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三更合并

第88章 三更合并

那伤口里的血如一条小溪, 一滴滴地隔着他的指缝落在雪白的衣袍上,天绝微微低着头,脸色泛白,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鬼月姝之力为自己疗伤。

温画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处理好伤口,天绝不由笑道:“你这一剑刺地当真利落, 看来你对华飞尘确无半分情意。”

温画没有说话,只盯着他正在愈合的伤口微微出神。

天绝看着她忽地问道:“你可知四月初六是个什么日子?”

温画蹙了蹙眉, 淡淡道:“不知。”

天绝欲言又止,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我们换个地方。”

时近黄昏,凡人却越来越多,街道四处都在逐渐热闹起来。

天绝说完身形如风已化入云端。

温画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云气缥缈,两人站在云端,脚下是笼罩在夕阳暗淡余晖中的黑黝黝的群山。

脱离凡间桎梏, 温画恢复自己的容貌, 天绝看了她一眼道:“你果然还是这个样子看着顺眼。”

温画没理会他, 天绝身上那个伤口已经愈合地差不多了,即便被斩云这样的神兵所伤, 鬼月姝的自愈能力还是十分强大。

她终于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觉得异样了。

她道:“你为什么要替华飞尘疗伤?”

她这句话若有深意, 天绝一愣:“你什么意思?”

温画凝视着他身上那个伤口, 目光轻轻地一闪:“下阕鬼月姝非死不能复生,斩云这一剑对华飞尘而言是致命伤,我帮你杀了他,你就能重现洪荒, 可你偏偏救他,岂非多此一举?”

天绝没有说话。

温画盯着他幽深的眼,突地一笑:“不论是你还是华飞尘,你们看我时的眼神很像,这让我想起了一件费解之事。”

天绝眉棱猛地一跳,低低道:“什么事?”

温画道:“你这般恨我,恨上阕,又这般心高气傲,你的宿主却对我生出了情意,你竟然没有杀了他另择宿主,甚至还要费尽心力将他送进华臻之境?是不是因为......”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了停,看着天绝骤然苍白的脸色,她笑着慢慢道:“你没得选择吧。”

天绝气一窒,似乎有什么隐秘被她知晓,可又不甘心自己承认,只沉默地看着对方。

温画继续道:“鬼月姝择主,全凭自己的心意,如果一旦厌倦了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对方舍弃,甚至将其推进万劫不复之地。”

当年上阕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将年幼的她送进了十八剑阵,当年紫月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谈笑间将无双和他的双亲折磨得生不如死。

“但是你不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探究道:“天绝,无论你多么厌弃华飞尘,你都不曾想过杀了他。”

鬼月姝中最是冷情的天绝竟如此妇人之仁,实在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见他沉默不语,她又道:“我想上阕或许用了什么手段,让你空有鬼月姝的神力却无论如何都脱离不了宿主,不论你有多大的抱负和野心,你都必须拘泥于华飞尘一人,一旦华飞尘死了,你务必会被牵连,甚至彻底消失,上阕限制了你的自由之身,让你永远被禁锢在一个地方,所以华飞尘于你,是不能杀,我说的可对?”

她一字一句无一不精准狠辣地击中他如今进退维谷,捉襟见肘之窘困局面,天绝心中翻腾过悚然的战栗,他不喜欢被看穿,尤其是被她。

天绝立在原地,面上已经如霜雪般肃杀。

温画道:“看来我说对了。”

天绝勾起一丝冷笑,终于缓缓开口:“当年父神将我们封印,上阕先一步进入沉睡,我一直以为他被父神封印了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为了不被他拖累,我一手策划了下阕鬼月姝的叛逃和支离。”

“岂料他还是技高一筹,我从十八剑阵四散支离的时候,中了他的暗算。”

天绝嗤笑一声,似在感慨自己的自负和愚蠢:

当年他一出那思过峰,才发现自己竟早已被上阕种下一种禁锢法界。

倘若他不立刻寻找宿主,他就会散尽神力立刻消失,所以他选无可选地择了华飞尘为宿主。

多年之后,在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凌霄九殿上,华飞尘对温画一见倾心,天绝始知自己一早入了上阕的圈套。

然,更令他觉得屈辱的是,每当看到温画时心中的那份悸动他早已分不清是华飞尘的还是......他的。

他似在叹息,继而长笑一声道:“温画,你知道我的弱点,上阕将我永生地困在这具躯体里,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我堂堂鬼月姝却要依附他人而活,这份奇耻大辱我不可不报。所以我必须在上阕彻底苏醒之前除掉他。”

话至此,他又问:“你当真不知四月初六是什么日子么?”

温画不知他为什么反复提到这个四月初六,心下生疑。

天绝看着脚下那入了夜却仍旧十分热闹的烟火人间道:“四月初六是这群凡人的酒神节,是酒仙出世的日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

天绝盯着她,发现她似乎真的不知这个日子有何意义,不由皱了皱眉头。

那个人似乎隐瞒了他什么。

不过不论隐瞒了什么,只要不影响他的计划,他也无谓。

他道:“有人要我提醒你,一定要记住这个日子。如果你不记得,他会来亲自提醒你。”

温画轻笑一声,终于说出目的了:“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你......和苍痕都是那个人放出来的诱饵?”

天绝没有否认,他笑得愈发阴冷:“你不见一见他么?或许见到他,你就能知道四月初六是什么日子。”

“抱歉,我不感兴趣。”

她转身欲走。

“如果这个日子和你和萧清流,你们两人有关呢?”

果然,那蓝衣身影停下了脚步。

天绝微笑着慢慢侧身退开一步。

只见有一个人影缓缓地从远处走来,天色已近黄昏,晦暗的天光下,随着那人越走越近,一股凛冽的恶寒侵入后脊,令她全身冰冷。

斩云在温画的手中发出刺耳的“铮铮”声,蓝色剑芒如临大敌般急促地闪烁着。

温画握在剑柄上的手一点一点收拢,一股深沉的恐惧与寒意渗透了骨血,她控制住让自己后退的念头,脑海中无法自制地闪现过那阴暗的一幕幕。

春夏秋冬,昼夜轮回,无穷无尽。

阴暗的牢狱,染血的长鞭、利刃,洞壁岩石上溅满了的她身上的血!

不断交替的日夜里她被无数次地施以酷刑,她在那炼狱般永无止境的泥沼中熬着,受着,直到那个人坐化才得以解脱。

那人影走近了,他一身灰色仙袍,眉目周正不苟言笑,修为极高。

此人十分陌生。

但他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她便能知道他是谁,只有那个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在那人眼里,她仿佛是这洪荒之内苍穹之下,所有卑贱的尘埃、耻辱的龌龊堆积起来的罪恶之源。

天绝站在一旁,对来人道:“你来的正好,不叙叙旧么,道成上神?”

那人没理会他话语中的讽刺,只静静地看着温画,眼如深海。

温画冷笑,原来他改头换面地如此彻底,道成上神?

是啊,鬼月姝不除,那个人怎么可能那般轻易地在神墓坐化!

他一生都为铲除鬼月姝殚精竭虑,如今鬼月姝一个又一个现世,即便是进了神墓,他只怕也要提着那一口气重新出山力挽狂澜吧!

心底的恐惧逐渐散去,她直视他的目光,慢慢开口:“是你,上微。”

上微盯着她看了许久,低声道:“孽障,你竟还有颜面活在这世上。”

又是这句话,当年她被囚禁在山海之崖里时,不论她受多少折磨,无论那些酷刑留下多么致命的伤口,她都能在短时间内痊愈,因为她是鬼月姝。

而只因她是鬼月姝,她死不了,所以那人每日都要用这句话来羞辱她:“你还有颜面活在这世上。”

多么久违的一句话啊。

她曾经被这句践踏着她尊严的话折磨地几欲发狂,可如今听来却只想畅笑三声,她道:

“阁下错了,本君活在世上不为颜面,为的是自己,和性命比起来,颜面算什么东西。”

她冷冷嘲讽:“阁下高居神位,格局却如此狭隘,可当不起上神二字。”

上微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话,黑眸中已显现出怒气。

温画扬起薄唇,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毫不犹豫地将那柄蔚蓝色长剑拉出剑鞘,剑芒如灼人的烈焰夺鞘而出,湛蓝的剑身倒映出她一双眼冷厉如刀。

她持剑冲天而出,剑气横扫,暮色里数十里的雾霭云气被尽数逼开,蓝色身影如闪电一般霍然消失。

上微双眸一眯,不动如山。

待他再看到那蓝色人影惊鸿般再度出现时斩云锐利的剑尖已直逼门面。

上微后退几步,疾伸出手,双指将剑身一夹,一折,手中玄光四射,那如冰的剑身抵在指缝之中,蓝色的剑芒在他的手中迅速激起一层薄霜,诡异的恶寒直击胆魄,那神兵是旷世神兵,神兵的主人亦有着不可小觑的神力。

那女子站在他眼前,长发飞扬,脊梁傲慢地挺直,卓人之气令人不敢直视,她身上再也看不到当初那个畏畏缩缩被困在阴暗牢房里的囚犯模样了。

她清冷的声音响彻耳畔:“你还用当年的法子对付我,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上微心头一震,见她勾起一丝笑,那一笑间如盛夏霜降,冰寒之极无丝毫回转,手中神兵横空斩下,划下一道耀眼的蓝光,剑气呼啸俯冲而来。

上微疾避开去,那狂烈疯长的剑势划过他左臂长袖,只听“刺啦”一声,一只灰色的残破衣袖飞扬空中伴随之的是一阵淡淡的血雾。

上微看了眼左臂那血流不止的伤口,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出现一丝裂纹,方才他竟有劫后余生之感。

天绝远远地站在一旁道:“我早就说过你不能小看她,上阕选中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

上微冷嗤一声,但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手持神兵威仪凛然的女子,竟让他有刹那的失神,那女子清冷的眼中已经全然没有了曾经的胆怯与痛楚,唯独剩下摄人的压迫感。

刹那的交锋,他就已经完全察觉,她今非昔比了。

但是他一定要除掉她!

只要她还活着,还存在一天,便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那一年他是如何辜负父神的信任,如何犯下了那无可挽回的滔天大错!那年之后无论他怎么仓皇地补救都无济于事,她在一呼一吸之间将他一遍又一遍地钉回那耻辱柱上!

因为她,他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她,他已万劫不复!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仿若裂帛:“你知道四月初六是什么日子么?”

又是四月初六。

温画被他的话勾起了丝丝不安,她冷冷道:“我不知道!”

上微声音愈发残酷阴冷:“四月初六对你和萧清流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温画厉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忽然笑了,那张漠然的脸因那阴狠的笑意诡异地扭曲了起来,令人不寒而栗,他的声音冷而利,轻而锐,如万丈深渊的冰水,沾了世间最烈的毒,从她的全身灌进去,腐烂烧灼着她的心:“四月初六,是一个孩子的忌日,你和萧清流的孩子。”

温画双眸陡然睁大,她惊得近乎骇然,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全身都在颤抖:“孩......孩子。”

天绝乍然听到这个事情眸中亦闪过一丝震惊。

温画抿着干涩的唇冷冷道:“我不曾有过孩子。”

她摸着小腹:“我有没有过孩子我不会不知道。”

她是失去过记忆,可是如果她曾经是一个母亲,她不会丝毫都无察觉。

“当年我将你从桃源圣境带出来的时候你刚有两个月的身孕,我想这件事当时你还不知道,萧清流也不知道。”

上微负手而立,冷笑着俯视她:“我将你带去山海之崖后也没有察觉,直到四月初六那天,你受不住噬心决小产了,那时我才发现原来你身体里还有一个小孽障。”

她听着那可怕的一字一句,喘息着,脸色惨白。

“然后我便在你的腹部设了一个禁制。”

“现在是时候该解开了。”

他的手掌在她身前虚虚划过,温画只觉腹部似乎被一柄极凉的匕首划开了一道口子,她捂着小腹推开他,厉声道:“你做什么!”

