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蓬山

番外三 蓬山

意识从剧痛之中渐渐苏醒,仿佛那些难以忍受的酷刑又从头施展了一遍。当她发现竟然还没从人生的痛苦中摆脱,第一反应是绝望。

经受了那么漫长的折磨,竟然还没有死透吗?

躯体被困在一个光线晦暗、气味腥臭的狭窄地方。她使劲挣了挣,一丝光从侧面泄了进来。她发现自己被裹在一张脏兮兮的旧毯中,绳索捆在毯外。

乌鸦嘶哑的叫声。一声接一声闷响,仿佛有人在用力舂粮。

她偏着头,竭力从那织物缝隙中往外看-一两个穿着破旧的陌生男人手持铲与镐,正在奋力掘土。目力所及之地,是荒凉的乱葬岗。

她顿时明自了自己的处境。

两日之前,鸨母告知她城西永平坊有一场私人宴会,是熟客,需要一名会乐器的妓女前去陪客。报酬可怜,但她也没有什么可挑拣的,自己年近三十,早已不是新鲜面孔。

这一行是青春饭,来光顾的多是喜新厌旧、负心薄幸的主顾。纵然她生有几分姿色,琵琶弹得也算可以,生意依然日渐萧索。

年纪增长对这行的女人来说如同落日残阳,颓势不可挽回。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会以这样惨烈的形式结束。

挖坑的男人力竭,停了手直起腰歇气,她听到他们两人对话。

甲喘着气说:“还费劲埋她作甚,往这乱葬岗一丢,自有野狗处理尸体。‘

乙说:“咱收钱办事,主顾千叮万嘱手尾要做干净,万一让官府的人察觉,哥俩吃不了兜着走。‘

甲抱怨道:“钱难赚,屎难吃呀。”

乙不悦地说:“你真是少爷身子奴才命,我选这处是老坟,前人挖过的熟土,要是生土,得用三倍力气,你就别抱怨了。‘

甲道:“哎,这墓碑上有字,不知埋着的人是谁?‘

乙道:“你不识字,当我识字吗?这么旧了,不知是死了多少年的老鬼。

她醒悟过来,这两人计划把她的“尸体”藏到别人棺材里,谁也不会察觉地底多出个死人。

至于真凶,当然不会亲自来干这种肮脏的体力活。

那一日她带着琵琶来到永平坊主顾家,宴席上弹了几首曲子,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听男人们高谈阔论时,忍不住轻轻一笑。被那家主人察觉之后,认为她冒犯了客人,趁着酒意将她暴打一顿。

挨打在这一行是常事,她挤出几滴泪,装作可怜,哀哀戚戚地跪地求饶,谁想这回却遇到恶鬼。

他们把她留了下来......

她躺在脏毯子里,被浑身伤口折磨得头昏脑涨。他们都喝醉了,她本能举起琵琶反抗,却激起了那群禽兽更加残暴的欲望。

妓女失踪,会有人来找寻她吗?不,她已上了年纪,不值钱了,熟客付一点钱说是赎身,鸨母根本不会问别的话。

难道不应该反抗?被殴打致死,与被折磨致死,似乎区别不大,起码她打破了其中一人的脑袋。回忆起将琵琶当武器挥舞的那一刻,一阵血腥的愉悦浮上心头。

为她掘墓的人歇够了,又开始挖土。她应该出声吗?求他们补上致命一击,免得让她受尽折磨之后,还要忍受活埋之苦。或者趁其不备,带一个跟她一起下去?

她想起不在眼前的凶手一当她年少无知时,还与那个男人假戏真做“恩爱”过一段日子。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她的艺名叫作蓬山,他自诩为青鸟,而如今虐杀埋尸,毫不留情。一想到这里,她就血脉偾张,愤怒到难以自持。

“挖到了!”掘墓人惊喜地叫了一声。

接着又是几声镐头挥舞,另一个人疑惑地道:“这么小的盒子,不是棺材?“

她努力从毛毯缝隙中往外瞧,只见那两人丢下工具,四手并用从土坑中抱出一个漆盒,方不到尺半。

甲疑惑地说:“该不会埋了个小孩儿?‘

乙激动地说: “说不定是个假坟,其实是大户藏在地底的金银财宝!”

