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天绝卷六

第87章 天绝卷六

温画疾步跟在那人身后, 幢幢人影之中,那人不断变换各种模样,老人, 孩子,男人, 女人。

温画想起苍痕最擅隐藏,不论躲在哪里都不会被发现, 所谓大隐隐于市, 最安全的隐蔽无非是用着众生的皮相行走在青天白日底下。

温画被引进了顾氏酒坊,苍痕的踪迹消失了。

周身浸染酒香里,温画正欲往酒窖去,身后却传来个青年的声音:“裴染衣?”

温画转过身去就见一名着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看到她时面露不悦:“你怎么又来了?”

周遭走来走去的酿酒的工匠们都停下了步子,有的抱着酒坛子, 有的搭着布巾, 面露微笑地看戏。

温画将那公子打量了一番, 淡淡道:“你就是顾长安?”

顾长安嗤笑了声,似是觉得可笑, 毕竟之前裴染衣一直痴缠着他, 此刻又装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倒不知又想作出什么戏码来。

温画不理会他脸上的嘲讽,走过去一把抓起他的手腕,顾长安怒不可遏就要将手抽开。

“不要动。”

温画抬眸看他,那双眼没有从前看他时带着的凄楚与思慕, 反而多了几分威严,那圈握在他手腕的手指纤长冰凉,柔弱地仿佛没有用上一丝力气,顾长安却心生敬畏之意,不敢轻举妄动。

温画探了探他的修为,眼前这人就是个普通凡人,全身上下没有半点仙力,应该不是苍痕所扮,也不是天界的酒仙转世。

温画将他放开,眼角余光一扫,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窜了出去,那人定是苍痕,她转身离开,顾长安不明白她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进来,又一言不多地离开,他下意识地去拽她的衣袖,手指触到她袖间扫来的风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温画走出酒坊,那人自然早没入如潮的人海再寻不见。

温画倒也不急了,苍痕躲了这么多年这时候找上她肯定对她有所求,她不找他,他自己也会送上门来的。

忽然,方才还颇有秩序的街道上不知为何谁料突然骚动起来,城南城北的百姓蜂拥而出挤在两边中间让开了一个道,似是在翘首盼望谁的到来,温画不得已随着人潮分开至道旁观望。

只见一队绿衣华服的侍从骑着清一色的黑色骏马在前方开道,后面是一列车队,车上装载着不少满口的大箱子,每一辆车边都有八位镖师环绕,目光凶恶地瞪着周遭看热闹的百姓。

队伍中间是一辆十分奢华的马车,马车上坐着的据说是当朝某位德高望重的藩王,为了参加这次酒神节,那藩王特地带着藩地不少珍贵宝物,又携世子一起进京,藩王的那位世子正骑着一匹马上,老王爷似乎有事要交待,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那世子牵住缰绳微微俯身在窗边倾听。

正值此刻,温画察觉身后有人敲了她的肩膀,她一转身就见一个妇人对着她露出诡谲的笑脸:“诶,温画神君。”

“苍痕?”

那妇人嘿嘿一笑正准备故技重施,改换了面目就要混入人群,温画却不紧不慢道:“苍痕,我现在没兴致与你捉迷藏,我的目的是天绝,你,我还暂时不放在眼里。”

那妇人停住脚步,面孔有些扭曲,忽的,她猛地转过头疯了一般往那藩王的车队冲去。

藩王的侍从纷纷前来赶人,一时间混乱一片。

那妇人眼睛血红,尖叫着冲向那藩王坐着的马车,温画见状唯恐苍痕滥杀无辜,手里凝出个法界想先将那藩王的车身罩住,岂料那妇人如雾一般的身形陡然消失,温画再想寻找那妇人史却发现自己已被藩王的绿衣侍从团团围住,难以脱身。

为首的侍从一柄兵刃架在温画的脖子上,冷冷道:“擅闯王爷的车驾,该当何罪?”

