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

感觉不能让可爱的宝嫃宝嫃在土匪窝多呆一天啦,于是就产生了加更这种事,我真是个好人啊~~=3=

77荣华:寒山转苍翠

衙差李明带领着众差人来到东山的时候,远远地便看见匪寨的方向升起一股极浓的黑烟,烟雾咕嘟嘟地冲天而去,弥漫开来,把个刚出了日头的清晨弄得像是阴天一样。

李明不知发生何事,生怕凤玄有什么不测,急忙催促着众人加快速度,正忙碌中,却见山上流星虎步地下来一人,那样魁伟的身形,出众举止,李明一眼就看出是凤玄,当下大声招呼起来。

李明叫了几声,凤玄已经是极快地到了跟前,李明见他身上各处沾染血污,连头发上也染着血,袖口跟衣襟有的地方破损了,整个人似浴血出来的一般,不由吓了一跳:“捕头大人,发生何事?”急忙凑过来看,提心吊胆地不知凤玄哪里伤了。

凤玄道:“无事,刚才遇上几个贼人,跟他们交了手,我并未伤着。”他说到这里,便又说道,“不知这些贼人得罪了些什么人,方才有人在山寨放了把火,这些贼人猝不及防,估计死伤了大半,我才得以出来同你说这些,如今你们上去看看,若是还有活着的贼人,或擒或杀都行……”

李明惊喜之极:“果真如此?那么可真是天要亡这些贼徒。”

凤玄冲他使了个眼色,李明上前一步,凤玄便道:“你同众人说,且不提有人放火伤了贼人的事,只说大家伙儿奋勇杀敌,才把贼人一举歼灭……这样一来,县太爷方面好交代不说,我们也都有功,县太爷跟府衙必定亏不了众人。”

李明是个机灵人,当下了然点头:“捕头,我明白的,我会跟大家说清楚……对了,嫂夫人呢?”

凤玄道:“方才趁乱,我叫她先跑,大概是藏躲起来了,我如今就去找她,你且不用管这个,去贼人山寨收拾残局吧。”

他说完这个,就又对李明低声说道:“另外你替我做一件事……”

李明听了吩咐,便道:“那属下遵命了!”说着便跃开了去,把大致情形跟众人说了一番。

众衙差多是这次被凤玄招回来的,虽然大多年青悍勇,但作战经验极浅,何况东山贼人为祸地方许久,早就成了气候,凭他们几十人哪里就能轻易打下来?但无非也是跟着捕头而行奋力拼一拼罢了。

如今听李明一说,差人们意外之余也都高兴起来,急急忙忙兴高采烈地跟着李明上山去了。

凤玄见他们都走了,便又往山下去,昨晚他上山的时候,记得这周遭有一道溪流,他走了会儿,果真见到一道清溪在眼前。凤玄看看身上的血污,便跳到溪水里,抄了水把身上各处的污脏都洗了去,又把头发也浸湿,脸也细细地洗了一遍。

他整理完毕,嗅了嗅身上还有股血腥气,然而幸喜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凤玄把衣裳上的水拧干了,把衣袖破损处挽起来遮住,便跳出溪来,又往下去。

这一番动作,太阳已经出来了,山风加上和煦的阳光,把他的衣衫吹得半干。

将下山的时候,凤玄特意放慢了步子,四处看去,不知顾风雨把宝嫃带到哪里去了,正在张望,忽然听到树林里有人叫道:“夫君!”

凤玄听了这个声音,那颗心才安定了,整个人绷紧的脸也才露出笑意,他转头看去,却见树林里跑出个人来。

凤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宝嫃,唤道:“娘子。”

宝嫃往前跑了几步,凤玄迈步也往她跑去,宝嫃伤着,他却跑的快,十几步便到了她跟前,张开双臂就将她拥入怀中。

宝嫃扑入他怀中,伸手勾住凤玄的胳膊,双脚几乎也腾了空:“夫君!”又是高兴又是辛酸,泪无声地就流出来,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凤玄紧紧地抱了抱宝嫃,忽然记住她身上带伤,那手就又松开。

宝嫃双脚落地,仰头看他,凤玄摸摸她的脸,擦擦她脸上的泪,又小心地擦去些血渍,先问:“伤的重吗,伤到哪里了?”

宝嫃看他一身宛如平常,并没带伤也未带血,便道:“不重,没什么伤。”

凤玄将她上下看了会儿,握住她伤着的手,又提提她被撕破的衣领,宝嫃瑟缩了一下,凤玄看着她:“身上有伤吗?”

“就是摔了几下,不碍事。”宝嫃低声说。

凤玄叹了口气,把自己衣襟上破损处撕开,替宝嫃把手上的伤处包扎起来,包完了之后,才又说道:“我以前说什么来着?”

“夫君?”宝嫃见他忽然变了气质,有些冷冷然地,就瑟缩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乱跑吗?”凤玄皱着眉,盯着她说。

宝嫃垂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我……”

凤玄道:“你是怕别人说三道四,还是怕不能生宝嫃宝嫃我嫌弃你?”

“我……”宝嫃见他居然全知道了,鼻子更酸,“夫君……”

凤玄看她流泪,心里便跟着抽痛,却仍旧假装冷冷地,说道:“不许哭,我跟你说过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跟我说,这些要紧的事你不跟我说就要自己走,你是不信我,还是跟我过够了?”

“不是的!夫君我不想走的……”宝嫃慌忙摇头。

凤玄也不听她似的,仍冷冰冰说:“又闹出这种事来,这次幸亏是没有大碍,但如果出了事该怎么办?早知道你这么能跑,我就先打断你的腿。”

宝嫃难过之极,抬手擦泪:“对不住……夫君,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说过我只有你了,”凤玄见她哭得这样,终于再也装不下去,冷冷地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叹息,无奈地说,“我说过只有你一个宝嫃宝嫃就够了,怎么你偏不记在心里?听什么别人乱七八糟的话就能唆使你离开我?这回幸亏你没事,你以为……如果你出了事,我还能活吗?”他说到最后一句,虽竭力忍着,声音却仍旧轻轻颤抖起来。

宝嫃垂着头,听到这里,猛地就抬起头来:“夫君!”

“我本来就只有一个你啊,”凤玄抬手抚上她满是泪的脸颊:“你这傻子,我跟你白过了这么多些日子,怎么你连我的心意都不明白?”

宝嫃忍不住就哭出声来:“夫君,你不要这么说……我错了……”

凤玄将她揽入怀中,微微仰头忍了眼中的点点泪光:“好了,你知道错了就行了,这一番就当给你个教训也是好的……以后绝对不许再乱跑了知道吗?”

宝嫃使劲点头,抽噎着说:“我听夫君的,不会再这样了,以后就一直在家里,就算是夫君赶我走我也不走。”

“我怎么会赶你走,又说傻话了,”凤玄叹了口气:“不许哭了,眼睛都肿了。”

宝嫃忍着泪,凤玄在她眼睛上亲了口:“乖娘子。”

他没有说,找不到她的时候他有多害怕,这些类似“懦弱”的情绪他深藏在心里,只要她没事就好,仍旧好端端地回到他怀里了这就好。

树林里头,顾风雨站在一棵大树后,望着这一幕场景,双眸中略见黯然之色。

顾风雨跟凤玄是半个时辰之前到了山寨的,因为怕打草惊蛇,所以他们偷偷潜入进来,分头找寻宝嫃,那时候宝嫃已经昏迷过去,自然没什么动静。

凤玄打听到宝嫃被山寨的二头目带走,便问那人在何处,当时孟老二被宝嫃一番反抗,弄得挫了兴致,便把她扔在一边,自己出了房自去找些浪荡妇女鬼混。

凤玄急急赶去,阴差阳错没有搜二头目的房间,却也发现跟孟老二鬼混的女人并非宝嫃,他一时又惊,又忧。

正在没有头绪之时,孟老二回房……宝嫃伤了孟老二逃了出来,凤玄遥遥看见她跑出来,整个儿魂儿都飞了出来。

这才好端端地又把个娇娇的人儿给有惊无险地救了回来。

顾风雨把那马儿一拍,马儿跑出来,凤玄看他一眼,也没多说话,便抱着宝嫃上马下山而去。

两人下山的时候,凤玄回头一看,见那大火越烧越旺,盘踞乐阳县有十数年的匪寨一瞬化为乌有。

这些贼人本可以再逍遥几年,怎奈他们作恶多端,惹了不能惹的主儿,终于一朝覆灭,正所谓十年风水轮流转,且看苍天饶过谁。

宝嫃又累又怕,走到半路就昏睡了过去,凤玄尽量放慢了马儿,不叫惊动她,将人带回家中,宝嫃迷迷糊糊道:“夫君……”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凤玄下地,把她抱下来,开了门抱入房内,见她身上的血渍都干了,脸儿也是又有血又有泪地,便道:“躺着别动。”

凤玄浸湿了一方帕子,细细把宝嫃的脸擦干净了,她脸上被孟老二打过,还留有几道印子若隐若现,嘴角更是破了,有些肿,额头上也还红紫着肿起。

凤玄看一阵,就后怕一阵,宝嫃反而道:“夫君,我没事的,夫君……”

她望着凤玄,忽然想起在山寨里曾见过杜兰芳的事,也想起杜兰芳说过的几句话。

宝嫃打了个哆嗦,伸手握住凤玄的手腕,嗫嚅说道:“夫君,夫君……我没有给那山贼糟蹋……”声音轻轻地,几分胆怯。

凤玄怔了怔,一时没说话,宝嫃又急又怕,道:“夫君,你相信我,真的没有,他强迫我,我就寻死……”

凤玄一听这个,盯着她额头的伤处,双眼顿时不好了,热热地湿湿地,凤玄来不及说话,用力地就把宝嫃的手甩开了去。

宝嫃却又误会了,心头一寒,拼命支起身子:“夫君,我真的没有……啊!”不小心碰到了手掌的伤,顿时痛呼了声。

凤玄用力握住她的手腕:“你还说!别乱动!”急忙看她手上那伤。

他一高声,宝嫃就吓住了,呆呆地仰头看他。

凤玄看着她的小小地狼狈样子,——本来脸就小,又到处是伤,显得格外可怜,仿佛给人一指头就能捻死似的,这个人却还有精神一直惦记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凤玄又气又心疼,他是个极少狂喜狂怒的人,七情六欲都淡泊的很,但是遇上她却偏偏总是无奈了。

凤玄深吸了几口气,才镇定下来,缓和着说:“我知道你没有,何况我也不关心那些,只要你好好地回到我身边就行了,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行了,其他都不要紧,你明不明白?”

他看着宝嫃不回答,就又慢慢地说:“还不明白?再不明白的话,保不准会还跑一次,我是不是现在就得打断你的腿?”

宝嫃总算是明白过来,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

凤玄啼笑皆非:“又点头又摇头,到底是怎么了?”

宝嫃道:“夫君,我明白的,你别打断我的腿。”

凤玄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摇着头笑道:“你啊你啊……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能遇到我这个傻娘子啊,哈……哈哈。”张开手把宝嫃搂入怀中,凤玄仰头笑起来。

宝嫃靠在凤玄怀中,听他笑得开心并未生气,才也放心,抬手摸摸他的胸,低声说:“夫君,我不傻的,我知道夫君你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的。”

凤玄正笑着,闻言眼睛就有些异样,他总是拿她很无奈。

凤玄把下巴抵在她的发上,轻轻蹭了两下:“你知道就好,那以后就再也不许离开我身边儿了,也知道吧?”

“一辈子都跟着夫君。”宝嫃点头。

“你说的,你说的……”凤玄说着,抬手扶住宝嫃的脸颊,低头吻上她的嘴唇。

宝嫃乖乖地仰着头,任凭他的吻越来越深入,似是死里逃生之后的后怕跟欣慰齐齐涌起,凤玄只觉得身体对她的渴求跟欲~望都再也无法控制,他的大手在宝嫃腰间轻轻揉了几番,喃喃唤道:“娘子……”

宝嫃双眸闭着,呻吟般轻轻“嗯”了声,凤玄听着这声音,手下将她的衣带一扯,大手便轻轻地探入,他的唇滑到她的唇角,喃喃地说道:“我……想要娘子。”

宝嫃微微睁开眸子,看向旁侧他的容颜,细声也说道:“我也想要……夫君……”娇软的唇一点一点印在他的脸上,胡茬子戳的唇痒痒地,心里也是,又软又痒又温柔的一塌糊涂。

作者有话要说:小虐之后,上温情柔情菜系~~~大家慢慢吃哟=3=凤玄哥还是有点小霸道的温柔

想来想去,终于又改了章名了,还得再想想,看看还有更合适的不

另外有个好消息,前两天就想预告的,宝嫃宝嫃被捉住太激烈了,一时忘了,今天特意说说哈,新书《一诺倾心》,网络名《顾惜诺》那本,估计下个月就上市了,是第一本出实体书的现代文,也是我很很很疼爱的小诺诺,大概算是伪兄妹恋吧,喜欢的同学留意啦^_^

封面是紫色的,看起来有点小清新,又有点小华丽,赶明看看我再贴出来哈~

78、荣华:秋水日潺湲

凤玄听到宝嫃应了这声,烈火熊熊地把人轻轻一抱就压了上去。

细细亲着她的脸,一路往下,低声道:“还有一件事要跟娘子说……如今我们这样儿,并不是为了生宝嫃宝嫃,而是……”

宝嫃细细喘息着,来不及回答,只听凤玄咬着自己的耳垂道:“而是因为我爱极了娘子……”

宝嫃浑身也如浸入了一团儿火中,抬手搂着凤玄的脖子,仰头吻他的脸,唇……凤玄经不起这番撩拨,把她压下来,自己却来亲吻她。

正是两情相悦,缱绻难解的时候,忽然听到外头依稀有人声道:“就是这里了……”

宝嫃迷糊里头听不真切,凤玄却把外头那个声音听得分明,一瞬心中大为惊恼,暗暗希望那声音赶紧消失。

谁知道事与愿违,那声音反而大了些:“公子,你看那边是连捕头的马儿,他应该是回来了。”

这一下子,连宝嫃也听到了。宝嫃一惊,凤玄按着她,皱着眉想要不要出声把外面的人喝退,谁知那两人却并非“等闲之辈”,乃都是有名地急性子,——何况来的并非只有两人。

“快,我们进去看看!”有个越发熟悉的声音迫不及待地说。

前一个是赵忠,后面这位,自然就是县太爷赵瑜。

凤玄耳畔听得两人已经推开大门进内了,一时大怒,恨不得把两人甩出门去,却不料就在赵瑜赵忠说完之后,另一个声音也不期然地响起:“姐夫真回来了吗?姐姐呢?姐!”

宝嫃呆呆听到这里,满面通红,手抓住凤玄的衣襟:“夫君,是县太爷跟阿如他们来了!”

凤玄当然知道这个让他很不愿面对的事实,没想到这帮人的腿竟然还挺长,这么快就来到这里……偏又赶在这个时候。

凤玄见宝嫃衣衫凌乱,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只好放开她,将被子拉起来盖住她,又把床帐拉下来:“娘子别出来。”

他自己来不及整理衣裳,先抢去把屋门掩上。

正当他以背顶住屋门的时候,外面就传来宝嫃如的叫声:“姐夫,姐姐!”一把推在门扇上,感觉推不动,就又用了把力气。

凤玄抬手把衣裳整理妥当,暗自又叹了口气。

此刻门外宝嫃如已经急得不行:“这门好紧,是关着吗?”

赵瑜道:“怎么,门关着?难道有事?阿忠你去帮忙。”

赵忠答应了,便也来推门,凤玄深吸几口气,把那股欲~火化出的恼意压下去,又看自己没什么不妥了,才一步踏开门边。

他顶着门扇的时候,赵忠跟宝嫃如两个都纹丝推不开,凤玄一步离开,两人在外头兀自用力,猛地扑了个空,便双双地踉跄冲了进来。

赵忠用力过猛,差点跌在地上,宝嫃如还好一些,跳进门来,一眼看到凤玄,当即叫道:“姐夫!”

赵瑜跟着迈步进来,一边东张西望,看了凤玄,也道:“连兄,宝嫃……咳,令夫人可好?”

原来凤玄昨日匆匆离开县衙,宝嫃如是个机灵的,左思右想不对头,赶紧地就跑回家一探,听李老爹说凤玄急急来过一趟,还叮嘱了若干言语,宝嫃如心头一个机灵,不敢跟李老爹说,出门后撒腿就往县衙跑,来不及跟些差人招呼,一径就撞入内堂。

赵瑜正要升堂去,听宝嫃如叫着冲进门来,吓了一跳,便问发生何事。

宝嫃如道:“老爷老爷,不好了,我姐姐大概出事了。”

赵瑜大惊:“说什么?”

宝嫃如道:“我姐跟姐夫说我娘病了她要回娘家,可是我娘好好地,我姐从不跟我姐夫扯谎的……一定是出事了,姐夫匆匆回家去了。”

赵瑜镇定道:“别急,大概是夫妻两个吵架了……”

宝嫃如道:“怎么可能,我姐跟姐夫好的不得了,绝对不会吵架,老爷,一定是出事了。”小丫头直觉准的很,说着就红了眼圈,一句话说完就抬起袖子擦泪,扭头道,“不行,我要去看看。”

赵瑜见她急了,赶紧安抚:“别胡说,你一个小丫头来回不方便,走的也慢,我叫阿忠去打听打听。”

赵瑜赶紧就把赵忠叫进来,吩咐他去连家村看看,如果遇上凤玄就问问。

赵忠是个“包打听”,当下找了辆马车,他将到连家村的时候,正巧凤玄问过了连爱娇,打马去追宝嫃。

赵忠看他不理自己,急忙赶车冲上去拦下,说起宝嫃如跟赵瑜担忧之事。

凤玄看看前路,这条路他并不熟悉,且又不知宝嫃究竟去哪,心中一转念,就让赵忠回县衙,把李明等差人调来一块行事。

这边一班人忙了整晚,县衙里赵瑜也是整晚担心不已,宝嫃如回家,怕李大娘李老爹担忧,便只不说,暗里地担心着,不知落了多少泪。

如是从深夜到平明,李明派了个人回去报说宝嫃被贼人掳走了,连捕头先去救人。

赵瑜一惊一乍,见天色发白,急急忙忙就把赵忠哄起来,要下来查看,正要出门,又遇到宝嫃如。

于是一众人先是轰轰烈烈地便往东山去,行到半路,又遇到李明派回的报信,说是匪寨已经被夷平,连捕头带着夫人回家去了。

赵瑜听了,同宝嫃如心思一样,不愿再去东山,赶紧调头往连家村而去。

如此紧赶慢赶地,终于就在凤玄同宝嫃缠绵这刻儿正好进门。

凤玄“迎”了这三位进门,赵忠站稳了身子,心想青天白日地把门关的这么紧是怎么回事,正要嘀咕,转头看到凤玄脸颊上略带着一抹奇异地微红。

赵忠顿时便看直了眼睛。

他知道凤玄武功高,就算是同人动手也绝少会脸红气喘,这大白天地在屋子里又能为何脸红?赵忠顿时瞠目结舌,心道:“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啊……”

赵瑜正忙着四处瞧,却没见到宝嫃影子,这功夫宝嫃如正想要进屋,凤玄把她拦住:“你姐姐刚才睡了。”

宝嫃如呆道:“睡了?”

凤玄道:“昨晚上吓着了,有些精神不济。”

宝嫃如知道他疼惜宝嫃,可她总算来了一趟,不见见心里哪里会安,就求道:“姐夫,我不吵姐姐,就让我看她一看吧?”

赵忠在一旁心怀鬼胎地盯着看,见凤玄犹豫片刻,终于道:“好吧,不过不许吵。”

宝嫃如听他答应,高兴地道了谢,便进内去了。

赵瑜也想进内,赵忠慌忙狠狠地冲他使了个眼色,赵瑜还有些不解,就呆呆看他:“怎么了?”

赵忠扭头看向一边,凤玄才说:“大人怎么来这里了?”

赵瑜见他也没叫自己落座,赵忠这个狗腿也不来伺候,他倒是自来熟,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了,说道:“我来看看捕头同夫人是不是平安无事,另外就是……为什么土匪会忽然出现掳人?”

凤玄说道:“我娘子没事,大人不必担心,至于土匪为什么会掳我娘子,我已经命李明把个人压回县衙,大人仔细地审问一番就知道了。”

“真的?”赵瑜有些吃惊,“这件事真的还有内情……是什么人?”

凤玄说道:“那人大人也认识,是前段时间失踪了的那位杜家千金。”

赵瑜惊道:“怎么是她?她居然在匪寨里?对了,杜家曾经跟山贼勾结,难道她是走投无路所以去了山寨?”

凤玄淡笑道:“这个大人亲自问她自然就知道了,李明他们把匪寨的残局收拾了后,便会将她押回县衙。”

他无心同赵瑜多说,更也不是很喜欢赵瑜留在自己家里,说完之后,正好宝嫃如也蹑手蹑脚地从里面出来:“姐姐果真睡了,我不敢吵她,姐夫,要不要我留下来帮忙照顾姐姐?”

凤玄道:“不用,你回家去跟你爹娘说你姐姐没事,别提贼人掳她这一节,知道吗?”

宝嫃如点头:“我知道的姐夫。”

赵忠在旁边听到这里,就道:“大人,既然捕头同夫人都安然无恙,那么我们也赶紧回县衙吧?”

赵瑜有心见宝嫃一面,可是凤玄在旁边似拦路虎,他就没法子,只好起身,又说了三两句,便出门去了。

凤玄略微一送,见三人出了门,就把大门关了,返身回来,进了内屋。

宝嫃正盖着被子,只有一双眼睛乌溜溜地露在外头,见他进来,才把被子放下:“夫君!他们走了吗?”

凤玄见她的脸红通通地,便道:“走了。”摸摸她的脸颊,触手滚烫,“留神些,别真着了病。”

宝嫃道:“没事的夫君,夫君……我刚才听你说杜家千金,是说那位杜小姐吗?”

凤玄见她问这个,便道:“是啊。”

宝嫃道:“她没事吗?”

凤玄想了想:“暂时无事。”

宝嫃就说:“真是奇怪,她好端端地怎么去了匪寨呢,我还听那个贼人叫她‘大嫂’。”

凤玄淡淡一笑:“县令会处理此事,横竖跟我们无关……”他停了会儿,又说,“娘子,还记得我先前曾经问过你,倘若我要带你离开这里,你会跟着我不吗……”

宝嫃道:“我记得,夫君,怎么忽然又提起这个来?”

