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万字大章+番外!
王老吏微闭双眼,仔细审视着那匹玉狮子马,从头到尾、从蹄到鬃,细致入微地检查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然后满意地整理了几缕稀疏的山羊胡须,转身面对站在廊下、面色沉稳如水的史文恭,大声喊道,以前从未使用过的亲昵称呼:“贤公!我的好贤公!”
“老泰山又折服了小生。”史文恭微微鞠躬,语气平淡。
“哟!实至名归!实至名归!”王老吏快步走上前去,紧握住史文恭的胳膊,一张老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唾沫星溅得老远,“贤公!老夫活了六十多年,黄土埋到脖子了,但还有这点慧眼识珠的能耐!西门天章大人!将这珍贵的龙驹赐予您骑乘!这..这分明是将您视为亲近至极的重要人物,何等的荣耀!”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双眼闪烁着光芒:贤公,请您想一想,西门大人是何等风范?京城早已传闻,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是击败辽兵的英雄!这位西门天章大人,从州郡开始,短短几个月内,如同冲天火箭般,一下子升为五品提刑千户,掌管着一路的刑名!他的声势和权势,啧啧!”
“这位天章阁待制,如此显赫的职位,在京城赫赫有名,哪怕看过几遍,也让人心悦诚服!贤公能得到这样贵人的青睐,您的前程绝非有限!那简直是...是一片光明的未来!”
他越说越兴奋,突然转身,枯瘦的手指指向廊下的家人,带着一丝得意:“你们看看!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儿当初眼光独到,选中了文恭这位佳婿,你们还以为文恭出身武人门第低微!现在怎么样了?你们这些浅薄、视野狭窄的人,现在感受到了文恭的富贵、体面和美好前程了吧?这些眼皮子薄、见识短的人,应该学着点啊!”
他的一番话立刻在院子里掀起了轰动:
“爹说得太对了!
“姐夫真是人中龙凤!”
“没错!姐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嫁给这样的好人!”
“确实!今天中午在姐夫这里吃饭,特别是那道熊掌,炖得软烂入口..嘶...这次真是因为姐夫的运气大了!”
“哎呀,看看这宝马玉狮子!看看这整洁的宅院..西门大人对姐夫,真是心怀真情!毫无挑剔!”
众口一词,尽情地奉承史文恭。
几个年轻人像猴子一样围着那匹神奇的玉狮子马转悠,想伸手摸却又害怕惊扰到马,只好远远地踮起脚尖,发出“哇呀”“老天爷”的赞叹声。
而女眷们则像蜂群一样围绕着王氏,互相拉扯,围绕着她询问,他们口中的羡慕和奉承几乎要将人融化。
史文恭垂下眼帘,这小小的庭院此刻比千军万马更令人感到疲倦不堪。
“姐夫!”排行老大的舅兄擦着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兴奋地说道,“今天中午在您这里吃饭,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那炖得软烂的熊掌,还有那..那什么猩唇’!”
“哎呀,我在京城当铺里这么多年,只听说过,从未见过实物,更不用说品尝!传说那是宫廷贵人和一流贵族家里才有的美食!没想到,今天在您这清河小院,竟然品尝到了这种珍稀佳肴!姐夫,跟随西门大人,您这口福,真是让人羡慕!”
“确实!“另一位兄弟赶紧接话,唾沫横飞,“还有那壶据说陈了三十年的金华酒,色泽,香气!啧啧,小弟我有幸参加过国公府的宴会,甚至那里也舍不得开这种上好的酒!姐夫,您的日子,实在..实在..他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却只说出一句,“实在是神仙般的生活!”
众人再次掀起一阵议论声,目光在史文恭身上、那匹玉狮子马上下扫视,羡慕之情几乎要从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来。
王氏站在丈夫身旁,听着娘家兄弟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词,她那份端庄再也难以维持,眉眼间洋溢着无法压抑的自豪,声音清脆地接过话茬:
“看哥哥们夸奖的!西门天章大人对我家官人,自然毫不含糊!视如手足,看作亲近!这府第、这马匹、这物品,都是大人慷慨所赐。大人总是称赞我家官人,武艺卓绝,智谋过人,是千载难逢的将才!”
她稍停了一下,下巴微扬,“西门大人还特意提到,过了今年正月十五,会请一位致仕的翰林院老学士来亲自给我们家的孩子授课!”
