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解疑,像一个故人
阿棠听出了是谁,没有回头,任凭风撩起耳畔的碎发,衣袂翻飞鼓动,自有一番自由。
华泽走到她身侧,负手而立。
闭着眼感受风的轨迹。
“大乾地大物博,风景秀丽,实在令人流连忘返。”
“那南越呢?”
阿棠随口问,华泽笑了下,“南越到底是弹丸之地,虽然也算得上山清水秀,比之这山河万里,终究有所不及。”
“南越王要是听到华公子这么说,肯定要气死。”
她也笑。
华泽遂睁开眼,眼波流转,笑意盈眶,“姑父也很喜欢大乾的江河风物,在他还没有登上王位的时候,曾为南越出使此地,彼时坐船一路北上,回去后还写了一本册子,用来记录此间见闻,十分珍爱,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翻阅一番。”
南越与大乾边境多有摩擦。
传闻南越王善兴兵事,野心勃勃,但在华泽口中,又是另一番模样,说到这儿,华泽停顿片刻,压低声音,“那本书我偷看过,写得一般,他在这些事上向来是没什么天赋的。”
这样说自家姑父真的好吗?
阿棠诧异看他。
华泽被她不加遮掩的目光看得忍俊不禁,长眉轻挑,笑意风流,好似那轻薄桃花逐流水,融进了一池春色。
他那一袭黛蓝色绣银竹纹的软烟罗广袖长袍随风而动,墨发未用玉冠束起,而是玉簪轻挽,绸缎般的光泽滑过半空,色愈深,衬得他五官和眉眼愈淡。
笑却愈浓。
天然透着一股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味道。
“华公子此来大乾真是游山玩水?”
阿棠顺势问道。
华泽盯着前方,江水幽阔,薄雾沉沉,他深吸口气,“不全是,也有些故地重游,缅怀一二的意思。”
“故地?”
阿棠没有绣衣卫的情报,对这些所知甚少,因此有些迷糊,华泽像是耐心极好的为她解惑:“华氏并非南越人,数年前,族中叛乱,有亲眷为争权屠了我家满门,姑姑带我逃了出来,一路南下,最终留在了南越。”
“……抱歉,我无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阿棠尴尬道。
华泽缓缓摇头,笑意淡了些,“许多年前的旧事了,没什么好伤心的,那些人最后也被仇家所害,家破人亡,算是偿了因果报应,我早就放下了。”
沉默须臾,他毫无征兆地问:“阿棠姑娘去过晏京吗?”
“没有。”
这话题转换得很生硬,但闲聊嘛,阿棠就顺着他的话说:“我长在南州,这是第一次出远门。”
“那挺好的。”
华泽道:“人就该四处走走看看,老是呆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
“等到了晏京,顾大人他们要是不得空,我就请你去吃好吃的,逛一逛这晏京城,虽说我也是第一次去,但那册子上的东西我烂熟于心,做个向导还是没问题的。”
他不是第一次向阿棠示好,她一直不太明白他的用意,正好趁此机会问了出来,“公子这般热心,只是因为我救了你?”
华泽愣了下。
意味深长地打量她半晌,轻笑道:“不行吗?”
阿棠认真地与他对视,摇了摇头,“你掏钱,我救人,钱货两清,华公子瞧着不像是那种含含糊糊的人。”
“好吧。”
华泽微一耸肩,无奈地笑:“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信不信是我的事。”
阿棠直截了当地道。
“我觉得你面善,像我一个故人。”
那晚烛火幽微,他睁开眼,看到那双眼睛,仿佛觉得时光重迭,回到了他和小渔儿相依为命的日子。
华泽说不清那一瞬的感觉。
只知道,如果小鱼儿平安长大,也应该是这样沉鱼落雁,出水芙蓉般的女子。
她们在他眼前重迭,分开,又重迭。
逐渐拉扯不清。
华泽自认为不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人,他将南枝捡回去,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年岁,甚至同样拥有狡黠灵动的目光,可他从来没有混乱过。
南枝不是小渔儿。
但面对眼前这人,一个完全陌生,没有瓜葛的人,他却不止一次地混淆错乱,甚至自暴自弃般跟了上来。
明知绣衣卫是什么人,明知该守住分寸。
还是没能忍住。
“姑娘是自小长在南州吗?”
话说到这份儿上,华泽觉得自己不多问两句,实在对不起这一路的艰辛,阿棠到底没和他熟稔到能托底的份儿上,顺着话茬说:“是啊,怎么了?”
她答得爽快,目光又很清明。
令人难以怀疑。
华泽内心自嘲地笑了下,“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是我的一位故人。”
阿棠问:“她对你很重要?”
“嗯。”
华泽点头,重复道:“很重要。”
重要到他这许多年的每一个日夜都在后悔,后悔不该放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一步错,天涯两端,生死茫茫。
阿棠对人的情绪还是很敏感的,她能听得出来华泽说起这些事时的隐忍和慎重,也解了她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那我就祝愿华公子早日找到她吧。”
“多谢。”
华泽收敛起多余的心思,整理好情绪,对阿棠笑道:“反正阿棠姑娘就当多了个寻常的朋友,不必多想,再说,与我做朋友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比如?”
阿棠玩笑地问。
华泽想了会,侧首看她,“比如赏心悦目?”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开。
陆梧趴在三楼的走廊栏杆上,看着底下有说有笑的两人,很明显能看到一开始的时候阿棠还有所防备,到后来两位可谓是相谈甚欢,他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奈何江上风大,而且距离确实有点远……
“哎。”
他托腮叹了口气,“敌人狡诈奸猾,殷勤备至,我方……”
看了眼底下自家公子所在的舱房,陆梧恨铁不成钢的又是一叹:“我方如泥塑木雕,有恃无恐……”
“公子啊!”
他心塞得再说不出一句话,索性眼不见为净,扭头走了。
他刚走,阿棠便和华泽分开了,她又看到了小渔,就那样站在背光的角落里,看到她看去,转身走了,阿棠连忙借口有事,快步跟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