凤玄道:“我就是想,倘若我现在真要带娘子离开这里,娘子会跟着我吗?”

“跟着。”宝嫃毫不犹豫地,抱住凤玄,“当然要跟着。”

凤玄欣慰一笑,抱着她的身子,低低说道:“娘子,其实我知道你不舍得离开这儿,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凤玄哥的肉肉被三个捣蛋鬼搅局了~~

今晚上会再努力一下……不知能不能成……加油吧……==

79、荣华:倚杖柴门外

赵瑜回到县衙,正好李明一干衙差从东山顺利返回。

众衙差听了李明的叮嘱,对外便只夸耀说他们一干人等在捕头大人的带领下“奋勇杀敌”,东山的贼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从此以后乐阳县就再也没有匪患之忧了。

赵瑜听了李明的禀报,震惊的合不拢嘴:“真的把东山的贼人一网打尽了?”

李明牢记凤玄的叮嘱,略微迟疑了一下,说道:“是的大人,不过不是一网打尽,而是东山的贼人全部覆灭了,大家伙儿奋勇杀贼,他们见不能抵挡,就退回匪寨,我们见攻不下来,就放了一把火……结果大部分的贼人都被火烧死了。”

“原来是这样……”赵瑜摸着下巴,他的想象力已是颇为奇异丰富了,可也觉得这好似有些太夸张了,不过一时倒也说不出什么,于是就问,“那么你们赶到之前,连捕头就走了吗?”

李明说道:“是的,大人,我们还拿住一个可疑女子,就是原先杜家的杜兰芳,捕头大人命我将她带回来交由大人审问。”

赵瑜正在思索凤玄是怎么救出宝嫃来的,又怎会在众捕头攻山之前离开,想来想去,想不太通,闻言精神一振,道:“是吗,把她带上来。”

杜兰芳被提上堂来,赵瑜放眼一看,见她脸色苍白,脸上跟衣衫上带灰沾血地,面色恍惚,像是神不守舍地,抬头看到赵瑜,眼睛便直直地盯着他。

赵瑜道:“杜兰芳,你为何会在东山匪寨?”

杜兰芳不问反而说:“你还记得我?”

“啊……”赵瑜一怔,又问道:“你到底为何在东山匪寨?给本县从实招来。”

杜兰芳看他一眼,沉默不语,赵瑜正要再问,杜兰芳忽然说道:“倘若你当初答应了提亲,我们家又何至于变成这样……我父亲不会被判斩刑,我也不会……”

赵瑜皱眉道:“杜家本就是地方一霸,你父亲更是犯下许多人命官司,还跟东山恶匪有所勾结,如今不过是罪有应得,又跟本县有什么关系?”

杜兰芳叫道:“倘若你跟我成亲,廖仲吉又怎么会那么肆无忌惮!”

赵瑜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兰芳死死地盯着他,说道:“你既然要问,我可以告诉你,不过这件事的真相极为可怕,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你还想问吗?”

赵瑜说道:“笑话,本县是乐阳县父母官,查的就是真相,你说就是了,本县倒是要听听看。”

杜兰芳便笑起来,说道:“县太爷真是光明磊落,令人钦佩……”

杜兰芳说到这里,却幽幽地又叹了口气,面上浮起回忆之色,慢慢地说:“就像是你所说的,我们家怎么也算是当地一霸,再加上我有个表叔在京内当差,前来的官员都要给几分颜面不说,因我家里势大,他们还要瞧我们的脸色行事……当初廖仲吉出任知府,我爹本不想跟他打交道,没想到有次廖仲吉来到乐阳,明里暗里透出一丝要同我家结交的意思。”

赵瑜听到这里,不由暗惊,心想:“廖仲吉乃是知府之尊,就算杜家势力再大,又何必如此屈尊降贵,何况廖仲吉素来洁身自好,连廖小姐素来的打扮都很是简朴,又怎么会主动跟杜家结交?”

杜兰芳面上又露出一丝冷笑:“开始的时候我爹很有些受宠若惊,我们再怎么在地方上坐大,可以不把知县放在眼里,可也不敢得罪知府大人……于是我爹估摸着他的心思,送了几次礼物,没想到他并不收,可是却也不曾斥责疏远我们,我爹怕他另有所图,但他一直没什么别的动作,如此就过了两年,他的女儿廖涟泽也经常会来我家做客,我爹渐渐地飘飘然,以为知府是同他套交情地……谁知道,人家真的是另有所图。”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赵瑜听杜兰芳一一说来,语声虽平静,却总像是藏着什么可怖的后文,一时也忍不住有些惊心动魄。

杜兰芳冷笑着:“他们为的就是我们这许多年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家财万贯,知县大人你莫非不知道?我家的房屋田产都被变卖了,你当是为何?”

赵瑜只觉得手心出了许多冷汗,这件事他是听说过的,只觉得有些诧异,可是以为是杜家要用钱买通人好把杜虞放出来而已,又哪里会想到其他,便问:“你的意思是,你们家的田产房屋是被他们变卖的?”

杜兰芳说道:“这件事我本来并不知道详细,我爹被廖仲吉关着,我都难见他一面……我原本还痴心妄想,以为是廖大人做做样子,我就求廖涟泽,那个贱人表面上对我虚与委蛇,等我们送了好些钱,她却不发一声地就离开了,走的悄无声息,后来我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却翻脸不认人,我才知道先前她对我的种种都是装的,她留在我家,一来是为了安抚我们,二来是为了近水楼台好摸清我们家的底细,所谓‘口蜜腹剑’,‘蛇蝎心肠’,不过如是……”

赵瑜想到廖涟泽那高贵出尘似的样子,简直难以想象:“你确认是他们所为?”

杜兰芳继续说:“除了他们,我想不到其他人,他们当真神通广大,大概是从我爹那里把我家的底细弄得一清二楚,起初为了救爹,我们已经送了大批银票,后来发觉不对,查田产地契的时候,却发现都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转卖,还都是我爹的印章签字……我同我娘被赶了出来,我去找廖涟泽询问,却被她的随从赶了出来,竟然连她的面也见不到,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杜兰芳想到昔日之事,一时咬牙切齿:“我走投无路,便当着她随从的面大骂了一顿,说不会就此罢休,我本来是想上京求助我那表叔的,可是走到半路,就被那伙贼人掳了……起初我还以为是命数不济,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些贼人暗中跟廖涟泽勾结。”

赵瑜听到这里,猛地惊道:“胡说,荒唐,这更加不可能!堂堂知府千金,怎么会……”

杜兰芳瞪着他:“知府千金做的龌龊事还少吗?起初我还不确认,为什么这么巧,这些贼就对我下手,分明就是廖涟泽听说我不会罢休,就想借刀杀我灭口!后来,就是昨天,那个村妇被捉上山之前……我曾听那山贼头目私下里说过,那连捕头得罪了贵人,已经设计了他……更奉命要拿住他的娘子,或奸或杀都可……大人,你说那‘贵人’会是谁呢?何况我曾经亲眼见过廖涟泽的一个手下之人出现在山寨!”

赵瑜蓦地站起身来:“住口!”

杜兰芳抬头看他:“大人不信吗?”

赵瑜只觉得匪夷所思:“这不可能……这委实是太……”

“如果这些事不是我亲身经历,我也觉得不可能,”杜兰芳冷笑不已,“可是我家被算计,家破人亡,到现在经历的种种,不由得我不信,——开始的时候我还憎恨大人你,可是现在我都想通了,大人你对付我们家,不过恰好做了知府大人的一枚棋子,一把刀罢了,一切都是府衙那幕后黑手在操纵……”

说到这里,她心里瞬间难过:倘若赵瑜答应亲事,估计杜家倒得不至于这么快吧。

桌子后面赵瑜抬手扶额,便想到凤玄曾跟他说过的话,当时凤玄只叫他把杜家的罪证收集妥当,然后递交府衙,很快就会有批示……他其实也奇怪,廖知府明明跟杜家关系不错,不然廖小姐又怎会亲身来到杜家?可是杜家事发之后,廖知府却又一副秉公执法的样儿,说的好是秉公执法,说得不好就是翻脸无情。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今看来,杜家是廖知府早就看中了的一头肥猪,养成到现在,终于来了赵瑜这一把合适的刀,于是终于顺利地开始屠宰。

想想就算没有赵瑜,廖知府要摆布杜家,也不过是易如反掌,有了赵瑜,不过正是顺水推舟、理由更加冠冕堂皇一些而已。

可是廖家到底打着什么主意?难道就是想把杜家的财产给吞并了?难道廖仲吉廉政的面目底下,藏着的是敛财如命的心肠?还是说……这件事别有隐情。

可是廖涟泽为什么又要对付宝嫃呢?

赵瑜转念又一想:凤玄那么对他交代,难道他早就猜到几分?那对于真相他到底知道多少?

赵瑜怔怔地想了会儿,无数个念头在心中涌动,他沉吟片刻,就看杜兰芳:“你可知道,为什么她要对付连捕头的夫人?”

杜兰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起初摇了摇头,过了会儿,却笑了笑:“或许有个理由……”

赵瑜问道:“是什么?”

杜兰芳思忖着:“连世珏在我家的时候曾经冲撞过她,或许她因此而记恨上了……不过,她好像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就会报复的人,难道说……”

赵瑜看着她,杜兰芳想了想,却不回答,只道:“大人,闲话不说,大人想将我如何处置?”

赵瑜本是要等她回答,见她忽然转开话题,便说:“既然你不是跟匪贼勾结,乃是被掳上山的,本县自然要放了你。”

杜兰芳眨了眨眼,道:“大人放了我,廖涟泽一定不会放过我。”

赵瑜有些意外:“这个本县就不知道了,她不至于再为难你吧。”

杜兰芳听了这个就笑了:“大人说的也是,我都把内情说给大人知道了,如果廖涟泽知道……恐怕不会放过大人呢。”

赵瑜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她会害我?”

“那女人可不是个善茬,杀人不用刀子,不必亲自动手的,”杜兰芳叹了口气,“先前她身边跟着许多仆从,我还以为是知府小姐的派头大,现在才知道,他们都是有用的。”

两人说到现在,该说的都也有些通透了,杜兰芳就看赵瑜,却见他面上只是略见担忧之色,并没有她意料之中的“如临大敌”般抑郁。杜兰芳就说道:“大人真的不怕吗?在这乐阳县无端端身死的知县,可不是一个两个的了。”

赵瑜哼道:“本县行得正坐得端,怕哪些歪门邪道么?若是廖知府父女真的如你所说般大奸大恶,他们不来找本县,本县也不会放过他们。”

杜兰芳眼睛一亮。赵瑜扫她一眼,却问道:“你方才说廖涟泽为何对宝嫃下手……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杜兰芳瞅着他,便说道:“姓廖的做事自然会有理由,可是这件事有些蹊跷,我猜的也有些荒唐……不过也未必不是对的,大人,那贱人再怎么狠,也是个女人,她处心积虑地想让那些山贼把那村妇或杀或奸,如果说是跟那村妇有私仇,那是大不至于,她跟连捕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于是……”

赵瑜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她看上了连捕头,故而才……”他倒是也不笨,只不过一时真难往这方面去想。

杜兰芳“噗嗤”笑出声来:“虽然这么说有些……但好像也只有这个说法能行得通了。”

两人说到这里,赵瑜半晌无声,心里却如寒冰一般,冷得异常。

杜兰芳打量他的神情,忽然说道:“大人是不是也很喜欢那个村妇?”

赵瑜身子一抖:“你说什么?”

杜兰芳神情有些古怪,望着赵瑜说:“如果大人真有这个心思,我劝大人你还是及早收住,连捕头绝对不是个好惹的人。”她说到这里,嘴角一挑,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也是我唯一高兴的一件事了,廖涟泽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这实在是她所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赵瑜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杜兰芳道:“大人你不明白?那个连捕头……”她说到这三个字,声音忽然颤了一颤,眼神也跟着飘忽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然后才又说,“他……不是一般的人不说,他是很喜欢那个村妇的,自然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害那个村妇……”

不知为何,说起这些来,杜兰芳先前说起自己遭遇时候的气愤跟一丝自傲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畏缩的神情。

方才就算是说起廖知府父女来,她的眉眼里也都是愤恨之意,并没有这样,但现在说完了“连捕头”后,连带那“村妇”二字,都咬的轻轻地,不似起初叫起来那么轻蔑放肆。

赵瑜察觉,便暗自留心:杜兰芳这幅表情,却好像是受了极大惊吓。

杜兰芳说着说着,忽然间冒出一句:“那连……他没有在这里吧?”眼睛就四处看,心有余悸似的。

赵瑜心头一动,便说:“连捕头如今在他家里。”

杜兰芳听了这个,徐徐地出了口气,面上才又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大人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其他不明白的,大人只静静地看就是了,那姓廖的,她以为无所不能,轻而易举地就谋害了我们全家,可是她惹了不该惹的人,我知道她一定会自吞苦果后悔莫及!”说到最后一句,便又咬牙切齿。

赵瑜听到这里,便问:“连捕头上山救宝嫃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杜兰芳听他这么问,整个人猛颤了一下,嘴唇抖了两抖,想说什么,却又紧紧闭嘴,反用力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老虎不吃肉,大家是不是会有饿的感觉……

二更哈,抚摸~~==

80、荣华:临风听暮蝉

赵瑜再问,杜兰芳却不管怎样都不肯再说。

杜兰芳走了后,赵忠探头探脑地从屏风后出来:“大人,你信她说的这些话吗?”

赵瑜瞅他一眼:“哼,好大的狗胆,居然偷听!”

赵忠道:“我也是为了您着想……”

赵瑜没心情同他计较,叹了口气,就说:“你想说什么?”

赵忠望着他,说:“说实话,我看大人你最近乌云罩顶啊。”

“呸!”赵瑜啐了口,“再瞎说,拉下去打个稀烂。”

赵忠很有些忧心地:“您还是息怒,小人我这是忠言逆耳,不过话糙理不糙啊,听那女人说的,知府大人父女显然不是什么好鸟,大人如今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保不准他们会来杀人灭口。”

赵瑜想了会儿,就冷笑:“我管他们是什么鸟儿,但若真让我查出他们为官不仁作奸犯科来,不消他们来杀人灭口,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赵忠乜斜着他:“我常听大人念故,也记住几句,记得好像是诸葛亮,有一句什么出师未捷身……”

赵瑜不等赵忠说完,拿起旁边的一本册子就猛敲他的头:“呸呸,你这乌鸦嘴!”

赵忠极识时务,当下抱头鼠窜。

赵瑜打不着,就也把书扔下,看那本书册落在桌子上,忽然间想到一件事,就问赵忠:“你说此事连捕头知道多少?”

赵忠已经逃到门口,闻言回头:“啊?”

赵瑜把那本歪着的书摆正,若有所思地说:“廖涟泽不像是表面看来那样……乃是个极有心机的人,我记得她曾经特意跟我谈起过连捕头,还提到过……兵营里发来的文书上,记载着他已经身死了……”

赵忠叫:“什么?”

赵瑜问道:“你记不记得当初我们才来……就是遇到宝嫃那天,下着大雨,回到县衙曾有人给过我一本册子,就是那些回来的老兵的名册,第二天连家村来人问起来,说有个人的名字对不上……当时风雨把册子打湿了字都看不清。”

赵忠顿时就叫起来:“小人记起来了,那人是连世珏……就是连捕头!”

赵瑜点点头:“是啊……”回想凤玄那风姿,气质,身手……越想越是皱眉,总觉得哪里有极大的不对,可惜又说不上来。

赵忠见赵瑜一脸忧郁,便伸手摸摸头,忽地又道:“大人,您想这件事儿做什么?横竖人已经回来了,而且还成了您的左膀右臂,这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吗,那就是册子出了问题……姓廖的问起来,恐怕也是因为觉得连捕头碍眼,有他在,姓廖的大概觉得自己行事不方便……或者说,真的跟杜兰芳说的似的,姓廖的看上了人家连捕头,故而特意留心,才那么对付人家的娘子呢。”

赵瑜听他哗啦啦说了这些,心头那疑窦才渐渐沉下,便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是……”

说到这里,他伸手在桌上一拍,又道:“真是岂有此理,世间竟有如此恶毒心肠的女子……亏我先前还对她另眼相看,没想到那样锦心绣口下藏着的乃是蛇蝎心肠,可恶!”

赵忠见他总算又振作起精神来,才道:“大人,从今而后咱们多留个心,总要把这些藏着龌龊坏肚肠的货色全都灭掉了才是……而且那杜兰芳也说,连捕头不会放过他们,咦,也不知道连捕头会怎么样。”

赵瑜听他一说却又想到另一件事,就道:“连捕头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我看他早就知道了其中的事,不然他就不会让我来审问杜兰芳了,不过杜兰芳吞吞吐吐地,最后似乎有事瞒着,也不知是什么事。”

赵忠却也不知道,就说道:“大人别担心,反正连捕头是咱们这边儿的,他越厉害越好,那姓廖的吃不了好儿,大人就也越好了。”

主仆两个说到这里,就听到门口有人道:“什么越好了?”

赵忠听了这个声音,鼻子掀动,立刻叫道:“阿如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宝嫃如端着个托盘,笑眯眯地举了举:“我姐好好地回来了,不光有我姐夫的功劳,大家伙儿都有功劳,我就做了点馄饨,请衙门里的哥哥们吃,不敢让他们先吃,就端一碗来先给大人尝尝。”

赵瑜被那些复杂阴谋正弄得不厌其烦,忽然间见到宝嫃如,眼前便觉一亮,又听到又吃的,眼睛便更放了光,就说:“算小丫头你有心,哼……千万别瞒着我偷偷做东西给别人吃,知道吗?”

宝嫃如快手快脚地把托盘端过去,赵忠伸长脖子看,鼻子闻着那油香,咕嘟地就咽了口口水,就是不好跟赵瑜抢,只好问:“阿如,我的呢?”

宝嫃如道:“在厨房里头呢,忠哥你也去吃,顺便跟哥哥们说声,让他们吃吧,大人已经吃了。”

赵瑜慌忙把碗端起来:“我还没吃呢!”

那边上赵忠听到自己也有份,生怕自己不在场,都给别人抢着吃了,不等宝嫃如说完,人已经如离弦之箭嗖地窜了个没影。

宝嫃如看赵瑜急着吃,便笑:“大人,才出锅,有些烫呢,慢着吃。”

赵瑜咬了个馄饨,刚咬破皮儿,鲜香的汁液先沁了出来,一时迫不及待,囫囵吞枣似地吃了个,才含糊说道:“好吃。小丫头,你做饭倒是颇有一手。”

宝嫃如站在桌边看赵瑜吃,就说:“大人爱吃就行了……”

赵瑜看她欲言又止地,就不忙着吃,问道:“怎么了?你好像有事?”

宝嫃如扭了扭衣襟,才说:“我、我就是想谢谢大人。”

“谢我什么?”赵瑜惊奇地问。

宝嫃如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说道:“我想谢谢大人,这次多亏了大人肯下令帮忙,才能这么顺利地把姐姐救回来,我谢谢大人啦!”说到最后,才大了声音。

赵瑜望着小丫头微红的脸,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这不算什么啦!”

宝嫃如脸上难得地带了点羞涩,倒是把赵瑜看呆了,才觉得这丫头生得也不丑,还是有几分……正在琢磨,那边宝嫃如道:“大人你慢着吃,我去厨房看看……”仓仓皇皇,扭身就跑了。

赵瑜目送宝嫃如出门,眨巴了半天眼睛,才又舀了一个馄饨入口,一边吃一边想:“这丫头害羞起来,倒有几分宝嫃的样子了……”

把个馄饨咽了下去,又意犹未尽地喝了口汤,满足了口腹之欲,那些繁琐的公事尽数退散,赵瑜的脑中便又涌起鸳鸯蝴蝶梦来,想到宝嫃这次有惊无险,又想到凤玄那样的人物……又想到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又羡又喜,水火交加。

如此,继王捕头落网,杜家落败,东山贼匪也全军覆灭之后,乐阳县的三大恶霸便到此为止尽数成为历史。

赵瑜才来乐阳县小半年,就已经“政绩斐然”,乐阳县的百姓拍手称快,赵瑜一时博得“青天大老爷”的美誉。

何况赵瑜这人,处理政务之余,还喜爱写各种话本,有一些便会发付给书籍铺子印成书册,有一些便给当地的戏班子编成戏文,因此乐阳县的百姓都非常爱戴这位县太爷,觉得他又能干,又够“渔民为亲”,大大地丰富了他们的闲暇生活。

赵瑜一时成了乐阳县的“佳话”,更有许多妙龄少女,看他生得俊美,便暗怀相思……一些有些身份的士绅家里,时不时地就托媒婆前来提亲。

赵瑜哪有心思涉及这个……幸好县内没大事,他也落得清闲,暗中写了不少话本,一些便流传出来,一些暗中珍藏,聊以□。

赵瑜唯一的一件大心事,就是杜兰芳曾经说过的廖家父女之事。

只不过,当初廖涟泽离开县衙后,赵瑜本以为她是回府衙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并没有离开乐阳县,而是住在了一个不甚起眼儿的百姓院落里,听闻是廖家买下来的小院儿。

若是放在先前,赵瑜当然不会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自从听了杜兰芳的话,就多了个心眼。

赵瑜在县衙里思来想去考虑了数日,便下了决心,他本来想亲自去探探廖涟泽的深浅的,不料,人去了那小院后,却扑了个空……原来廖涟泽不知在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

赵瑜无奈,总不好就追人追到府衙里去,更不能问廖知府的罪,一来除了杜兰芳的话,没什么其他凭证,二来官场上是最忌讳以下犯上的。

赵瑜想,廖家若是知道了赵瑜听了内情之事,恐怕还会有后续动作,于是只静观其变、见招拆招罢了。

因此赵瑜打道回府之后,暗中颇为戒备,又郑重其事地同凤玄说了此事,好叫些衙差在县衙里加紧巡逻防备。

只不过让赵瑜意外的是,凤玄的反应比较平淡……似乎没把他的“担忧”当回事儿似的。

赵瑜见他这种反应,便问:“连兄,难道你不担心他们会为难本县吗?”

凤玄瞅他一眼:“大人放心,他们未必知道杜兰芳已经把事情跟大人说了。”

赵瑜立刻摇头:“不可小觑这些人,当初廖涟泽把我都骗了过去……而且他们的手段颇为毒辣。”

凤玄才说:“既然如此,我就命人多加防范就是了。”

赵瑜点点头,又叮嘱:“还有……尊夫人方面,也不能怠慢,要不要本县派几个人去保护她?或者……干脆你们就搬来县城里住可好?”