“翰林?”“天呐!”院子里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老吏更是激动得胡子直颤,连声说道:“了不起!了不起!贤公!这...这真是难得的机遇!西门大人...大人对您,真是..真是再造之恩!贤公!您能否...能否在西门天章大人面前言之有理,让我王家这几个不成器的孙儿、外孙,也来分享这份荣光,即使站在廊下倾听一番,也是极大的幸运啊...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灵巧的小仆人走去开门,
只见大管家来保领着玳安和三个穿着全新丫鬟,身后还有几个健壮的小仆,挑着沉重的担子,正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外。
“史教头!史夫人!过节了,打扰了!”来保的声音响亮而恰到好处地充满热情和尊敬。
史文恭和王氏一看是大管家来保,连忙让开众人,快步走上前去。
史文恭抱拳,声音沉着:“大管家亲临,蓬苹生辉!”
王氏也匆忙福了一福,笑容洋溢:“请速请大管家入内享用一杯热茶。”
来保却未踏入门槛,仅站在门外高高门槛处,微笑着拱手致意:“不胜荣幸,不胜荣幸。老爷刚刚回府,便提及史教头。言及年节将至,府上必有亲友来访,担心史教头和夫人忙于事务,人手不足,担忧失了体面。于是,”
他侧身一让,指向身后三个低垂着眉毛、站得笔直的丫鬟,
“便令小的率领三位丫鬟前来,皆出自王招宣郡王府,由金钏儿大管家亲自指导,经过一个月的调教,遵守规矩礼节,手脚熟练,辅助夫人办事,倒茶递水,整理床铺被褥,以减轻夫人负担。”
他挥手示意,三个丫鬟齐步上前,向史文恭和王氏行了一礼,恭声道:“见过老爷、夫人。”
动作整齐,声音娇媚清脆。
未等史文恭夫妇回礼,来保笑指着身后小厮扛着的沉甸甸担子:
“老爷还吩咐,年节走亲访友,少不了一些土特产以应景。这些是庄子送来的新年礼物,有山里獐子、麂子,风干透透的野鸡,还有新腌制的腊肉、腊肠,时鲜的水果,虽不值几文钱,但为了增添新鲜野趣,为史教头待客增添一道佳肴,使得更加热闹。”
小厮们随声将那几担沉重、散发山野和腊味的货物卸下在门口。那份量,那香味,令院内王家众人惊叹不已,目光几乎要粘在那红布上。
来保突然又想起,拍手一声,一个小厮端来一包沉甸甸的包裹。
来保亲自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绚丽多彩的湖绸:“这是老爷特意派人送来的上等湖绸,均为上好之物,产自苏杭之地。老爷说,史教头公务繁忙,日理万机,这些置办年货的琐事,想必无暇顾及。因此委托小的来处理,并赠送给夫人和府上,增添新春氛围。”
在冬日余晖下,湖绸反射出柔和光泽,宛如流水般柔顺。
王氏望着这华美绸料,觉得自己光彩更甚,娘家人羡慕的目光仿佛将她点燃,使她感觉轻飘飘的,仿佛置身云端。
来保笑道:“还有一件重要事项。今晚西门大宅将设除夕家宴,燃放烟火庆祝,长达一个时辰!特地让小的前来邀请史教头、史夫人,务必带着小公子一同前往,共享美好时刻,共赏烟火!”
“烟火!我也要看烟火,娘,爹!”
“一个时辰的烟火!上天啊,我也要观赏!”
史文恭的几个侄子听闻此言,再也克制不住,兴奋地跳跃起来,各自的父母急忙制止:“小家伙们!安静!别无礼!”
来保毫不在意,反而欢声大笑,声音中带着一股亲切的兴奋:“哈哈,别担心别担心!老爷特意吩咐,史教头是老爷信任的得力助手!不论多少亲戚朋友,只要是史教头府上的贵客,今晚都受邀!西门大宅宽敞,酒菜充足,烟火已备好!目的是团圆欢乐,喜庆热闹!”
此言一出,整个史家小院,包括王老吏在内,全都目瞪口呆,紧接着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欢乐!前去西门大宅赴宴?欣赏一个时辰的烟火?还以史教头的身份?这份尊荣、这份宠幸,简直如同从天而降的金元宝,震撼得王家众人目眩神迷,仿佛置身云端!