上微摊开手掌,一轮混沌法界冉冉升起,法界之中暗红的光正缓慢渗透出来。

他道:“还记得这个么?”

温画头皮发麻,全身如堕万丈冰渊:那是噬心决,削骨噬心,源源不断。

她被囚禁山海之崖三百年日日夜夜便被噬心决折磨,她的身心在战场经受了千锤百炼,经过不计其数的伤,她早已习惯受伤,但唯独噬心决会让她的身体恐惧到战栗。

接着,噬心诀的法界里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如将熄的烛芯。

温画心头一震,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影子,直到那影子逐渐清晰,她几近崩溃,那是个小小的婴儿。

看到那蜷缩着团成一团的孩子,那一刹那腹中竟隐隐作痛,或许是母子连心,她几乎在刹那间就确认那的的确确是她的孩子,那个与她血脉相连,那个她无缘得见,那个凄凄惨惨死去,她却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多想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一抱他。

山海之崖不见天日的日夜折磨中,她早已痛楚地麻木,当那脆弱的小生命被剥离出她的身体时,那轻微的痛楚早已被她忽略。

她曾有过孩子,她的孩子只有两个月大,她可怜的孩儿竟是那般可怜地死去,而他的母亲甚至都不知道他。

他和她共存的两个月里她都不曾给他疼爱关怀,他去了那么多年,也无人缅怀。

她将手掌贴着小腹,哀痛地想着:哪怕……哪怕她已娘亲的身份与他说上一句话呢?

温画咬着颤抖发白的嘴唇,全身被冷汗浸透,额前的发尽数贴在她脸颊两侧,长睫轻抖,她如溺水之人在喘息着,她想站起身,可是掌心冰冷黏腻的汗水叫她的手几次在斩云的剑柄上滑开。

上微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望着她,低声道:“山海之崖的刑室为你而设,但不论我怎么折磨你你都死不了,你知道原因么?”

温画抬起通红的眸死死盯着他。

上微面色冰冷,淡漠道:“其一因为我即将坐化,力所不及,其二是因为那个小孽障实在孝顺,为了保护你竟不惜成了婴灵鬼煞,替你承受了大半刑罚。”

“婴......灵......鬼煞?”

她哽咽着喉间从翻滚出那四个字近乎悲鸣。

所谓鬼煞,就是非灵非鬼,上不得修仙得道,下无能入黄泉安息,亦不能转世为人,自愿为一人受其罪孽天罚,此生无尽头。

“是啊,你现在应该感觉那种痛了吧,这个孩子正在经受着的比那还要痛万倍。”

脑海中好像有一根弦被人忽地挑断,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碎裂一地,只剩一片血色汪洋,她颤抖着将某种腥甜的东西咽下,透满心肺的狂烈的痛楚骤然被压下,压得死死地埋进血肉里,痛地叫人发狂,仿佛风卷云收,她在刹那间将所有情绪收敛,她冷静地近乎可怕。

“你要怎样才能放了他?”她道。

“半个月后到思过峰的十八剑阵来,用你来换你的孩子。”

“还有……不要告诉萧清流。”

“……一言为定。”

天绝冷眼旁观这一切,眸色复杂难辨,他看着那蓝衣女子经过他的身边,她的脸苍白地毫无血色,周身笼罩在重重坚冰之内,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她快要撑不住了,他几乎想伸手去扶她。

但她没有倒下,她离开时后脊挺地笔直,她看起来纤弱至此,却又强大地仿佛无论怎样的疾风骤雨都摧毁不了。

直到她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天绝才将目光收回,他道:“现在放了她是不是太可惜了。”

上微道:“因为还不是时候。”

天绝试探道:“你打算毁了她。”

“毁了她才能毁了上阕。”

“我突然觉得你对她如此手段,不仅仅是因为上阕的缘故。”

“你想说什么?”

