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甲:色静深松里

解甲:色静深松里

赵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魁伟挺拔的背影,那人现身之后,几个恶霸兀自不肯停手,更有个叫骂道:“打死了又怎地?哪里来的野狗……”

一声未了,却变成“哎唷”的惨叫,原来那挺身而出的汉子手臂轻舒,一把攥住了那恶霸的脖子,轻轻用力,已经将人当空提起,再往后一甩,那恶霸惨叫着跌了出去,把个正埋头行凶的同伙撞了开去,双双起不了身。

两个恶人跌坐一团儿,剩下一个动手的,一个在边儿上看热闹的,哪里肯甘休,顿时便跳了出来:“什么人敢来找死!”

两人欺身而上,却被那汉子长腿一抬,硬生生踢翻一个,滚出去四五尺远,倒地不起。

另一个一拳捶过来,那汉子抬手便将那恶霸的拳头攥住,略微用力,只听得“咔嚓”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惨叫连连,那人手骨已经被尽数捏碎,当下竟痛的晕了过去。

那汉子只用这三两下,便干净利落将这些恶人摆平,他招不虚发,每一招数都极为直接有效,这一连串动作简直如闪电雷霆,令人目不暇给。

这周遭看热闹的人本以为有一场闹腾的龙虎斗,谁知道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一时个个呆若木鸡,作声不得,连拍手叫好都忘了。

赵瑜同赵忠主仆也双双张着嘴,半晌合不上,却见那汉子冷哼了声,竟不肯流连,迈步就往人群外而行。

赵瑜见状,总算是反应过来:“壮士留步……英雄……请留步!”叫唤两声,见那人脚步不停,赵瑜一急,急忙就追了过去。

“壮士!英雄!好汉……”赵瑜口不择言一顿乱叫,撒腿就追,好歹那汉子只是大步而行,故而赵瑜跑了十几步,终于也追上了。

“英雄!”赵瑜气喘吁吁,大概是平日里跑跳太少,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探手先将那人的袖子拉住,一手扶着腰,“留步……”

那被拉扯住的汉子怔了怔,一转头,两人目光相对刹那,各自心惊。

这被赵瑜死死拉住的,自然正是“连世珏”,四目相对,赵瑜只见这大汉长得并不似自己想象里一般粗豪,反而极为俊美,但通身却又透着一股锐利之意,仿佛稀世宝嫃刀,光华隐隐。

“真是……”赵瑜望着人,竟不知如何感叹才好,心中只反复转着一句话:“美哉!好个伟男子!”

这功夫,连世珏将手不动声色地一转,便把衣袖从赵瑜手中抽出,一声不吭又要走。

赵瑜一个虎

跳拦上去:“这位英雄!”

连世珏长眉一挑,若有所思地望着赵瑜。

赵瑜讪讪道:“这位英雄,方才见义勇为之举,着实令人钦佩……不知高姓大名?”

大概是因为方才没吃饱,双眸格外地亮,烁烁发光地盯着男人。

连世珏打量着他的神色,淡淡道:“寻常事而已,不须多言……请闪开。”

赵瑜自觉的自己生得虽不算人见人爱,但也不讨人嫌,虽然拦路求教是有些唐突,但他也是一番美意罢了。

赵瑜笑嘻嘻道:“不瞒英雄,小弟是见英雄身手出众又有侠义之心,故而我想……同英雄你结交结交。”

“不必了。”连世珏扫了他几眼,又似要走。

这功夫赵忠赶过来,见状心中诧异:他这位主子极少这样放□段要跟人套近乎,没想到头一次就出师不利。

赵瑜张开双手要拦人,连世珏轻轻在他手臂上一推便将人推开,大步流星而去。

赵瑜目瞪口呆,要再追上去的话,就显得太死皮赖脸了些,他从未做这种事儿,又加上望见旁边赵忠还在看好戏似的,闪念之间,那人已经走得远了。

赵忠却哪壶不开提哪壶,道:“我说公子,瞧您这一脸猴急的,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您是看到了哪个美貌小娘子呢。”

赵瑜斥道:“你懂什么,本公子是看他一派英雄气质,故而才惺惺相惜。”

赵忠道:“是啊,也难怪公子你碰壁,这人看来就不是普通人,……那身手,啧啧,我在京内也算见了些武林高手,可跟他一比,那简直就成了花拳绣腿,我看他的来头恐怕不小,公子你还是别去讨这个没趣儿了。”

赵瑜磨牙道:“本公子就不信了……只要他是乐阳县的,山不转水转,迟早有相逢!”

两人说到这里,便沿着街边儿要回衙门去,赵瑜心心念念,四处张望,渴望再见到那英雄一面,却见路两边上人来人往,着实热闹,高声低呼,尽是乡音。

正路过一个街口,有几个民妇打扮的,凑在一团儿说话,赵瑜见了女性,就一贯地矜持卖弄,当下风流倜傥地要经过。

谁知刚过了四五步,就听到身后那几个民妇中有人说道:“宝嫃啊,你夫君真回来了啊?”

另一个声音道:“当然是回来了。”

赵瑜一听这个声,心砰地一跳,鬼使神差地就回过头来。

嘈杂的人群中,只听有个声音笑道:“宝嫃你倒真是好福气,苦等三年,终于把人给等回来了。”

又有个声音道:“那你夫君是好好地吗?我听说啊,那些打仗回来的,有很多残疾了的……”

有人便大声叫道:“我夫君当然是好好的!”

赵瑜正在探头探脑地从人群中找那声音的主人,听了这一句,顿时再无异议,一时喜不自禁。

赵忠在一旁,看赵瑜那神情,喃喃道:“今儿这是什么日子……怎么我家公子屡屡发~春呢!”

且说赵瑜不顾一切分开人群,一边儿叫着:“大嫂!不,小娘子……”

前头那些聚在一起的村妇们听了个年轻公子的声音,顿时齐刷刷地回过头来,三个人六只眼睛烁烁地看向赵瑜,一看是个俊秀斯文的贵公子,也都愣神。

有那年轻的闺女便心生喜欢,一时咳嗽着,跺跺脚,伸手撩头发,冲着赵瑜羞眉搭眼儿地。

然而赵瑜眼中,却只有一人,终于从那些错乱的身影中搜到他念念不忘的那个,顿时以一种颇为荡漾的身姿三两步到了宝嫃跟前。

那围着宝嫃的几个女人被推开,一阵不乐意,却不离开,只瞪着眼睛看。

对于宝嫃,赵瑜竟生出一种类似于雏鸟情怀来。

这个起先注定要在他鸳鸯蝴蝶梦的幻想里被贵公子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偶遇村妇,到停车片刻在漫天阴云的背景中蓦地一抬头惊艳了他满心的小娘子……冥冥之中,赵瑜把这来到乐阳头一个的搭讪对象视作了自己理所当然的“亲人”,更别说在他冒雨到了县衙之后,在孤单寂寞冷的床板上,还心心念念想着人家……做了点儿奇怪的事。

对于赵瑜异乎寻常的喜悦跟热情,那个一笑会有两个酒窝的人儿却没什么感觉,先是警惕地后退一步,然后仍用那戒备的眼光看向这个一脸太过耀眼的阳光的贵公子。

宝嫃头一个反应是:在她认识的人里,从来不存在赵瑜这样看起来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人物。

“是我……”赵瑜望着对方震惊的脸,她甚至开始东张西望,一脸他好像认错了人的神情,赵瑜总算把嘴巴合拢,急忙解释,“前些天,……我曾经向小娘子问过路?”

“啊……”宝嫃总算想起那个极细微的小插曲,她镇日忙忙碌碌,赵瑜心心念念不忘的那“停车暂相问”,对她而言简直如蜻蜓点水,过眼云烟,望着对方略见熟悉的眉眼,有几分恍然,“原来是郎君。”

这功夫,她身边的女人们已经迫不及待,有人瞅着赵瑜,就拉宝嫃:“

宝嫃,这是谁啊?”

赵瑜听清宝嫃的名字,心头一阵窃喜。

此刻赵忠踱步过来,扫了一眼围观群众,觉得总算轮到他登场了,于是便清清嗓子,鼻孔朝天地介绍自家公子:“我们公子,便是乐阳的新任县老爷。”

“啊?县老爷?”女人们炸了锅,七嘴八舌对赵瑜展开强势围观,“真的吗?”

宝嫃也吃了一惊,上上下下打量赵瑜。

既然身份被揭穿,赵瑜只好露出淡然地笑。

旁边有个跟宝嫃同村的未嫁闺女,叫大妞的,长得很是粗壮,声音也格外宏亮:“县老爷不都是老头子吗,这位公子连胡子都没有,说是县老爷谁信啊……”一双不大的眼睛死命地看赵瑜:何况长得又这么俊俏。

于是赵忠道:“我们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宝嫃觉得这话有些难懂,她觉得不管是不是真的,总之不该跟这两个看起来有些不大正常的人在一起,正想找个借口溜走,赵瑜却善解人意地柔声问:“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听他一问,宝嫃便又笑,脸上还带着一点儿喜悦,一点儿羞涩,她还没有回答,大妞往前一步,挺胸回答:“宝嫃姐是跟她夫君一块儿来的,我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赵瑜吃了一惊,一方面是因为这女人的回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回答归回答,这胸挺得十分凶猛,大有以胸把他撞飞的架势。

赵瑜赶紧后腿一步,把赵忠拉过来挡在跟前:“那你夫君呢?”

这功夫宝嫃回头:“我夫君在那等我呢。”声音娇娇地,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依赖跟欢喜。

赵瑜又恼火又恼恨地抬头去看:“哪呢?”目光注视向宝嫃后面看了眼,忽然虎躯一震,“那是你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瑜儿。。会不会被扁呢XD

此刻外头风大雨大,雷声轰轰。。继续奋斗凤凰去。。

(#‵′)一更新就抽!

23、解甲:漾漾泛菱荇

赵瑜歪头往宝嫃示意的方向一看,煞是震惊:“那是你夫君?”宝嫃笑眯眯地:“嗯!”赵瑜生生咽了口唾沫,忽然之间感觉十分复杂,复杂到几乎不知要说什么好。

这女人脸上那发自内心欢悦的笑容,让县太爷的萌动春心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赵忠看赵瑜神色不对,便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赵瑜看看宝嫃身后那人,喃喃:“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眼睛要瞎了。”

宝嫃惊道:“郎君你怎么了?”

身边儿大妞一眼不眨地望着赵瑜,见状道:“他好像很难受,脸色发红,是不是发烧了?”抬起肉呼呼的手就要往赵瑜吹弹得破的脸上招呼。

赵忠总算还懂得忠心护主,赶紧地把大妞挡下:“别动!男女授受不亲!”