几个妇人激动得互相掐了一把,男人则搓着手,满面红光,看向史文恭的眼神犹如看到一尊闪闪发光的菩萨!
尽管史文恭素来冷峻如山岳,即使面对山岳崩塌也能泰然自若,此刻却被大管家这突如其 来的殊荣所激动,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激情冲击全身,即便在战场上受过多次重伤,也从未有过如此感受,眼眶瞬间泛红!
他迈出一大步,双手犹如铁钳般紧紧握住来保的臂膀,声音微微颤抖,带着近乎哽咽的坚定:
“大管家!请务必转告大人!史文恭...无需多言...大人心知肚明!!”
他真挚之情,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来保感觉臂膀仿佛被火烧的铁钳紧紧夹住,骨头微微作痛,但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连声说:“史教头言重了!言重了!您的意愿,小的会转达!一定会转达!”
终于等到史文恭松开手,来保强忍着传来的酸痛和麻木,再说几句客套话后,便与小厮丫鬟们告辞。
刚走出院门,王氏的娘家女眷仿佛饿虎扑食般,瞬间围拢在那几大担礼物周围,尤其那几匹绚丽多彩的湖绸,受到争相传阅,赞叹不已,几乎要掀翻屋顶:“哎哟喂,这绸料!光滑得宛如流水!”
“看看这光泽!这样的花色!京城也难寻得此等佳品!”
“姐姐(妹妹),你实在是幸运啊!”
王氏此刻心满意足,下巴昂得更高,笑着说:“好了好了!看看你们这模样!这点小礼物算不得什么!”
上哪看?我通通不入眼,好啦,既然有好货,也不能光我一个人独享。你们来挑选几块颜色鲜艳的,给这几个小家伙做新年的衣服穿吧!就当是我家官人送给外甥侄儿的压岁钱!”
那些女眷听了,立刻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对着史文恭道谢,抱着绸缎就像抱着宝贝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出了院门,来保转过墙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赶紧揉搓起自己的两条胳膊。
跟在后面的玳安眼尖,忙走上前低声问:“保叔,您怎么了?”
来保一边吸着凉气,一边不耐烦地低声骂道:“这史教头,真不愧是武术出身!那双手,简直了!就像两把烧红的铁钳!差点没把我的两条胳膊给拆下来!刚才在里面,为了给老爷争脸面,我硬是忍着,脸上还得笑!要是再握一会儿,今晚这两条胳膊可能连筷子都拿不动了!”
先不说朱仝、关胜、史文恭的宅院有多热闹喧闹。
与此同时,武松在西门府后护卫大院校场训练着一队新招募的护院,今天除夕,心里却惦记着兄长。
想着哥哥武大郎那矮小的身影,整天挑着炊饼担子在街上走动,今年估计更加忙碌。
他平日寡言,但对亲情义气十分重视,于是换上常服,快步走向兄长的住所。
走到街口,远远望去,却找不到那熟悉的炊饼担子停在老槐树下。
武松眉头紧皱,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几步走到一间租来的小门面前,推开门,屋内寂静无人,灶台冷清,案板空空如也,哪里有人的踪影?
武松心头像被冷水浇灭般一沉!他的兄长,勤劳本分,即使天上掉下刀子,也要出门谋生计,今天居然连门都关了?
“大郎!嫂子!”武松沉声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多了些不祥之感。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突然听到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武都头!武都头!”
武松转过头,发现是常在街边卖水果的郓哥,正探头向里张望。
“郓哥?你看见我哥哥嫂子了吗?”武松跨出门槛,声音如雷霆般响亮。
郓哥被他的气势吓倒,缩了缩脖子,急忙说道:“都头别着急!武大官人没事!是..是您嫂子,今早挑水时,不知怎么了,突然晕倒在街头!您哥哥急坏了,脸都发白!他身子小,背不动,刚好西门大官人的药铺掌柜傅公子路过,立刻叫了两个伙计,抬着去不远的药铺看病了!已经走了有半个时辰!”
一听到嫂子晕倒,武松更加焦急!
他的嫂子是个勤劳朴实的贤惠女人,自从嫁进家门后,不仅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待兄长更是一心一意,绝对不能出事!