掘墓人眼中冒出贪婪的光,迫不及待打开漆盒。

然而掀开盒盖之后,二人又同时失望。“操,是件旧衣服,这是什么......棋盘?‘

“晦气,费了半天劲挖出来两件废物。哎,没有发财的命啊。

他们似乎忘了自己掘墓的初衷是藏尸,絮絮叨叨抱怨辱骂,并将受累的气撒在出土的东西上,一脚将棋盘踹裂,又往墓碑上啐了两口唾沫。

至于那件衣服,尚算完整,甲丢在一旁,说:“一会儿带回城里,看旧衣铺收不收。'

“收,阎王殿点卯,黑白无常等着呢。 乱葬岗上出现第三个男人的声音。

她什么都没看清,掘墓人来不及留下一声惊呼,

一个接一个从狭窄的视野中消失。

一阵杂乱的鸦鸣之后,那两人没了动静。

心脏咚咚直跳。视野中出现了一双鞋,第三人站在新掘的土坑前,低声说了一句:“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嘿,真是现世报。“

那声音听起来苍老沙哑,充满了怨恨与自嘲。

他将丢在地上的衣物棋盘收了起来,仔细抖去尘土,重新装盒放回墓坑内,用袖子拭去墓碑上的污物,最后一铲一铲将墓土回填压实。

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在缝隙中看着陌生人有条不紊地忙碌,思绪纷乱,闷声不响地等待着。

再忍一忍,或许他整理好坟墓后离开,自己还有一丝逃脱的机会。

然而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命运一向待她很苛刻。

当这一方小小的衣冠家恢复平整之后,那人缓步走了过来。捆绑毛毯的绳索被挑断了,她身上又是一阵疼痛,他踢了一脚,毛毯展开了,里面包裹的躯体滚了出来。

当她与这双森冷的眼睛对视时,发现对方完全不觉讶异,活物与尸体对他而言区别不大。

这男人已经很老了,须发花白,身形却依然矫健伟岸。他穿着一袭旧灰袍,阴影如山峦一般沉重,散发出令人绝望的压抑气息,仿佛只凭影子就能将她活埋。

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但见十步之外,那两个掘墓人已经化作一堆分不清四肢躯干的肉块,热腾腾血淋淋地混在一起,像砧板上没处理干净的料。一只乌鸦试探着蹦跳过来,谨慎地叼起一小块碎肉,然后快速逃开。

四目相对,一时间,她几乎忘记了伤痛,被更加直白的恐惧擒获。

这是个老疯子!

她压抑着恐惧朝他笑,努力地笑,讨好地笑,如果不是被殴打得面目全非肿胀青紫,她还能妩媚惑人地笑......

可那人没有中计。

他冷漠地瞧着她的伤,对来龙去脉毫无兴趣,只说:“戾气未敛,你不想笑,你想杀我。

她立刻拉下脸,恢复冷漠。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力量浪费到无谓的细微表情上了,挣扎没有意义。

“计划好怎么动手了吗?‘

“等你靠近弯腰的时候,用指甲抠出你的眼珠子。”她坦然说道。

他竟然笑了起来,眼中流露一丝赞许:“气势不错。

杀人碎尸之后,那人没有离开的意思,走到旁边一块大石上坐下了。他随身带着一只瓮。拍开封泥,将一小股酒泼洒在地后,他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没有杯具,酒水淋淋漓漓打湿了胡子与衣襟,看起来更加落魄邋遢。

打头的乌鸦见无人驱赶,大着胆子回来继续吃肉,并用叫声唤来了同伴。紧接着,胃口更大的清道夫们陆续赶来——是野狗。它们外貌与狼无异,吃惯了乱葬岗的腐烂人肉,这样新鲜的货色太过诱人。