大妞不屑一顾地哈哈大笑:“什么瘦瘦不亲,你这人眼神有毛病,我浑身上下哪里瘦了?”

赵忠打了个哆嗦,他在赵瑜面前总是被斥责太过粗莽无知,但此刻面对大妞,却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感,总算找到赵瑜居高临下斜睨自己时候的感觉。

赵瑜没了搭讪的心思,同赵忠两个杀出女人们的队伍,赵忠道:“公子您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赵瑜离开女人们的包围,总算缓过气来:“蠢材!你没看到那小娘子的夫君吗?”

“看是看到了,怎么?”

不提还好,一提赵瑜又痛心疾首:“先前本公子只听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现在才也知道如见其形的滋味。”

你道赵瑜反应为何会如此异常?倘若他看到宝嫃的夫君“连世珏”的话,定然是要吃惊之余再叫几声“英雄”的,就算心碎也不至于说出“鲜花牛粪”之类的话来。

此事还要细细说来。

这一日宝嫃早早起了,把那只鸡从柴房里放出来,给了一小把麦子吃。

这母鸡认了她,每天早上宝嫃脚步声响,它就迫不及待地咯咯叫,而且每天都会生一个蛋,因此宝嫃格外宝贝它。

宝嫃把柴房打扫了个干净,又去准备了饭菜,顷刻间一家老小起了,围桌吃过饭,宝嫃便对连婆子道:“婆婆,今天是镇上的大集,我想去把前些日子攒下的布卖了。”

连婆子道:“也好。”

宝嫃看一眼连世珏:“婆婆,夫君会跟我一块儿去。”

连婆子张着嘴,看向连世珏,见他面无表情,自然知道小两口必然是商量好的,她多嘴也是枉然,就道:“那也行,早点回来。”

宝嫃有些为难,却仍试探着说道:“婆婆,我想……我好久没回娘家了,夫君又刚回来,我想……跟夫君一块儿回娘家看看。”

连老头很不高兴,连婆子同他一个心思:“那一来一回得什么时候才回来?这功夫农忙,过几天再回去吧!”她一说过几天,那就又遥遥无期了。

宝嫃有些难过:“婆婆……”

连婆子更要嘴碎几句,却听连世珏道:“最多一天时候,也耽误不了什么。”

连婆子一听,顿时皱了眉,连老头壮着胆子,道:“这功夫农忙,时候珍贵……”

连世珏道:“横竖有我,也用不着别人多忙。”说话间,略显不悦。

两个老的心中不约而同打了个顿,连老头鼓足勇气想要争辩两句,看着连世珏那脸色,最终却只悻悻地哼了几声。

连婆子见连老头不敢争执,她当然也不想在儿子跟前扮恶人,就假模假式地说:“既然世珏想去,那就去吧……只不过别耽搁太长时候。”

宝嫃听她答应,便转了喜色:“婆婆,最多中午头回不来了……我刚多做了两样菜,中午你热一热,就可以同公公吃了,下午我们一定回来的……”

连婆子才点了点头,忽然间又道:“你们去,是空着手吗?还是……”

连世珏从没想过这宗,连婆子这话倒是提醒了他,他便看宝嫃,宝嫃呐呐道:“婆婆……”

连婆子有些愤愤地:“别总是拿家里的钱贴补你娘家……最多去后院摘两根瓜拿着吧!”

宝嫃哑口无言,只低了头,连世珏从旁听着,也不动声色。

宝嫃一时收拾好了,把五匹布搬出来,又去借了连世誉家的独轮车,把布绑在那车上,连世珏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一直等宝嫃推了两三步,他看的“懂”了,便叫宝嫃住了,他自己推了车往前,出了村子。

一路上自然又被许多人围着狠看了一番,宝嫃又同几个熟人打了招呼,出了村口,看那大路上行人不断,看来热闹,想来都是去赶大集的。

连世珏推着车,一边看,见宝嫃在旁边欢喜跟着走,他便问道:“这些人都是去赶集的吗?”

宝嫃道:“是啊夫君……近来麦子都收回来了,稍微空闲些,赶集的人也多。”

连世珏唔了声,看前头有个人赶了一辆牛车,后面拉着的平板车上竟团团地坐了三四个人,有老有少,围着呵呵说笑。

顷刻,车后又追过来一个村民,那赶车的把车速放慢了,那人便也

手脚并用爬了上去,那原先在上头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也拉了她一把。

连世珏看的有趣,便道:“这车倒是甚好,能载这么多人。”

宝嫃道:“夫君你喜欢吗?等以后攒够了钱,我们也买一匹驴子来使唤好不好?”

连世珏哑然失笑,却道:“好啊。”

两人走了会儿,一路上也见了许多人,多半是步行的,有的就赶着车,有的骑着驴,熟人相见,便大声寒暄,倒是极热闹的。

连世珏一路看着,又同宝嫃说话儿,颇不寂寞,见人渐渐更多了些,便问:“距离大集还远吗?你娘家……”话刚要出口,又自觉不妥,便停了。

宝嫃却会错了意,生怕男人嫌远,就忐忑道:“夫君,不算太远的,还有六七里路……等我们卖了布,再走三里地就到我娘家了。”

连世珏只觉得额头有一滴冷汗冒出来。先前他行军时,除非是爬最陡峭的山,否则他都是在马上,六七里的话,骑马便是顷刻就到,可是步行……他倒是没什么,人高腿长,只做等闲,但是身边人……

他看了看前路,又看看身边儿的宝嫃,见她的脸儿红红地,是被太阳晒得,大概也因走了一程身子发热,隐隐地有些汗意。

连世珏思量着便低头,看到手上那独轮车,忽然突发奇想,——这车子跟平板车不同,它是正中间有个木轱辘,用木架子竖起来,两边却空着,好载物的,先头宝嫃拿了布匹出来,就搁在这独轮车的两边上捆着。

男人的眼睛在上头扫来扫去,见这车子敦实的很,载个二三百斤怕是不在话下,车前头有一块突出的空闲的地方,可是推起来的话,前头距离地面很近,显然不好坐人。

他的目光移到手边上,却见距离他的把手外,倒是有块儿空着的,并排的话足以坐两个人。

连世珏便道:“这车也能坐人吧?”

宝嫃随口就“啊”了声,没想连世珏道:“你上来,我推着你。”

宝嫃吃了一惊:“不用,我不累,再说再加上我就很沉了。”

连世珏看向她,道:“你上来,我试试。”

宝嫃摇头:“不要啦……”

“上来!”

他说着就停了下来,把车放下等她,宝嫃无奈,红着脸挪过来,在上头坐了。

连世珏这才重又把车推起来,宝嫃微微侧身,手扶在车轮中间的架子上,坐的稳稳当当,双腿垂在车旁侧,随着车动晃晃悠悠地,她偷偷看他一眼,心里又羞又是感

激地。

连世珏望着她坐在上头,身子略倾斜,双脚离地,晃悠悠地就好像一枝花在风里头荡漾,恁般地好风景。

他倒是有些后悔自己才发现这车能坐人,便故意道:“你太瘦了些,也没有多沉,就好像没坐一样。”

宝嫃道:“才没有……我怕夫君累到。”

连世珏道:“在你眼里我便是这么没用……稍微劳动便就累了?”

宝嫃忙道:“不是不是!”她看他一眼,见他脸色明明是好的,才知道他是调笑而已,就道,“夫君才回来,该好好歇息。”

俩人一路上,也遇到几个相识的,宝嫃几度就从车上跳下来同那些人说上三两句话,每当这时侯连世珏就静静地站在一边儿等候,他这样的相貌、身形、气质……又推着宝嫃,可见是个不怕累又疼娘子的,倒是惹了无数称赞。

因此一路上宝嫃所听到的都是好话,惹得她心花儿盛放。

宝嫃坐在独轮车上,迎面风撩起她的鬓发,她伸手抿到耳后,看看前头绿树成荫的长路,又回头看看自家的“夫君”,她想到昔日的种种苦楚,终究盼来了这一日,那些苦熬的日子都好生值得……这般明亮的阳光下,欢喜到极致,竟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两人来到镇上,来到相熟的布匹店,连世珏把布料搬了进去,宝嫃跟那店子掌柜是认得的,连世珏在旁边看了没差,便慢步出来,谁知便撞见几个恶霸行凶。

他心中最恼恨这些仗势欺人的货色,便挺身而出教训了一番。

谁知道却被赵瑜撞见。

当望见赵瑜那瞬间,男人有瞬间的心惊……他的记性是极好的,依稀记得曾在何处见过这张脸,只看赵瑜似没认出他来,他心里极快想了一番,便松了口气。

从布庄接了宝嫃出来,正想陪她去买些东西,却又遇到几个同来赶集的同村跟邻村的几个婆娘,男人不喜欢听这些人聒噪,趁着她们说长道短之时便避了开去,虽然避开了,却仍旧站在不远处,时刻留意着宝嫃的一举一动,因此当赵瑜出现之时,他是第一时间便发现了的。

他心里头有些奇怪为何赵瑜竟认得宝嫃,只是看着赵瑜脸上那种类似色~迷~迷的表情,让他心里很是不快。

当宝嫃回头看他的时候,他隐约猜到是什么意思,他是有心不愿跟赵瑜牵连的,正巧儿旁边有个四十开外的男人也站了半天,额头贴块膏药,斜肩塌身,尖嘴凹腮像个猢狲成精,不住口地碎碎念“那婆娘让我如何如何……还不来”云云。

连世珏知他也是等人,此刻心头一动,低声道:“前头那不是来了吗……”自己往那商家的帘子后一闪隐了身形。

那人忙探头:“来了?”两只有些突出的牛眼正好同赵瑜的双眼撞了个正着,这一照面,杀伤力不消说是极强的。

作者有话要说:瑜儿被摆了一道,要泪奔了~~~

关于那个小车儿,让我想起小时候,我是非常喜欢坐的,虽然窄窄地,可是被推着走的感觉,甚妙啊,可惜机会少少。。现在更是绝了迹了,没有试过的同学请自行想象。。。

总觉得牛车啊马车,比轿车啥的拉风多了。。慢悠悠别有一番滋味,没试过的大概不知道啦

好吧,单凭描述大概想象不出,何况我又不能十分详尽的描述不然就太啰嗦了,于是上个图,基本上就是这样儿了,于是,宝嫃宝嫃坐在哪里该清楚了吧。。。

24、解甲:澄澄映葭苇

赵瑜被那贴着膏药的凹颊男人吓了个半死,委实无法接受鲜嫩如朵花儿般的宝嫃嫁的竟是这种货色,一时黯然魂消,同赵忠郁郁而返。

这边上那膏药男人东张西望,没见到他娘子,一时摸不着头脑。

连世珏见赵公子撤了,才若无其事地探身出来,他也不想等宝嫃同那三姑六婆说完话,便大步走了过来,目不斜视,径直唤道:“娘子,该走了。”

宝嫃正在奇怪赵瑜为什么在瞬间神情大变,听了男人召唤却又欢喜起来,忙道:“夫君我来啦!”又同那些女人道,“我夫君唤我,我得走了。”

这些女人之中,如大妞儿般见过连世珏的,反应倒还平常,那些外村儿的,猛地见了连世珏,顿时个个惊艳的直了眼。

连世珏同赵瑜,说起来都是难得的美男子,只不过赵瑜属于风流纨绔的那种类型,在京城中不消说是极受欢迎的,但对于平民百姓,尤其是这些女人们的眼里,则更爱连世珏这一种,高高大大,俊美健壮,格外阳刚,一看就是个能出力能让女人倚靠的,比赵瑜那种花花蝴蝶要更靠得住。

且不说那些人在后面啧啧赞叹,宝嫃挽着篮子出了人群,连世珏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的脸,有心问问赵瑜是怎么跟她认得的,却又没问。

宝嫃道:“夫君,我们去取推车,然后去我娘家吧?”