凤玄看他一眼:“这个大人就不必操心了。”

凤玄话语虽淡淡地,可赵瑜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到一丝“信心满满”,他便不解:“啊?”忽然心头一动,“对了连兄,我一直没有仔细问,那天你是怎么把……尊夫人救出来的呢?还有那把匪寨的大火究竟……”

凤玄却没有再回答,只是笑笑,就说道:“大人一心为民,不畏强权,这是好的……大人放心,如此好官,上天必定不会舍得让大人出事的。”

赵瑜听了这难得的安慰之语,便快慰地笑了,不由自主跟着说:“也是啊……”

凤玄又正色道:“大人英明神武,才招来这许多能干的差人,大人至诚之心感动上天,因此才让那把大火顺风而起,贼人才得以望风披靡……”

赵瑜只觉得整张脸皮儿也膨胀了数倍,飘飘然地点了点头:“似乎也有道理……”

凤玄不露痕迹地把话题转开,含笑看赵瑜一眼,便转身离去。

赵瑜半晌才反应过来:“唉?他根本又没说啊?人呢?又跑到哪里去了!”

凤玄已经出了门,听到里头赵瑜的叫声,便笑着摇头。

他当然不怕赵瑜出事,因为赵瑜身边有顾风雨暗中保护……实际上,从廖涟泽离开之后,顾风雨暗中已经解决了几个前来县衙的刺客。

至于,廖涟泽为何会那么迅速地离开乐阳县呢?这个当然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时光荏苒,距离那场大惊吓便又过去了两个月,入了冬,天气越来越冷。

宝嫃养的那几只鸡都长大了,从小黄鸡到全身披挂斑斓羽毛,显得威风凛凛起来,它们被放养着,时常在湖边上草丛里溜达,不知吃了多少草虫儿,加上宝嫃又喂养的勤快,因此格外地结实健壮,长的也快。

期间,那只使坏的黄皮子再没有出现,倒是那几只会“报恩”的经常会露面。

天冷了,它们能捉的猎物稍微少了些,因此时常地就来要点东西吃,熟门熟路地,俨然成了一窝小邻居。

湖畔的风大且格外寒,树叶儿都被寒风吹得落光了,睡床也觉出有些凉来,宝嫃同凤玄便搬到了土炕上去住。

宝嫃每天都把炕烧得热热地,凤玄是头一次睡热炕,十分新奇,在这极大的炕上躺着,探手摸摸发热的被褥,时而滚来滚去,却不好就跟宝嫃说自己的这种感觉,他高兴之极,就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力地亲到她求饶。

寒风凛冽的晚上,两人相拥着听外头风吹窗户发出呼啸的声音,可是屋内却极暖和,宝嫃牢牢偎在凤玄怀里,感觉他的身子极热,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跟她先前在连家苦守的那三年,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先前每次到冬天晚上进屋就仿佛进冰窖,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是冰冷地,牙齿要打半天寒战才会勉强睡着,哪里会想到如今的好光景?

而且凤玄一入冬,晚上就不肯放她去织布,怕她累着冻着,又特意去买了煤,在屋里头生了个小炉子。

宝嫃偶尔就在炉子边上烤点地瓜,花生,栗子之类的,弄好了就剥给凤玄吃,常常满屋香甜气息。

每晚上两人都抱得跟一对儿交颈鸳鸯似的,睡得香甜沉酣,全不知外面天寒地冻。

可正是那句话“几家欢乐几家愁”。寒冷的冬夜,在距离乐阳县百里之遥的金泰府,知府衙门的后院中,狂风中忽地响起一声惊悚尖叫。

一大堆丫鬟被惊醒了,纷纷涌入,有人唤道:“小姐,小姐!”

灯光闪烁,床帐内廖涟泽放下抱着头的手,惊魂未定地,只觉得满脸满身的冷汗。

丫鬟忙着安抚道:“小姐,你又做噩梦了。”

廖涟泽面色有些仓皇,呆呆地看了一番围在身边的众丫鬟,忽然间落下泪来,她死死凝视着堆在身前的被褥,慢慢地伸手擦去脸上的泪。

正在这时侯,外头廖仲吉同夫人双双来到。

廖夫人上前,便坐在床前安慰:“涟泽这是怎么了,这两个月时常会做噩梦……是在哪里受了惊吓还是……我说找个道法高明的法师来做一场法事,偏你爹还不答应!”

廖仲吉站在旁边,闻言一抬手把丫鬟们都挥退了,他看向廖涟泽,却正对上廖涟泽抬头看他的眸子。

四目相对,廖涟泽深吸一口气,低低地说:“女儿不是被吓着了,也不是被什么魇住了,女儿……是得了心病。”

“心病?”廖夫人一惊,“什么心病,涟泽你说出来,我跟你爹给你撑腰。”

廖涟泽看着廖仲吉,眼中透出一丝狠厉的光来:“爹……我受不了了,那个人……我要他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有点晚,摸摸……

老虎弟对除了宝嫃宝嫃之外的人,可腹黑呢……=3=

《一诺倾心》的封面图,早说要奉上的,今天发在微博上了,贴过来哈,大家认准了哦……

说起来小诺诺跟宝嫃宝嫃都是软糯型的小甜妹,哈哈~~图太大,好吓人……我改改

81荣华:渡头余落日

入了冬,日子过得格外快些,宝嫃给凤玄又缝制了两件棉衣,凤玄穿上身,里头都是厚厚地棉花,手一按又渐渐地弹起来,凤玄大笑:“娘子,我不冷的,不必弄这么厚的棉衣。”

宝嫃给他抻抻衣角,又拈去衣裳上沾着的一丝棉絮:“不行的,这几天风都大了些,过两天或许会下雪,总要准备两件棉衣裳。”

凤玄穿着这样厚实的棉衣,还别说,浑身暖融融地,他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脚,又问:“那娘子的棉衣呢?”

“在做,就要做好了。”宝嫃笑眯眯地。

凤玄见她应答的倒是痛快,他心里反而存了疑惑,趁着宝嫃去厨下忙活的时候,把她的针线包袱找出来,放在炕上打开,果真见里头有一件浅蓝色没做完的棉衣。

他瞧那布料倒是新的,心里有些安慰,正要放下,忽然间目光一动,望见底下露出的一丝棉絮。

凤玄把那棉絮一拈,掀起一角布料看了眼,顿时呆住,他回头,把方才宝嫃从自己身上拈下的棉絮捡起来,两下儿对比,一眼就看得出,他衣裳上的雪白又轻,乃是新的,宝嫃自己的衣裳里的颜色却黑些,又沉,显然是旧棉絮。

凤玄一怒,扬声叫道:“娘子!”

宝嫃忙着从厨下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凤玄捏着她那件衣裳,不由地呆了呆:“夫君?”

凤玄把衣裳一丢,赌气道:“为什么我的是新的,你的是旧的?”

宝嫃见是这件事,倒是不慌,只是忙把衣裳收起来,一边说:“夫君,这虽然是去年的棉花……可是我已经重新拆洗了一遍,跟新的一样的。”

凤玄道:“那怎么不给我用?”

宝嫃见他有些气恼,便把棉衣放下,将他拦腰抱住,仰头看着他,柔声说:“夫君……真的没什么大差别,不过新的稍微能暖和些,我想冬日里我一般不出门,穿旧的也没什么,夫君要去县衙,一路上风大,见的人也多,当然要穿新的,夫君……你别生气嘛。”

凤玄见她居然不怕,反而抱着他撒起娇来,心里又气又笑,她不似先前那样一看他面露恼色就畏缩起来,可是也不似是原先那样一味地听他的话了,他也不知自己是该欣慰好呢,还是……

凤玄便斜睨着宝嫃:“那好吧,你是不是就这一件儿,——给我说实话。”

宝嫃无奈:“是啊。”

凤玄便道:“那这件就这么做……不过你要再做件新的,要新棉花,也要鲜艳点的颜色。”

宝嫃为难:“夫君……”

凤玄捏住她的下巴:“不听话了是不是?”

宝嫃索性鼓起腮帮子,眼睛乌溜溜地,却不答应,很有点“消极抵抗”的意思。

凤玄见她居然大胆到还想“蒙混过关”,比之先前果真是“大有长进”,他心里好笑,低下头来,额头在她额上蹭了蹭:“真不听话了,嗯?小东西……”手在她腰间一抱,就把人抱到炕上。

这当儿,宝嫃才怕起来,连声嚷:“听话听话!夫君我听话了……”

凤玄嘿嘿笑道:“现在已经迟了!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你……”

“夫君不要,我得做饭啦……”

“我要吃娘子……”凤玄哼着,却不肯放人。宝嫃先头还笑叫着求饶,渐渐地那声音却也变成呢呢喃喃的呜咽。

冬至之日,宝嫃起了个大早,跟姜家娘子和大妞儿一块去赶了个集,买了点肉跟菜,回来后和好了面,又拎了颗白菜出来,剥去外面的菜叶子,把白菜跟肉剁好了,拌在一起,便包起饺子来。

宝嫃包了五六十个饺子,分了二十个出来,给连家二老送去。

连婆子正在家里同连老头哼哼叽叽,今儿是冬至,人人家里都包饺子,连婆子被宝嫃伺候惯了,不爱自己动手,连老头吃了好些日子的咸菜干,自然不干,就小小地吵吵起来。

宝嫃进门的时候,连婆子正说:“你自己无能,把个儿子放出去……现在又赖我……”

见宝嫃进来,连婆子急忙就把后面的话给咽了下去。

宝嫃把篮子放下,把饺子拣出来:“婆婆公公,今天过节,我今天包了些饺子,给你们送点过来。”

连婆子打量她,也不做声,连老头听闻有吃的,就伸长脖子看,又瞅宝嫃一眼,却也不做声。

宝嫃也不在意,只说道:“刚包好的,婆婆你煮一煮就行,是白菜猪肉馅的,估摸着夫君快回来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说完之后,挽着篮子就往外走,连婆子望着她的背影,想叫,又悻悻忍住。

宝嫃出了连家,才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往家里去。

自从那次她被土匪掳走的事故之后,连老头连婆子两个前所未有地老实起来,甚至更没有在宝嫃面前再提生孩儿的事。

宝嫃自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从姜娘子的嘴里知道内情。

姜娘子也是从秦氏那人的嘴里听说的,原来凤玄把她救回来之后,去了一趟连家,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两个老货又滚地大哭,可最终又安静下来。

秦氏借着来“劝架”的由头探虚实,却只听连婆子哭唧唧地说了句:“真是养大儿子不容娘。”

秦氏又问,连婆子大概是太伤心了,便说了实情,原来凤玄来后,同两个说:有宝嫃在,就有他在,宝嫃若是不当他娘子,那这世上就再没他这个人。

凤玄的原话大概并非如此,连婆子有些添油加醋地,可是也不差多少。

两个老东西一听这个,又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再怎么想闹,也不敢再闹。

何况他们又知道,连东山的贼人都被“儿子”带着捕快给剿灭了……这么能干的儿,可是得罪不得。

且就在那消息传开之后,村里村外,不知多少人见了他们两个老人都“热情”有加地,连村长族长见了他们都很是敬重,这一切可都是瞧在“他们儿子”的面儿上。

再怎么也不能跟儿子撕破脸……两人只好认命,只求神拜佛,希望儿子有朝一日能够反省过来……别贪恋着宝嫃那“小妖精”了。

但他们背地骂宝嫃虽然骂的欢,可是宝嫃对他们却是没话说,偶尔改善个生活什么的,都会记得给他们送点好吃的……

两个老东西吃惯了宝嫃做得,当然照收不误,比如今天,虽然嘴里不服地骂着,中午吃上了热腾腾香喷喷地饺子,连老头心满意足,也不骂人了,看天色好,就哼着小曲儿拍着肚皮出去转悠了。

且说宝嫃回到家里,先把灶膛内点了火,将水烧开,就等凤玄回来好下饺子吃。

见他还没回来,就去又剥了蒜瓣,把蒜捣好了,如此万事俱备,凤玄却还是没回来。

宝嫃望眼欲穿地,就出了门,不敢远走,只站在门口上左右张望。

你道是凤玄因为什么还没回家呢?原来是县衙之中,来了一位大人物,不是别人,却正是知府大人廖仲吉。

廖仲吉的来到,并非是突然而至的。在此之前,府衙同赵瑜曾有过许多次文书往来,其中两次,涉及两边的案犯交接。

按照府衙的要求,是让县衙这边派出捕头,押解着犯人前去府衙。

然而一连两次,“正牌”捕头却从未出现过,头一次来到的,是差人李明,领着几个捕快。

廖仲吉没见到人,以为是赵瑜大意,便又借口传了一次,没想到再来,仍旧是李明。

廖仲吉这才觉得不对,把李明亲自问了一番,才知道李明已经是乐阳县名义上的捕头大人了。

廖仲吉也算是有些城府,细细想了想,也猜到这其中必有蹊跷,——不是乐阳知县故意而为,就是那位叫做连世珏的捕头故意避而不见。

自他的爱女从乐阳县仓皇回来之后,整个人便失魂落魄地,且夜夜噩梦。

廖仲吉问起来,廖涟泽却总不肯说发生什么。

廖仲吉倒是不愿意跟个区区小捕头计较,甚至也有些觉得到底是女孩儿家,有些小题大做不堪一击……然而他心里也有些怀疑,——廖涟泽的性子他也是知道,自小见多识广不是个不开眼的,更不像是普通高门贵女那样懦弱一吓就倒的。

再加上廖涟泽先前对“连世珏”大为推崇……廖仲吉暗中派人往乐阳县查探,却查不出个虚实来,而且还有几人竟无端端的没有回来复命……似是失踪了。

廖仲吉暗怀疑惑,一直到那晚上廖涟泽发了狠,引得他终于也动了气,才想将“连世珏”召来府衙,好借机摆布给女儿出气,没想到人家根本就不上钩。

廖仲吉冷笑:“只要他还在大舜,我便能见到他。”

正好眼看冬至将到,廖仲吉身为知府,便亲身往辖下各个县衙走动一番,按照惯例,是为了审查各位官员的政绩,二来显示一番廖知府的事必躬亲以及同辖下各位官员的关系之亲密友好。

冬至这日,“恰好”就走到了乐阳县。

原本乐阳县得到的消息,却是知府两天后才到的,赵瑜乍然听闻知府已经进城的消息惊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穿好官服,这功夫正好凤玄也在县衙。

赵瑜怨念不休:“这廖仲吉怎么神出鬼没,不是说人还在安泰县要两天后才到吗?”

赵忠笑道:“也许廖知府想早点见到大人您。”

赵瑜道:“是想找我麻烦才是吧……”

他倒是不傻,心里暗暗提防着,就出外迎接廖仲吉,本是叫着凤玄的,一转眼的功夫却不见了凤玄人影。

赵瑜便问:“连捕头呢?”

赵忠道:“方才还在呢,大概是先出去迎接廖知府了吧。”

赵瑜笑:“这可不是他的性子,先前廖仲吉发帖子来,说要让捕头押解犯人去府衙……你说他何必指明要捕头呢?我看必有玄机,本是要让他去的,没想到他执意不去,最后宁肯让李明顶着他的名儿……”

赵忠若有所思:“我说大人,捕头是不是跟廖知府有什么过节?”

赵瑜说:“他们见都没见过的,有什么过节?”

赵忠眼珠子转来转去,就笑:“这可保不准,大人你想……如果他女儿对捕头有那种意思,捕头却不喜欢,廖大人自然觉得颜面无光,前两次他急着召捕头前去,也许是想亲眼见见未来女婿呢?”

赵瑜吓了一跳:“你这狗头,胡说八道什么!连兄是宝嫃的丈夫,我瞧他对宝嫃好得很,怎么会当廖家的女婿。”

“大人您说的可真好,”赵忠感叹,“话说要是寻常其他男子,听闻有机会当知府大人的女婿,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儿,自古以来那陈世美还少吗?可连捕头真是个难得的奇男子。”

赵瑜哼道:“除了他,这儿还有个奇男子呢。”

赵忠忽然腼腆起来,道:“小人不敢。”

赵瑜呸地吐了口:“滚你的!哪轮到你,若是你,定是第二个陈世美,——说的是你家老爷我!”

正同赵忠斗嘴,外头衙差进来通报:“大人,知府大人将到了县衙门口了。”

赵瑜便喝赵忠:“快去看看连捕头去了哪里。”自己整整官服,赶紧正色出去迎接。

廖仲吉从轿子上下来,一眼先见了赵瑜,眼前的人物倒是让他颇为惊艳了一番,惊艳之余,心里又念了几声可惜。

——可惜如此人物,却似是个不开窍的,总不会顺着他的心意行事,让他内心颇为不喜。

赵瑜上前见礼,廖仲吉微笑着示意免礼,两人寒暄着往县衙内而行。到了堂下坐了,赵瑜就说:“听闻知府大人要在安泰县盘桓两日才能到敝县,不知竟这么快来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廖仲吉笑道:“听闻赵知县政绩突出,本府急不可待地想来看看,便把一些应酬给省下了。”

两人一问一答,说了几句,赵瑜敬茶,廖仲吉举手端茶,这一沉默的功夫,廖知府便扫了一眼堂内,似无意般地说道:“听闻这一次剿灭东山贼人,有位姓连的捕头立下大功……不知,这位连捕头可在县衙内吗?”

赵瑜见他忽然说起凤玄,心头一动想道:“他果然还记得此事,难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瑜一踌躇:“人是在的,不过方才有事,出去了。”

廖仲吉便笑:“出去了?这么巧,难道是听闻本府来到,刻意走了?”

赵瑜忙道:“大人这话是从何而来呢,乃是县衙之中有要事……”

廖仲吉哼了声,忽然语声一变:“可不知这位连捕头有什么要事?上两回本府让他押送案犯前往府衙,都不见人……这位捕头当得可真是清闲,还是说,他因立了功,故而有些居功自傲呢?”

赵瑜见他语声不善,便说:“大人,这件事跟连捕头没有干系,是因为……”

“住口!”廖仲吉忽地皱了眉,喝道,“赵知县不必为他遮掩,身为一县的捕头,居然不肯尽忠职守,上回有个囚徒半路逃脱,正是因为他玩忽职守所致!”

赵瑜瞠目结舌:“知府大人,这件事……”

“有功必赏,可是有罪也必罚,”廖仲吉望着赵瑜,“这位连捕头人在何处,赵大人,请他出来吧。”

赵瑜目瞪口呆:“知府大人,你听我……”正说到这里,就见门外有人喝道:“什么人?!”原来是廖仲吉的手下出声。

两人齐齐往外看去,赵瑜便望见赵忠被两人拦着,探头探脑、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赵瑜忙道:“大人,那是本县的贴身仆从。”

廖仲吉一挥手,两个随从退下,赵忠踌躇不知要否进来,廖仲吉道:“赵知县的仆从像是有话要说。”

赵瑜皱着眉,正要暗中示意赵忠退下,廖仲吉却看着他:“有什么话就进来说吧。”

这功夫赵忠进来,看赵瑜一眼,又看廖仲吉,望着对方傲慢神色,只好硬着头皮说:“回大人,方才小人……看到连捕头正要走呢。”

这一耽搁的功夫,外头也有廖仲吉的随从来报,说门口有人欲离开。

廖仲吉听了这个,冷笑道:“这件事真是有趣极了,赵大人,你这位捕头可真是神秘之极,刻意避着本府不成,真是不治他个怠慢之罪都不成了!”

赵瑜心里咯噔一声,就瞪赵忠,心想:“来的真不是时候!”

赵忠面露无奈之色。

廖仲吉便对门口的随从说道:“去!务必把这位连捕头拦下!哼,真是好大的颜面,不过他既然不来见本府,那么本府不妨就多走几步,去见一见他!”他说着,便把茶杯放下,起身往外而去。

赵瑜想拦又拦不住,就冲赵忠瞪眼不休,两人跟在廖仲吉身后,你推我我让你地往外而行。

廖仲吉生怕“连世珏”又跑了,故而特意又让两个从人去拦下,他在后,从县衙往外,走到门口,果真看到两个随从拦住了一个身形魁梧之人。

从背后看,只觉那人生得高大,只不过一身布衣……看来倒不怎地突出。

廖仲吉负着手,下巴微扬,盯着那人往前而行。

此刻赵瑜赶上来,碎碎叨叨道:“廖大人,此事大概有些误会……”

廖仲吉边走边哼道:“误会?且让我看看赵知县这位了不得的捕头再说。”

他说着,便又扬声道:“如何……难道赵知县的这位捕头大人见不得人吗?怎么连本府到了,都还不肯见礼?!”

廖仲吉说完这句,便见身前那人肩头微微地一挺似的。

廖仲吉见状,知道他是要回过身来了,面带冷笑,一眼不眨地看着,倒是要看看,这位了不得的人物生得是何模样,是否三头六臂手眼通天。

那人果真转过身来,可是却也不曾见礼,只仍旧端然淡然地站着。

而四目相对,廖仲吉望见眼前那人容颜的时候,脸色乍然就变了。

廖知府脸上傲慢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地惊慌失措,本来是负着手迈着官步往前而行,这功夫双手却从背后撤了回来,整个人反而慌里慌张地倒退了一步,那原本挺得直直地腰也伛偻下去。

廖仲吉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地望着凤玄,声音颤抖着叫道:“王、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忍不住有点儿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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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又比较懒了……大概是天冷的缘故(天冷:这个借口真服了你),说好的新文也还在憋着,还欠些别的稿子债,搞得好难受……

努力努力,奋斗奋斗,加油加油,攒劲儿

82、荣华:墟里上孤烟

廖仲吉震惊之下,喃喃唤了一声,旁边赵瑜听不真切,皱眉问道:“知府大人您说什么?”

廖仲吉如梦初醒般看他,继而又看凤玄:“王……”垂手弓腰,欲跪非跪地。

这当口,却见凤玄眼皮一垂,抱手行礼,不疾不徐却清楚地说:“连世珏见过知府大人。”

廖仲吉惊讶未已,见他如此举动,越发惊地嘴也张开:“你……”

赵瑜摸不着头脑,原先廖知府一副兴师问罪像是要吃人的模样,怎么一照面却变作这副表情?却好像是青天白日下见了鬼似的,几分怕几分畏敬……

赵瑜就说:“知府大人,这便是本县的左右手,先前任过捕头的连世珏。”

廖知府费力转头看他:“连世珏?”又目光闪烁不定地看凤玄,迟疑着,“王……你……他、就是……这乐阳县的捕头?”