武松二话不说,向郓哥道谢后,立刻转身如疾风般冲向狮子街口西门大官人开设的药铺。
药铺内药味浓郁,几个伙计正在整理药材。
认出武松的傅掌柜见他满脸焦急,赶紧从柜台后走出,拱手行礼:“武丁头来了!别着急,别着急,好消息!大好消息!”
武松被“好消息”这三个字愣住了:“掌柜,我那位嫂嫂.”
“恭喜!恭喜!”傅掌柜笑容满面,“您家嫂子没什么大碍,这是好兆头!她怀了孩子!只是身体虚弱,劳累过度,气血不足才晕倒的。西门大官人恰好经过铺子,马上让人用他的轿子,把您兄长一起接到您那边护院大宅旁边新整理的小院子里安顿!说那里环境清幽,离您也近,好好照应!”
“怀孕了?有孩子了?”武松先是惊讶,随即一股喜悦之情涌上心头,驱散了之前的疑虑和焦急,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多谢掌柜!”
他匆匆致谢,随即朝着自己在护院大宅旁的院子赶去。
他熟悉那个院子,是大官人几天前吩咐人整理出来的,大小适中,青砖灰瓦,显得整洁有序。本以为是为了新来的教头准备的,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自家的兄嫂!
院门虚掩,武松推门而入。前院虽不大,但打扫得干净利落。
刚踏入内院,便看见正房堂屋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中医正坐在桌前写着方子。
他那个小个子的兄长武大郎,紧张又高兴地在一旁揉着手。
正房堂屋内的那位穿着宝蓝缎面貂鼠披风,气度庄重,正是西门大官人!平安就站在他身后。
“大人!”武松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激动之情。
大官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礼,然后转向老中医:“情况怎么样?已经稳妥了吗?”
老中医放下笔,整理着胡须,对大官人和武松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这位夫人的脉象通畅如珠滚盘,尺脉尤为显著,这是胎气稳固的象征!虽然有些气血亏虚,肝气稍有郁结,但并无大碍。老夫为她开了几剂安胎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再静养一段时间,母子定会平安无事!”
“很好!很好!老先生辛苦了!”大官人满意地点头。
在一旁的武大郎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高兴得仿佛捡到了金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感谢大官人的恩德:“多谢大官人,您救了我们的命啊!您真是我武家的恩主!”声音带着哭腔,激动泪湿双眼。
大官人微微一笑,示意平安将他扶起:“无需如此。尔兄武松为我府支柱,助之以手,焉能负累。”
他言语一转,目光投向武大郎,语气温和而不容置疑,“武大啊,据我观,尔之炊饼担负,将来宜不复担。”
武大郎微愣,面容显惶恐:“大人,小人唯有一家生活。”
“生计何需担忧?”大官人打断他,声音中蕴含一股自然的威严,“我府众人众口,三餐之需,食量颇大。府内曾有数位面点师,手艺尚可,但缺少家常的实在感。大哥所制炊饼,松软香甜,声名远播。不妨尔来我府,专事白案面点,如何?待遇优厚,使尔妻得在家安胎,不再为生计奔波。”
武大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往西门大府从事面点之职?此为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体面职务!风雨不侵,待遇丰厚,还能照料家中!
他激动得嘴唇颤抖,只得连连点头:“小人遵命!小人遵命!感谢大人厚恩!感谢大人厚恩!”
大官人微笑点头,又指向四周:“还有此宅子。大哥,尔兄武松今为我府护院,前途可期。他怀念兄嫂之不易,特地花积蓄,托我购得此宅,相赠于兄嫂安居。”
武松闻言,心头一震!
这宅乃大官人之举措!他欲开口推辞,言非己购,却见大官人目光示意,微微摇头。武松心头一沉,欲言又止。
武大郎欣喜欲狂!
他矮小的身形猛地扑到武松身前,紧紧拥抱弟弟粗壮有力的大腿,仰起满是风霜又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泪水涟涟:
“我亲爱的兄弟!我的亲爱的兄弟啊!你有成就了!真正有成就了!父母在天有灵,也可安息!如今哥哥有了安身立命之职,有了这舒适的住所,你嫂子又有了身孕...哥哥...哥哥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目睹你...目睹你也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武家香火繁荣,哥哥..哥哥即便当场闭上双眼,也无愧于父母了啊!”他情真意切,泣不自禁。
武松见兄长如此,心中百感交集,酸楚与温暖交织。
他俯身扶起哥哥,沉声道:“兄长快起!何必言此!你善待嫂子和即将到来的侄儿,便是对父母最大的孝顺!”