连世珏道:“好。”

两人便去了那相识的布庄,把寄存的车子取了,出来门口,宝嫃拉一拉连世珏:“夫君……”

男人低头看她,不知何事,却见宝嫃在腰间翻了翻,把个蓝布的袋子取出来,捧在手中道:“夫君,方才卖了布,每匹有二十文,一共五匹,就是一百文,掌柜的见我许久没来了,好生念叨,说以后让我多送过来……多算了我十文。都在这里了,给你。”

连世珏垂眸望向她,一时没有接。

宝嫃拉住他的手,把钱袋放在他手心里:“夫君,你收着。”她软软的小手握着他的大手,男人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头,将钱袋收了起来。

这镇子是乐阳县最富庶的,就在县城旁边儿,每当大集的时候,县城内也格外热闹,什么物件儿都有。

宝嫃是极少出来走动的,见这么多人,穿戴的很新鲜,两边的摊子又这么多,货品琳琅满目,一时目不暇给,不停地给男人指点某某好看,某某稀奇。

且鼻端不时地嗅到种种香气,各种炒菜的浓香,油炸糕的甜

香,葱油饼的油香……他们都走了半天道才赶来的,一时饥肠辘辘。

连世珏推着车,宝嫃便在旁边跟着,两人沿着大街走了会儿,连世珏便看宝嫃:“饿了吗?”

宝嫃摸摸肚子:“我不饿。”

连世珏望着她:“当真不饿?”

宝嫃略觉脸红:“有一点点饿……夫君呢?”

连世珏一笑,环顾四周,却见前头有一座酒楼,乃是整个乐阳县里头最气派的了,男人心念一动,便欲往那边走,然而转念之间,却又反应过来。

他双眉蹙了蹙,想到自己怀中那有限的二百文钱,钱少是少,最要紧的是,这些都是宝嫃织布赚回来的。而要在这酒楼上吃上一顿,恐怕这些钱够不够还是未知。

若是在以前,他是绝不会为钱银担忧的,但是现在……

宝嫃拉拉他的袖子:“夫君,我们可以去我娘家吃。”

连世珏看着她,心里似酸,似欢,一抬头望见前头有个露天的饭摊,前头架一口大锅,热腾腾地冒着热气,搭起的棚子底下许多人坐着,三三两两围着桌子,有的埋头开吃,有的翘首以待。

到了跟前,却见摊主正握着块面团,一刀一刀往锅里头削面,那面片自他手中的面团上飞跳入水,雪白面片在沸水里翻滚,煞是好看,原来卖的是“刀削面”。

旁边是摊主的婆娘,将煮好的面用铁笊篱捞上来,倒在碗中,又从旁边一口锅舀点卤子,往上头一浇,便端了上桌。

闻着那味道,倒是不错。

连世珏看了会儿,那摊主就招呼:“大哥吃面吗?咱这面实惠,一文钱一碗,保准吃饱。”

连世珏便看宝嫃:“喜欢吃这个吗?”

宝嫃倒的确是饿了,在这儿站了会儿,闻到那面跟卤子的香气,一时更勾得肚子里咕咕叫,听了连世珏问,就咬着唇小声问:“夫君,我……”

“不喜欢?”

“当然喜欢的,可……”宝嫃是想她在外头吃是不是有些太过奢侈,却又不好意思就说。

连世珏见状,便也明白几分,就直接对那摊主说:“两碗面。”

那摊主笑问:“好咧!请里面坐,一会儿就好!”

连世珏将推车放下,握着她的手进了棚子底下,那摊主婆娘急忙找了个靠里的空闲座儿,又频频看两人,这男的俊女的美,里头埋头吃面的食客们一时也看个不停。

宝嫃从来没有出来吃过饭,一时紧张地抬不起头。

过了片刻,那婆娘快手快脚地把两碗面端了上来,宝嫃一看,果真是实惠管饱,比他们在家里用的碗要大三倍,雪白的面片,上头的卤子,无非是些肉渣,咸菜丝,面汤上漂着几枚绿绿的香菜跟三四点油星。

宝嫃欣喜地盯着面:“好香啊!夫君,我这碗好大,我吃不了。”

连世珏道:“不急,慢慢吃。”他握了筷子,低头吃了口面。

宝嫃道:“夫君,要不要给你拨一些?”

“我吃这碗就够了,你吃你的。”连世珏说着,便看她一眼,夹了一口开吃。

往常宝嫃在家里,对着连家二老,自然束手束脚,饭桌上更是头也不敢抬,让她吃什么她都不太敢,连世珏瞧她瘦的很,吃的又少,多半是先前亏了,便有意想让她多吃些。

宝嫃见他开始吃了,自己也才试着先喝了口汤:“真好喝!”也跟着吃了起来。

这摊子虽然简陋不打眼儿,但面倒是做的不错,颇有嚼劲,配着咸咸的卤子很勾人食欲,男人慢慢吃着,一边看宝嫃,却见她专心致志地也在吃面,满面喜色地咬住一片面片,细细地嚼着,仿佛在品味,又喝一口汤,还意犹未尽地叹一下,咂咂嘴,又伸舌头舔一舔唇角,那满足而自在的样子,就仿佛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让人看得也食欲大增。跟在家里头的木讷胆怯判若两人。

连世珏看着宝嫃的模样,又看看这简陋不堪的饭摊,手在胸前的钱袋上一碰,便叫道:“宝嫃……”

宝嫃蓦地抬头:“夫君,什么事?”

她嘴上带着点油光,粉嫩地微微嘟着,连世珏对上她明亮的双眼,有些叫不下去,就只柔声说道:“没事,……吃吧。”

宝嫃欢喜无比,放开肚皮,奋力把面吃了一半,兀自恋恋不舍地抱着碗。

连世珏看她实在吃不下了,便忍着笑:“行了,吃不了就别吃了。”宝嫃摸着肚子:“可是剩下了很浪费。”连世珏道:“你再吃就把自己撑坏了。”宝嫃虽然听他的话,却还是眼巴巴地盯着那里头的面片:“扔了真的怪可惜的……”

连世珏抬手,将她的碗拿过去,极快地将剩下的面片吃了个精光,又喝了两口汤:“这下好了吧?”

宝嫃呆呆地看着他:“夫君……”

旁边的食客见状,各也觉得诧异,那摊主的婆娘更是啧啧有声,南来北往的那么些,从没见过这样儿宝贝自家娘子的,一时看的她也有几分眼热起来。

连世珏起身,付了两文钱,便同宝嫃出外,宝嫃呆呆

走了半路,便问道:“夫君,你是不是没有吃饱?”

连世珏啼笑皆非:“再吃,我就跟你一样撑坏了……是了,要去你娘家,先去买点儿东西吧。”

宝嫃一愣:“买东西?”

男人道:“头一次上门,空着手总不好的,正好你卖了布,有钱,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吧。”

宝嫃有些紧张:“真的吗?可是婆婆……”

男人笑着摇头:“放心,天塌下来有夫君替你撑着,去买吧……”

宝嫃呆呆地站着,似有些不可置信,男人在她的肩头轻轻抚过,想到先前在面摊上没说的话,便又道,“你放心,以后赚钱养家的事儿,交给我。”

宝嫃瞪大眼睛:“夫君……”

晴空碧云之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男人毫不避忌地将宝嫃搂入怀中,微微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道:“你放心……以后夫君……不会再让你吃苦啦,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宝嫃觉得自己的身子热成了个小火炉,可偏生心好像极熨帖,说不出的舒服,也顾不得羞涩,手指在男人的腰间抓了两下:“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手机上看起来,宝嫃宝嫃的名字被框框了,有点晕,该怎么办呢+_+

上章真的有难懂吗?等我回头再细细斟酌一下。。

嗯,明天就要中秋了,大家中秋快乐啊~~XDD于是我也想请中秋假了

25、解甲:我心素已闲

宝嫃轻轻地抓了男人的腰两下,小声说道:“夫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我都觉得是好日子,一点也不苦。”

男人将她紧紧抱着:“嗯。”他们两个相拥着在县城大道上,这正午时候人越发多,也有不少人望向他们,窃窃私语,眼神古怪,男人却旁若无人地,似乎除宝嫃之外其他的人或者物都不存在,将她抱了一抱才松开:“去买点东西吧。”

宝嫃听了话,果真便买了一包糕点,一坛子黄酒,男人跟在旁边,宝嫃问某物好不好,他一概便说好,然而她问的多,买的却少。

男人见她最终只买了这两样,便问道:“你爹喜欢喝酒吗?”宝嫃一点头:“虽然不想爹喝多,可是他平日里辛劳,喝点也是好的。”

买罢东西,宝嫃看看时候不早,怕耽搁时间,便同连世珏出了城。

出了县城,又经过那繁华大镇,两人又足足走了三四里路,才到了地头。

连世珏推着车,不动声色地看,却见眼前的村庄,整个李家庄看起来面积不大,房屋也多是破破烂烂地,相比较而言,连家村简直显得富裕太多了,起码那边的屋子多是砖墙,屋顶上也是瓦片遮风挡雨,然而这里,却是土胚的墙,被风吹雨打显得凹凸不平,屋顶也是茅草屋遮挡着。

宝嫃头前领路,往村里去,遇到几个人,都不大认得两人,又惊又疑地去了。好歹撞见个熟悉的,惊喜交加地同宝嫃寒暄,又不停打量男人。

男人在后,只听她说什么:“宝嫃妹子可回来了,快回去看看吧……这是你当家的?真是一表人才,都说你嫁得好,果然不假。”

宝嫃听她夸奖自己夫君,自然高兴,可听她话头不对,就道:“我家里怎么了?”