“当然啦。”赵瑜说,见廖仲吉神色仍旧有些无法捉摸,便赶紧说,“先前廖小姐在的时候也知道,连捕头是长陵之战生还退役回来的,先前押解犯人去府衙,是卑职一时大意了,倒是跟他无关,还请大人明察。”

廖仲吉的神魂兀自飘荡未归,目光怔怔地看凤玄:“连……世珏……本地之人?”

赵瑜心想:“这知府到底是怎么了?前言不搭后语地。”仍旧说道,“正是,乃是本县连家村人士。”

凤玄自始至终都未曾再开口,面不改色淡然站着,毫无谦卑之色,可也不显得格外倨傲。

廖仲吉惊疑不定,上上下下打量他。

现场一阵沉默,赵瑜见状,就又打着哈哈,冲凤玄使了个眼色,说:“连捕头,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忙着去办呢?”

凤玄见他送了个台阶过来,便道:“正是,回大人,听闻东城处出了人命官司,差人要我速去看看。”

赵瑜道:“原来如此,我倒是你走的怎么这么急呢……”故意说着,又看廖仲吉。

他们一问一答,廖仲吉听得分明,那颗跳到嗓子眼的心才重新又缓慢地吞回肚子里。

可是他看着凤玄那张脸,那通身的威风想再发作,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赵瑜见他狐疑不定似地,生怕他又找凤玄的不是,便对他说道:“知府大人,您看,连捕头果真是因为出了命案才急着走的……这命案之事不能耽搁,不如且让他去办差如何?”

廖仲吉蹙着眉头,多看凤玄两眼,终于点头:“也……好。”

他一答应,他身边的那几个随从便让了路,凤玄抱拳向着两人一行礼,只说了一句:“多谢大人。”转身就出门去了。

廖仲吉站在门口,直直地望着凤玄离开的身影,一直到看不到人影了,才被赵瑜唤了几句,两人一并又回了县衙。

自此,廖仲吉再没心思跟赵瑜多说什么,回去之后,心不在焉地寒暄几句,也不留着吃饭,就赶着走了。

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赵瑜糊里糊涂地送走了府衙大驾,站在县衙门口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知府大人这突如其来又迅雷般离去究竟是何道理。

赵忠在旁边说道:“大人,这位知府大人好生古怪啊。”

赵瑜摸着下巴道:“哪里怪呢?”

赵忠道:“先前一副要找茬的姿态,可是见了连捕头之后,忽然之间却像是那什么的狗,夹着尾巴溜了。”

“蠢材,”赵瑜噗地笑出来:“你是说丧家之犬吧,不过也是……他摆明是要跟连兄过不去的,怎么忽然间一反常态什么也不说地就走了?”

赵忠也委实想不出来,就说:“难道他觉得连捕头不是个好对付的,于是才死了那条心?”

“这可是胡说,”赵瑜苦笑,“他乃是堂堂知府,别说是连捕头,就算他想要治本县的罪,也自有他的法子跟能耐,怎会怕了连兄。”

赵忠白眼看天:“那小人我就真不知道了……可是老爷,评心而论吧,先前知府大人面对您,的确是官威摆的足足地,不折不扣地是个压您一头的知府大人啊,可是,他见了连捕头,怎么说呢,那个样儿,就好像见到了鬼……不对,说是见到了天王老子还差不多,感觉连捕头压了他一头,可是连捕头明明什么也没做啊……他只是那么一转身……”

赵瑜听着赵忠的话,皱着眉喃喃:“是啊……你一说,我也想起来,方才他好像还叫连兄什么来着……”

赵忠挠挠头:“好像是什么……黄……黄叶……”

“黄叶?黄叶……”赵瑜皱眉喃喃念了句,便撇嘴:“不通不通。”

赵忠想不出,就随口笑:“那总不会是王爷吧!”

赵瑜听了这一声,心头一动,冲口说道:“我怎么也听着是王爷呢!”

赵忠呆:“大人,这不是更不通?连捕头跟王爷又怎么会扯到一块儿去,当今圣上可只有一个兄弟,咱们大舜也只有一个王爷……”

他的心思转动倒也快,忽然“啊”了一声,又说:“大人,我知道了,其实也说得通的,连捕头参加过长陵之战,长陵之战正是神武王爷统帅指挥的,万一这位知府说的是‘王爷手下的那个兵’之类的,岂不是说得通吗?”

赵瑜苦苦思索:“似乎也说得通,可是,就算他认得连兄是王爷手下的,那么他又何必露出那么害怕的神情?再说,当初我问过连兄曾否见过王爷,他也否认了。”

赵忠说:“这可不一定,连捕头那性子,是个不爱张扬的,就算人家是王爷的亲信,也不会跟老爷你就直说的……再者说,如果他真是王爷的亲信,知府大人瞧在王爷的面儿上,自然也要怕他一些的。”

赵瑜听这句话倒是有些逻辑通顺。

两人正议论着,里头宝嫃如出来:“要吃饭了,怎么都在这里站着?”

赵瑜见她来了,正好就问:“阿如,你知道不知道你姐夫在军中任过什么职位?”

宝嫃如眨巴着眼:“这我怎么会知道?”

赵瑜问:“你姐姐也不知道吗?”

宝嫃如摸摸头:“我姐姐大概也不会知道,她倒是跟我说,姐夫在战场上吃过好多苦……也很惊险,好好地回来不容易,是老天保佑,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说。”

赵瑜沉吟着:“是吗……”

宝嫃如歪歪头:“是啊,所以我姐对我姐夫可好了……对了大人,快进屋吃饭吧,这外头风大。”

赵忠早就先进门去了,赵瑜见状,只好暂且不去想这些,也跟宝嫃如一起入内。

且说凤玄借口查案,离开县衙,骑着马便出城而去,直奔连家村。

行到半路,天空之中微微有小雪片儿落下,被狂风卷着,四处呼啸拍打。

凤玄抬眸看看飞雪扰扰地阴霾天空,感觉雪片子打在脸上格外沁凉,他拧着双眉,目光沉沉,心中有无数念头在转动。

当初跟顾风雨打听廖仲吉的时候,凤玄就对这个名字觉得异样。

他是个马上王爷,因为多半时候人都在边塞,又天生是个深居简出的性子,——就算是人在京城,也极少参加各种公众场合,因此有许多朝臣都不曾认得他。

但事有例外,他隐约记得曾有一次,因是年下,皇帝宴请群臣,他参加家宴,退出之时,同一帮朝臣对面相遇。

他的记性是尤其地好,记得那是兵部的一些人,见了他便纷纷跪地。

而廖仲吉在京呆的那两年,便正好在兵部当差,难保就在其中。

因此前头廖仲吉几次三番地要捕头押人去府衙,他都不肯去。这回廖仲吉忽然袭击,他也想暂时回避,没想到廖仲吉死咬不放。

凤玄退无可退,便同他又打了个照面。

虽然有赵瑜在旁照应,他如今又换了个身份,那廖仲吉一时并没有就坚持认人,可是……谁知道那老狐狸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难道真的要带宝嫃离开这里吗?

凤玄在心里想来想去,想了一路,飞雪凌乱里,渐渐地看到了湖畔的茅屋。

他抬头看到,心头便安稳下来,马儿飞奔一会儿,顿时眼前一亮,却见宝嫃正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张望。

凤玄望见她,满心如飞雪乱乱的纷扰就烟消云散,面上也露出笑容来。

宝嫃正搓着手,不时地放在嘴边呵点热气,跺着脚伸长脖子往路上看,乍然看到凤玄骑马的身影,一喜之下,便欢呼了声,向他挥手叫着:“夫君!”

凤玄翻身下马,也来不及把马儿拴上,就也飞步往前。

凤玄见宝嫃的头上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地雪,很是心疼,将她的小手握在手心,感觉手儿冰凉,不免埋怨:“下雪了也不知道进去避一避,呆站在这里干什么?”

“夫君你怎么才回来。”宝嫃嘟着嘴,“我好担心啊。”

“担心什么,娘子在这儿,”凤玄看着她撒娇的神情,不由地柔声说,抬手把她鬓角发上的雪片子拂去,“我怎么也是要回来的。”

两人进了屋子,宝嫃急忙又去烧火,把一锅水重新烧开了,就把饺子下了,一会儿的功夫,饺子便都浮在水面上,白白胖胖地翻滚着。

宝嫃煮熟了饺子,把吃食尽数端到屋子里去,那边凤玄已经洗了手脸,宝嫃先端了汤给他:“夫君,喝一口暖暖身子再吃。”

凤玄望着面前热腾腾地饺子汤,跟一个个白胖地散发着热气的饺子,又看宝嫃笑得甜甜的模样,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弥足珍贵,可是,却又隐隐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因为先头跟廖仲吉的不期而遇,似乎这样难能可贵的温馨相处……被笼上了一层无形的阴云。

外头的雪越发大了,狂风席卷着雪片狂舞,凤玄喝了口热汤,连心也都熨帖暖和了。

宝嫃把筷子递给他,一边说:“夫君你看吧,我说要下雪了,果真就下了,先前你嫌棉衣厚,这下子可一定要穿了。”

凤玄捏着筷子:“娘子说的对。”

“夫君吃吧,”宝嫃见他答应,也坐下,碎碎念又说:“不过你放心,我先前已经把棉衣取出来了,放在炕头上,用被子压着,捂得热热地,等夫君换的时候就不觉得凉呢。噫,快尝尝好吃不好吃?夫君你别担心,我已经给公公婆婆送了一些过去啦。”

凤玄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话,他细细地一个字一句话地听着,低下头,不知是不是被热气冲的缘故,双眼有些湿润,赶紧夹了一个饺子吃进嘴里,只觉得香甜鲜美,他静了静,用力咽下去,也不抬头,只是连声说:“好吃好吃!”

入了夜,廖仲吉才回到府衙。

匆匆地入了内堂,正好廖涟泽听闻消息,便出来,两下里见了,廖仲吉望着她,若有所思地便问:“涟泽,上回你从乐阳县失魂落魄地回来,究竟发生何事?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廖涟泽被他一问,心有余悸,咬唇道:“父亲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来?”

廖仲吉眼前便出现那人的身形容貌,又想到自己当时那种感觉,目光一沉,只说:“总之为父有要事,你先说来,究竟是什么让你变成那样?”

廖涟泽把脸转开了去,沉默片刻,终于说道:“那件事,女儿委实不想再提起……”她伸手在胸口一按,脸色又有些发白,“不过,既然父亲有要事,那么女儿说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大家普遍反应饺子包少了,也是啊,老虎弟是个“吃货”嘛,不喂饱些会出问题的XD

不知不觉又这个点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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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我的作者专栏也收获了几个,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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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亲爱的们~>3

另外大家看文的话,留言字数超过25个,可以送积分哈~~

今天又看了几个旧稿,忽然间有种要移情别恋的感觉,本来预定要写的一个,现在很有些摇摆不定啊……

83、荣华:夏值接舆醉

外头风吹雪舞,寒意沁人,廊下的灯笼随风摇摆不定。书房之中虽然生了上好的炭,却仍遮不住那种阴冷之感。

廖涟泽回忆先前发生的事,越发觉得身子阵阵发冷,终于说:“自上回女儿同父亲说过之后,重到了乐阳,本来有心说服他为父亲所用,谁知道他半点也不领情……女儿不死心,正好料理了杜家剩下之事,女儿便想趁机给他点颜色看看,好歹先杀杀他的威风……”

她说了会儿,双手一握:“谁知后来事情峰回路转,东山好歹也有二百有余的贼人,居然在一夕之间全部被灭……我听闻这个消息很是震惊,想不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廖仲吉思索:“据说是乐阳县的三班差人所为?”

廖涟泽冷笑:“那不过是说辞罢了……倘若不是后来的事,恐怕我也会那么以为了……”

廖仲吉问道:“后来如何?”

“后来……”廖涟泽身子发抖,双眸闭了闭,才说,“女儿便叫人再去探听仔细,没想到人还没有出门,就被人堵了回来。”

“被谁?难道说是……”

“不错,就是他,连世珏。”时隔许久,说起这个名字,廖涟泽还是觉得惊恐未定,却又恨意上涌。

廖仲吉见她说到紧要时候,便又问:“他去找过你?做什么?”

廖涟泽道:“女儿也是这么问他,哼……说起来好笑的很,女儿身份非同一般,所到之处,从来都被礼遇有加,可是那个人……每次见女儿之时,都是一副傲慢之态,从来不像是其他人一样对女儿又敬又怕地,相反,女儿心里对他反而十分地畏惧忌惮……”

廖仲吉听到这里,神色一动,就想到自己见到凤玄时候的情形:当初廖涟泽回来同他说起,他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

“这种感觉很是古怪,可就好像是天生无法抗拒似的……”这边廖涟泽兀自回想着:“当时女儿问过他之后,他就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廖仲吉道:“他说什么?”

廖涟泽深吸一口气:“他说,他知道指使东山贼人的幕后另有其人,希望那人不要再肆无忌惮,否则他也就不客气了。”

廖仲吉双眸眯起,低低说道:“果真很是肆意大胆……哪里像是个寻常的小小捕头呢。”

廖涟泽听得分明:“不错,女儿也是这么以为的,女儿不忿,自从认识他,每次都觉得被他压得大气不敢出一声似的,可他明明是个不起眼的小捕头!凭什么跑到女儿跟前来耀武扬威?于是女儿就下令随从把他拿下!”

廖仲吉心头一动:“然后呢?”

廖涟泽嘴微微张开着,顿了顿,才迟缓地说:“跟随女儿的那两人,不算是江湖里顶尖的,也算是一等一的了,又是两个人,要拿下他,虽然不容易,恐怕也不是难事……可是、可是……”她声音又有些抖,深吸一口气。

廖仲吉道:“不要急……慢慢来说。”

廖涟泽哪里是急,双手交握着,感觉手指甲掐的掌心生疼:“不知为何,那两人同他只是一个照面,胜负便立分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令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当时,那人傲然站在庭中,那股咄咄逼人且又骄狂的气质让她难以忍受,当他盯着她的双眼说那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无比轻蔑,且又带着一丝厌恶,就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矜贵又美貌的知府小姐,而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这样!

她对他已经一忍再忍,颇多宽容礼遇,可他全不领情,反而步步紧逼,她的父亲说的对,无法为他们所用的人,留下来只能成为心腹大患。

既然他来自寻死路,那她索性还以颜色。

除了现在身边的两个亲随,这院子里还有不下十个高手,除非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不然就算是三头六臂,也必会屈服。

她就站在门口,傲然冷然地望着他,就想看看他穷途末路是个什么样儿,敢得罪她的人,从没好下场,是他给脸不要脸,就不要怪她翻脸无情……不过,倘若他肯服软的话……

廖涟泽心里打着如意算盘,那算盘才敲响一两声,眼前三人已经动了手,然后她心底那如意算盘便哗啦啦碎做一地,就好像眼前她那两个亲随一样下场。

那人出手雷霆万钧,手掌挥出砍在其中一人手臂上,廖涟泽清楚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响,伴随着那人受伤发出的痛嚎,那嚎叫却很快就中断了,因为已经被那人横踢了出去,风筝断线似地斜斜撞上假山,一时脑浆迸裂,整个人瘫软如一团烂泥。

身旁的两个侍女尖叫不已,惊魂夺魄,有一人腿软便倒了下去。

目不暇给之中,他已经将另一人擒住,单掌捏住那人的脖子,间不容发之时,冲着廖涟泽微微冷笑,那笑似是冰雪之色,又像是刀刃锋芒。

就在廖涟泽呆若木鸡之时,眼眶所映出的场景,是那亲随的头忽地就同身子分了家。

廖涟泽只听到一声凄厉地尖叫,不似人声,仿佛鬼叫,也不知是自己的声音还是身边侍女的,久久地在耳畔回荡,震颤不休。

然后那人空落落的脖子里嗖地飞出一股鲜血,冲天而起很高很高,如下了一场血雨。

点点地血从天而降,还温热着,带着浓烈地腥气,洒落在她的头脸之上。

那瞬间廖涟泽怀疑自己已经晕了过去,可是却还清楚地瞧着,——为何没有早一步晕厥过去?眼睁睁地看的清楚,成了日后挥之不去的噩梦。

一个带血的头颅被扔在身旁,这功夫廖涟泽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跪在了门边上,她连自己什么时候跪倒的都不知道,只是看到那带血沾着泥的头骨碌碌滚到自己膝盖边上才恍然发觉,而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被扯落头颅的时候,这个人还没有死,她看到他张着嘴向她呼救,甚至头跟身子分家之后,他的嘴唇还动了动。

她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又怀疑一瞬间人去了黄泉地狱,才会见到如斯血池地狱般的场景。

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歪在地上,大大地眼睛像是瞪着她。

那人没了头的身子跌在地上,血流遍地,她察觉自己的手上身上甚至头脸上都是血,一时尖叫,声音却嘶哑断续,难听之极,不像是她自己的。

耳畔,却听到一个极冷的声音道:“我向来是言出必践的,廖小姐,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下一次逼我出手的时候,倒霉的就不仅仅是这些蝼蚁了。”

她神思恍惚地抬头,依稀看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一直到外间的随从进来,她还兀自瘫跪在地上无法反应。

她以为他是来自投罗网的,没想到他是来给她一记教训,那种夺魂催命的气势,别说是院内的十几个人,就算是千军万马来到,都不值一提似的。

灯光明灭,仿佛鬼火,廖涟泽说完之后,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抬手掩面,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再怎么见多识广,心狠手辣,不过是个高门闺秀,且多半只是幕后行事而已,这些学淋淋地残忍场景,还是头一次经历。

回府之后她每次噩梦,都会梦见那活生生地一幕,那头颅滚到她面前同她面面相觑,诉说自己的死不瞑目,有时候她怀疑自己也是这样倒在地上,同那头颅对视。

何其可怖。

廖涟泽说完,廖仲吉道:“原来如此,果真是他所为。”

廖涟泽下令随从们不许多口,两个婢女被吓得痴痴傻傻,廖涟泽一见她们,也更觉得心里发堵,便命人将两人发付了。

极至回府之后,廖仲吉见她不妥,责问之下,只知道死了两人。但究竟是何人所为却无法确认,廖涟泽虽暗暗猜测跟凤玄有关,但却也不敢确认区区一个捕头会有此身手,更有此胆量。

廖涟泽深吸几口气,才镇静下来:“父亲,你这一回去,可有收获?”

廖仲吉正沉吟中,闻言便说:“为父此次去,本是想除掉那个连世珏的……没想到……”

“没想到如何?”廖涟泽忙问。

廖仲吉本想要说,看了看廖涟泽发白的脸,便只说:“兹事体大,关系非比寻常……为父得先派人往帝京去一趟,泽儿,在此之前,你也先休要胡思乱想……等帝京传了消息回来,再作打算,好吗?”

廖涟泽不解:“父亲,难道要摆布他真的有那么难?”

廖仲吉摇摇头:“不是难,而是……事情有些复杂,总之泽儿你放心,为父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目前你所做的就是先稍安勿躁,知道吗?”

廖涟泽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必有算计,便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先答应了。

冬至过后,宝嫃忙忙碌碌地就开始准备过年所用的东西,这天凤玄早起去了县衙,宝嫃送走了他,打扫了庭院,看时候差不多了,就挽了篮子准备去赶个集。

谁知刚一出门,就听到林子边上自家的鸡咕咕叫个不停,听来有几分慌张,宝嫃警惕起来,生怕那只坏黄鼠狼又来偷鸡,赶紧捡了根木棍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叫:“走开走开!”

眼前枯黄的长草丛里一阵摇晃,一只鸡从里头扑腾着跳出来。

宝嫃见鸡毛都有些凌乱了,一时大气:“又来偷鸡,这回让我夫君把你打死!”看那草丛还在乱晃,就一棍子打了过去。

那只母鸡叫着躲到她的身后,草丛里却传来“哎吆”一声。

宝嫃听着像是人声,吓了一跳,往后退出一步:“什么东西!”她只知道黄皮子会学人咳嗽,难道也会学人叫疼了吗?

这功夫,草丛中便探出一个头来,乌溜溜地眼睛望着她,气道:“好凶悍的人!干吗打我!”

宝嫃听他声儿脆脆地,口音却有些怪,不似本地人,便抱着棍子,仍旧戒备道:“你是谁?你干啥偷我家的鸡?”

说话间,那人就从草里跳出来:“什么你家的鸡?我看它们满地乱跑……还以为是野鸡呢,说是你家的,你叫一声,看看它们答应不?”

宝嫃见他打扮的颇为体面,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乃是个少年,面容生得倒是也俊俏,可惜说话蛮不讲理,就说:“你别胡说,这鸡是我养的,村里人都知道,你是哪里跑来的恶人?看年纪这么小,却来当贼!告诉你,趁早不要乱来,不然衙差捉了你去关起来,有的你哭呢!”

那少年听她口齿伶俐,就抱起双臂,笑道:“哟?你这凶悍的村姑,倒是敢胡吹大气,区区衙差敢捉我?让他们来试试,小爷我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看看哪个敢碰小爷一根指头。”

宝嫃见他纹丝不怕反而更猖狂,又气又好笑,脸上有些愠红:“小小年纪就这么坏……我不跟你说,你是哪里来的,你的家长呢?也不管管你吗!”

少年撇着嘴斜着眼睛不屑一顾地打量她:“怎么,奈何不了我,就想找家长了?我的家长也是你这村姑能见的?笑话!”

宝嫃气道:“是了,能教出你这样的坏孩子来,家长怕是也见不得人……”

少年怒道:“你说什么?”踏前一步,像是要来捉宝嫃。

宝嫃见他动手,挥动木棍打向他身上:“我说的不对吗?他们不好好教你,让你出来偷鸡还骂人,还想打人呢!”

少年抬手握住她手中的木棍,用力往身边一扯,宝嫃握不住,便被他夺了过去,少年把木棍一撅两半,气愤愤说:“我不跟女人动手,不过你再乱说,我就跟你不客气!”

宝嫃见他发了性子,就赶紧去赶自家的鸡:“嘘嘘,快回家……”

一群鸡听惯了她的号令,顿时做一堆儿跑的飞快,接二连三地跑进家门去。

宝嫃见鸡都差不多跑到院子里去,就又回头,对少年说:“那好,你有本事就等我夫君回来,看他怎么教训你!”

少年叫道:“给你几分颜色你倒是开起染坊来了,你那什么夫君叫出来,看小爷不把他打的跪地求饶。”

宝嫃见他说话过分,俯身捡起一块石头,便扔过去:“你这坏家伙就一张嘴而已,见到我夫君,你才会跪地求饶!”