无人说话,坟地上回荡着野狗群咀嚼血肉的响声以及兴奋的喘息,咯吱咯吱,呼哧呼哧。

她躺在地上,浑身发冷。作为人,她本应该感到反胃。可她流了太多血,虚弱空耗,干渴难耐,想吃喝的本能竟然压过了恶心。她还没有入土,嘴里却像含着土,吸干了身体的每一丝水分。

苍蝇慢慢靠了过来。野狗享用大餐。疯子喝着酒,眼神放空想心事。

她也在想心事。种种纷乱的念头如蝇虫绕着她盘旋,烦人又聒噪。

一条狗抬起沾满血泥的嘴套,向她望了过来。同类大快朵颐,尸块迅速减少,它在判断躺在地上的这具躯体是否同样可供食用- 是活的,但动弹不了——好极了。

她撑起上半身,试图退开一些,但爬不起来。腿折了,髋部还扎着琵琶的碎片。不是被疯子杀掉就是被野狗撕咬吞噬,看起来在劫难逃。

她转过头,悄悄观察喝酒的疯子。

做这行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观色,从服饰气质上判断对方的出身,进而榨出更多油水。但这一回,她判断不出。

寻常武士一般佩刀,他腰间却插着一柄长剑,这是礼器,用来割肉不合手,用剑碎尸更是闻所未闻。他穿得这样寒酸,又在暮年,寻常人早就被命运压弯了腰,即便身体不佝偻,也总有一股佝偻气质,可他却依然保持着不肯听命的桀骜。

除了剑,他腰间还悬着一只算袋。她接待过许多举子文人,知道里面是笔墨。可这人的举止与文人却是相去天渊。

两个人,十几条野狗,一群嗡嗡作响的蝇虫,在乱葬岗上对峙。

那人喝着酒,耐心等着,等“垃圾”被狗群清理干净。

她也在等,等它们吃光,接下来就轮到自己。

临终的思绪如同苍蝇的飞行路径那么乱:别的迟暮妓女都去了哪里?若有几分运气,会被客人赎走做妾室外室;或是拿到富户投资,买几个年轻女孩摇身一变做鸨母。但大多数人只是悄悄从教坊离开,变成收入微薄的游女。

最后消失在街头。

她也无数次想过自己能改行干些什么,但并没什么好出路。她不记得家在哪里,在鸨母取了“蓬山”的艺名后,也很快忘记了自己的本名。许多年前,当她还是垂髫孩童,被牙人拐卖到此地时,一生的命运似乎都注定了。

也不具备谋生专长。琵琶弹得可以,但到不了顶级乐师的地步。舞艺尚可,起跳极高,反应也快,擅剑器舞。

然而生不逢时,健舞已经过时几十年了,世风日渐保守。她腕上力气很大,胆子也大,想过老了去当杀鸡宰羊的厨娘..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野狗们将碎肉清理干净,留下一摊染成紫色的泥土,开始试探着靠近。那疯子站起身,噙着恶意的笑,对她说:“瞧瞧你的命够不够硬。’

他留下那只酒瓮,走了。

疯子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乱葬岗边缘,她迫不及待地爬向酒瓮,想润润喉咙,死得舒服一点,这个动作扯动伤口,使她疼得浑身哆嗦。

可——容器是空的,那人喝光了最后一口酒,一滴也没留。

“畜生!穷鬼!狗娘养的死杂种!"

她愤怒地砸碎了瓮,想起那充满恶意的笑容,气得近乎崩溃。杀手们垂涎欲滴地围了上来,时间到了,她没有死于男人的围剿,也要死在狗群的围剿之下。

难道她就命中注定以这样憋屈又悲惨的方式死去吗?