那村妇道:“你爹前日里翻地伤了脚,在家里动不得……”

宝嫃变了脸色,顾不得再跟人多话,急急忙忙地就往家里头去,连世珏推车跟在身后,却是走了一会儿的功夫,便停在一个小而破旧的木门前,宝嫃推开门急急地便走了进去:“爹!娘!”

连世珏在后一打量,看那木门有些千疮百孔的意思,门头顶上竟还长着几根草,院墙也是草草围成,可见破败。

他将车子放在门口,便也随着宝嫃入内,一抬头,却见面前是三间茅草屋,歪歪扭扭地立着,就宛如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随时都会寿终就寝一般。

男人吃了一惊,仔细定睛一看,见那屋顶上的茅草,有的地方竟塌陷下去,这样一来,下雨的话势必屋内也就阴雨连绵了,而这还是小事……就说是屋顶塌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只是这院子里收拾的倒是干净,屋门口左边,靠窗口处一小块的地方有几棵花草,其后则是开垦的几块菜地,种着些时下菜蔬,屋门口右边,有一棵不知道是什么的树,树后却用矮木篱笆圈出了一个场地,养着几只鸡。

而他进门的地方,紧挤着门口则堆放了好些柴草……竟把个院子弄得满满当当。

男人正在打量的功夫,听得屋里头一声欢叫,而后有人急急地出来,一抬头望见他,顿时惶恐又惊喜地招呼:“姑爷来了,快……快请进屋!”

连世珏见是个中年妇人,虽然简陋衣裳,也有些蓬头垢面地,但长得倒有几分似宝嫃。

他张了张嘴,却到底叫不出,就只一点头:“多谢。”倒是把妇人愣了愣。

宝嫃也跟着出来,道:“夫君,你进来吧,我……刚才太着急了忘了夫君了。”

连世珏便进了门,一进屋门,眼前顿时发黑,这堂屋的光线很是暗淡,妇人在前,宝嫃在旁,同他一并入了右手间的屋内。

只是个方寸大小的卧房,有个黑脸膛的中年男子起身:“世珏来了?”

连世珏一照面,便留意到他的腿脚有些不方便,便想到方才那村人的话,就道:“您有伤,不必劳动。”

宝嫃也扶着李老爹坐下:“爹……你怎么伤了,怎么也不叫人带信去跟我说一声?”

李老爹有些精神不振,闷声道:“不是什么大伤,养一养就好了,不算什么。”

李大娘听了,就从旁道:“宝嫃啊,你爹听了……世珏回来了,心里高兴,就想早点把地里的活弄完了,去看一看你们,谁知道忙里出错地,竟……让锄头伤了脚。”

李老爹皱着眉,显然也有几分懊恼,重重叹了声:“行了,别说了,还不给女婿倒水?”

李大娘便去倒水,连世珏坐在凳子上,就听宝嫃同她爹说话,过了会儿李大娘倒了水上来,宝嫃正把带的礼物给李老爹看,李老爹看了糕点跟酒,眼中透出讶异的神情。

李大娘趁机拉一拉宝嫃,便将她拉了出去。

屋内,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各自有些无言,李老爹想了会,便问道:“你们家里,亲家公亲家母可都好吗?”

连世珏慢慢道:“承蒙记挂,都好。”却也仔细听外头动静。

只听李大娘道:“宝嫃啊,你这是怎么了,买这么多东西回来,你婆婆知道吗?”

宝嫃道:“娘,

你放心吧,是夫君让我买的,夫君会跟婆婆说的。”

“真的?”

“真的,娘,夫君对我可好了,我们刚才还在县城里吃了饭,东西也是夫君说要买的。”

李大娘一阵动容,半晌出声,有点酸楚:“你这孩子,我跟你爹时常后悔当初轻率地就送了你出去,时时刻刻地担心你受苦遭罪……你丈夫去了当兵,还以为你这一辈子就这么瞎了……没想到,老天爷开了眼……”说着,便传来啜泣的声响。

李老爹听了,想说声,却只道:“喝点水吧……走了这么长的路。”

连世珏便拿了那碗,庄户人没有那么讲究,只用碗盛白水而已。他喝了口,听外头宝嫃道:“娘,你可放心了吧……对了,阿如呢?”

李大娘道:“在地里忙呢,你爹伤了,不能下地,本来我跟宝嫃如在翻地的……趁着地湿,好把苞米种子下了,我不放心,就先回来看看你爹。”

宝嫃忙道:“娘,阿如还小,你让她一个人在地里干活?”

李大娘放低了声音:“没法子……你当初比她年纪还小,而且现在不赶紧地播了种子,秋收也要耽误了。”

李老爹听到这里,双眉更是锁成了一个川字,连世珏便慢慢问道:“地里还没有忙完吗?”

李老爹道:“差不多了……家里头也都忙完了?”

连世珏道:“昨日已经下了种子。麦子也打的差不多了。”

李老爹便道:“只可惜我伤了腿,不然也……差不多弄好了。”

连世珏望他一眼,见男人脸黑瘦,写着一脸愁苦,就道:“先养伤为上,不用担心其他的。”

两个男人同两个女人分别说了会儿话,连世珏便站起身来:“失陪片刻。”李老爹瞠目结舌中,他已经出了门。

门外李大娘跟宝嫃的对话嘎然而止,李大娘正说:“你不能就回来……不然你婆婆……”一看连世珏出来,就停了下来,宝嫃生怕男人是要走,就忐忑迎了过来:“夫君……”

连世珏看一眼李大娘,终究一拉宝嫃,低低问道:“你们的地,就跟家里翻地播种一个样吧?”

原来这两日,他在家里头,同宝嫃两个把那地翻过,又下了种子,心里隐约有数。

宝嫃只觉得他问的有些古怪,却也点头:“一样的。”

连世珏一点头,便道:“天色还早,你爹伤了不能劳作,不如我们去地里帮一把,你们有多少地?”

宝嫃大为意外:“夫夫……夫君!”

连世珏道:“难道很多吗?”

宝嫃慌忙摇头:“只有四亩地,不算太多。”

连世珏望着她的脸,微微一笑:“那我们去吧,快着赶的话,等天黑前是能弄完的。”

宝嫃结巴着:“可……可是……”却被男人拉着出了门:“好了,快点把翻地用的铁锨跟种子找齐了,不许啰嗦,不然天色要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某苦力又要被奴役了,啥时候宝嫃宝嫃好好犒劳犒劳他啊。。中秋快乐哦XDD

PS经提醒发现上章好像有个虫子,貌似我又不经意间显示了自己在算术方面惊人的天赋。。。=3=

再改个~

26解甲:清川澹如此

两人走得快,一会儿功夫就到了田地边儿上,远远地就看到个小小人影伏在地里头,头也不抬地正在忙活,在她旁边,倒是有个小小的白色影子,做一团趴着,打老远听到脚步声,便警惕地爬起来,却原来是只小白狗儿。

那狗儿扭头望向宝嫃跟连世珏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叫,而后便汪汪乱叫地往这边冲来。

那趴在地上的影子闻声便抬头,叫道:“小白你怎么啦?”扭头也来看,却见那小白狗如离弦的箭般冲向田地边来的两道影子。

连世珏看那小狗冲过来,心中先是一惊,却听身边宝嫃也发一声欢叫,叫道:“小白,小白!”便跑了向前,那小白狗冲过来,猛地扑到她怀中,呜呜有声,又伸舌头舔动。

连世珏见一人一狗亲热之状,便笑了笑,一抬头,却见眼前地里头站着个半大的丫头,脸儿微圆些,看来十三四岁,有几分可爱,正瞪大眼睛看向这边。

丫头看了看他,又望蹲在地上的宝嫃,蓦地挥动胳膊叫道:“姐!”

只喊了一声,那丫头也撒腿往外跑来,地上跟小白亲热着的宝嫃听了,便也站起身来,叫道:“阿如!”

说话间,姐妹两个便也撞在一起,那丫头张开手将宝嫃一抱:“姐你可回来了!”又惊又喜,诚惶诚恐。

宝嫃摸摸她的头:“阿如,你瘦了,吃苦了吧?”又看她的手,见双手掌上全是泥。

宝嫃如用力摇头:“没有没有……”眼圈红红地道,“我在家里吃点苦没什么,我心里就担心姐你呢,我想去看你,可是娘说我穿的不好,去了只给姐丢人,成天就盼着姐你回来了,你又偏不回来……想死你了……”说话间,便要涌出泪来。

宝嫃急忙替她擦擦眼睛:“阿如,姐没事,姐不是好端端地吗,你以后想我,就直接去找我,不用管娘说什么……姐姐也想你啊!”

她两个姐妹情深,见了面便开始说心里话。

那边上连世珏便拿着铁锨拎着犁,走到地头瞧李家的田地。

起初他对这些事情都是一无所知,前两日家里要忙活,才学会了,他本是个聪敏之极的人,这些农事上虽生疏,但一接触就极快地上了手,什么翻地,下种,打场,……早半个月的话,他绝不会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会像个农夫一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头顶苍天面朝黄土地……可是现在,他对这些辛劳,甘之若饴。

当因为劳作而使得汗流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有种欣慰跟痛快的感觉。

李家的是四亩地,自从李老爹伤了,李大娘跟李宝嫃如两个一直在地里忙活,拼命翻了一亩多点,妇道人家力气终究有限,再加上宝嫃如年纪又小,李大娘回去照顾李老爹,她独自留在地里忙活,一边忙一边累,累也罢了,就想宝嫃,还不知宝嫃过得什么日子……有时候就忍不住默默地哭。

乍然见了宝嫃,恍若梦中,两人一时难舍难分,等回过神来,却听身边咔嚓咔嚓作响,原来是男人拿着铁锨把地头的草铲了去。

宝嫃如这才震惊地反应过来,看着连世珏,又对宝嫃小声道:“姐姐,他怎么来了?”