少年站着不动,一伸手把那石头竟接住了,在手中掂量两下:“是吗?今天小爷还真要教训教训你……”

宝嫃见他居然毫不费力地把自己的石头接住了,当下赶紧跑到院子里去,一下子就把院门关上,隔着院门说:“我夫君中午就回来了,你等着好了!”

少年见她居然躲起来,又气又笑,正要上前叫门,却听到一声浅浅地咳嗽声响起,接着有个声音说:“凌儿,你又在干什么!”

少年一听这个声音,就老实起来,垂手转过身来:“军师……”

那人声音一沉:“什么?”

少年低着头吐吐舌头:“不是不是,是先生、先生啦,真没什么,遇到个无礼村姑而已。”

宝嫃正竖着耳朵听,闻言就扬声说:“你这小贼,是你偷我家鸡在先的,还威胁要打我,反而说我无礼!”

那年长些的声音就又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岳凌,你当真偷人家的鸡了?”

少年的声音有些乖似的:“先生,不是的,我就看那鸡乱走,以为是无主的,就随便捉捉……谁知道……”

宝嫃见他怕了,心想那来人莫非就是他的家长吗?就偷偷地打开门往外看,却见林子外不知何时多了辆马车,那少年正站在马车外五六步,马车里的声音沉沉说:“让你过来仔细地打听找寻,你反而玩闹起来,唉……真不该带你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赐予我力量吧~~~赶紧先发~~~

嗯嗯,是谁来啦^_^

84、荣华:狂歌五柳前

宝嫃就在门口上看,见那马车里的人叹了声后,这少年脸上多了惶恐之色:“先生,我错了!下回不敢了!”

宝嫃见他的表情跟方才判若两人,便高兴地哼了声,那少年听到动静,便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对,少年便冲宝嫃一瞪眼。

宝嫃叫道:“你嘴里说说不敢了,却还冲我瞪眼呢!”

少年气得一跺脚:“你!”

宝嫃见他样子虽气,可是仍不敢动,她心里知道这少年是害怕马车里的人,就又说:“那位车里的先生,你好好管教一下你家的孩儿吧!”

马车里传出浅浅地咳嗽声:“多谢……岳凌,我知道你是口服心不服,你去,跟这位娘子道个不是。”

叫岳凌的少年目瞪口呆:“先生!”

“你不愿意?”

“我去我去!”少年再也不敢犹豫,连声答应后,就往这边走来,宝嫃见他一边走一边一脸不服,嘴里还无声地嘀咕着,就说:“你这样凶,别过来!”把门关上,再也不看外头。

岳凌见状,回头看看那马车,才又扭过头来,没奈何,谁叫马车里的是他在这世上最害怕的三个人之一,于是便含羞带怒地,站在宝嫃大门前,叫道:“喂,我向你道不是了,先前委实不知道是你家的鸡,你别怪我。”

宝嫃靠在门上,听着少年说这话,虽不算十分诚恳,却到底也算是低了头,她从门缝里往外一看,正好看到少年瞪着这边的眼睛,四目相对,少年怔了怔,便想笑。

宝嫃有些脸红,赶紧咳嗽了声,说:“那个……既然你不知道是家养的鸡,那就算了……我先前打你也不是有心的,我以为是黄皮子又来偷我们家的鸡了,现在没事了你就走吧。”

门外岳凌惊奇道:“黄皮子?”

“是啊,”宝嫃说,“冬天它们没食吃,就会来偷鸡。”

“莫非你说的是狐狸?”岳凌大怒,“你这村姑,居然说小爷是狐狸吗?”

宝嫃呆了呆,一本正经地说:“不是狐狸,是黄皮子,黄鼠狼。”

少年一听,大叫一声,扭头对马车上的人叫:“先生,你可听到了!她居然拐弯抹角骂我是黄鼠狼!”

“我哪有!”宝嫃急了,把门打开,“你别胡说!”

这功夫,马车里的人叹了声,接着帘子一动,有人探身出来。

岳凌一看,赶紧飞跑回去,将人搀住:“先生……”扶着那人下了车。

宝嫃见此人穿着一袭银灰色的毛大氅,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可是仍旧看出人是极瘦弱的,从始至终都没抬头,下了车后更是咳嗽连连。

“你真是……不让我松心。”那人咳嗽了一阵,才停下来,“让你跟人家道个不是,你反而又惹事!”

岳凌被他一斥责,就不敢顶嘴了。

宝嫃站在门口歪着头看,见那人训完了岳凌,才慢慢抬起头来,――原来是个长髯的中年人,大概四五十岁,脸容清瘦,长髯飘飘,斯文儒雅,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宝嫃被他一看,就略低了头闪避,那人却望着宝嫃,上前两步,道:“舍侄无状,我替他向娘子赔不是了。”

岳凌见他居然屈尊降贵,一时叫道:“先生!”

宝嫃见这人如此通情达理,语声也好听,倒是不安起来,讪讪地说:“没事的……只是小事,不过我没有骂他是黄鼠狼。”

那人嘴角一动,像是要笑,却又轻轻地咳嗽了声:“这个我也知道,是舍侄年少气盛,误会了小娘子,还请小娘子勿要见怪。”

宝嫃见他明白,却放了心,便冲他还了个礼:“多谢。”

他两个说话间,叫岳凌的小子就东瞄西瞄,显然不服,这长髯之人却把宝嫃上下打量了一遍。

适才岳凌在外头跟宝嫃拌嘴,他虽未露面,却是从头到尾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是个心思深沉城府深厚的人,两人对话之中,便已将宝嫃的性子摸了个大概,如今又见了她,心里就拿捏的□不离十了。

他见宝嫃有些赧颜地,正中下怀,这功夫又把周围的环境打量了个清楚,见周遭无人,便又上前一步,温声说道:“这位娘子,其实我同舍侄是经过此地的,因为人生地不熟地,有些迷路,不知这里可是连家村吗?”

宝嫃见他恁般和颜悦色,便说:“是啊,你们要去哪?”她倒不是想打听他们去哪里,只是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给他们指指路。

岳凌在一边暗暗纳闷,不晓得为何“先生”竟对宝嫃如此礼遇。见宝嫃回答的全没些恭敬似的,就又皱眉撅嘴,却不敢出声。

“先生”就说:“我们想去乐阳县城……”

宝嫃松了口气:“这样啊,那很简单啦。”说着,便叽里呱啦地把前路指点了一番。

她说着,岳凌就在一边挑眉,“先生”却总是笑而不语,只是不时点头。

等宝嫃说完,他先谢过了,才又似想起什么来般,轻描淡写问道:“对了,敢问小娘子……这里是连家村的话,是不是有个叫做连世珏的捕头呢?”

宝嫃没想到他忽然提起自家夫君来,有些意外地说:“啊?是啊……你们问我……他做什么?”宝嫃心性本来单纯,可是自跟了凤玄,经过他些许提点,又加上些事情磨练,便多了个心眼,本来要说“问我夫君”的,一下就改口了。

然而眼前之人是何许人也,怎么会听不出来?那本来淡然的双眸之中掠过一道光,看向宝嫃的目光越发锐利了几分,顺便极快地又仔仔细细地把这湖畔的屋宇打量了一遍。

他心里震动,面上却不露出一丝一毫震惊或不安来,仍旧若无其事地慢慢说:“哦,我们这一路上,听闻乐阳县有个连捕头,实在是厉害得很……乃是县太爷的左膀右臂……故而有些好奇……”

宝嫃听他大力夸奖凤玄,面上就露出甜甜笑容来,“先生”看在眼中,心头越发惊动。

岳凌却不似这人一样心思深,见宝嫃笑,就不耐烦说:“喂,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宝嫃正喜滋滋地,见他又不客气来问,倒是不生气的,便笑说:“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不跟你说。”

岳凌大惊:“什么?你竟敢……”

宝嫃一点也不怕他,几分高兴地说:“我当然敢啦,哼!”

岳凌目瞪口呆,气地就看“先生”,“先生”正细细打量宝嫃,见她是个已婚妇人的打扮,但是年纪似并不大,生得倒是娇憨甜美……

他心中转了几转,便说:“岳凌,不得无礼,你一路上不是说那位连捕头厉害,你想见识见识他的英雄风采吗?如今就在他家门外,你还敢这么放肆?”

他这样一说,宝嫃同岳凌双双地惊了,宝嫃问道:“你怎么知道?”

岳凌却叫道:“军师你说什么?”

这位又“军师”又“先生”的男子一笑,竟向着宝嫃缓缓行了个礼:“如果我猜得不错,小娘子你怕就是连捕头的夫人吧?”

宝嫃见他果真认出自己,有些纳闷又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呢,你认得我吗?”

岳凌在旁边也顾不上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瞧,先生就道:“路上听闻连捕头家住在连家村后的湖畔……因此我是胡乱猜测的。”

宝嫃眨着眼:“是吗?”

先生又说:“方才小娘子你说,连捕头要中午才回来,不知他几时出门,去做什么了呢?”

宝嫃望着他泰然自若的脸,又看看岳凌在一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安:“你……你问这些做什么?”

先生缓缓地说:“啊,请小娘子勿要见怪,在下这位侄儿,是最好拳脚功夫的,我便是陪他走遍天下寻访些奇人异事的切磋武功的……他听闻了连捕头的大名,就恨不得亲眼见一见到底是何等英雄之姿呢。”

他说着,就斜睨岳凌。岳凌正在看他,见状便急忙道:“是、是啊!对了村……我说,你先前还说让你夫君回来教训我一顿,如今岂不是正好了,居然误打误撞找到了我想见的连捕头的家里,真是老天的意思,不见都不行了……”

宝嫃疑惑道:“你想干什么呢?”

岳凌说:“当然是要找你夫君切磋切磋啦,怎么,难道你怕了?怕我把他打败吗?”

宝嫃就皱眉:“你胡说……不过我夫君才不跟你这样的小孩儿动手呢!”

岳凌哼了声:“我看你是害怕了吧!哼,我一路上听闻连捕头多厉害的……现在看来……”他故意用了一种不屑一顾的口吻。

宝嫃见他那副嚣张模样,又恨不得抓破他的脸。

旁边的“先生”才道:“凌儿,你怎可如此无礼?快些道歉。”

岳凌这回却听话了:“先生,要我道歉有何难,如果她夫君真有那么本事,让我跪下来磕头也行啊。”

宝嫃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虽然很是不忿岳凌那口气,可是这两人毕竟是陌生人,万一是不安好心的又怎么办?宝嫃想了想,就不上当:“我夫君估计要中午才回来,还得两个时辰呢,你难道要等在这里吗?”

岳凌说:“两个时辰有什么难得?”

宝嫃道:“那好吧,你们要等那就等好了,我要去赶集买东西……”

岳凌看她要关门,便要上前阻拦,“先生”见状,却轻轻咳嗽了声:“既然如此,凌儿,那我们就别耽搁打扰了,还是先赶路吧,咳咳,以后有时间再来拜会……”

岳凌一惊,宝嫃也有些意外,暗地里却也松了口气。

“先生”向着宝嫃略微拱手:“不打扰小娘子了。”

宝嫃急忙还礼,先生一点头,转过身要走,这当儿,一阵风吹过来,先生起初三两声地咳嗽,渐渐地就剧烈起来,竟然无法往前迈步,咳的腰身伛偻着,整个肩头都震动不休。

岳凌半扶着先生的腰,急急叫道:“先生你怎么啦,又犯了咳病了吗?”一边抬手在他背上抚过。

宝嫃跳下门口台阶,耳畔听先生的咳嗽声越来越大,看那身子震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也咳出来,让人心惊肉跳地。

岳凌身形还没长开,不及先生高大,几乎就是个扶不住的样子。

宝嫃犹豫着要不要去帮手,猛然间岳凌颤声叫道:“天啊!怎么竟咳血了!”

宝嫃吓了一跳,这功夫那先生身子一晃,似乎是站不住的样子,岳凌忙半抱住他。

宝嫃跑过去:“怎么了?”抬手扶住先生的手臂,一眼看去,却见先生手中握着一方帕子,帕子上鲜血淋淋地,宝嫃吓得叫道:“怎么这样啦!”

岳凌到底是个少年人,急得六神无主,眼中居然要冒出泪来,颤声道:“我也不知道,先前没这么厉害……一定是赶了太久的路了……军师!你不要这样,你让我怎么回去交代啊……”几乎要放生大哭之间,忽然间觉得手肘被人暗中用力捏了一下。

岳凌眼中还带着泪正反应的功夫,宝嫃见他哭得可怜,又看先生倚靠在他肩上,摇摇欲坠一副随时晕厥或者倒毙的模样,惨白的一张脸儿嘴角还带着血痕,她来不及多想:“先把他扶到我家里去歇息会,我去叫个大夫来给看看吧……”

岳凌这边儿正发呆,一听宝嫃这么说,又看看靠在肩头的“先生”,便道:“好好,多谢你!多谢你了!”

宝嫃见他虽然年少无礼,可是倒是个“孝顺”的孩子,先前都还落了泪,就说:“没什么,救人要紧。”

两人半扶着先生,进了屋内,宝嫃就把先生让到有床的屋子里,把个小火炉搬到堂下,生了火,才又搬进去靠在床边上。

先生已经躺在床上,脸色虽然还是雪白的,看来神情倒是平静了些,见宝嫃进来,就睁开眼睛,气息奄奄道:“怎么好意思打扰……”

宝嫃说:“救人如救火,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老人家,你不要说话,好生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叫个大夫来啊。”

先生一看岳凌,岳凌立刻就说:“不用麻烦啦,我们自带的药,如果有药罐子熬一熬,喝一副就会好了。”

“真的?”宝嫃半疑半信。

岳凌急忙露出一副十万分诚恳的模样:“当然是真的,就在马车里。”说着,就跑到外头,从马车里取了个包袱回来,回来后,果真从包袱里拿了一副包好的药,宝嫃见状,才信了。

宝嫃拿了药,用清水泡了泡,才出去跑到连家,拿了个药罐子回来,把药放在罐子里搁在炉子上熬着。

一会儿的功夫,药气就透了出来。

幸好先生咳嗽的也轻了好些,也没有再像是在外头那样咳血了,宝嫃看了几回,见他没大碍了,才也放心,等药熬好了,又取了碗来盛了送进来。

岳凌见她忙里忙外,就说:“我来喂先生吧。”

宝嫃正好把碗递给他:“有些烫,小口儿喝。”

正午时候,凤玄骑马回来,一眼看到树林边上停着一辆马车,他心里一动,走到门口,鼻端便嗅到若隐若现地一道药香。

凤玄心头一震,那脚步也跟着顿了顿,一脚迈进门槛,就听到里头有人说道:“没想到你做的还挺好吃的!”

凤玄听见这个声音,心头越发一沉,眉峰聚了聚,迈步就进了门。

宝嫃正在堂下,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一看凤玄回来,便高高兴兴迎出来:“夫君!”

岳凌正坐在堂间的凳子上吃饭,一转头望见凤玄,吓得嗖地就从椅子上跳下地,双眼死死地瞪着凤玄,喃喃道:“天……天啊!先生,军师……”语无伦次地,嘴边上还挂着一根萝卜丝。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稍微早一点~~

看到大家猜小岳是太子,咳咳,现在可不能兴师动众,这秘密一戳破,很多人要跟着那啥的,因此要偷偷地进村,打枪地不要,捉鸡的当然也不行,哈哈XDD

小岳跟某个先前提过的人有点关系,看到有同学猜到了,剧透下也无妨,的确是一对儿弟兄^_^

小岳也算是神武王爷阵营中一个奇葩,其他的都老肚儿黑了,包括某只老虎弟在内XDD

85、荣华:红叶晚萧萧

岳凌惊叫之下,室内有人咳嗽两声,门帘一打,那人便迈步出来,往外一看那刻,瘦削的身影便晃了晃,一手捂着嘴角,一手便撑向旁边桌子。

宝嫃不解地看看岳凌,又看看那出来的“陆先生”,先前他只说自己姓陆,――却不知道他两人为何齐齐望着自己夫君,一个目瞪口呆,一个又几乎**的样子。

宝嫃见凤玄不语,就忙说:“夫君,他们是过路的,这位先生身体不好……刚才还吐了血,我就请他们进来歇息一会儿……”

凤玄揽着宝嫃的腰,那手不知不觉地抱的越来越紧,可是不管怎么用力,心中身体里那股冷意却挥之不去。

“夫君?”宝嫃只觉得身子被凤玄死死地抱着贴在他身上,他手上的力道用得有些不同寻常,当着外人的面儿,这样亲昵地……宝嫃有些窘然,又怕凤玄是因为她留了外人而生气,就仰头看他。

她的身形娇小,竭力仰头只到他颈下胸前,凤玄醒悟过来,收回目光看向她,手上略微放松:“没事。”同时微微一笑,目光柔和下来。

那里屋岳凌瞪圆了眼睛看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要说什么,猛地想起来,就转头看向陆先生:“军师……你、你看……他怎么那么地……”

陆先生也将凤玄同宝嫃那一幕看了个仔细,双眉蹙着,一时又咳嗽个不停。

凤玄望着宝嫃,沉声说:“娘子……这个月的钱我带回来了,你拿着,帮我给他们送过去好吗?”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里头叮当作响,乃是二百文钱。

宝嫃本能地把钱接过来:“好的夫君,那么我……对了,他们……”她忽然又想到陆先生跟岳凌,就又转头。

凤玄道:“放心,我会招呼这些过路的客人的。”说到“过路的客人”几字,语气不由地加重了几分。

宝嫃这才放了心,就拿着钱袋,对岳凌同陆先生道:“这就是我夫君啦……”甜甜一笑,转身出门去了。

一直到宝嫃出了门,凤玄才双眸一垂,缓缓地出了口气。

那边岳凌已经跳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儿:“先生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知道王爷在京内,我简直就要以为是王爷了……”

陆先生停了咳嗽,缓缓地踱步到了门口。

凤玄任凭岳凌围着他转来转去,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

陆先生迟迟才将目光从凤玄身上撤回来:“凌儿,你出去,看看咱们的马车……”

岳凌正饶有兴趣地打量凤玄,听了这话,便道:“先生,马车好端端……”忽然对上陆先生的眼神,猛地打了个哆嗦,急忙答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出门去了。

岳凌出门之后,凤玄仍旧未动,陆先生迈步走到门口,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过了片刻,陆先生慢慢地就叹了一声:“真是……好久不见,恍若隔世……你说是不是呢,王爷?”他的声音本有几分飘渺之意,然而这一句,却似无声之中听惊雷。

凤玄双眸一闭,便转过身去,负手淡淡地:“抱歉,你认错人了。”

陆先生手遮着唇,轻轻咳嗽了声:“王爷何必如此……明知道,我这双眼睛是绝对不会认错人、更不会认错王爷的,如果有错,我愿意自毁双目。”

凤玄背对着他不语,陆先生道:“王爷莫非是怪责我擅自找来吗?”说到这里,胸口一阵血气翻涌,剩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只化成剧烈的咳嗽,一抬手,掌心便又染了一团儿血。

凤玄听得他声音不对,便转过头来,见状皱眉道:“陆通……”

陆先生正垂着头咳嗽,闻声便抬头,双眉一展望着凤玄:“王爷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凤玄望着他脸容瘦削苍白之态,欲言又止地别过脸去:“你又是……何苦。”

陆先生上前一步,一瞬间已经双目满泪,张口欲说什么,却只是双膝一屈跪了下去,眼中的泪也极快地跌落下来。

凤玄见状,抬手去扶却已经来不及,只能震惊叫道:“先生!”

陆通顺势抬头:“王爷可以抛下昔日朝夕相伴的麾下旧人,可是有人却怎么也忘不了王爷……若是王爷责怪我轻率行事,擅自来寻,那么陆通愿意以死谢罪。”

凤玄定定地看着他,终于一用力将他扶了起来,默默片刻,便道:“当初我离开的时候,军中只有你和岳凛知道几分,就连东篱都不知情……我去意已决,也永远都不会回去,你现在找出来又是什么意思?”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陆通慢慢地说,“王爷一去半年,音信全无,朝中歌舞升平,但是私底下……王爷虽然未曾跟顾尚书说明,可是顾尚书跟您同年,又怎么会没有窥知一二,而王府之中……”

“难道出了什么事?”凤玄问道,问完之后,却又一笑,“横竖我是离开了,不管发生何事都跟我无关,就算是东篱知道了……以他谨慎缜密的性子,该不会轻举妄动。”

陆通咳道:“咳,王爷想的没错,可顾尚书生性耿直,现如今虽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一旦被他发觉了,他是绝对不会容情的。”

凤玄双眸一沉:“其他呢,你又为何来此?”

陆通道:“是因为先前,有人发了信给大营,查询‘连世珏’此人……岳凛觉得不对,便去信同我商议,我发现兵部也收到同样的信,也知道有异,谨慎起见,便回了个相反的答复,好让去信之人觉得是其中出了差错,此后我思来想去,总无法安心,便到底决定亲自来看看,没想到果真见到了王爷……”

凤玄默然:“那是廖仲吉父女所为吧……他们对我的身份也起了疑心,你如今来,若是给人知晓……”

“我是秘密而来,本来岳凛想亲自来探,可是他身居要职,一举一动无数之人留心,而我是闲云野鹤之人,惯常四处游走,这一回便也是如此……跟随的也并无他人,只有岳凌一个。”

凤玄皱眉道:“他是个年少毛躁的性子……”

陆通咳嗽了几声,又说:“岳凛怕我路上无人照料,又想寻个亲信,不至于走漏风声,便叫我带着岳凌,也算是让他多长一些阅历,咳咳,他性子虽然有些毛躁,但却还是极听话的,王爷……您怎么……”他说着,就打量周遭,本是想问关于宝嫃之事,却无法直接出口。

凤玄微微一笑,笑里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悦之色:“如你所见,我已成了家了。”

陆通不由地皱眉,凤玄看在眼里,便说:“有些话我不必交代,但有一句你得知道,当初我执意离开时候,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是没有现在这个人,我早已经化作荒尸枯骨。”

陆通神色震动之余,又有一丝怆然。

凤玄顿了顿,又道:“现在你该懂了吧,我是绝对不会再回去了,先前的那些,也再跟我毫无一点关系。”

两人说到这里,就听到外头岳凌的大嗓门叫道:“喂,你去哪了啊?”

凤玄一怔,往外走了两步,就听到宝嫃的声音说道:“我去公公婆婆家里送钱了,你在这里干啥,我夫君呢?”

凤玄听到这里,便极快地出了门:“娘子!”