温画不想生事,遂道:“小女子无意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那侍从颇不通人情,对手下道:“这女子形迹可疑,带回去关押起来。”

于是几名侍从便要来押她,温画如今用着裴染衣的凡躯,行动颇为不便,决定假意受俘作权宜之计。

“且慢!放开她!”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几名侍从忙松开温画,温画抬眸一看就见一年轻人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悠悠而来。

几名侍从恭敬道:“世子!”

那世子一脸的倨傲,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画,唇边忽的勾起个纨绔轻佻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裴染衣。”

那世子微微地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颌,道:“裴染衣,这名字不错,名字美,人更美,姑娘,不如跟了本世子如何?以后穿金戴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温画将手覆在对方的手上,轻轻挠了下他的手心,眉眼间划开一丝轻柔的笑意,她道:“师父,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那世子一怔,方才还轻佻的神色立刻如融化的一江春水,萧清流眨了眨眼,笑道:“咦,为师这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自认为扮地不错,画儿,你怎么认出来的?”

温画道:“你变成个什么样子我一眼都能瞧出来。”

又道:“师父,你现在怎么成了这什么世子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清流道:“此事说来有些蹊跷,我原本要在宣城中找到个凡躯待着,谁知在城外发现这具尸身,十分年轻,尸身还热着就是没了气息,想来刚过世不久,这年轻人死得古怪,他那父王并那些个侍从都不晓得他出了事,我便暂且顶个包。”

萧清流道:“方才冲进车队里的人我看着有古怪。”

“她是苍痕!”

“苍痕出现了?”

“嗯。应该是吧,我怀疑华飞尘此行的目的为的就是苍痕。”

萧清流沉吟道:“若此行顺利的话,我们可将天绝苍痕一举拿下。”

温画望着方才苍痕消失的地方狐疑道:“可是师父,我觉得事情不对劲,以苍痕的个性天塌地陷都不会主动现身,他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实在难以置信,我觉得……那个苍痕是假的。”

萧清流听她此言倒是十分赞同,因为他也有些不解,以前天诛紫月出现的时候,他身为麒麟总有感应,这回却没有任何感觉。

那个苍痕像是个腥气的饵,在等愿者上钩么?

萧清流道:“画儿,我还要陪着那老王爷进宫面圣,过几个时辰再与你会合。”

温画道:“那我先回去,师父到时候你去裴府找我便是。”

萧清流借着世子的身份,寻了个由头令侍从将温画放了,又低声嘱咐她万事小心,才回到老王爷的马车边,与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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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城的风云酒楼倚山而建,是除皇宫之外宣城里最高的楼,可俯瞰整座宣城美景,酒楼中宾客们正交谈甚欢,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各长桌长椅之间,好不热闹。

靠窗的桌上那名白衣客人已坐那儿许久,风云酒楼里最烈的酒被这位客人点光了,总共十八坛,他喝得如清水而且全无醉意,这等海量倒是让周围的宾客十分的叹服,有些豪爽的客人想与他交个朋友,谁知刚走到那桌边整个人陡然如浸入万年玄冰,冷得直打哆嗦,邻桌的食客们匆匆结了账走人。

掌柜小心翼翼地站在柜台里瞧着那名古怪的客人,见他目光落在窗下许久也不知在看什么。

掌柜听见伙计们聊天,晓得今天是淮南王进京的日子,酒神节快到了淮南王进京可是一大热闹,不过掌柜发现那客人似乎对淮南王并不感兴趣,他用手指蘸了酒正在桌上写着什么,一笔一画写得颇为投入。

犹豫了一会儿,掌柜赔着笑脸扬声道:“这位贵客,光是喝酒伤身,小店里不少佳肴,不如上一些下酒吧。”

那客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漠,仅这一眼掌柜的也决定立刻噤声。

低头算了会儿账,再抬头那窗边竟空无一人,掌柜揉揉眼,那人何时走的,账还没算呢。

掌柜匆匆走到桌边,桌上的字被照进来的夕阳衬得刺眼,掌柜定睛一瞧,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那桌上写的是个人名,温画。

而围绕着温画二字的竟是无数交叠在一起的杀字,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刺骨的寒意即便是夕阳都无法将其暖上几分。

*****

温画回裴府的路上,总觉得身后似乎有人在跟着她,那人修为极高,如影随形。

温画顿住脚步,身后那人的气息逐渐靠近,只听一个幽冷的声音:“画儿?”