天绝笑了笑:“这世间没有无缘由的恨意,你对她如此特别,只因为她是鬼月姝么,话说回来,我很好奇,我们鬼月姝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般痛恨?父神对我们也不过是封印而已。”

上微眼角一缩,深沉的眼底隐藏着涛涛墨色,他冷喝道:“闭嘴。”

说罢拂袖纵云而去。

天绝轻笑,眸中透出肆意的邪气与阴狠,原来这人也有秘密,他真想将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撕下来,看看下面究竟藏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

温画漫无目的地驾着云,眸中涣散一片,眼前的黑夜是一口巨大的深渊,正等着她跳进去。

身体深处的无力感倏地散出,她双膝一软,几乎要跌下云端,身后忽的飘来一阵疾风,一只白色猛虎从厚重的云中窜出。

那白虎飞奔到她身边,及时用牙齿咬住她的衣袖将她拖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神君,你没事吧。”

温画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旺财一咬牙拉着她的衣角将她带回云端,又匍匐下身子,将她带回自己的背上。

温画趴在旺财厚实柔软的背上,它身上的毛很软和,熨帖在她脸上让人觉得颇为心安。

小腹上传来的痛楚正在慢慢叠加,温画没有试图去压抑那痛楚,她想和她的孩子一起承受着,仿佛这样是她作为母亲能为那孩子做的唯一的事情。

她魔怔了一般,声音平静地出奇,她道:“旺财,你怎么来了?”

旺财的声音呼哧呼哧地:“萧清流进皇宫里去了,他怕我去找紫玉麻烦,就把我赶到你这里来了。”

没想到它刚到就看到温画从云头掉下来。

它的脑袋可想不出有什么大事可以让堂堂温画神君如此失魂落魄。

旺财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温画拍拍它没有说话,旺财猛地反应过来她或许是受伤了,没准又碰到哪个鬼月姝了,它以为她伤势太重说不出话来,急道:“你是不是受伤了?你,你你再忍一会儿,我带你去找萧清流。”

温画笑了笑:“我没事,你再背我一会儿,在底下的山里绕几个圈子,我想等会儿再去找师父,我不想让他担心。”

“可是你......”

“旺财我有些累,让我眯会儿,你别说话。”

她现在无法面对萧清流,失去的那个孩子是怎样的伤痛,她不愿意萧清流知道,她无法想象他要用怎样的心情去承受和面对。

他那么爱她,痛地只会比她更深。

旺财嗤了一声,女孩子就是娇气。

心里这么想,四爪着地却放地极轻,还特意挑了些平顺的走,不想硌到她。

温画朦朦胧胧地睡去,手轻轻摸着小腹,眼角缓缓地淌下一滴泪。

******

今日皇宫宴请藩王,宫廷繁文缛节多,萧清流这个“世子”还是被耽搁了些时辰,由于这个凡人身份特殊,十分惹人注目,少不得要在宫里头诸多应付。

萧清流望着天色总觉得心下不安,仿佛要出什么事,离宴席结束还有一个多时辰,他便匆匆寻了理由往裴府而去。

南铮还在应付着裴府里的人,这事颇费唇舌,将他忙得焦头烂额。

裴府上下因为之前裴小姐“葬礼”的缘故请了不少亲朋好友,又因为裴小姐神奇的死而复生而改成了庆祝宴会,萧清流匆匆冲进了裴府,全然不管他“世子”的身份在满院子的百姓眼中实在扎眼,更是把裴家二老吓得不轻。

萧清流四处不见温画的身影,只听见某桌席边传来个声音:“师父,你怎么来了?”

他脸红扑扑的显然喝了不少酒。

萧清流走过去晃了晃他的肩膀道:“南铮,你师姐呢?”

南铮睁大了眼道:“师姐出去了有一会儿,还没回来,嗝。”

萧清流二话不说转身便再出去。

裴府炸开了锅,全府上下的全部人围住了南铮:“方才来的不是当今镇南王的世子么?世子来我们裴府作甚?”