正见到岳凌正跟宝嫃站在门边上,听到凤玄叫,宝嫃就跑过来:“夫君我回来啦。”

凤玄握住她的手:“好快。”扫了岳凌一眼,也不跟他说话,就把宝嫃带着进了门。

岳凌又是纳闷又是好奇,却不敢做声,只好尾随人家进门,宝嫃看陆通站在院子里,便道:“陆先生身子怎么样啦?”

陆通冲她微笑:“咳,喝了药,已经好多了,多谢关怀。”

岳凌进了门,便走到陆通身边,看看他,又看看凤玄,盯着凤玄看了会儿,就又看宝嫃,见陆通神情莫测,凤玄时而冷肃时而温柔,身边儿的宝嫃却一派烂漫喜悦,他心里许多种念头转动,可是见这气氛如此“奇异”,他倒也不笨,便牢牢闭嘴,不肯做声。

宝嫃同陆通说了两句,凤玄便道:“方才陆先生说,他们见时候不早,是要赶路了。”

陆通听了这话,就拿眼睛看凤玄,凤玄正也抬眸看他:“陆先生,对吗?”

宝嫃以凤玄马首是瞻,自然绝无疑心,陆通抬手拢在嘴角咳嗽数声,才道:“也是,打扰了许久……的确是时候该走了。”这作势咳嗽的当儿,便向着岳凌使眼色。

岳凌正打量他,见状心里一怔。

这些日子他跟着陆通,只觉这位先生的性格让人捉摸不透,行事之类虽有些出人意料,但却每每令人心服口服。

岳凌跟随的这段时日,同陆通也略有些“默契”,此刻见陆通嘴里说要走,暗地却对自己使眼色,便知道他是“口不对心”。

岳凌当即跳出来,先扔出一句:“噫,这么快就要走?”他说这句是为了保险起见,若陆通不由分说地补上一句,当然就是真要走,但此刻他说完之后,陆通便袖子掩着口,一力地开始咳嗽,似乎又犯了症状。

岳凌一见,心里通明雪亮,想:“陆先生的意思是不能走哇。”便又道:“我还没有跟连捕头比试武功呢!”

宝嫃见他又提起这件来:“我夫君怎么会跟你这小孩儿比试呢?”

岳凌道:“什么小孩儿,我过了年就十六了!再说你别看我小,我也是上过战场的呢。”

宝嫃惊奇道:“什么?你上过战场?”一时就看凤玄。

凤玄面色沉沉地,看看陆通又看岳凌,就说:“我无意跟人比试武功。”

宝嫃听他这么说,就道:“看,我夫君说了吧。”

岳凌别的不会,胡搅蛮缠倒是颇有一手:“你这小娘子说话不算数……早上你亲口答应过我,说你夫君回来就跟我比试的,怎么现在……难道是怕了不成?”

宝嫃急道:“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偷我家的鸡,又……胡说,才说的气话。”

岳凌抱着双臂:“哈哈,摆明是怕了,什么连捕头,好大的名头,原来都是假的呀。”

宝嫃脸也涨红,气恨恨地看他:“你再胡说,我赶你出去!”

岳凌道:“我不跟女人动手,哼……”

宝嫃还要说话,凤玄把她拉住:“娘子……别恼。”

宝嫃仰头看他:“夫君……”觉得这小孩儿欺负自己,可是偏又似说不过他,就撅了嘴。

凤玄握握宝嫃的手,就望向岳凌:“你这一路出来,难道就没有人教你要收敛性子,免得吃亏吗?”

岳凌看一眼陆通,见陆通低低咳嗽着,便有恃无恐道:“吃什么亏?若说的是我拳脚上吃亏,那也没什么……我最喜欢跟高手过招了,来来……你若是真有能耐打赢了我,我就……”那一个“走”字还没说出口,就听陆通的咳嗽声更大了些,岳凌舌头一打结,就说,“我就服你!”

凤玄冷冷一笑,早瞧破其中伎俩:“我也不用你服,你赶紧走如何?”

岳凌见他紧追不放,就说:“那就先打赢我试试看啦!”他说着,就跃跃欲试地跳上来。

岳凌人虽毛躁,拳脚功夫却很过得去,出拳虎虎生风,下盘稳固,有模有样地,分明是把好手,只可惜年纪轻些,假以时日,勤学苦练再加名师指点,必有一番造诣。

凤玄见他出招,心里略觉赞赏,暗想:“岳凛这弟弟还是个可造之材,怪道派他来护着军师。”

凤玄有意见识他的拳脚,起初数招都故意闪避开来,好看他的来路。

旁边宝嫃有些着急,生怕自己夫君吃亏,正张望,却听陆通低声道:“小娘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宝嫃回头:“啊?”

陆通手抚着胸口,气息奄奄似地:“眼看这风越发大了,路上积雪未消,加上泥泞不堪,马车难走……我的身子又这样儿,是以想在此借宿一宿,不知小娘子可不可以行个方便?”

宝嫃以为他们要走,谁知转眼却动了手,还以为打过了就走,没想到陆通又提要借宿,宝嫃皱了眉,不高兴地说:“那个小子跟我夫君过不去,我才不要留他呢。”

陆通含笑道:“这个小娘子大可放心,我这侄儿,绝对不是你……夫君的对手。”

宝嫃又惊又喜:“真的?”她至为关心凤玄,又对拳脚武功一窍不通,只在清晨早起的时候看到凤玄“晨练”,倘若她看过凤玄血屠东山匪寨的一幕、或者凤玄战廖涟泽那两个随从……肯定就不会替凤玄担忧了。

陆通道:“千真万确,我侄儿不过是不自量力,连捕头是有意在教训他……好像是要替你出气呢……呵呵,你的夫君可真是对娘子关怀有加啊。”

宝嫃听他说些好话,一时有些心花怒放,却没在意陆通说到最后这两句,有意把声音放高了些。

那边岳凌跟凤玄听了这话,双双心头一动。

凤玄早留意陆通在旁边多嘴,但是他知道陆通谨慎,知道哪些是绝不该说的,但也隐约猜到他的用意,便想速战速决。

而岳凌正“久攻不下”,只觉得对方虽然有意闪避,但却毫无落于下风的势头,隐隐地却似有几分“猫捉老鼠”,像是在戏弄自己,岳凌就知道对方武功胜过自己许多,他是讨不了好的。

此刻他又听了陆通的几句话,心头顿时另有打算。

这边陆通见宝嫃面露喜色,就又道:“小娘子菩萨心肠,恳请留我们一宿吧……所费柴米及借宿的钱,老朽也会一并奉上的。”

宝嫃是个最心善不过的,想了想,却仍说:“我得问问我夫君呢。”

陆通看了一眼凤玄,见他忽然一改退势,把岳凌逼的步步后退,便赶紧说:“你的夫君如此疼爱你,只要你答应了,他必然也会答应……”

正说到这里,只听得凤玄低喝一声,与此同时,岳凌却大叫一声,整个人竟倒飞出去数丈,几乎撞上那堵墙,旋即跌在地上哀叫起来:“啊啊……打死我了,好疼好疼……我要死了!”抱着胸口滚了两下。

宝嫃吓了一跳,凤玄收势,看看自己的手,意外之余,便皱了眉。

岳凌的哀嚎声里,陆通唉声叹气:“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也该受点教训了,多谢连捕头出手指点他……咳,咳咳……”一时又咳嗽起来。

宝嫃见他居然不责怪凤玄,又看凤玄无碍,而岳凌那么可怜地在地上滚着,就跑上前几步:“你没事吗?”

凤玄急忙伸手把她拉回来,宝嫃便过不去。

这边岳凌滚了两下,看火候差不多了,就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似地过来,抱拳行礼道:“我错了!这位英雄好身手,我岳凌心服口服!”

宝嫃看他头上沾草身上的衣裳也脏了,很是过意不去,又见他方才跌出去的那样“惊天动地”,就担忧地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啦?”

岳凌捂着胸口,满脸痛色:“伤到……没有伤到哪里,只是全身都有些痛,脚好像也折了。”

凤玄心里明烛似的,见他如此惫懒,恨不得真把他的腿打折。

宝嫃却猜不透其中关窍,只看到夫君一拳过去,这孩子就飞出去了,她看看岳凌,又看看陆通,小的满身狼狈,老的随时要倒地……她就对凤玄说:“夫君……我们留他们住一晚上好吗?”

凤玄扫向陆通,方才他虽然拳风向前,可是几乎还没有碰到岳凌,这小子顺势就跌了出去……他跟陆通一唱一和,分明就是想留下。

凤玄面色阴沉,那扫地出门的话到了嘴边,看看陆通正也望着自己,眼神几分恳切,凤玄望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容,虽然陆通是做戏,但他的病却不是假的,这么多日来车马劳顿,估计真吃不消了。

凤玄想了会儿,便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听娘子的吧。”

宝嫃听他答应,就要再看看岳凌伤到哪里,凤玄紧紧拉住她:“不许去看他。”

宝嫃不明白,岳凌却说:“区区小伤何足挂齿,没事没事!”仍旧瘸着腿走到陆通身边,冲着陆通一挤眼。

这刻,陆通才略松了口气,又道:“多谢二位大恩。”——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个“老弱病残”,可比土匪难应付多了,凤玄哥该头疼了=3=

86、荣华:长亭酒一瓢

陆通极为识做,央求宝嫃许了他们留宿,便不再多话,只说身子不适,便同岳凌两个入了房内。

岳凌偷偷道:“军师,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对了……那个人……”

陆通不做声,只是冲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岳凌听话,侧耳之间,听到外头宝嫃说:“夫君,我擀了面条,煮了虾子萝卜汤,你洗手我去煮面,一会儿就好啦。”

凤玄道:“嗯,去吧。”宝嫃离开之后,凤玄洗了手,就进门来,望着陆通所在的那房间,却并不进去,只坐在了堂下。

片刻,里头岳凌探头探脑出来:“我的面还没吃完呢。”

凤玄早就看到桌上还放着个碗,里头有小半碗的面跟萝卜菜,碗边还伏着一枚红色的虾子,凤玄不理岳凌,把头扭开一边去。

岳凌坐在凤玄对面,把碗抱过去,一根一根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打量凤玄,起初还避忌着时不时地看一眼,越看越是转不开目光,直直地盯着凤玄看。

凤玄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宝嫃端着菜进来,一眼见岳凌在吃面,一愣之下说:“是不是凉了?”

“嗯……”岳凌正要答应,凤玄道:“没凉。”

岳凌脸色一边,惊奇地看向凤玄,他吃面的时候距离现在少说足有两三刻钟过去,这冬天里,饭碗里头的菜面都已经冷透了,他也是为了呆在堂屋里才假装吃而已,怎么这人不由分说地就替自己空口说白话地。

宝嫃听了凤玄的话,就看岳凌,岳凌扫见凤玄那个眼神,讪笑着说:“没凉没凉,先头太烫了,现在正好。”

宝嫃把菜盆放下,又去端了面出来,顺便放了个碗在岳凌跟前,岳凌垂头一看,热气腾腾地:“这是什么?”

宝嫃说:“是面汤,很烫的……你要不要问问陆先生他吃不吃?”

岳凌忙抱住汤碗,小心喝了口,才说:“我们先生吃药比吃饭多,寻常的饭菜也难得吃一口。”

“怪不得那么瘦,身子也不好,”宝嫃点点头,“可是他先前吃了药,真的不吃什么吗?”

凤玄无奈:“娘子,你把面盛半碗给他就行,不要加菜。”

宝嫃答应了,果真盛了半碗的面,岳凌端进去给了陆通。才又出来,坐在桌子边上磨叽不肯离开。

两人自搬出连家,吃睡都是两人,忽然多了个人出来,倒觉得有些古怪。

宝嫃看一眼岳凌,见他慢慢地在喝汤,汤有些烫,他就轻轻吹一吹再喝,并没有发出声响来,一举一动,显得很有教养。

宝嫃看了会儿,心里有种感觉,只觉得岳凌的这派举止她好像不知在哪里见过,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硌着块小石子,有些不甚舒服。

凤玄看宝嫃频频打量岳凌,便说:“娘子,我听他们说,年关衙门会发些年货……”

宝嫃听了这个,才精神一振:“真的吗?”

凤玄答应:“是啊,最近你不是在置办年货吗,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买啦。”

“都发些什么?”宝嫃顿时上心起来,双眼放光地望着凤玄。

凤玄想了会儿,说:“我听人说,会有什么鸡……鸭,肉总少不了,听说还有些山货,等我细细打听打听再跟你说。”

宝嫃喜道:“太好了夫君,居然会发这么多东西啊?”

凤玄笑了笑:“是啊,县太爷慷慨大方的很呢,对了,好像还有酒,等给你娘家分一些去。”

宝嫃高兴起来,把先前的忧愁抛之脑后,又说:“得先送些给公公婆婆。”

凤玄没应声,飞快地把面跟菜都吃光了:“还要。”

宝嫃急忙给他又盛了一碗,又添了菜,凤玄端过去,就扫了一眼岳凌。

岳凌方才听着两人的对话,一愣一愣地,此刻眼巴巴看着,只好喝汤聊以解馋。

吃完了中饭,宝嫃端了饭碗进厨下,凤玄便也跟了过去。

岳凌张望了会儿,自己入了里屋,见陆通已经将那小半碗面吃了,岳凌便搓搓手:“军师,她做得饭菜还挺好吃的,不过那夫君忒小气,竟不给你菜吃,似乎也不乐意我吃他家的东西。”

陆通无奈地看他一眼,苦笑说:“我吃药,不能吃萝卜跟虾。”

岳凌全没想到这个,张口结舌:“啊?”

陆通笑着摇头,岳凌呆了会儿,才又说:“军师,说起来……我方才在外头看着,怎么说呢,这人……看来好似不一般,而且……只不过可惜了,他只是个乡下的捕头,你听方才他说的那些,嘻嘻……一个大男人,念念叨叨地说些什么呀。”

陆通莫测高深地看他一眼:“是吗?”

岳凌笑道:“可不是,我这是头一遭看这些乡下人家的情形,瞧这人生得不凡,身手也算极好,只不过……”

他思量着,自觉地凤玄长相身手都是一流的,只可惜仍旧是个普通的农家汉子而已,没什么大的长进前途……只可惜这话不太好说,于是岳凌想了会儿,欲言又止地说道:“军师,你为何要留在这里,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人跟王爷长得一摸一样?”

陆通听到这里,就轻咳了声:“你觉得他跟王爷长相一样吗?”

岳凌点点头,肯定地说:“先前我头一眼见到他,都吓呆了,还以为王爷来了……方才出去又看了一回,真的是一样,只是……”

“只是什么?”

岳凌挠挠头,皱着眉细细地思忖着:“只是……哪里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陆通微笑,低声说。

岳凌紧皱双眉:“哪里呢……哪里呢……对了!我觉得,他身上没有王爷那种养尊处优的华贵之气……吧?唔,毕竟一个是皇族,一个却是……”这话他说的犹犹豫豫,有些迟疑不定。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陆通慢慢地说,“是你的感觉?”

岳凌绞尽脑汁:“穿着上就是不同的,还有王爷身边总是前呼后拥,他……”

陆通低笑道:“是啊,世人多是只敬罗衣不敬人之徒,双眼所见只有金玉其外,哪里知道……咳咳……”

岳凌斜眼说道:“军师,我怎么听着你这话不像是夸我啊?”

两人说到这里,就听到外头一声咳嗽,接着门帘一搭,宝嫃进来道:“陆先生吃过了吗?我要洗碗了呢。”

岳凌赶紧跳起来,把碗送上。宝嫃转身要出去,陆通道:“小娘子且留步。”

宝嫃回头:“啊?还有啥事?”

陆通看向岳凌:“凌儿,你去取一两银子来。”

岳凌答应了,去包袱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块银子,估摸着一两多:“先生?”

陆通咳嗽了声:“小娘子,这算是我们此番叨扰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留下。”

岳凌立刻递过去:“嗯……给你。”

宝嫃心头一跳,把银子推出去:“使不得使不得!不用……”

陆通诚恳地说:“请小娘子务必收下,我的身子不好,若不是小娘子施加援手,老朽这把老骨头恐怕就要抛尸野外了,小娘子对我是救命之恩,这点钱其实不算多,若是不肯收,我们只好就此离开了。”他唱做俱佳,说着,就要起身。

岳凌赶紧也说:“你就收下吧,我们有的是钱……你不收下,我们先生有个三长两短,多少钱也买不回来先生的命呢。”

宝嫃为难,身后凤玄的声音响起:“娘子,既然客人如此盛情,你就收下吧。”

宝嫃听凤玄发声,略一犹豫,忐忑地把银子收了下来,心里想:“这客人这么大方呢,哪里能平白收这么多钱,对了,这几天买了些年货,他身子不好,晚上做点好吃的吧。”

宝嫃打定主意,才又高兴起来,把银子收起来。

那边上岳凌见凤玄出声二话不说地把银子要去了,他虽然不把这区区一两银子放在眼里,可是对凤玄的所为却更有意见了,心想:“这男人不仅仅婆妈,而且还很贪财呢。”

因为新年将到,宝嫃置办了不少年货,午后,就又忙着洗洗刷刷,忙得差不多了,便去织布。

凤玄也没扰她,自己到了陆通房内,岳凌正在闲话,陆通见凤玄来了,就打发岳凌出去。

岳凌没法儿,就出来外头,却也不离开院子,想来想去,听到厢房内织机作响,他眼珠一转,就去找宝嫃。

岳凌进了厢房,进门先见了锅灶,旁边角上堆着些木柴,再往内的墙壁里侧,才放着一架织机,岳凌跳过去,见宝嫃正在织布,他饶有兴趣看了会儿,便道:“喂,你在做什么?”

宝嫃回头:“啊……你来做什么?我在织布。”

岳凌想了想:“你叫什么名?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宝嫃说:“我的名字不能跟你说,我比你大,你就叫我大姐大婶都成。”

“你能比我大几岁,”岳凌撇嘴,“不如叫你大姐吧。”

宝嫃想了想,不置可否,又垂头织布。

岳凌跳过来:“你这样儿累不累?我们说会儿话吧?”

宝嫃不抬头,手也不停:“有什么可说的?”

“嗯……就说说……你们怎么住在这儿?我瞧这个地方挺偏僻的。”

宝嫃笑:“我喜欢这儿安静,夫君就买了这房子。”

“哦!”岳凌盯着她,见她一笑,嘴角露出个小小酒窝,他就说,“你夫君倒是真的对你挺好啊。”

“那当然啦。”宝嫃抿着嘴说。

岳凌撇了撇嘴:“对了,我听说你夫君是参加过长陵之战的?”

“是啊。”宝嫃听他说起这个来,却没了笑。

岳凌正盯着她看,见状就说:“你怎么了,不高兴?”

宝嫃手下慢了下来:“打仗怎么会叫人高兴呢,我不喜欢。”

“有什么不喜欢的,大丈夫就得纵横沙场,建功立业。”岳凌说起这个来,却有些意气风发,挺着胸膛,“我将来也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将军。”

宝嫃本来是想到凤玄受过的那些苦,见岳凌如此兴致盎然,不由地苦笑:“你这孩子懂什么。”

岳凌瞪大眼:“我有什么不懂得?”

宝嫃想了想:“比如说,你要去参军打仗,你家里人得多担心呢?你要是好好地回来了那倒没什么,但是……”说到这里,急忙一掩嘴,“呸呸……不说这些了。”

岳凌见她蹙着眉,显然是动了忧心,他反而高兴:“哈哈,你替我担心啊?没关系,别说我不会有事,就算是有事,那也是英勇为国捐躯,我不怕!”

“不要说了!”宝嫃心头一刺,变了脸色,转头瞪向岳凌,厉声说,“你才多大,不许说这样的话!”

岳凌跟她相遇的时候,虽然因为鸡而吵嘴,可是却不曾见过她如此动真怒的神情,不由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就急忙说:“行行,不说就不说了……我又不是真的要死……”

宝嫃听到一个“死”字,气恼地伸手用力打了他一下:“不许说!”

岳凌笑着吃了一下,却也生气:“真不说了行吗?你别生气……”

宝嫃望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慢慢地才转过头去,岳凌见她垂着头不做声,便凑过去:“你真生气了吗?别这样……我不过是说笑的。”

宝嫃望着那织了一半儿的布,眼睛没来由地有些发热发潮,岳凌正凑近了看,见她眼圈发红,眼里若隐若现地泪,一时惊道:“你怎么哭了!”

宝嫃慌忙吸一口气,把头转开去,抬手把泪擦干净,见岳凌失惊打怪地,便“嘘”了两声,忍着泪说:“不要嚷,别让我夫君听到了。”

岳凌见她出声,才又问:“那你干吗好端端地落泪?”

宝嫃低下头,挽着衣带,沉默了会儿才说:“我只是想到……我夫君没回来的那些日子……我整天担心他出事,怕他回不来……”说到这里,又有些忍不住要落泪,急忙深吸一口气,含泪笑说,“幸好老天爷保佑。”

岳凌定定看着她,望着她似哭似笑,笑中带泪的模样,心里隐约有些明白,隔了会儿,说道:“好啦,我们不说这个了……总之,现在你夫君好好地,你该高兴才是……”

宝嫃点点头,也笑:“嗯,是啊。”

岳凌眨了眨眼,不敢再提那些,正在想说点什么话题,宝嫃却开口说:“岳小弟,陆先生的身子那么不好,为什么还要到处走动啊?而且要过年了,你们是哪里人,不需要回去过年的吗?”

岳凌听她问,就说:“先生是个喜欢四处溜达的性子,我就陪着他咯……我家里只有个哥哥,陆先生没有家室,因此就不用急着回去的。”

宝嫃一怔:“陆先生这么大年纪了,没有家室吗?”

“是啊。”

宝嫃想不通,就又说:“那么你不回家,你哥哥不就一个人过年啦?”

“他都习惯了。”岳凌不以为然地说,“以前也常常这样。”

“哦……”宝嫃见他一脸轻松,“可以这样啊……我们这里过年都要跟家里人在一块儿的……先前我只跟公公婆婆一块儿,今年可好了……”

岳凌见她说到这里,脸上又带了笑,那酒窝显得更深,显出一种娇憨甜美来,他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什么,可一刹那却忘了要问什么了。

宝嫃轻声地又说:“我买了好多年货,可以跟夫君好好地过个年啦,这是他头一次在家里跟我一块儿过年呢……我都想好了,大年夜我要做很多夫君爱吃的菜,初三的时候,还要跟夫君一块儿回娘家……”

岳凌从来不知道世间还有这种情感,他从未接触过自也无法尽然了解,然而听着宝嫃喃喃地声音,望着她带笑的脸儿,却只觉得她所说的那些,就好像有蜂蜜的甜香在肺腑间萦绕一般,不由地呆呆地开始出神想象那副场景。

正在这时侯,只听得门口有个声音说:“你在做什么!”