宝嫃道:“是你姐夫说要来帮忙的……起先我们是进城去卖布了。”

“可是我听说他才回来,”宝嫃如越放低了声音,“他那样子能干活儿?”很不欢喜地扫了连世珏一眼,语气里带了些轻蔑。

“宝嫃如,你姐夫当然能干啦,家里的地都是他犁平下种的。”宝嫃掩饰不住满脸欢喜,“不然的话,又要去求人家来帮手,他回来后,姐姐可不知多轻松呢。”

“真的?”宝嫃如皱着眉头,狐疑地又看连世珏一眼,“可我听说他是个游手好闲的……”

“不要乱说!”宝嫃忙道。

宝嫃如挠挠头,嘟起嘴道:“算啦,你就不愿意我说他的坏话,哼,反正你自己喜欢就是了……我听人家说那场大战死了不知多少人,还以为姐姐会……没想到他回来了,唉,也不知道是姐姐的福气,还是什么……”

“你再说,我不理你了。”宝嫃瞪向宝嫃如。

宝嫃如低头看看在两人之间不停摇尾巴的小白狗儿:“我就是为了姐姐好吗,但凡我们家里好一点点,姐姐当初就不用那么急地嫁给他了……”

“你姐夫很好!”宝嫃低低道,正要再说,一眼看到连世珏,顿时吃了一惊,顾不得跟宝嫃如多说,叫道:“夫君!”急急地跑了过去。

李宝嫃如一转头,也呆了呆,却见两人说话的功夫,连世珏已经推着那木犁,走出了十几步远。

但凡农家犁地,一般是用牛或者马,驴子之类的在前头拉,后面的人只负责把犁按住别犁到别处去。

像是普通农家,没有牛马,一般就是一人在后按着犁,一人在前拉着行走,这样力气均衡,犁的才深,种子也好下。

李宝嫃如见连世珏一个人推着犁走远,便皱眉道:“逞什么强,就爱耍威风……”跑到地边上一看,却见他犁过的地,泥土深深地向两边翻开,简直不逊于牛马拉的犁。

李宝嫃如吃惊地张大嘴,正在这时,身后李大娘赶来了:“哎唷这怎么成……世珏一个人……”

李宝嫃如这才把嘴合上,看着自己娘,道:“娘,你别叫,你还不晓得他?跟姐姐定亲成亲,就来过我们家一趟,屁股没坐热就走了,你就让他逞强去,看他能撑多久,不过是做给我姐看的,肯定一会儿就走了!”

李大娘道:“阿如,别这么说你姐夫,他跟你姐姐来,还带了糕饼跟酒呢!”

李宝嫃如又张开嘴:“啊?这是怎么了?难道去打了一次仗,就换了一个人不成?”

李大娘从旁边打了她一巴掌:“呸,别乱说,再乱说你姐就不高兴了!”

且不说娘儿两在这说话,那边上宝嫃急着道:“夫君,我给你拉着吧?”在他们家犁地的时候,宝嫃便在前头拉绳子,当时连婆子在旁边挑挑剔剔地,一会儿说连世誉不来帮手,一会儿说老头子身体不好……只累了她的宝贝儿子了。

男人便也没说什么,任由宝嫃跟他配合,但宝嫃心里明白的是,她在前头,几乎用不上什么力气,只是在地里走就是了,身后那犁车,总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肩头跟犁车之间的绳子,总处于无法绷紧,却也让人看不出太过松弛的状态。

平常都是连婆子求连世誉来帮忙犁地,或者请有牲口的人来帮手犁地,而连世誉来的时候,宝嫃就会在前头拉,每一次拉完了一亩地,宝嫃肩头都会被勒出紫红,三亩地全弄完了后,她的肩头往往都被磨得火辣辣地,最狠的地方皮都磨破了血糊糊地。

可是连世珏掌犁的这一遭,宝嫃却是一点儿也没觉出累跟痛,三亩地全弄完后,她肩头上别说破皮出血,连一点点青紫都没有,只有一星麻绳摸过的微红而已。

男人也没说什么,连婆子当然也看不出什么。但只有宝嫃自己心里清楚,男人必然是在照顾着她的。就算是她察觉绳子松了,加快了步子,身后的犁却也随着加快,总不会让她吃力,她的步子再快也是有限,哪里比得上他?

“不用,”男人看她一眼,眼神温和,“去撒种子吧,忙的快的话,天黑前是能整好的。”

四目相对,宝嫃心头动了动,看看他犁过的地,新鲜的泥土整齐地翻开两边,像是欢快地咧着嘴似的。

宝嫃忍不住问:“夫君,上回在家里头犁地,你是不是……故意没让我……遭罪?”

连世珏闻言便道:“要让你遭罪,我这夫君可是白当了。好了,快去吧。”

他加快步子,便从宝嫃身旁往前犁去了。

宝嫃在原地站了会儿,望着蓝天之下旷野之中男人那魁伟的背影,终于吸了吸鼻子,又深吸了口气,才扭身回到地头。

李大娘正担忧地望着她跟连世珏,见她回来了便道:“宝嫃啊……这世珏……”

宝嫃道:“娘,我们撒种子吧……夫君说了,他犁地,我们就撒种,会快一些。”

李大娘呆了呆:“可是让世珏干活……”

宝嫃道:“娘,你放心吧,他能干的……”说了这句,脸上就有些甜丝丝地笑。

李宝嫃如在旁边看着,更觉得不服,一歪头,鼻孔朝天道:“我不信狗改得了□,看着吧,一会儿他就得叫累不干!”

李大娘忙要呵斥,宝嫃却笑道:“那你就等着看,如果他没叫累不干,姐就拧你的嘴!”

当下宝嫃如同宝嫃两个女人便拿了种子,往犁好的沟壑里撒,她们撒好种子,李大娘就在后头把土平了把种子埋起来。

李宝嫃如干一会儿,就抬头看看连世珏,就指望着他叫苦撒手不干的时候。谁知道,眼睁睁地看男人推过了一垄地,转回来,极快地又推了一垄,又转回来,很快把一亩地都犁完了,她们两个女人撒种子,几乎都赶不上他!

剩下的三亩地,他只在犁完了第二亩的时候停了停,一手扶着犁,抬起袖子是个擦汗的样子。

李宝嫃如顿时很欣喜,跑到宝嫃身边用力将她一撞,差点儿把宝嫃撞倒:“姐你看,我说他不行了吧!你还不信我的!”

宝嫃看了一眼男人:“嗯……”低头又撒种子。

李宝嫃如见她不惊,就追过去:“姐,你怎么不信我啊?我就说……”正说着,却听李大娘道:“宝嫃如,别缠着你姐姐,你看你姐夫……”

李宝嫃如得意回头,却见男人正有条不紊地又扶着犁开始往前,李宝嫃如瞪大眼睛,宝嫃的声音徐徐从旁边传来:“再说你姐夫的坏话,我就真拧你的嘴了。”

李宝嫃如很是沮丧,只好又开始撒种,撒了一会儿,那小白狗就跑来在身边乱晃,李宝嫃如道:“他一定是装的,你说呢小白?”

小白狗汪汪叫了两声,宝嫃如道:“姐不信我,你却是相信的,对吧小白?”小白狗又叫两声,然后欢快地撒着腿斜跑出去。

李宝嫃如眼睁睁地看小白狗跑到连世珏身边,嗅嗅闻闻,撒欢儿似的跟着他跑,气愤之余大叫一声:“小白!”

耳畔就传来宝嫃跟李大娘的笑声。

在李宝嫃如的愤愤跟震惊之中,田地边上有那些经过的农人,见状都驻足观看,有人就跟李大娘攀谈,李大娘就说是自己女婿,当兵才回来,就赶着来帮忙了,惹了好些人眼热称赞。

连世珏很快地犁完了余下的三亩地,又帮着李大娘拢土埋种子,宝嫃如见他如此会“装”,只好化愤怒为力量,极有效率地加快手脚撒种,四个人一顿忙活,在天刚刚黑的时候,便把四亩地的活儿全都做完了。

李大娘竭力要留两人吃饭,叫宝嫃如去捉一只肥鸡出来宰,宝嫃倒是想留,可是想到连婆子的话,却又不敢,就看连世珏。

连世珏道:“改天还是会来的,不忙在这一时半刻。”宝嫃如正不愿意宰那辛辛苦苦养好的鸡,闻言就欢喜撒手,那母鸡仍旧回了鸡圈里转悠。

连世珏说罢了,就把宝嫃拉到旁边,从怀中掏出宝嫃曾给他的钱袋,从里头倒出大约一半的钱,放在宝嫃手心里。

宝嫃不解,捧着钱问道:“夫君,这是做什么?”

连世珏道:“你爹伤着了,我看他的脚伤处,也没上伤药,大热的天,不好养……你把这些钱给你娘,够不够?不然全给他们吧。”

宝嫃几乎不能相信,失声叫道:“夫君!”

连世珏望着她:“家里头有我,别担心,有我在,她也不敢把你怎么样。”他口里的“她”,自然是连婆子。

宝嫃眼中的泪生生地就涌出来,她的确是有心想要接济接济娘家的,可是连婆子厉害,何况当初她嫁的时候,是靠连婆子家给的彩礼才撑过了最难的日子,她实在不敢,也开不了那个口……可是没想到自己的夫君竟然……

连世珏拍拍她的肩:“快去吧,别叫你娘忙活了,改天我们再来的时候再吃饭,别耽误了……乖。”

27解甲:请留盘石上

宝嫃转了身,深吸一口气,把男人给的钱捧着去给李大娘。李大娘惊得变了脸色,怎么也不肯收,宝嫃只说是男人的意思,叫自己爹娘放心。

李大娘哆嗦着手把钱接了,含泪望着宝嫃:“宝嫃啊,娘先前还担心着……现在看来,却是……总算放心了。”百感交集,抬起袖子拭泪。

宝嫃道:“娘,我就说夫君对我好吧。”她从小到大都忍气吞声地,先前说这话,总带着几分强颜欢笑的意思,但现在却是实实在在满腔欢喜,恨不得对天下人都这样宣告。

且不说宝嫃同李大娘李老爹在说话,那边上等宝嫃捧着钱离开后,宝嫃如才从藏身的门后探头探脑地出来,仍旧打量男人。

男人看她一眼,也不搭腔。宝嫃如索性站出来,望着他问道:“你当真是连世珏吗?”

男人眉头挑了挑:“嗯?”

宝嫃如撅着嘴,低头看着地面,抬脚踢了块小石子,道:“怎么跟以前不大一样。”

男人道:“哪里不一样?”

宝嫃如摸着头道:“脾气好像不太一样了,难道真是姐说的,是我看走眼了?还是真是打仗的缘故自己变了脾气……”

男人笑而不答。

宝嫃如皱着眉,总是不放心,又看了男人几眼,越看越是疑惑,终于嘟囔道:“算了,不管怎么样,因为你是我姐夫,所以我觉得你还是现在的样子比较好,我姐也开心些。”

“她以前很不开心吗?”