南铮挠着脑袋,编道:“他,他,他来找......找裴小姐。”

“啊!”

南铮满头冒汗,完了又要编故事圆过去了。

因着这个“世子”的身份实在引人注目,萧清流没有随便随便用仙术,只得寻了一匹马飞奔出去找人。

已入夜,宣城的街道十分热闹,夜色也有夜色的繁华,为了迎接酒神节,按照风俗,十里长街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各色的彩灯,不少小摊贩更是趁机摆摊,卖着各式各样美丽的花灯,夜风下灯火摇曳,如迷离而温暖的梦境。

萧清流策马刚转出去几条街,便瞧见温画正从灯火阑珊处悠悠地走了出来,脚边跟着一只圆滚滚的猫也跟着她走走停停。

温画目光落在那些制作精巧的花灯上,轻而明媚的光扑在她的脸上,有些暖,有些柔,又有些难言的伤。

卖灯笼的小摊贩喜笑颜开地迎过来道:“姑娘,马上就是四月初六酒神节了,到时候人人手里都得有一盏灯迎接酒神降世,这听说啊谁的灯笼好看就能得到酒神的注意,酒神就会赐给他,他亲手酿制的琼浆玉液呢!”

眼前这美丽的姑娘不知怎了,瞳眸蓦地一深,竟愣怔在原地,那小贩有些不安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

温画回过神来,长睫垂下,轻轻一笑道:“四月……初六……酒神节,听着很有趣的样子。”

小贩道:“姑娘不是本国人么,没听说过酒神节么?”

温画摇了摇头。

“哎呀,四月初六那可是个好日子呢!那天......”

温画忽地抬眸一笑,那双璀璨的眸中凝着水光,映着灯火,清丽不可方物,她说:“给我挑一个灯笼吧。”

那小贩被那清丽的笑颜震慑到了,竟看傻了眼,一时间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我扎的灯笼可是帝都最好的,那个,您买......算了,我送您一个吧。”

小贩手脚利落地爬到一旁的架子上,正要取最顶层那个最是精巧华丽的宫灯,谁知温画却道:“我要最左边的那个。”

小贩忙将那只灯笼取下来递给她,那灯上描摹着一副小儿戏蝶图,胖乎乎的小娃儿开心地笑着,迈着小腿追着一双翩翩而舞的蝴蝶,十分有趣。

温画轻轻摸着画上那孩子圆乎乎的脸蛋,轻轻道:“真可爱。”

灯芯下面垂挂着一条细长的彩绢,正用丝络打着结,温画道:“这是什么?”

那小贩憨笑道:“嘿嘿,这是灯笺,上头写了些吉祥话和对子,我随便绑的,既好看又能讨些好彩头。”

温画将那丝络打开,只见绢布前写了一排小字,她开口念道:

“水中月是天上月。”

只听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眼前人是心上人。”

她转身望去,就见萧清流坐在马上看着她,眉宇间蕴着温柔。

温画一怔,向他嫣然一笑:“师父。”

见她安然无恙,萧清流松了口气翻身下马,道:“在看花灯么?”

温画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灯递给他:“好看么?”

“嗯,好看。”

那小摊贩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二人,扭捏了一会儿忍不住凑上前,脸红润润的:“两位,两位可真是般配,跟神仙眷侣似的。”

萧清流就喜欢听这样的话,不禁喜上眉梢,得意洋洋地就要接话,谁知一旁的温画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腰依偎在他怀中,侧着头半倚靠在他肩上,用小媳妇儿似的娇滴滴的声音对那小摊贩道:“他是我夫君,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啊。”

说着轻轻用头顶蹭了蹭萧清流的下巴,她那模样像个娇憨的少女,清丽的眉宇间多了几分俏皮,丽色惊人。

那小摊贩看呆了,萧清流更是受宠若惊,他喜滋滋地环住温画的双手却发现她的手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他心头一颤,有些莫名的不安。

“画儿,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温画笑道:“不冷啊。”

萧清流觉得不对,他握住她的双肩盯着她的眼睛道:“画儿,你怎么了?”