大官人目睹这兄弟深情之景,嘴角含笑, 起身道:“好了,兄长善待妻子,按医嘱服药。府中尚有事务,我先行一步。”他拍了拍武松肩膀,示意其随同外出。
两人步至院中,远离内室的喧嚣。
寒冬之气扑面而来。
大官人瞧武松那张坚毅而略显烦闷的脸庞,低声道:“二弟,我了解尔为人,最注重情义,尽管赐金银美宅,尔未必在意,反觉俗气。然尔兄嫂有别,渴望一个安稳体面的栖身之所。”
“此宅,不大不小,宽敞适宜,足供其居住,近在咫尺,可时时前来照料。设若给他们一处花园式的宽敞住宅,反而破坏了他们的勤劳本分,那才是害了他们。此宅,立碑于尔名下,乃为兄长安顿之产业。尔哥嫂之前的老房,位置尚佳,出租亦可增收,补贴家用,使尔兄嫂心安。”
武松听大官人道出这番富有洞察力、周全体贴的言辞,心中的受惠之情竟消弭了大半。
大官人这种了解人情、处事周全的手法,着实让人难以拒绝。
他默然片刻,对大官人郑重抱拳,深深一揖:“大人..深思熟虑,恩德深重。武松...代表自己...代表兄嫂谢过大人!”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虚扶:“尔我之间,复多一层师兄弟之谊,何需如此拘谨?好了,去看望嫂子吧。晚间府中设宴,放烟火,热闹非凡,可携兄嫂同来!”
说罢,带着平安,悠然走出院门。
平安手中托着一匣锦盒,转身交于武松。
武松低头瞧见其中燕窝等滋补之品,立在院中,看着大官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再转身望向传来兄嫂私语和药香的内室,再观察方方正正、虽不奢华却透着安定的小院,内心平和。
他握紧拳头,终于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大步向那温暖的屋宇走去。
石阶下,那尊石狮子,虽然狰狞,却在冬日残阳的光环里,静默蹲坐着,犹如武松内心的境地!
京城,李守中府邸。
李纨立于廊下,平日里衣衫严实的银鼠褂子,此刻前胸微微鼓胀,显露不同寻常的体态。
她的脸蛋鹅蛋般,素来淡雅的面容,此时涂着两团不同寻常的胭脂红,细看之下妖媚动人,额角鬓边和颈项皮肤白嫩处竟渗出一层细汗,在寒冷中凝结成微小水珠。
她左右环顾,四下皆是雪幕漫漫,寂静无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一双平日裁纸缝衣的纤手,此刻稳稳托着一个沉重的白瓷大碗。一缕温润甜腻的暖香,
从盆口缓缓飘散出一丝丝丝缕,在这刺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突兀撩人。
李纨咬着下唇,快步走到廊外一处僻静的雪堆旁,深吸一口寒气,将那白瓷碗猛地一倾——哗啦!积雪遇热,嗤嗤作响,腾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泼完水,李纨不敢多看那雪地上的混乱,慌忙转身回屋,手里攥着几条崭新的细棉汗巾子塞进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李纨长长吁了口气,脸上那异常的潮红褪去些许,又恢复了往日的端静。
她仔细抚平了衣襟上每一丝褶皱,又抬手理了理鬓角,将那几缕被汗濡湿的碎发抿到耳后,这才挺直了腰背,端起素日里那份贞静寡欲的仪态,步履平稳地朝着父亲院中走去。
李纨之父李守中,这位以“端方正直、清心寡欲”著称的国子监祭酒,此刻正板着一张铁青的脸,坐在书房那张硬邦邦的酸枝木太师椅上。
他面前站着刚从荣国府回来的女儿李纨,旁边是李纨的母亲李氏,正拿着手绢不停地擦泪。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守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青花茶盏“呕哪”作响,“你如今是贾家妇,是荣国府大奶奶!除夕乃阖家团圆、祭祖守岁之大节!哪有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过除夕的道理?礼法何在?体统何在?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说我李家没有家教,纵容女儿悖逆人伦!”