岳凌一惊,从想象里跳出来,转过身望见凤玄站在门口,满脸不悦地看着这边,宝嫃一歪身子,望见凤玄,却笑道:“夫君!”

凤玄大步过来,岳凌望着他走过来,忽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脚也不听使唤似地往后一退。

凤玄也不理她,径直走到织布机边上,看看宝嫃,望见她发红的眼睛,隐隐怒道:“怎么哭了?”才转头看岳凌:“你说什么了?”

岳凌本是天不怕地不怕,被他一看一问,这刹那竟有些窒息。

宝嫃见岳凌脸儿都似白了,生怕凤玄吓到他,便忙捉住凤玄的手:“夫君,我们没说什么……”

凤玄仔细看岳凌一眼,又看宝嫃。

宝嫃呐呐说:“只是说到……夫君可以在家里跟我一块儿过年了,我太高兴了……就……”

凤玄怔了怔,心里才慢慢明白,伸手将宝嫃肩头一揽,就将她抱入怀中:“娘子。”

宝嫃靠在他胸前,喃喃道:“夫君,你高兴不高兴?”

凤玄温声道:“我当然也高兴……”嗅着她身上的熟悉味道,低头便吻在她的发鬓上。

岳凌在旁边看着,渐渐反应过来,见他们旁若无人地,――他才不过是个少年,一心想要征战沙场当个大英雄,从未想过这样的场面,更未曾见过,如今看这样的儿女情长,他一时呆若木鸡。

岳凌呆呆看了会儿后赶紧跑出去,在门口站定了,风儿一吹,猛地又打了个寒噤,岳凌皱眉撇嘴:“真肉麻真肉麻!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多的两只霸王票,谢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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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真来了……每天都有想冬眠的感觉

87、荣华:残云归太华

眼看午后过半,岳凌在屋里头呆的闷,便出去在屋外溜达,看那些鸡在林子边上钻来转去,也不惧地上残雪,不时地挥爪刨上一刨,倒是自得其乐。

他看了会儿,想到宝嫃先前护着这些扁毛畜生的模样,一时失笑。

正呆呆地发笑,却听到有人叫道:“忠哥你看,怎么有个面生的小子?”

岳凌转过头来,却见自湖的外头慢慢地晃过来一辆马车。

马车边上坐着个赶车的,五大三粗地,穿的极厚实,头上还戴着斗笠,而在他身后的马车里,帘子掀起来,露出个圆乎乎的脸,一双眼睛竟是看向他的。

岳凌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自己,一时大怒:“那胖丫头,你说什么?”

这来者自然是赵忠同宝嫃如两个,说话间赵忠已经停了马车,宝嫃如也从车上跳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走过来的岳凌:“当然是说你呐,你是谁?站在我姐姐家门外干什么?”

岳凌瞪大眼睛:“什么?你姐姐?”

这功夫赵忠拴好了马儿,就也走过来,听岳凌的口音,就问:“你……是从京里来的?”

岳凌没想到一对面儿就被人识破,心头一动,反瞪着赵忠:“你呢?”

赵忠说道:“你这人,我是问你,你反倒问我,好吧,这乐阳县的人都知道,我赵忠是跟着我家公子从帝京来这乐阳县当父母官儿的,怎么,明白了吗?”

岳凌见他报上家门,就说:“你家公子姓甚名谁,出身哪里?”

赵忠笑道:“说你这小子无礼,果真如此,你问了我不说,又问我家公子。”

宝嫃如在一边看着岳凌,越发狐疑:“忠哥,难道是我姐夫认得的人吗?”

赵忠思索着:“你姐夫先前不过是在军营里当差,若说认得京中的人……除非是认得神武王爷座下的亲兵将领之类,只有神武王爷的亲兵才是打京内出来的……”

岳凌见他说的明白,不由地有几分另眼相看。此刻宝嫃如已经按捺不住先跑进门去:“姐姐姐夫!”连声儿唤了起来。

剩下赵忠同岳凌面面相觑,赵忠问:“你真是神武王爷座下的亲兵吗?”

岳凌曾被陆通严令不许透露身份,就含糊说:“我不是……不过我认得有人是。”

赵忠问:“是跟你一块儿来的人?”

岳凌咳嗽数声:“你怎么知道有人跟我同来?”

赵忠笑:“那边还有一辆马车,我瞧你年纪小,总不会一个人出来走吧。”

岳凌哼道:“你倒是聪明,不过你猜错了,跟我同行的人也不是王爷的亲兵。”在岳凌想来,陆通乃是凤玄的军师,不属于亲兵一类,是以他觉得这样说也没什么错儿。

赵忠道:“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岳凌说道:“我们家先生是个喜欢周游四海的人,这次是偶然路过此地,先生犯了旧疾,就借用这屋子来暂时歇息一会儿,知道了吗?”

赵忠挑挑眉:“原来不是连捕头的旧识啊?”

岳凌说:“当然不是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两人说着,一阵冷风吹来,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赵忠说:“既然这样,进去说话。”

赵忠同岳凌入屋,那边宝嫃如已经同宝嫃说了起来,宝嫃便稍微同她解释了一番,又赶紧问她怎么忽然来了。

宝嫃如说:“还不是县老爷,看姐夫下午没去,不放心,就打发我跟忠哥来看看,顺便带点年货过来。”说到这里,就凑近了宝嫃耳畔,喜不自禁地低声说,“姐姐,我看过了,好些好东西呢!”

宝嫃也高兴着:“居然真的有,还送来啦,我听你姐夫说,还以为要到年根儿呢。”

宝嫃如搓搓手,脸上兴奋地发红,小声又说:“姐,老爷这次可真是大方的很,还给咱们家准备了一份,有鸡有肉,还有酒,还多给一倍的钱让我买新衣裳。”

宝嫃看她那么快活的样子,差点儿也笑出声来:“这可真好!”姐妹两握着手,欢喜无限。

正好赵忠进来,跟凤玄两相见了,只说赵瑜叫他送些过年的东西来,说完了就唤岳凌:“一块儿去拿东西吧?”

岳凌本正袖手在旁边,见状撇了撇嘴,正要表示自己身份不同不要去做这些,却听到屋内传来一声轻轻咳嗽,岳凌赶紧放下手:“好啊……”

岳凌同赵忠出去,宝嫃同宝嫃如也跑到门口,片刻,赵忠先抱着半大袋子新米进来,岳凌左手提着两条很肥大的干咸鱼,另一只手提着一大块腌好的肉,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一脸无奈,隐隐地却又有些新奇。

宝嫃如跑过去,翻了翻,抱了一个挺大的纸包出来:“忠哥说这里是山蘑菇,煮汤最好吃了。”

剩下还有两坛酒,一坛子黄酒,一坛子白酒,凤玄自己抱了进去,一些花生梨子红枣之类的干货,宝嫃抱了进去,这些东西在堂下一放,再加上这么多人,倒是显得这堂下有些拥挤了。

宝嫃看看这些,又看看那些,高兴地不知该怎么说好:“怎么竟有这么多东西呢!”

赵忠赶紧就说:“老爷来这乐阳县,多亏了连捕头相助才能一帆风顺,不然指不定怎么样呢,老爷自然不会忘恩,嫂子你就收下吧,如果缺什么,只管再跟我说,我跟我们老爷说,下回给你送来。”

宝嫃慌忙摇头:“这些已经是足够了!”

宝嫃如又拉拉她,说:“姐,你也不用惦记家里,先前的麦子跟苞谷钱,还有呢!今年这个年一定能过好!”宝嫃嫁了三年,连同先前在娘家的那些日子,李家哪一年都是过的紧紧巴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大年夜的时候别人家都能放一挂炮仗,包些香喷喷地饺子,做些好吃地菜,他们家里却是鸦雀无声,挤在寒风四漏的屋里听人家外头的热闹。

然而今年却是大不同了,盖了亮堂的新瓦房不说,又难得可贵地攒了钱,日子可谓是翻天覆地,李大娘也已经早早地开始准备年货,也买了爆竹藏好,准备好好地过个好年。

再加上宝嫃如还能往家拿钱,县太爷还给年货,更是喜上加喜了。

宝嫃如是最知道这些的,也是最知道宝嫃心意的。但凡宝嫃有点好东西,头一宗惦记的,除了凤玄,就是连家那两个老的跟自己娘家。因此宝嫃如赶紧跟宝嫃说,让她宽心,也不用惦记着怎么往家里分东西。

宝嫃紧紧握着宝嫃如的手,欣慰地笑,又赶紧去泡了点茶,请赵忠喝,岳凌从未经历这些,如今在旁边站着,瞧着这家人的热闹,心里感觉有些奇怪。

闲话说了一番,赵忠便告辞,他还要送宝嫃如回家呢……宝嫃当然要留他们两个吃了晚饭再走。

宝嫃如是个好玩的性子,赵忠又好吃,两人一对眼,便达成一致。

凤玄见人越来越多,无奈地一笑,宝嫃道:“夫君你跟客人坐会儿……”便进了厨下,宝嫃如跳起来:“姐我给你打下手儿!”也追着跑进去。

厅内一时只剩下赵忠岳凌同凤玄三人,赵忠看看岳凌,说道:“你不是说还有个人跟你同行吗,人呢?”

岳凌道:“先生身子不好,歇着呢。”

赵忠说:“哦……”

岳凌探头看赵忠:“你们那县太爷到底叫什么呢?”

赵忠瞅他:“你这么想知道?”

岳凌道:“你说一说,或许我认得。”

赵忠就笑:“这不太可能,我一直都跟着我们公子,他认得的人我也多半认得。”

岳凌说道:“横竖你是不说,罢了,小爷也没兴趣听。”

赵忠懒得跟他耗,就哼了声:“说给你也无妨,我家公子姓赵名瑜。”

岳凌眨巴着眼想了会儿,撇嘴道:“没听说过。”

赵忠笑道:“说你不认得你还不信。”

凤玄在旁边听两人拌嘴,也不做声。赵忠说完,却听到里屋有人咳嗽了声:“县太爷……可是赵阁老家的公子?”

赵忠一听这个,顿时跳起来:“呀,你知道?”却见门内出来一位中年人,中等身材,身形瘦削,看来却气度不凡,尤其是一双眼睛。

陆通抬头看向赵忠:“听闻赵阁老有一位公子……因为得罪了丞相而被贬斥,曾闻说是出了京为官的,莫非就在此处吗?”

赵忠听到一个“得罪了丞相”,一拍手道:“可不正是我家公子吗?这位先生是……”

陆通道:“老朽只是个无名的草泽中人,只不过四处游历之时,对于朝野中发生的一些逸闻趣事听了不少。”说着,又咳嗽个不停。

岳凌赶紧扶他坐下:“先生,您该好好地在里头歇息呢!”

陆通却微笑道:“歇的有些闷了,说说话倒是好的。不知这位兄台,赵公子在此一向可好?”

赵忠本是个话匣子,听陆通问,当即绘声绘色地说起赵瑜在乐阳县的历险过程。

一方闲谈,一方忙活,宝嫃如许久不曾同宝嫃一块儿动手做饭,且她心情又好,格外高兴。宝嫃把要用的材料搜罗出来,该洗该择的都让宝嫃如帮手,宝嫃如一边利落地洗菜一边说:“姐,真做这么多东西啊……我都馋了。”

宝嫃笑道:“你好歹也是给县老爷做菜的,瞧你这样子……谁还放心你做啊。”

宝嫃如得意:“这可不一定,县老爷不知多爱吃我做的饭菜呢,不仅仅是老爷,县衙里的所有人都很喜欢……”

宝嫃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呢!先前我以为你只会牙尖嘴利地咬人。”

宝嫃如道:“我只咬坏人,好人才不呢,谁对我好谁对我坏,可清楚呢!”

两人磨着牙,宝嫃如又商量宝嫃一块儿赶大集买过年的新衣裳……不知不觉炒好了三个菜,宝嫃如就先端上去。

那边上一见菜上桌,原先哇啦哇啦的赵忠跟岳凌两人顿时鸦雀无声,原先赵忠早闻到厨内有香气传出来,若不是凤玄在侧,早就冲进去了……此刻见了饭菜上来,那口水就哗啦啦地……一径地往下咽。

这些日子他吃惯了宝嫃如做的饭菜,却不曾吃过宝嫃做的,虽然还没吃到嘴里,但那香气已经像是小手儿一样勾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本来还没什么饿得感觉,现在却翻江倒海,不可遏制。

岳凌中午吃了餐面,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见了好吃的顿时也是双眼放光。

两人顾不上说话,只是对着桌上的菜虎视眈眈,陆通在旁看得分明,――倘若这一刻凤玄不在,这两人定是要扑上去开吃的。

宝嫃又炒了二个菜,她怕耽误时间,让赵忠跟宝嫃如走夜路,就只把馒头饼子给在锅上又缀昧耍齐齐都端了上去。

凤玄瞧着这几个不请自来的,提了筷子道:“请……”一声说罢,岳凌道:“那就不客气了!”赵忠说道:“不客气了不客气了!”

陆通在旁边看着,却不忙吃,只看向凤玄:“令夫人手艺委实出色的很,色香味俱佳。”

凤玄淡淡说道:“都是些乡野中的简单菜色,先生怕是看不上的。”

陆通笑道:“哪里,哪里……豪华落尽见真淳,正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岳凌吃着一口蘑菇,含含糊糊道:“先生你吃啊,没吃你哪知道什么滋味……”

赵忠也说:“好吃好吃,比阿如做得更好吃!”

厨下,宝嫃如同宝嫃两个围着锅灶坐着,锅台上放着几碟拨出来的菜,并一个馒头,宝嫃如正捏着馒头吃,听到这里就笑:“姐你看这个忠哥,当着我的面也敢这么说,虽然是实话……哼,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

宝嫃说道:“人家是县太爷身边的……留神些,别没了分寸。”

姐妹两个相对,自在地吃着说着,倒也是其乐融融。

等赵忠跟岳凌把盘子里的菜都打扫干净,天色也黑了下来,冬天天黑的快,赵忠看时候不早了,又吃了个肚圆心满意足,就陪着宝嫃如往回返了。

这边上岳凌把车内的家什搬出来,又把马车卸下来,马车搁在外头,马儿牵进了院子内,同凤玄那匹马儿放在一块儿。

入了冬,凤玄就叫人在厢房对面搭起了一座简陋地马厩,免得外头天寒地冻地把马儿冻坏了。两匹马在里头倒也正好。

是夜,岳凌就陪着陆通先进屋去睡,他把马车里搬进来的被褥在床上铺了,这张床因是凤玄又特意做的,两个人一人一个被子盖着睡也不显得怎么拥挤。

岳凌翻来覆去,听到外头风声呼呼地,床边还有宝嫃送来的火炉,他是少年人,身体火旺,更不觉得冷。

岳凌乱乱想着这一整天过的,就小声道:“军师,这里倒也是不错啊?”

黑暗里陆通似乎一笑,外头风吹着窗户,发出啪啪声响,岳凌道:“是不是下雪了?”仔细听了听,又没了声响,岳凌就叹了口气:“对了军师,你真把我弄糊涂了……为什么特意在这里留下呢?你跟我说说实话好不好?”

陆通见他又问,就道:“你猜呢?”

岳凌皱着眉,撅着嘴,想了会说:“自出了京,一路风风雨雨地,我也没见先生执意地在哪里歇息下来,到了这个偏僻地方居然……难道军师……是因为那位酒窝姐姐做的饭菜好吃?”

陆通咳嗽了声,岳凌自己偷笑道:“我是说笑的,军师你别见怪……我猜,八成是跟那位和王爷长得一样的捕头有关。”

陆通见他说到点子上,就也无声一笑。

岳凌思索了会儿,说:“白天军师你说的那些话,有些古怪……我细细想过,总觉得你对他客气太过,说起来这人也有些古怪,论起身手,论起气质来……都是一流的,白天我说的那些想来也不全对,倘若给他换上王爷的服饰,我猜……定然没有人疑心他的身份,我越看越觉得他简直就……”

陆通见他越说越上道儿了,心里叹息,不知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他说出**,正在岳凌思索,陆通暗忖之际,屋内似响起一声低低地呼声。

岳凌是习武之人,耳朵机警,当下道:“什么声儿?”

陆通没听明白,便没上心,室内一时沉默,岳凌正要再开口,那一声响却更大了些。

岳凌听的真切,一下便从床上坐起来:“军师你听!好像是谁在哭呢!”他侧耳细听,“听这声音……怎么像是那位酒窝姐姐……啊!难道她那丈夫欺负她了?”

陆通本来没听到,第二声的时候却听了个明白,他略一想,就有些出汗,又见岳凌吵嚷不已,就低低咳嗽了声,半是尴尬道:“嘘,别做声!”——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收到四个霸王票,嘴个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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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凤玄哥真是越来越过分鸟~貌似很不利于小盆友成长啊~~

凤玄哥:我故意的,怎么地~

陆通:咳咳……

88、荣华:疏雨过中条

陆通是个老到之人,不比岳凌这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只不过现在,黑暗里那素来泰然自若的一张老脸,也逐渐地涨红起来。

岳凌被他喝止了,心里却仍无法安生,竖起耳朵再听。

陆通见他瞪圆了眼精神奕奕地,心头一沉,哭笑不得,心惊胆战片刻,低声喝道:“把耳朵捂住,赶紧睡。”

岳凌又是惊奇又是担忧地看他:“军师,酒窝姐姐那么好的人,她夫君要真的打她,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陆通心里尴尬之极,岳凌又说:“没想到那家伙长得不错,居然是个这样的人,军师,难道你白天说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这意思?”

这功夫,呼呼风声之中夹杂着低低地几声呜咽,陆通浑身汗毛倒竖,头皮都紧了。

岳凌双手抓着被褥,就要跳起来:“军师你听到了没?啊?不行我得去看看……”

陆通恨不得把这小子的耳朵同嘴一并堵上,又恨不得干脆把他赶到外头那冰天雪地里去,于这无可奈何的关头,只好又咬牙说道:“把耳朵捂上,不许听更加不许动,不然的话,回去我跟你哥哥说……”

岳凌本来正不忿,听到后面一句,整个人却怕起来:“军师,你这也跟我哥哥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陆通威胁:“不想这样就照我说的做。”

岳凌愁眉苦脸:“我分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说,我可不忍心看酒窝姐姐被欺负……”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通真是“恨铁不成钢”,这功夫简直是“内忧外患”,水火夹击似的,偏又不能跟这小子细说,急怒之下,猛地咳出声来。

岳凌见状才慌地收声,过来扶着他:“先生你怎么了?”

陆通这一大声,静寂里,却也听不到那边的声响了,陆通竭力忍了忍,才忍住咳嗽,低低又说:“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赶紧睡你的。”

岳凌无奈,只好扶着陆通躺了,自己抬手犹犹豫豫地捂住耳朵,渐渐地也就睡着了。

次日岳凌睁开眼睛,急急忙忙就出来,却见厨房内宝嫃已经在忙活着做早饭,他赶紧就冲进去,正好宝嫃从灶前起身,一回头看见他,就笑了笑:“岳小弟,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岳凌看她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就打量着过来:“酒窝姐姐,你没事吗?”

宝嫃怔了怔:“什么事?”

岳凌抓抓头,道:“就是……昨天晚上……”

宝嫃听了这个,那张脸刷地就红了。

岳凌还问道:“你那夫君,没欺负你吗?”

宝嫃蓦地转过身去:“你在……说什么呀。”

岳凌道:“我好像听到你在哭啊……不光是我,先生也听到了啊。”他看宝嫃背对着自己,身子似乎有些发抖似的,他心里一紧,便以为自己所想是真的,当下上前一步,又说:“你别害怕,要你夫君真的打你骂你,你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宝嫃听到这里,呆问:“打我骂我?”

岳凌转过来到她跟前:“是啊,看不出他是个人面兽心的……”

“不是不是!”宝嫃慌忙摆手,“我夫君好的很,他哪里会打我……”

岳凌看她矢口否认,疑惑问:“那昨晚上分明……”

宝嫃红着脸,颤抖着声音说:“总之夫君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他对我很好……”到底是害羞,说着说着,脸红似火,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那昨晚又是怎么?难道你们吵嘴了?”岳凌疑惑不解。

宝嫃难跟他说,羞地站不住脚,一低头就从他身边跑开了。

岳凌叫道:“酒窝姐姐……我话还没说完呢!”却见宝嫃已经跑出厨房,自进了屋了。

岳凌抬手抓抓头:“真是的,我就好心问问……难道她是这么怕她那夫君吗?”

吃了早饭,陆通就向凤玄和宝嫃告辞。

宝嫃被岳凌那一顿说,一直躲在房内不出来,到他们要走才露了面。

岳凌正伸长脖子打量,见她出来,便又跳出来,认真说道:“酒窝姐姐,我们要走啦……不过如果那个人对你不好,你千万不要忍,我听昨天赵忠说他们县太爷不错,你可以去报官……要是他们官官相护的话,你托人带信上京……”

凤玄在一边冷眼相看,陆通则咳嗽个不停。

宝嫃才想出来送送他们,岳凌偏又露这一手,当着众人的面儿,她的脸皮薄,便不免又红了。

凤玄望着她的脸色,嘴角便带了一抹笑,陆通瞧见他面上那莫测高深的笑意,很是无奈:“凌儿,走了!”

岳凌听见召唤,才“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打马离开。

一老一少上了路后,宝嫃才松了口气,凤玄故意望着她,问道:“娘子,那小子又碎碎叨叨地说什么?”

宝嫃羞恼非常,握拳往他肩头打了一下:“还不都是你,昨晚上……怎么竟那么坏!我都说不行的,你干吗还……让岳小哥听到了,以为你对我不好。”

“听到就听到,怕什么,”凤玄笑着,又温声道,“他以为我对娘子不好,那我对娘子如何?”

宝嫃本能地说:“当然很好啦。”

凤玄笑着亲她一口:“那娘子怎么还一直说我坏呢?明明是很好,对吗?”