温画还没转身就被那人从身后抱入怀中,那人冷雪般凉而倾颓的气息将她包围,他身上还有些许的酒气。

那人的手臂横在她身前,将她搂在怀中,声音响在她耳畔,沙哑轻柔:“画儿,是你么?”

温画将他的手推开,站在离开他丈远的地方,冷冷道:“阁下认错人了。”

华飞尘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手里拎着一壶酒,背光而立,衬得他那双眼晦暗地有些低沉,目光落在温画此刻这副裴染衣的躯壳上,唇边勾起个清冷的笑:“我怎么会认错人,画儿,你换了个容貌我也依然认得你。”

温画皱着眉看着他,没想到她这么快便和华飞尘再见。

上次在万象宫听说,有位新进的上神刚从极地天玄飞升,果然是华飞尘。

华飞尘将酒坛子递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口,身上的酒气越发浓郁,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画儿,你可还记得当初在风铃谷你对我说的话?”

他身上全是沉迷的酒气,混着那透骨的寒,竟让人有窒息的痛楚。

他不待温画回答,幽幽一笑:“我想你应该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清楚,每个字都刻在我心里。”

他淡漠的眸子望着她,目光飘下来仿佛在自嘲:“你说等我冲破化臻之境,等我成为上神,等我有资格与你并肩站在三十三重天上之时,我会是你唯一的知己。”

温画开口:“你记错了,我从不曾对你说过这些话。”

“我就知道如此。”

华飞尘扬起一抹清清冷冷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画儿,你骗得我好苦。”

温画回以微笑:“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些话我的确对华飞尘说过,若说我诓骗其人我也承认,不过,要说我骗你,天绝,我没那么好的兴致。”

华飞尘薄唇一勾,声音愈发地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温画道:“华飞尘对我有意,我虽然不大欣赏他,但他这人还算得上君子,做不出你方才那等孟浪举止。”

天绝扔了那酒坛子,坛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剩下的酒水洒了出来溅湿了华飞尘的袍角,染上些人间的尘土与烟火气,他毫不介意,步步紧逼她跟前:“这么些年不见,你倒是伶牙俐齿了不少。”

温画立在原地,不动声色。

天绝微微低头凝视着她的眼,他道:“温画,我和紫月他们不一样,他们喜欢跟你虚与委蛇,我不会。”

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天绝一时又有些疑惑,万分不解道:“当华飞尘为了你闯进极地天玄的时候,我就在想以前那个没用的小家伙究竟有什么魅力惹得他如此念念不忘,如今我再见你,忽然懂了他的感觉。”

他死死盯着她,如今已是鬼月姝的一双眼底冷光流转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一丝清风拂过温画脸颊边的碎发,纤长的发丝在她耳边晃荡着,天绝发现自己竟忍不住伸手想感觉那绺发丝是不是真如看起来那般轻盈柔软,天绝僵硬地立在原处,手悄悄紧握成拳。

他恨极了那一瞬之间游走而过的心悸,这些年他以华飞尘为宿主,每当华飞尘看到温画,他都能感受到华飞尘澎湃心间的悸动。

他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选了华飞尘为宿主,当初他就是欣赏华飞尘的绝情,能亲自将温画一剑送进思过峰下十八剑阵,可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温画会从深渊之下逃出来,他更料不到华飞尘会对温画生出那样的心思。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蓦地,天绝只觉一阵剧痛从肋骨处传来,他低头看去,只见温画手上的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那柄蔚蓝色的长剑半副剑身已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身体。

“你......”

天绝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温画指尖轻动,斩云的剑柄利落地穿胸而过,又清吟一声乖顺地回到了温画的手中,温画携起他宽大的白色衣袖细致地拭去斩云上殷红的血流。

蔚蓝色的剑芒映衬着她的眼清冷如雪,天绝捂着伤口僵直在原地,温画靠近他,声音轻柔地仿佛情人间的絮语:“天绝,你失策了,你不该离我这么近的,近地让我正好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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