“你们连家那母老虎,吼一声我们村都听到,”宝嫃如又撅嘴,“也就是我姐能忍,才没有给她连骨头渣都不剩地吃掉。”她一边说一边打量连世珏,却见男人的神情仍旧是淡淡地,又似乎透着一抹笑意。

“我说你娘,你怎么不生气啊?”宝嫃如瞪着眼。

连世珏看她一眼,正要说话,里头宝嫃出来,只听李大娘道:“捉两只鸡给你拿回去,杀了给世珏补身子……”

宝嫃如一听,顾不上跟男人说话,蹦起来道:“娘!干吗捉我的鸡……”一看到宝嫃,声音却又低下去,“捉就捉好了,干吗要杀了……”

李大娘喝道:“少在这里磨牙,快去捉鸡。”

宝嫃如眨巴着眼就求宝嫃:“非要捉不行吗?”

宝嫃道:“不用捉啦,鸡还小……娘你先让阿如养着吧,我家里也养了一只母鸡,已经能下蛋了。”

李大娘道:“一只孤单了些,捉两只作伴会长得快,正好我嫌太多了,你捉家去两只倒好,”说话间又搓着手,小声说,“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又出力又出钱地,总不好就让你们空手回去。”

宝嫃无法,就道:“那不要多了,要一只就好。”果真李大娘挑了只挺肥的鸡,怕跑了,就把腿儿绑在一块。

李大娘把只咯咯叫的鸡放在宝嫃的篮子里,很有些不舍得,就道:“这一路上还得走老长时间,真不留下来明天再走吗?”

宝嫃道:“出来的时候没跟婆婆公公说,怕他们担心。”

李大娘默默地点点头:“那以后就再来啊。”

宝嫃也答应了。

宝嫃如站在旁边,伸手摸那只在篮子里探头探脑地鸡,说道:“姐,我好不容易养的鸡,可别杀了吃啊。”

宝嫃便点头答应:“姐知道了。”

连世珏推了车子,出了李家的门,屋内菜油灯的光芒微弱,一出大门,基本上就只靠天上月亮照明了。

李大娘跟宝嫃如一气儿将两人送出了村子,宝嫃百般叫她们回去,两个都不走,只叮嘱宝嫃以后常常回来。

宝嫃同连世珏走出好远,月光底下,依稀还能见到村头上两个站着相送的影子。

宝嫃不免落了两滴泪,男人看着她,默默地说:“上来吧,我推着你。”

宝嫃才打起精神来:“夫君,我要跟你一块儿走,我不累,倒是你今天太累了。”她低声说着,便凑到他的身边,伸手轻轻拍拍他肩上的尘,“推了那么久的犁,手掌是不是磨破了?我来推车好不好?”

男人扭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眉目如画,淡淡地笼着曾皎洁月色,分外温柔:“别担心,我没事。”

宝嫃慢慢地抱住他的胳膊:“夫君……”满心的感激、欣慰、喜悦,无法言说,只化作这样轻如晚风的一声。

正是农忙时候,入了夜路上还是有晚归的农人来来往往,但是回到连家村的路有三四十里,算来足有一个多时辰,如此走了一个时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夜也越来越寂静,只有月色越发皎洁明亮,风吹路边的绿树,会发出刷刷的声响,伴随路边草丛里夏虫的欢快鸣叫。

以前在连家,一入了夜,连婆子便不许宝嫃出门了,此刻面对这样静谧深沉的夜色,放眼是黑幽幽似望不到边的原野,偶尔从路边草丛里传来不知是什么的异动,还真有些害怕。

陡然间,有道影子从前头的路边上窜了出来,在道中央人立而起似是看过来,足有一手臂高,宝嫃吓得尖叫一声,扑到男人身上。

那东西却也惊了一惊,极快地又伏底身子溜走了。宝嫃惊魂未定,却听男人道:“是个经过的畜生,别怕。”结实的手臂在她身上一抱。

宝嫃也反应过来,便去看前头,却见路上空空如也,那畜生早跑个无影无踪。

篮子里的鸡低低叫了几声,宝嫃道:“夫君,我知道,那是黄鼠狼子!”

连世珏笑了笑:“哦,原来是此物。你怕它做什么,它还怕你呢。”

宝嫃冷静下来,咂了咂嘴,小声道:“夫君,你不知道,我听说,黄鼠狼子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儿?”

宝嫃道:“它会魇人。”

“魇人?”

“是啊,我听说,如果看谁不顺眼,或者谁得罪了它,它就会上谁的身,折腾的可厉害呢,”宝嫃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似乎还怕那东西忽然出现,“夫君,你没听说吗?我听说过好几桩事情呢,很稀奇!”

她说着,男人便笑眯眯地听着:“真那么稀奇啊,可是看它的样子也平常。”

“我听人说它就跟狐狸精是一样的本事。”宝嫃的声音已经近乎耳语了,像所有乡民一样,她也是很敬畏这些东西的。

男人声音温和:“嗯,放心吧,它们欺负的是那些心术不正的恶人,像是娘子这样的好人,它们也不舍得欺负。”

夜色里,宝嫃的脸又有些发红:“夫君……”心中那一缕胆怯随风而去,声音也甜甜地,在男人的肩膀上一靠,将脸在上头蹭了蹭,又站直了继续往前走。

男人歪头看她,倒是恨不得她一直就抱在自己身上才好,想到这念头,便也忍不住悄悄笑了。

这一路乡野路途,本该是枯燥无味地,可在两人不停地交谈中,却分毫都不感觉孤寂。不知不觉,宝嫃指着前头一团漆黑的村落,叫道:“夫君,过了这丁家庄,再过杨村就到我们村了。”

男人便赞道:“娘子真能干,认路认得这么准。”

宝嫃便道:“我以前都在这周遭走惯了的……”

男人听她欲言又止,就道:“以前?”

“唔,就是要饭的时候,”宝嫃低低说完,“夫君你口渴吗?”从篮子里摸了摸,把水葫芦摸出来,又摸了摸,摸了一根被布裹着的胡瓜,那只鸡被碰动了,便又叫了两声,仿佛是抗议被惊了好梦。

宝嫃把葫芦的塞子□,踮脚喂男人喝了两口,又把那根胡瓜擦了擦,给男人递过去:“夫君,吃。”

男人望着眼前那根颇粗的胡瓜,情知是李大娘给带着路上吃的,他却想起宝嫃在菜园子里摘了个鲜嫩的小胡瓜喂他的场景,便张开嘴咬了口,又道:“你也吃。”

他吃一口,宝嫃也咬一口,两人甜甜美美,很快把那胡瓜吃光了,这功夫,丁家庄也过了。

男人便叫宝嫃坐在车上,一鼓作气出了杨村,眼看就望见连家村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了,两人心头都有些高兴。

独轮车骨碌骨碌地过了绿荫道,宝嫃仰头看天,看从树荫丛中透出了漫天的星星,像是天幕上镶嵌的珍贵的宝嫃石,一闪一闪,格外好看,宝嫃“哇”了声,赞叹道:“夫君你看,真美。”

连世珏看她仰头看,他便也看了一眼,然后目光仍旧只在宝嫃身上:“嗯,是啊。”

独轮车缓缓地到了村头,大槐树在黑影里似乎在欢迎两人的回归,打谷场上静静地,这时候人都已经差不多睡下了。

男人忽然就很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晚风,繁星,干爽地散发着麦香气的宽敞场地,以及车上他娇美的小娘子……

他忽然很想就在这里抱她一抱,亲她一亲,跟她一起静静看着如此的星辰,一梦地老,一梦天荒。

男人正隐隐出神,耳畔却忽然听到古怪的动静,距离不远,似呻吟,又似喘息,压抑着,却难免又泄出来。如此的夜色里尤为暧昧,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麦草被压蹭着。

男人心底一怔,然后双眉就蹙了起来,急忙看向宝嫃,却见她依旧在呆呆地看天。

他一时没了方才想逗留的心思,就想赶紧推着车过。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宝嫃道:“夫君,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儿?”她坐在车上,伸长脖子开始张望。

28解甲:垂钓将已矣

星光灿烂,月色朦胧,宝嫃坐在车上,身子是疲惫的,心里也欢悦的紧,抬头痴痴看满天星同月争辉,夜风徐徐吹拂,小推车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伴随着男人的脚步声,草丛中的虫鸣声,她看着看着,便闭上眼睛再细细地听一听,抿着嘴,简直喜悦的要笑出声来。

推车儿随着路面不平而略有颠簸,她的裙裾在暗夜里也荡了几荡,宝嫃正自欢喜,耳畔却传来有些奇异的动静。

宝嫃起初还以为自己错听,诧异地睁开眼,竖起耳朵细听一听,便歪头问男人:“夫君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身后那人的脚步明显地迟缓了一下,而后含糊说道:“没……没有。”

宝嫃一怔,眨了眨眼,皱眉又听,终于又听到了,好像是人吃痛时候的呻吟声,仿佛是从旁边的场地上传来的。

宝嫃极目望去,他们一路走来都是摸黑而行,所凭借的只有天上的月光星光,眼睛早就适应了夜色,打谷场上麦堆林立,空闲的场地平整如镜,上头的明明暗暗,动动静静,都看得一清二楚。

宝嫃竭力瞪着眼睛看,蓦地望见从一堆麦草之后,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月光下似乎白花花地在扭着,宝嫃乍看一眼,不知是何物,瞬间吓得浑身发冷,一下子就从车上跳下来,靠到男人身边:“夫君夫君……”她抬手指着那个地方,“什么……什么东西?”

连世珏瞧了一眼那麦垛背后露出的半截交叠在一起的身体,不知是哪对儿野鸳鸯,大概是太激烈了些才暴露了身形,又或许是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路过,那下面的腿在月光下显得雪白,正动情地往上勾着,竭力迎合。

连世珏的目力是极好的,但饶是他素来冷静,乍见到这样激情的场景还是有些脸热,急忙看宝嫃,却见她正瞪大眼睛看,一脸地震惊,也不知看懂了没有。

连世珏想也不想,抬手将她的双眼捂住:“别看了。”

“夫君……”宝嫃看不到,便叫了声,一片茫然。

连世珏把车放下,将她一抱重新放在车上:“不许看。”

两人说话这功夫,耳畔就传来男性的数声急促低喘,而后是一声女人的锐叫,勾心动魄,从草垛后传来。

宝嫃惊得一哆嗦:“夫君,到底……”

连世珏不再说话,只重新推起车子,迈大步往前而去,车子飞快地离开了七八步,角度转换,草垛就把那半截儿身子给完全遮住了。

一直等又过去了一段距离,完全听不到声响也看不到情形,宝嫃才战战兢兢把住车架子,紧张地回头看他:“夫君,方才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夫君说不能看?”

