开眼笑道,“当年小晥儿没当成明家儿媳妇,那个批语我们都淡忘了。如今看来,晨丫头是神医,用医术救万民于水火——可不是承了天下气运?愚慧大师算的命,是准的。”

他捋着胡须,越说越欢喜,“哈哈,晨丫头虽不是我的孙女,却是我的孙媳妇,一辈子的明家人。”

明国公也面露喜色,“怪不得大师只说吉日是三月初九,未指明具体哪一年,却是这个缘由——不管哪一年,只管那一日。”

明山月喜道,“照大师的说法,二叔和清心法姑,或许真能再续前缘?”

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初晨最想的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的愿望定能实现了。

老爷子笑得白胡子直抖,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明家的二儿媳妇,最终还会是小晥儿,哈哈哈……她们母女二人,都能进明家。”

明国公忙道,“父亲,小声些。”

父亲一辈子大嗓门,夏阿婵当初听到这句话,十有八九也是父亲大嗓门惹的祸。

明山月忽然敛了笑意,正色问道,“祖父,这么重要的事,当年怎么跟夏阿婵说了?再如何,她也是外人。”

老爷子的笑戛然而止,脸色沉下来,“那时候,我们真没把她当外人,看成嫡嫡亲的闺女。不过,这话并没跟她说过——只跟肖大人、长啸、长晴提过。不知她怎么偷听了去。”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那个贱人,我恨不得现在就揪下她的脑袋。”

明国公沉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回去告诉母亲,让她先忍着。”

明山月也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不会忍太久,等把那件事办妥,就是她的死期。”

几人商议完已是亥时末。明月高悬,寒星疏落。

明山月独自去了外书房,老国公和明国公进了二门。

福容堂里,墙角的烛火还亮着。

老太太斜倚在床上,想着心事,老头子这么晚不回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老头儿进来埋怨道,“这时候还不歇息?明日又该喊头疼了。”

“你不说,我更睡不着。”老太太眼巴巴地望着他。

老头儿叹了口气,挨着床边坐下,压低声音,一五一十说了。

老太太听完,愣了半晌没出声

“这么说,”她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当初皇上明知长晴和小晥儿是一对,还硬生生把人抢进宫——竟是那个小贱人搞的鬼?那时她才十一岁,那个坏种,咱家倒了血霉,怎么把她招进了门。”

“可不是。”老头儿点点头,“唉,若是没有他,咱家现在可是儿孙满堂了。”

老太太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嘴里骂人的话一串一串往外倒,把夏氏从头发丝骂到脚后跟,还捎带上了薛太后。骂了好一阵,才稍稍解气。

她重新靠回枕上,眼神像深潭里的水,沉静得发亮。

“圣心难测。皇上既然信那个批语,最终必会立勤王为太子。他这些年对勤王看着最不在意,只怕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老头儿点点头,“嗯,为的是护住那个孩子,也为了锻炼他的心性。皇上对勤王,明面上冷,暗里一直护着,也算用心良苦了。只是旁人没看出来,咱们又忽略了。”

老太太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就好。只要皇上心里有数,勤王就不会吃亏,如今咱们只管想法子把肖氏安排好就行。至于那个贱人,她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次日,蔡毓秀来了妇幼医馆,还带来一双亲手为冯初晨做的冬靴,四个寿桃。

交给芍药说道,“王家祖父七十大寿,让师父和不疾沾沾他的喜气。”

她未婚夫的祖父、王图的父亲,昨日过七十大寿。

古人能活到七十岁的,少之又少。

冯初晨也听说了,但不敢送礼。

蔡毓秀把东西放在宅子,去了医馆那边,同半夏一起,跟在冯初晨身旁学习和帮忙。

晌午,二人去了宅子那边,蔡毓秀才开始骂范女医。

“那个贱人,为了争强好胜,害了她自己,也把侧切这项技艺害了进去。之前不管谁生产,都会请我,想着不能顺产就侧切。可自从出了那件事,都没人愿意请我了……”

她这个从七品官是因为侧切而升上去的。若以后皇宫或宗室里没有愿意侧切的产妇,她这个官八成得还回去。

看见她,冯初晨就会想起老蔡女医和王图。

说道,“侧切术势在必行,现在暂时受挫,以后还会推行。无事多看妇科和儿科医书,不懂过来问我。我再教你冯氏缩宫针,多多练习。”

蔡毓秀又高兴起来,搂着她的胳膊撒娇道,“谢谢师父,师父对我最好了。”

“就你嘴儿甜。”

妇幼医馆虽忙,却依然岁月静好,一派安然。

日子一晃进入腊月。

这些日子,冯初晨没再见过明山月,隔几天郭黑会来一次。

他来,都会给冯初晨带一包点心,及溢满了相思的寥寥数语。

外面的紧张局势,没提及一个字。

冯初晨掐指算着日子。明长晴这会儿,应该在回京的路上了。她虽不知详情,却也晓得,那一路上必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而京城这边,看似平静。

平静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看不出深浅。可走在上面的人都晓得,那冰底下,水还流着,且湍急。

腊月初二夜里,狂风呼啸,大雪纷飞,竹音楼里灯火通明。

明老国公和明国公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去歇的意思。烛火跳动着,映得两张脸上皱纹愈发深刻。

已经把徐虎一家抓去别院,明山月下衙后亲自过去审问。

子时末,门外才响起脚步声。

明山月推门进来,解下大氅搭在椅背上,坐下。

他先喝了口茶,才开口,“徐虎和汤氏分开审问,动了大刑,他们都招了。不仅交待了替夏阿婵办过哪些事、杀过哪些人,又供出一桩咱们谁都没料到的事。”

明山月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看向祖父和父亲。

老国公急得拍桌子,“快说!少卖关子!”

明山月放下茶盏,声音沉下去,“孔家当年出事,也是夏阿婵的手笔。”

老国公和明国公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那夏阿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嫁进孔家不过三年,竟能人不知鬼不觉地让一个经营了两朝几百年的世家大族,顷刻间轰然倒塌。

关键是,那是她的婆家,那些人是她闺女的至亲。

明山月继续道:“夏阿婵恨孔睿没有一心一意待她,恨孔夫人刻薄。偏偏又让她得知一桩旧事——逆王水晋出事前,孔家曾偷偷收过一笔刘昌和府上的银子,还有不少古董字画。”

刘昌和,水晋的舅舅。当年水晋谋反,刘家被抄,牵连甚广,与刘家关系亲厚的孔家却未牵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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