不不不!她想活,想喝酒,想再弹一次琵琶,想复仇,想看着仇人在剧痛与恐惧中打滚哀求。

垂死的人紧紧咬住牙关。

第二天。

佩剑的疯子再一次来到乱葬岗,乌鸦群嗥叫着从这一头飞到那一头,舍不得离开食物一十几条狗尸如众星拱月般散布在坟茔周围,血泊之中,一个气息奄奄的女人靠在墓碑上,鲜血淋漓的手抓着锋锐的瓷片。

“在腿脚不便时借墓碑为后盾,防止野狗背后偷袭;毛毯盖在身上,抵挡大部分撕咬;手无寸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器物一所有选项都是对的。你很有天赋,或许能比得上我那首徒。"

他一一检视战场上狗尸的伤口,在脑中回溯这一夜厮杀的过程,继续说:

”可是这也算不得什么。世道如此,许多旷世奇才,还没来得及展露才华能力就早早天折了。饥寒死,困顿死,被恶人害死......我见过太多,天赋不能让人长寿,命硬才能活下去。你有什么愿望?

血肉模糊的女人低声说:“我想变成鬼一狰狞可怖的女鬼,然后,报仇雪恨...“

“世上没有鬼。”他冷酷地打断她,“几十年来,我游荡在古墓坟茔中,游荡在乱葬岗上,从来没有见过任何灵异之物。无论是我所眷念的,还是被我所杀的,他们就这么死了,没有一个从阴间回来看过我。只有活人能复仇!

她抬起千斤重的眼睑,看向这语无伦次的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目的?

“我想,想活下去......

“很好!我收你为徒。”他不问意见,张狂地做下决定。

听闻此言,她顿时笑了起来。

年纪渐长,她添了这个要命的毛病一忍不住发笑。不是那种柔媚无害的浅笑,而是冷笑,嘲笑。尤其是听到那些附庸风雅的好色之徒高谈阔论、自以为是指点江山时,她总是发自内心轻蔑地笑。

随着年龄增加,这毛病越加严重,她不得不用琵琶、用袖口掩饰这种冒犯的表情。“犹抱琵琶半遮面”,其实客人并不知道她只是为了遮掩自己不屑的讥讽。

最后一次,她差点死在这毛病上。

疯子走过来,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附近戳了几下,血渐渐止住了。

“我是陈师古,你叫什么?‘

她哽住了,不想报上艺名,只说:“我没有名字。’

男人并不惊讶,既是死里逃生,想要斩断过去一切的人太多。

”你入门行五,从今往后,你就是五娘。”

她咳了一声,哀哀抱怨:“听着像教坊跳舞的舞娘。"

”不满意排行,就自己往上打,姓氏自己起一个。“

她已经疲于应对,只想昏睡,低声道:“随便吧,这墓碑上的死人姓什么,我就姓什么好了。

这一句随性之言,却让对方陷入了沉默。

她讥笑道:“师父带着算袋,却不识字吗?‘

他出了一会儿神,自嘲般轻轻一笑,似乎疯得没那么厉害了。

”你起名的途径与乃师颇像。这死人......这死人姓拓跋。”

她皱起眉头:“这么怪异?”

”拓跋氏,是北魏皇族的姓氏,如今已经没人使用了。你面容看起来有些鲜卑血统,也算合适。“

"呵,原来是个前朝老鬼。”

“是啊,这老鬼的墓碑,护住了你的大后方,死了也这么多管闲事。“

陈师古用那张浸透血的毛毯将她裹了起来,挎在臂上,如挎着一篮秸秆那么轻松。接着,他大步朝夕阳走去。

“你会成为天下第一流的高手!”他亢奋地说。

“第一流......足够杀掉你吗?‘

彻底筋疲力尽,她失去了伪装温顺、说几句感恩客套话的兴趣,直白地释放恶意。人生已经太过艰辛,没有什么能比她经受的更痛苦了。

疯子大笑起来:“可以试试。我老了,在走下坡路了。我会竭尽全力教导你们,期待有一天谁能杀死我。这是唯一的门规,如果你能宰了我的首徒一那个自大的小崽子,你就是大师姐。'

她昏昏沉沉,意识逐渐陷入黑暗之中。临睡之前,她自言自语嘀咕一句:“我快三十岁了,竟然能改行。’

陈师古高声狂笑:“好得很,三十岁,做武者正当年!‘

拓跋是北魏皇室的鲜卑姓氏,孝文帝推行汉化,将姓氏改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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