连世珏看看她,咳嗽了声,一本正经地说:“总之不能看……嗯,看了会、会……长针眼的。”趁着夜色,也看不清他脸上的一抹异样的红。

“长针眼?我感觉那是……”宝嫃思索着,开始回忆。

“不许再想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似的,心中却有些啼笑皆非:有些怕她想起来明白过来,可隐隐地……似乎又另有一种奇异的渴望,在他心尖上摇摆不定地。

宝嫃见他不想说这个,就也不敢再提,只好按下好奇之心。

幸好他走得快,黑暗中只听得嚓嚓的脚步声,眼看已经到了连家大门前了。

连世珏停了车子,便上去推门,谁知门已经关了,他便敲了数下,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道:“谁啊?”

连世珏看宝嫃,夜深了,宝嫃不敢大声,就放低了声音道:“婆婆,我们回来啦。”

才听到连老头的咳嗽声,开屋门的声音,脚步声,连婆子不悦的嘟囔声,然后是门闩被抽出,连婆子站在门口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连世珏把车子先搬进了院内,宝嫃挽着篮子跟着进来,忐忑道:“婆婆,有事耽搁了。”

连婆子道:“说了让你们早点回来,看看这都是什么时候了,我都睡了一觉了!还担了些心事!”唠叨着,又问,“布都卖了吗?”

宝嫃正把门重新闩上,一听她说这个,没来由地心虚:“卖、卖了……婆婆。”

“钱呢?”连婆子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来。

宝嫃就看连世珏,男人正把车子放在墙角,闻言回身道:“在我这里。”

连婆子喜地凑过去,道:“世珏,卖了多少钱?”

宝嫃心事重重地,一眼瞥见那只鸡还在墙角上趴着,她心里担忧会有野猫,便把篮子里的鸡抱出来,把绳子解开,鸡咯咯叫了两声,连婆子回头看:“哪里来的鸡?”

宝嫃忙道:“婆婆,是我娘给的。”

连婆子瞅了一眼,哼了声:“这么瘦。”

宝嫃抱着鸡,又去捉那只蹲在墙角的,一并抱着放进柴房里去,一边儿走一边儿有些胆怯地回头,看连世珏同连婆子说话。

却听连世珏道:“钱在这里。”把手中的钱袋拿出来。

连婆子忙要接过来,连世珏道:“其中一半给了宝嫃家里。”

连婆子一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

宝嫃此刻已经走到柴房边上,闻言脚也发软,依照她对连婆子的了解,这功夫连婆子必然要大发雷霆了。

果真,连婆子把那钱袋接过来掂量了一下,变色道:“怎么又把钱扔到那个无底洞的穷家里去?她整天在我们家吃着喝着还不够?还要把钱再扔回去?”

连世珏双眸一眯,却未说话。

连婆子生生咽一口气,不冲他发作,却转头望着宝嫃,喝道:“宝嫃,你给我过来,你说,是不是你又缠磨世珏?真看不出你居然这么有心眼儿啊?那么多钱,买几只鸡不行?弄一只瘦歪歪的回来戳老娘的眼!你们家里打得好算盘!你是想把我们这个家掏空来补你那个穷家是不是?!”

宝嫃被她一喝,吓得手一哆嗦,两只鸡趁机跳下来,跑进柴房里去。

宝嫃站在柴房门口,不敢挪步,连婆子气迷心窍,发了飙,迈步走过来,一指头戳到宝嫃的脑门上去:“你这小狐媚子!世珏才回来几天,你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先是不把爹娘放在眼里,尽管着你这狐媚子去了!现在又拿钱去贴补你们家,你是不是想撺掇着世珏把我们气死啊?”

自从连世珏回来后,虽然说连家两老极为高兴儿子好端端地回来了,但连世珏的表现,却让他们大为不满,尤其是在维护宝嫃这一点上。这几日碍于连世珏在家,他们始终都“忍”着,但是心里却十分窝火,先前天刚黑的时候,见两人还没有回来,两个老的已经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他们自然不会真的怪他们自己的儿子,于是都把罪名落在宝嫃头上。

把钱给了李家这件事,便是导火索,把连婆子心里的火点的炸了开来。

这功夫,连老头也听了动静出来了,阴着声音喝道:“不贤惠!不贤惠!把我们好端端地儿子迷瞪的眼中连爹娘都不顾了,我们连家留你到现在,不是让你吃里扒外,吹枕头风,欺负公婆的!”

宝嫃被连婆子把头戳的往后一仰,刹那间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垂着头不敢做声。

连婆子见连老头帮腔,气焰越发高涨:“你听清楚了?给我去把钱一个不剩地要回来!快去!你这败家货,丧门星!”

她唾沫横飞地叫着,便要伸手去拧宝嫃,谁知刚一伸手,却扑了个空。

男人把宝嫃往身后一拉:“留钱是我的主意,跟她没有关系。”

连婆子的手僵在半空,怔了怔道:“世珏,你自然是这么说!你得多护着她!难道连爹娘都不顾了?”

男人垂着眼皮:“那钱是她织布得来的,也轮不到你来分配使唤,如果她愿意,就算是都给她娘家也是理当的。”

连老头呆若木鸡,气得浑身发抖,急忙过来,扯着嗓子叫道:“世珏!你这是怎么了!为了个婆娘,你敢这么跟你爹娘说话!”

男人面色冷冷地,分明是个决不妥协的模样。

连婆子看着,蓦地发了一声哭嚎,一拍大腿哭道:“苦命啊……好不容易把儿盼回来了,却是个只听媳妇话的,跟媳妇合起来要气死爹娘不成?苍天啊……”

宝嫃在男人背后,忍着泪拉他的袖子:“夫君……”她往旁边迈了一步,“婆婆,你别这样,会叫邻居听到的。”

连婆子越发大声:“你还怕听到啊?你已经做出来了……早晚要逼死我们两个老的啊……啊啊……”

正声泪俱下地十分夸张,连老头也恶狠狠地盯着宝嫃:“这样的祸水,不要了,不要了!”

宝嫃一听,脑中发昏,身子一晃竟有些站不住脚。

蓦地身子被紧紧抱住,原来是男人伸手出来将她搂入怀里,压抑着怒气道:“够了。”

沉沉的一声,却似乎带着凛冬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连婆子正欲再大声地哭嚎几句,闻言便神奇地嘎然而止,嘴巴还大张着,眼睛看着男人。

男人抱着宝嫃,望着连家二老,缓慢而清晰地说道:“都听好了。——宝嫃是我娘子,不是连家的下人,你们若是看不起她欺压她,就是看不起我欺压我,我只这么一个娘子,我自要疼她爱她护着她。如果你们真的受不了,也成,我带她走。”

连家两个老的一听,双双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仿佛被冻僵在了原地,这刻竟是连喘气儿都忘了。

29解甲:客从远方来

连世珏不说则已,一说,连家二老只觉的天都要塌了。

其实连世珏说的是带着宝嫃离开,但在二老听来,却本能地以为是他想要分家而已,——无论如何想不到男人竟是要彻底离开家的。

“天……”连婆子立刻就想继续哭嚎。

连老头在旁一扯,连婆子那一嗓子就噎在了喉咙里。

“世珏,”连老头望着连世珏,“你刚回来,就想分家?”

连世珏一听,就摇头:“不是分家。”

连老头更惊:“不是分家,那是什么?”连婆子也忘了哭闹,只是瞪着看。

夜色里,他的声音很清楚。连世珏道:“我不想留在这了。”

这话一出,连宝嫃也都惊得魂不附体地:“夫君……”

连婆子张口结舌:“世珏,你这是啥意思,离开连家村?”

他很肯定地回答:“是。”

“这是为啥?不,这不行!”连老头总算明白过来,顿时大叫,有些暴跳如雷,儿子才回来,就说要走,这可怎么得了。

“夫君!”宝嫃拉着男人的袖子,虽然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哀求的眼神却是不言自明。

顷刻间,连婆子在瞬间脑中转了无数个念头,是要当机立断撒泼打滚好,还是抓着宝嫃哭天抢地骂好……但是当看到“自己儿子”的眼神的时候,却只生生地咽了口唾沫。

她反而伸手拉了拉连老头,两个老家伙一起过活这么多年,早就心思相通。

连婆子镇定了一下,便道:“儿啊,怎么爹娘不过是说了你媳妇两句,寻常口角,谁家没有?你就因为这个要搬出去?这要是传出去给四邻八舍听见了,就算娘不做声,他们也得把宝嫃的脊梁骨给戳断了。”

连婆子素来虽然喜欢作威作福,但是狡诈的小心思上却也很有一套,她看对付连世珏显然是没有法子,就只从宝嫃身上下手。

孰料连世珏淡淡地:“我带她离了这里,谁敢戳一下试试看。”

连婆子忍不住又吞了口唾沫,暗自瞪了连老头一眼,两人眼神相对,都觉得挫败无比: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

连老头几乎给噎死:“不孝子,不孝子……”当下连连咳嗽,前仰后合。

连婆子将他搀住:“世珏,看把你爹气的……”她飞快地打定主意:毕竟是自己儿子,可不能硬碰硬,眼睁睁地把刚回来的儿子又气走,事到如今只好先服个软。

连婆子一边扶着连老头一边便看宝嫃,虽然仍旧板着脸:“宝嫃,也不劝着世珏?难道你真要看着他离开这个家,让我们两个老的没人送终?”

宝嫃还没做声,男人已经道:“跟她没关系,我做主的。”

连婆子差点也给噎死,宝嫃见状不好,拼命地拉了男人几下:“夫君,夫君……”她素来不敢违逆的,就只小声道,“夫君,别这样……我不想、不想……”

连世珏望着她的模样,眼神缓和了几分。

连婆子察言观色,当下装模作样地抽泣一下,赶紧顺着台阶下:“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儿子,图个啥啊……算了,快回去睡吧,先别闹腾了,明天再说!”又看宝嫃一眼:“快叫你丈夫先歇息吧,半夜三更的……”扶着连老头匆忙撤退了。

两个老的进屋之后,院内重新寂静下来,宝嫃仰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夫君。”连世珏垂眸看她:“嗯。”

宝嫃又是惊又有些怕,心里头很难受:“夫君,我们先睡好不好?”