“我没事啊。”

萧清流一字一句慢慢道:“你有事。”

温画心头一跳,轻轻一叹,说出她酝酿在心底的说辞:“我见到上微了,他没有死,他给自己换了个身份,他如今是上天界的道成上神。”

萧清流惊道:“上微不是已经在神墓坐化了?难道……”

温画勾起个苦笑:“现在想想他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鬼月姝,又怎么能不比鬼月姝活的长呢?”

“画儿,上微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知道我们准备唤醒上阕的想法,他不会让我们得逞的。”

萧清流道:“看来我们多了个最棘手的敌人,不过没事,一切有我在。”

温画在他永远温柔如水的眉目上流连,她的师父,她的夫君啊。

师父,谢谢你在我忘记你的时候找到我,带我回家。

师父,你可知我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又永远地失去了,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他。

师父,对不起……

阑珊的灯火中,流离的光影里,萧清流敏锐地捕捉到她眼里那一闪即逝的近乎疼痛的情绪,她隐藏地很好,叫他以为那是幻觉。

他担心道:“画儿,我看你脸色不对,你是不是和上微交手了,你有没有受伤?哪里受的伤?”

他说着就去握她的手腕,想去探她的脉象。

温画一惊浑身骤然紧绷了起来,她倏地想将手缩回,萧清流却一把将她的手抓住,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染着愠色,唇边仍旧带着笑,声音却是不容拒绝:“画儿,如果你受伤了不要瞒着我。”

她似乎不敢看他关怀的眼神,微微低垂着眸,一只手在袖中死死攥住,直攥地指骨发白,她笑了笑,又佯装生气道:“我真的没事,上微就算上微复活也不过是上微,而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萧清流盯着她看,她不对劲,她甚至有些抗拒他,这让他很不安。

正要再问,从热闹的灯市人群中忽得走来一人,在二人面前,拱手做了个揖,彬彬有礼道:“这位公子,这位姑娘,在下落千棠,有一事想向二位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来人作一副书生打扮,面色苍白,文弱而正经,手里与萧清流一样附庸风雅地握了把扇子,然,那扇子上的扇骨竟是用指骨磨制而成,看着阴气森森。

那书生身后还跟着两名童子,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黑衣童子手里拎了一只黑灯笼,白衣童子手里拎了一只白灯笼。

这古怪的主仆三人站在这繁华热闹的凡尘长街上,与无数凡人擦肩而过,诡异地格格不入。

萧清流盯着那书生看了片刻,道:“阁下可是冥府第十四任少君?”

洪荒之中,上有碧落,天帝为尊,下有黄泉,少君镇鬼。

传言黄泉的尽头通往冥府,冥府少君的职责就是引渡凡界尘世的亡魂。

传言冥府少君游走尘世时身边定会跟着一黑一白两名少年,倘若遇见迷途的亡魂,他便用那灯笼指引亡灵前往安息之地。

书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认出来,于是稍稍向前将二人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他们虽是借了凡人躯体,身上还是隐隐地透出仙气,他忙施礼道:“在下眼拙,竟没看出二位是上天界的尊客,失敬失敬,不知二位尊号是?”

萧清流道:“小仙萧清流,这位是温画神君。”

落千棠露出诧异的神色将温画望了望,才道:“这位竟是名动碧落的温画神君,今日得见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温画还礼:“少君阁下过誉了。”

落千棠摇摇扇子道:“两位太客气了,叫我冥殿便是。”

温画微微一笑道:“不知冥殿找我们有何事?”

冥殿道:“哦,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子时之前这宣城中新生了五位亡魂,如今我已渡了四位,还有一位却仍旧盘桓在此处。”

萧清流道:“难道在我们身上?”

冥殿觑了温画一眼,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方便道:“还有一位是个婴灵。”

他说着手里的扇尖打了个转,指向了温画的小腹。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