李纨垂首侍立,身段单薄得如同一枝风中的素梅,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她习惯了在父亲这样的雷霆之怒下保持沉默。
李氏见女儿受责,心疼如绞,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哀声求道:“老爷!老爷息怒啊!纨儿.纨儿在贾府这些年,何曾回过娘家过一次除夕?她..她心里苦啊!珠儿走得早,她年纪轻轻守寡,拉扯着兰儿,在那样大的府邸里,步步小心,处处艰难.老爷,你就当可怜可怜女儿,今年....今年就让她在家过个年吧!就一次!就这一次还不行吗?”李氏说着,眼泪又扑簌簌滚落下来。
“不行!”李守中断然喝道,声音冷硬如铁,“妇道人家懂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夫死从子!她的家在荣国府,她的根在贾家祠堂!一次也不行!这是纲常,是铁律!你如此溺爱纵容,是想让她背上不孝不节、有辱门楣的罪名吗?”
李氏被丈夫这番冷冰冰的“大道理”逼得退无可退,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对女儿的心疼、对丈夫迁腐的怨愤,如同火山般猛地爆发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凄厉:
“纲常!纲常!老爷满口都是纲常礼法!可我的纨儿,她也是我的心头肉啊!她不是木头,不是石头!她也有心,也会疼!”
李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嘶喊,“好!老爷你要讲纲常!讲体统!那我也讲!‘夫为妻纲’,老爷若执意要赶纨儿走,我..我也不在这李家待了!我这就收拾包袱,跟着纨儿一起走!我们娘俩不回荣国府,我们..我们找个清净的尼姑庵,剃了头发做姑子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省得在这里碍着老爷的清名!省得让老爷觉得我们娘俩污了李家的门楣!”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李守中万没想到素来温顺的妻子竟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氏,手指哆嗦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最重清誉,若真闹到妻女出家为尼的地步,那可就真是满城风雨,斯文扫地了!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李氏压抑的抽泣声和李纨无声滑落的泪水。
李守中看着眼前哭成一团的妻女,再看看妻子眼中那份豁出去的决然,他那张铁板似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深知妻子性情,平日里温吞如水,一旦被逼急了,真能做出那等事来。他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股强撑着的“正气”仿佛被戳破的气囊,泄了下去。
他猛地一甩袖子,铁青着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罢了!罢了!妇人见识!不可理喻!我....我不管了!你们爱怎样便怎样!只是休要后悔!”
说完,仿佛再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他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书房,那门帘被他摔得“啪”一声巨响,犹自晃动不已。
书房内,只剩下李氏和李纨母女二人。李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虚脱般靠在椅背上,泪流满面。李纨扑到母亲膝前,泣不成声:“娘..娘亲何苦为了女儿…”
李氏紧紧抱住女儿,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我的儿..别怕..别理他!咱们娘俩..就在家..安安稳稳地过个年!我让人给贾府传信,说你高烧,在娘家休息几日。”
府内。
宝玉恋恋不舍地拉着秦钟钻出假山洞口。
宝玉理了理衣襟,问道:“鲸卿,这会子天晚了,你往哪里去?”
秦钟拿手绢擦了擦额角细汗,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风流意态,低声道:“今日是除夕,我须得去着望姐姐。“
宝玉一听“姐姐”二字,又见秦钟这副情态,心里“咯噔”一下,如同被猫爪子挠了心尖儿,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又酸又痒。直勾勾地盯着秦钟,追问道:“我也要去!”
秦钟看到他如此急躁的样子,摇了摇头说:“这是不可以的。那个地点,你是不能前往的。何况,今天是除夕夜,你应该在老太太和太太身边欢聚,怎么可以乱跑呢?”
宝玉根本不愿意听从:“鲸卿啊!你就带我去吧!我向你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动着秦钟的手臂,姿态如此,如果不答应,他就要立刻在地上打滚了。
秦钟被他缠得束手无策,再加上看到他急得额头上都沁出汗来,一张脸上粉妆玉琢般透露出诚恳,心软了下来,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带你去吧。但是到了那个地方,必须听我的话,不准乱讲话,也不准乱看!”
宝玉听到他的答应,高兴得仿佛得了救命仙丹,连连点头,赌咒发誓说:“我会听你的!我会听鲸卿的话!如果违背此言,让我....让我立刻变成一只大马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