连世珏怔了怔,才道:“好。”

宝嫃便回屋子,开了门摸黑进内,不留神碰到地上的凳子,腿就给磕了一下,顿时疼得钻心。

宝嫃忍着不哭,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

她蹲在黑暗里捂着脸过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宝嫃便出来,却见月光下,男人擦了擦身子,正提了一桶水要往身上浇。

夜深了,井水更是冰凉,宝嫃生怕男人被井水冰坏了,正要去拦挡,男人的手臂一动,木桶倾斜,月光下水如白银般哗啦啦闪过一道光,浇在他的头脸身上,水流遍身,又落了地。

宝嫃倚靠门边儿上,怔怔看着男人的背影,高大的身形,□的半身,月光下他有些孤单地站着,宝嫃看着看着,便慢慢地走了过去,从后面张开手臂,将他抱住。

他早就听到她放慢了脚步过来,却假装不知道的,一直到她将自己抱住才呆住。

“夫君……”身后宝嫃轻轻地说,“夫君……”她细瘦的手臂用力,似是用了她全部的力气将他抱得死紧。

他遍体都是冰凉的水,水沾湿了她的身子,但是他却觉得□的后背上有一股炽热的感觉,必是她的泪烙印在他的背上。

片刻,男人将宝嫃的手掰开,转过身同她面对面。

宝嫃垂着头,将头抵在男人的胸前,也不吭声。

男人抬手小心捏着她的下巴:“宝嫃。”这是他头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那样浑厚低沉的嗓音,听得她心中掠过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身体被他抱着,无法按捺地激动。

“嗯。”

“怎么在发抖?”他问。

“夫君……”她望着他水淋淋地脸,不知怎么说,“我……我有点怕。”

“别怕,”他对着她的眼睛,“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怕。”

宝嫃凝视着他的脸:“夫君……”她踮起脚尖,手抚摸着他的脸,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口。

就是想要表达一下她心中的感觉,形容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想要如此地亲近他而已。

月光下,男人的俊脸上难得地出现一抹赧颜,他看了会儿宝嫃,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对了,你为什么那么怕……他们?”他并没有说是自己爹娘,而只是看了一眼连家二老的屋子。

宝嫃随着看了一眼,低声说:“我……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娘说,要听从公婆的话,听从夫君的话,不好跟公婆和夫君争竞。”

“那么,就算她欺负你也可以吗?”他想到方才连婆子的动作,他都不舍得动他的小娘子一根手指,实在是说不出的可恶愤怒。

“一开始我也不高兴,可是我跟她争的话,她就会叫嚷的更厉害,只要我不搭理她只是听着,她说一会儿就会停了,”宝嫃搓着手,缓缓地说,“而且是公公婆婆,就算是有错,我也只是个媳妇,当小辈的该听着的。”

“你啊,”男人无奈地笑笑,“怪道你妹子说,你会给吃的渣也不剩。”

“啊?”宝嫃意外地抬头看向男人,“宝嫃如?她、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男人摸摸她的脸,“她说她很放心,因为……看到你跟着我很开心。”

宝嫃的脸儿腾地便红了:“夫君……宝嫃如就爱乱说话。”

“我不觉得是乱说。”他放低了声音,眼睛从她朦朦胧胧的眸子上往下,移到那桃花瓣似的嘴唇上,然后俯身便吻了上去。

略有些生涩的动作,渐渐地放得缓慢而温柔,他学着放慢了速度,细细地亲吻她的唇,就好像刚才她轻轻地亲了自己一下那样,充满了温馨疼爱的感觉。

可是很快地,缓慢的动作便有些无法满足身体的欲望,男人无师自通地侵入她的唇齿间,捉到那藏在里头忐忑不安的香滑小舌,像是逮到美味的猎物一般强力地绞住不放,饥渴而源源不断地吸取她唇上口中舌尖上的香甜,迫不及待地像是要将她吸入自己腹中。

宝嫃几乎喘不过气来,憋得满脸通红,整个人晕陶陶地,感觉男人抱着自己的手臂也不知不觉地越来越用力,迫使她紧紧地贴着他坚硬地胸膛,最后她的双脚都有些离了地,身子软软地像是被猎人捉到手里的小动物。

有什么东西也迅速地坚硬起来,地在她的小腹处,像是凶狠的凶器,叫嚣着要冲杀释放似的。

宝嫃不懂,也来不及想,就在她几乎晕过去之前,身子一松,是男人及时地将她放开。

宝嫃双脚落地,竟站不住,晃了晃便要跌倒,男人将她拉住,宝嫃眼神都有些涣散,像是喝醉了似的“醉醺醺”地望着男人:“夫……夫君……”身子无力,忽然本能地想要他再抱一抱她。

男人却没有再如方才一样亲密地抱她,只是低低咳嗽了声:“我……再洗一洗,你……回房去吧。”声音格外低沉,似隐忍着什么。

宝嫃昏头昏脑地,有些意外,又有点儿莫名地失望,可本能地便顺从了,“哦”了一声,站稳了步子,就晕陶陶地回了房中。

一直又摸黑坐定了,脸才火烧火燎起来,宝嫃捧着脸,想方才发生的事,有那么好几个瞬间,她以为自己的舌头几乎都给他吃掉了,奇怪的是没有痛的感觉,反而苏苏麻麻地,感觉很异样。

宝嫃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发现手上是湿的,原来刚才靠得男人太近,他身上的水把她也弄湿了。

宝嫃抬起袖子来摸摸,忽然嗅到手臂上传来的些许汗味,宝嫃呆了一下,猛地从凳子上起身:“是了,夫君刚才抱我抱的那么紧,忽然就不肯抱我了,一定是觉得我身上有汗味儿,他那么爱干净……”

自从来到连家,男人一天几乎都要洗上几次,虽然是夏天里头,但他洗的次数却也太多了些。

宝嫃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只以为男人爱干净,并没多想。

宝嫃想通了这点,就摸黑点了油灯,拿着出了屋,到厨房的水缸里舀了些水,才端着木盆到了柴房中。

那两只鸡已经“相亲相爱”地凑在一起,在墙角上睡了。宝嫃放下油灯,又放下木盆,解开衣裳,拿着汗斤子蘸水,拧的半干了,先把头脸给擦了一遍,又擦洗身子。

她不敢跟男人似的直接冲水,这样却也有些受不了,好不容易洗完了,身子冷的直打哆嗦。

宝嫃急急地换上干净的衣衫,把水倒了,却发现男人已经回屋了,她把柴房的门拉上,自己便也回了屋。

将油灯放在桌上,宝嫃发现男人已经在炕上卧了,宝嫃急忙过去把他摇起来:“夫君,头发还湿着,先别睡。”

男人被她叫起来,汗斤帕子不够用,宝嫃就从柜子里找了干净的旧衣裳给男人擦头发。

一直把他湿淋淋的头发擦的半干,宝嫃又拿了梳子,一下一下地给他梳理整齐。

夜静静地,直起的窗扇上撒着半扇皎洁的月光,灯影下她的脸显得不那么瘦削,微微湿着的发丝垂在脸前,有种淡淡温柔的美感。

男人却总是垂着眸子,不动,也不言语,看来像是很冷傲的雕像。宝嫃给他梳理好了头发,手指不留神摸到男人的腮边,摸到很硬的胡须,刺刺地有些扎手。

男人抖了一下,把脸微微转开了去:“好了……睡吧。”声音压得太低,听来似乎有些沙哑之意。

油灯灭了,两人卧在炕上,宝嫃依旧习惯地搂着男人,手垂在他腰上,时不时地手指头碰一碰那敏感的腰腹。

倒不是有心的,只是因为今天一整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时而欢喜地似要到了云端上,时而惊悸的仿佛见了鬼,宝嫃一时半会儿哪能睡着。

男人起初背对着她卧着,过了一会儿就也默默无声地转过身来,将宝嫃抱住,一只手就擒住她的小手,握入掌心。

宝嫃便小声道:“夫君,你没睡啊?”

男人“嗯”了声,听着她温柔的声音,想了想,道:“宝嫃,方才在外头,有些话我没说完。”

“那夫君说吧,我听着。”

男人思考着:“是这样,以后要是有人再对你无理谩骂,你可以装作没听到,但如果他们胡乱指使你,你就不用听他们的,也不用做。如果像是今晚上一样,又骂你又动手的话,就算是打不过他们,你也要学着避开。知道吗?”

宝嫃愣愣听着:“我……我知道了。”

男人握着她的小手,温声道:“不仅要知道,还要照着做,有的人是很喜欢欺负别人的,你越是软弱,他们越是欺负得厉害,所以要反击。”

“哦……”她似懂非懂。

男人听着她弱弱的声音,叹了口气:“你的性子太柔善了些,虽不是坏事,可我总担心你会被欺负,又受气,你这小……”欲言又止,又笑笑,“罢了,横竖现在有我。”

“夫君。”宝嫃往他怀中凑了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啊,真是让人……”男人无奈地笑,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倘若,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管是谁欺负你,你就照我先前说的,拒绝不过,就逃开,然后记住一定要把事情跟我说,记住了吗?”

宝嫃用力点头:“记住了。”

宝嫃察觉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掌里头也有些刺刺地,很是粗糙,宝嫃心里一动,便拉住男人的手,在眼前一点一点扳开摊平。

被她的手指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掌,男人却只道:“做什么?”

宝嫃盯着他的手:“夫君,你的手掌是不是磨破了。”她说话间仔细看了看,心里陡然有几分难受,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看得清男人的手掌上,除了掌心,手指跟掌心周围都磨破了,看起来有些可怖,他竟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男人将手一握:“不碍事,养两天就全好了。”

宝嫃却握住他的手不放,慢慢地把他的双手都抱到怀里,放在她身上那最柔软的地方,又低头在上头亲一下,再亲一下:“你为什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不想让夫君这样受苦。”

“这对我来说不算是苦。”男人的手碰到那柔软的所在,心里也软的一塌糊涂,低声说,“宝嫃……我问你。”

“什么?”

“如果我真的要带你走……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对面的人好像很紧张,刹那间连呼吸也停顿了,男人静静地等着,感觉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宝嫃说:“夫君去哪,我就去哪,夫君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黑暗里,他竟喜欢的笑了笑。

却听宝嫃又小声道:“夫君,你不会真的要离开连家村吧,不要因为我……”

男人哑然失笑:“好啦,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的,你也别给我胡思乱想地,夜深了,明天再说,先睡吧。”

宝嫃哪里睡得着,抱着他的手不放,男人无奈,想了想说道:“娘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宝嫃一呆:“故事?”

男人道:“你爱不爱听?”

“爱听。”

“爱听就好,嗯……”男人笑了笑,像是哄小孩似的,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是说,有一座大山上,有两个老虎兄弟。”

宝嫃抱着他的双手,黑暗里眨了眨眼。

男人道:“大老虎,很聪明,又能干,所有人都喜欢他,老虎弟……他不算太聪明,可是……他的爪子跟牙齿都极为锋利,他很会打架,整座山上的……野兽,都打不过他。”

“好厉害啊。”宝嫃有些害怕,喃喃地,“老虎弟弟千万不要到我们村,不然就坏了,肯定要咬死很多鸡,狗……老虎还吃人。”

黑暗里,男人的嘴角略微抽了一抽,是想笑,却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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