“不好不好,”宝嫃反应过来,跺跺脚,羞红着脸:“夫君你真坏!”用力把凤玄推开,进门去了。

凤玄哈哈笑,又在家里呆了半个时辰,把积雪打扫了一番,才骑马往县城去。

他人在马上,就把昨日的事情想了个大概。

先前他决意出走的时候,身边的亲信只有岳凛同陆通两个,当时凤玄临去时候说的那些话,很有些“遗言”加“托孤”的意思,以岳凛的精明强干,陆通的足智多谋,却都只以为凤玄是因为对当今天子的所为心寒,因当时凤玄喝的大醉……他们还没有想到凤玄是要出走,一直到后来才知道,却已经无法挽回,更无法张扬出去。

这回陆通得知这一线消息,一路寻来,昨儿那一番谈话,他的意思,是想要趁着一切仍旧可以收拾之前让凤玄回去,免得将来一切无法收拾。

可是凤玄哪里肯答应,两人开诚布公说了一阵,陆通胳膊拧不过大腿,就只好暂时答应了凤玄,不去强求他。

凤玄到县衙这一路,思来想去,只想:“这事似乎是越来越瞒不住,必定要带着宝嫃离开此地才好,只要她跟我在一起,不论去哪里都使得,可是对她来说,恐怕这一切并不简单……最起码,是要过了这个年才是。”

凤玄想得深,渐渐打定主意。

人到了县衙,翻身下马入内,听闻县太爷还在书房,凤玄便一径前去,将到书房还隔着几丈远,就听到熟悉的轻咳声。

凤玄脚下一顿,心念一转,半恼半是好笑,心想:“我以为怎么竟走的如此轻易,原来是留了后着。”

这书房内之人,自然正是陆通跟岳凛。

见凤玄进门,赵瑜喜气洋洋道:“连捕头,我来介绍,这位正是名扬天下的陆先生,人称‘神机’,陆先生乃是世外高人,素来云游四海,等闲之人也难见一面,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相见,实在是可喜可贺。”

凤玄半是淡然地扫了陆通一眼,赵瑜又道:“不过陆先生不喜张扬,此事就不必让其他人知晓了,近来天寒地冻,陆先生身子欠佳,我有意让先生在县衙里歇息些时候……听说昨日陆先生歇在连捕头家里?真是缘分啊……”

赵瑜自顾自说着,满脸地笑,说到最后搓了搓手,意犹未尽地:“哎呀,真好,真好。”

赵瑜着实是喜不自禁,京城之内多少达官贵人想见陆神机一面都不可得,没想到他窜出数千里外,居然如此有缘跟陆通相见。

本来他也有些半信半疑,但凤玄到县衙之前,他跟陆通说了会儿话,陆通之谈吐文采,见识高明,比他高出不知多少,赵瑜别的不敢说,墨水却是一肚子的,如今见到如此高士,简直恨不得跪地下拜,把陆通供在桌子上。

对赵瑜来说,就如天上掉下一个馅饼……做梦都要笑醒。

凤玄淡淡应付两句,赵瑜也知道凤玄的性子,简单介绍两句后,凤玄出门,赵瑜就同陆通道:“我这位连捕头,人是极好的人,本事也大得很,就是有一件……不爱跟人交际,为人有些儿冷。”

陆通道:“名人奇士脾气大多不同于凡俗之人,何况连捕头乃是有大本事之人,老朽有幸得见,已经觉得格外荣幸了。”

赵瑜见陆通丝毫不介意凤玄的冷淡,心中更是赞叹他“有容乃大”,便说,“那是那是,陆先生也真是名士风采,虚怀若谷啊……”

自此陆通便在县衙内住了,赵瑜只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可是凤玄却知道陆某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幸喜要新年了,乐阳县衙门这边,在凤玄的□下,衙差们不比从前,一个胜似三个人用,再加上乐阳县的三霸都已经除了,真个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太平安乐的很。

赵瑜本来自觉有些枯燥,幸亏又来了个陆通,时常同他嘲风弄月,谈词论赋,让赵瑜在如遇知己的同时获益匪浅。因此对于凤玄也抓得不算太紧,凤玄来告假,要把县衙内一切事务交付给副手李明的时候,赵瑜就也欣然准了。

自新年伊始,凤玄就在家里头,不再去县衙了。

他专心地在家中陪着宝嫃,跟她一块儿赶集,办理年货,走亲访友……对凤玄而言,这日子忙碌却又闲散地,快活地很。

期间陆通一直就在县衙之中住着,并未来过连家村,倒是岳凌又跑了几趟,凤玄每次见他,都觉得手痒,只可惜对方只是个小孩子而已,而且若不知轻重伤了他,这小子去宝嫃面前叽歪,则更不妙。

过了小年之后,年味儿更浓了,将近年关,下了一场大雪,越发冷了。

那湖水都结了冰,上头覆盖着厚厚地一层雪,看来就好像洁白地棉花,屋顶上也落了雪,院子的墙头上,地上,院外的草上,树枝上,白花花地都是雪,看来厚厚软软地,别有一番趣味。

这日凤玄早晨起来,打开屋门,深吸一口气,张开手活动了一下。

呼出的气在空中化成袅袅的白汽,凤玄抬脚往前,在地上踩出个深深地脚印,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凤玄心里高兴,又听到屋内动静,便叫道:“娘子!”

宝嫃挽着头发出来,一眼看到满目雪白,门口上一张熟悉笑脸,便跑出来:“夫君,好大的雪!”

凤玄抱住她:“是啊!”

宝嫃道:“瑞雪兆丰年,今年的庄稼收成一定好!”

凤玄却是没想到这个,就笑起来。宝嫃望着地上他踩的一个脚印,就道:“夫君,我也踩个脚印儿。”

凤玄放开她,宝嫃抬脚也踩了一个,比凤玄的小许多,就在他的脚印旁边。

凤玄见她还意犹未尽地,就把她拉回来:“留神湿了鞋袜冻了脚。”

宝嫃笑:“夫君,我不冷的。”

凤玄摸摸她的脸:“不许贪玩儿,等我扫了雪,咱们出去看,外头定然更美。”

宝嫃高兴起来,凤玄果真去抄了扫帚,极快地将雪清扫了,来不及铲出去,就先堆在墙一侧。

两人打开大门,放眼一看,只觉得满目洁白,心旷神怡,两人看了会儿,宝嫃道:“我头一次发现雪是这么好看。”

凤玄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她:“娘子……”

先前两人天各一方,冬天下雪,对宝嫃来说只是苦难,因为家中扫雪之类都是她做,忙起来更累,且雪化了后屋子里更加冷三分,忙着叫苦不迭去了,哪有心思看光景。

而对凤玄来说,提到雪,不是征战中的“大雪满弓刀”,就是行军里的“雪上空留马行处”,至于其他苦楚更是一言难尽,何尝有这等闲适愉悦的心思?

凤玄将宝嫃抱住了,喃喃道:“只愿年年都能跟娘子一起看这样的雪景。”

宝嫃在他怀中蹭了两下:“夫君,会的。”

凤玄满怀喜悦,深吸口气,把宝嫃抱得更紧了些,不料目光一扫的功夫,却望见右手边墙角处,雪上有一抹极浅的痕迹,看来就像是树叶刷过似的。

凤玄的目光定在上头,看了片刻,心头忽地一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收录一个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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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3<

陆大叔的对付方法很是粗暴残忍啊,幸亏他木有武功,不然估计就不会废话直接动手……可怜岳小哥这正直地孩子鸟~~

嗯嗯,今天更得稍微早一点……天寒地冻,大家注意保暖跟休息啊~抚摸~

89、荣华:树色随关迥

吃过早饭后,凤玄便把院子里的残雪尽数铲出门外去,这些小事他自然不放在眼里,也绝不肯让宝嫃劳动。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把院内的雪尽数打扫的干干净净。

积雪都堆在湖畔,等太阳光好的话,便化成水,尽数渗入地下或者流入湖中。

凤玄站在湖畔,极目看去,此刻太阳已经升起,风虽然冷飒飒地,阳光却温暖无比,晒在脸上暖洋洋地,凤玄前头湖外,是一片树林,树木萧萧,披霜带雪,若隐若现,再左侧,是一条通往村内的路,也延伸到村外更远之处。

凤玄看了会儿,并无察觉有什么异样,便转身回来,从门口的小路走到墙根处,垂眸看那浅浅痕迹。

他打量片刻,终究不动声色地挥动扫帚把墙根的雪也扫开了去,正打扫的差不多了,耳畔一声细微响动。

凤玄回头,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个人,青衣淡影,却是顾风雨。

这段日子顾风雨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多日不见,脸上的胡须越发如野草般,更显得蓬头垢面落魄不堪。

顾风雨现身后,先行了个礼:“王爷!”

凤玄说道:“你为何在此?”

顾风雨说道:“小人是特意来跟王爷报信的,这段日子乐阳县城多了不少外地人,有很多形迹可疑的……小人本来以为他们是冲赵公子去的,谁知却不是,昨晚上……”

他越说越低声,凤玄道:“他们真的来这里了?”

顾风雨说道:“正是,有两人探到此处,小人远远跟着,见他们只是张望了会儿便又退了。”

“那这墙根的痕迹是他们所留?”

“正是,小人怕打草惊蛇,便未曾靠近。”

“这些人武功不低,是什么来路你可知道?”

问答至此,顾风雨皱眉说道:“这些人行踪甚是神秘,不过,小人斗胆估计,他们或许是廖仲吉派来的人……不管究竟是谁,王爷要多提防。”

凤玄见他甚是尽力,便一点头。

顾风雨略抬头,望着他的脸色,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小人不知该不该说。”

“是什么?”

顾风雨道:“小人在乐阳县衙看到……如果小人没记错的话,那位陆先生,乃是昔日王爷麾下……”

凤玄一抬手打断他的话:“你并未看错,那个少年,是岳凛之弟。”

顾风雨会意:“他们是来找王爷的吗?”

“我跟先前已经没什么干系了,他们过些时日自会离去。”凤玄道,“你这样撇着赵瑜出来,使得吗?”

顾风雨道:“原来是‘说一不二’岳参将的手足,虽然年纪小,不过身手甚是不错,有他在可以保护赵公子,何况廖仲吉好似并无再针对赵公子之意。”

凤玄一笑:“是啊。”

顾风雨垂眸:“王爷可打算离开此处吗?”

凤玄回头看一眼门口:“暂时不会走……或许,等过了年吧。”

顾风雨抬头,心里有一句话想问却又没有说出口,只道:“既然如此,小人先告退了。”

凤玄瞧他要走,一顿之下,便道:“我听闻你有一房妻室,过年也不回京吗?”

顾风雨很是意外,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之下,顾风雨的脸上掠过一丝黯然,却又无奈地一笑,低声道:“自从我被罢官落魄后,她就同我恩断义绝了。”

凤玄也觉得甚是意外,可是转念想想,便只一叹,抬手在顾风雨肩头轻轻按落,不再说话,迈步走了过去。

顾风雨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此刻太阳高照,地上却只有他自己的影子,黑色的影子落在冷硬的地面上,显得孤寂而落寞。

顾风雨定定看了片刻,一抬头,呼出一口气,纵身极快离去。

将近年关,就算是街上来往行走的人面上也多了些喜气洋洋的神情,期间,赵瑜做东,大摆筵席,把衙门里众人都请了一顿。

他特意派赵忠跟宝嫃如来请凤玄同宝嫃,为的就是怕两人不去。凤玄自然知道,这背后大抵也有陆通的主意,只不过他打定了的主意,就是铁石心肠撑到底,就算陆通软磨硬施也是无济于事。

那些衙差们分了几桌,赵忠同宝嫃如也去跟他们挤,凤玄却拉着宝嫃,同赵瑜陆通岳凌坐了一桌儿。

宝嫃很是不自在,且不说他们这里的规矩,就算是自家里吃饭女人都是不能上桌的……何况是当着这么些“矜贵之人”的面儿,除了她之外还都是男人?

只不过她向来对凤玄的要求是无法抗拒,便也勉强顺从了,席间她红着脸,始终不肯抬头。

凤玄却频频给她布菜,督促她吃,旁若无人地。

宝嫃被他“填鸭”似的相对,本来打定主意不肯动筷子,却吃了个饱饱地。

这些菜都是特意从酒楼叫来的,免得让宝嫃如忙活,——赵瑜倒是有意让宝嫃来帮忙做,只不过先得过凤玄这关,跟凤玄相对,还没交手,他自然而然地就败下阵来。

赵瑜吃惯了宝嫃如做的,对这些是兴趣缺缺,只是见他所“看重”的人物都在跟前,就如“大团圆”一般,他心里却自高兴,因此菜没大多吃,酒却极快地就喝多了。

凤玄见差不多了,便带了宝嫃告辞。

赵瑜已经喝得稀里糊涂,念着“举杯邀明月”,不知是真是假,就拉住凤玄:“别走啊连兄,好不容易请了你大驾来,今儿众人都如此高兴,你也多留片刻……还有……嫂夫人……咯……”说着说着,就歪头看宝嫃,又打了个酒嗝。

宝嫃躲在凤玄身后,见赵瑜白净的脸儿发红,双眼迷离地望着自己,显然是喝醉了,便忍不住抿着嘴儿笑。

赵瑜迷糊里看了那样笑容,整个人本七八分醉,一下儿就十分醉倒了。

凤玄把赵瑜交给岳凌:“人看好了。”就带着宝嫃出了县衙门,有衙差把马牵来,凤玄正欲走,身后岳凌却追了出来,急着叫:“留步留步!”

凤玄站住脚回头看他,心里暗想这个小子是不是又要说他欺负宝嫃的事儿,岳凌却看看他,又看看宝嫃,有些欲言又止地意思。

凤玄问道:“有何事?”

门外风大夜冷,他怕宝嫃冻着,早先找了件厚衣裳裹住她,此刻又紧紧地抱在怀里不让风吹着,亲密无间地。

岳凌见他不避宝嫃,且又如此亲热,便咳嗽了声,才放低声说道:“那个……我有件事,先生让我同你说……”

凤玄心知有异:“嗯?”暗暗地警惕,担忧岳凌口没遮拦。

谁知岳凌说道:“自打来了县衙,我总是有种感觉……好像被人暗中窥视着……就好像给人盯上了似的,很不舒服,只不过每次我找人的时候都找不到……别人都不信,我跟先生说了几次,他就让我跟……你商议,说你或许会知道。”

凤玄听他说的原来是这个,便大大地松了口气,面上略微露出一丝笑意。

顾风雨奉命保护赵瑜,自会时不时地在县衙内出现,他惯常高来高去,轻功出色,自然不会给人轻易发现。怎奈岳凌的武功也不错,故而时常“捕风捉影”,察觉一二,可惜若是真个儿要“捉拿”,却又怎能够。

陆通老谋深算,连赵瑜的来历都知晓,当然也会猜到赵家会找人保护这位公子哥,虽然他不会武功,猜不到会是顾风雨,却也料得到是位高手。

但若论起高手,这乐阳县内数第一的,除了凤玄却不做其他人想。县衙内有异动,自然瞒不过身为“捕头大人”的凤玄双眼,可是他却并未出手,因此陆通就想到两人或许认得……

凤玄心中猜测:虽然未曾见到顾风雨,但以陆通的精明,大概也已经将他的身份猜到一二。

凤玄便说:“回去转告陆先生,不必担忧。”

岳凌道:“就这样?”

凤玄想了会儿,笑道:“还有就是好好地过年。”

岳凌越发瞠目结舌,宝嫃在凤玄怀里,听到他后面一句,就仰起头来看他。

凤玄垂眸望着她竭力抬头的样儿,便忍不住地垂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岳凌张口,眼珠子几乎跳出来:“你、你们!”

凤玄哈哈大笑,很是快意:“我们要回家啦!你好好地保护军师跟赵公子吧!”

岳凌嘟嘴,目送凤玄翻身上马,忽然记起一件事,急忙又赶上几步:“对了,军师还让我转告你……年关恐会事多,多多提防之余,还须考虑迁居大吉。”

凤玄转头看他一眼,面上笑意渐渐收敛,双眸之中锋芒若隐若现:“好,我知道了。”

说罢便打马而去,两人一骑,极快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岳凌目送两人离开,转身要回衙门,忽然之间脚步一顿,皱眉自忖:“噫……先前他是对我说……让我好好地保护军师,可是他怎么会叫先生军师?顺口的话该是叫先生的吧?”

岳凌怀着疑惑入内,见赵瑜大醉,不知为何正扯着陆通含糊念叨什么。

陆通正示意赵忠把他扶进去歇息,见岳凌进来,便挣脱出来,问道:“走了吗?”

岳凌道:“走了,我也把先生让我转告的话说了。”

陆通道:“他怎么说?”

岳凌说道:“他说知道了……还有先头我跟先生说的那件事,他说不必担忧。”

陆通却哪里能不担忧,只不过担忧的不是顾风雨,而是那即将而来的风雨。岳凌见他忧心忡忡似的,便问道:“先生,怎么啦?你好像有心事……说来也怪,你怎么对这位捕头这么上心?对了,说起来你为何执意要住在乐阳县,难道也是为了他?”

陆通一笑,不再否认,淡淡道:“是啊,都是为了他……甚至当初出京……也都是为了他。”

岳凌震惊:“出京?难道、难道说先生出京的时候,并不是毫无目的地在游历……而是直往这里寻找这连世珏?”

陆通手在额头上扶了扶,方才他也小小地喝了几杯酒,脸上颇有些热,掌心碰着滚烫的额头,陆通喃喃道:“‘连世珏’?不对……不是为了他。”

“那先生刚才说……”岳凌不懂,一时急了,“莫非先生你也喝醉了吗,怎么颠三倒四地,都把我弄糊涂了!”

陆通轻笑:“不怕,很快你就会明白了……”他往前走到厅门边上,侧院的厅室内,衙差们还在斗酒,喧哗声间或传来。

岳凌挠头不已。陆通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叹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今正山高月小,水落而石出之时……王爷……你还想退到哪里去呢,又还能退到哪里去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收到一个霸王票,谢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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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感谢~

感觉老顾有点可怜,东奔西跑地很辛苦,想让宝嫃宝嫃收养他,可惜又不可能,哈哈……

顾风雨:请我去我也不敢去啊,这哪能行……

陆通:你这绝对是明智的选择……

顾风雨:肿么了,你吃过亏吗军师大人?

陆通:哪里……没有……绝对没有……

哈哈

90、荣华:河声入海遥

大年三十,先前下的雪还没有化,天空又飘起了点点雪花,绵白色的一点点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悠闲自在地,像是雪花也在欢快地跳着舞。

连家村村后湖畔,凤玄同宝嫃的小屋内,小火炉烧得旺旺地,炭火红彤彤,炕头也热乎乎地,丝毫都不觉得冷。

宝嫃盘着腿坐在炕上,旁边放着一堆红色的纸,她正拿着剪子在铰着一片红纸,凤玄在旁边,探头看着,一边夸赞:“娘子,你打哪学来的,可真了不得。”

宝嫃被他夸得脸红:“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是我娘教我的,大概是我外婆教我娘的……就会!”说话间,那剪刀的尖儿在红纸上熟练地游走两下。

宝嫃将剪刀放下,把那红纸小心翼翼地打开,在眼前就出现一个玲珑精致喜气洋洋的窗花。

凤玄仰头看着,啧啧赞叹:“娘子真是心灵手巧,这堆纸片若是在我手里,恐怕只有被撕碎的份儿,哪能这么好看呢。”

宝嫃一听,又羞又乐,捂着嘴笑得伏了身子:“夫君又不是女人,做什么要会这个。”

凤玄一个一个窗花打量着,见有的是“喜鹊登梅”,有的是“双喜临门”,还有的是“龙凤呈祥”,他只觉得琳琅满目,越看越喜欢。

宝嫃把剩下的红纸收起来:“夫君我们贴窗花吧?还要贴门神,贴春联儿。”

凤玄精神也振奋:“好好。”然而望着炕上的窗花儿,又恋恋不舍:“娘子,留一个可好?”

宝嫃瞧他那神情,倒似有几分孩子气,就笑道:“这些不算精致,夫君你若要,改天我细细地给你剪个好的。”

凤玄才满意:“那不要改天,今天就要。”

宝嫃瞧着他得意的那样,自然就答应了。

两人开了门,一阵清爽地冷风扑面而来,凤玄挡在前头:“娘子,这外头冷,不然我一个人贴就好了。”

宝嫃道:“不碍事的,我没关系。”

凤玄道:“那么你多加件衣裳。”

宝嫃把他拉回来:“你还知道说我,你呢?”

凤玄将她用力抱住:“我身子健壮,娘子娇弱。”

宝嫃瞅着他倒有些更孩儿气了,忍着笑挣开来,给两人一人找了一件旧衣,又说:“过了今晚,明儿就给夫君新衣裳穿。”

凤玄道:“是娘子前些日子忙着做的吗?娘子也有吗?”

“嗯……我也有。”宝嫃红着脸点点头,看看外头雪似大了些,就说,“夫君,我跟你先去公公婆婆那里,帮他们把春联儿贴好了,再回来贴我们的。”

凤玄无有不从。

宝嫃去厨下弄了点浆糊,盛在个碗里用包袱包起来提着出门。

两人顶风冒雪地去了连家,连家两个老的呆在屋内,正自凄惶,见了两人来到,倒是有几分欢喜。

凤玄素来是寡言的,宝嫃就说:“公公婆婆,我跟夫君来贴春联。”

连婆子急忙把一叠春联门神取出来,又期盼地看向凤玄:“世珏啊,今晚上回家来吃饭吧。”

不出意料,凤玄淡淡道:“不用了,晚上风雪大,又冷。”

连婆子很是失望:“那我跟你爹过去你们那边过吧?”

连老头也看着,好久没吃宝嫃做的饭菜,两个老的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滋味难受。

宝嫃才要答应,凤玄却仍是那副神情,不等她开口就说:“更不用,路滑,摔了的话就不好了。”

这几句简直像是冰棱插心一样,连家两老面面相觑,都是失望之色。

宝嫃见状,有些不忍心,就说:“公公婆婆,晚上我多做点饭菜,给你们送来。”

连婆子略有些意外,凤玄拉住宝嫃:“去贴了,一会儿风雪大了就不好弄。”说着就把人带出门去。

连婆子同连老头望着两人出门,连婆子叹道:“唉,这是养了个什么儿。”

连老头道:“早知道,当初不如不答应他们搬出去,为了那二百文钱……”

“当初你难道不愿意的?”连婆子瞪向连老头,“你不也是乐得跟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现在又怨我?”

连老头说不过她,就只摇头叹息,连婆子往门口一步,看着宝嫃同凤玄冒着风雪在门口贴春联的样子,看了片刻,也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儿子还惦记着咱们,还知道回来贴春联……虽然不能一块儿吃饭,不过谁叫他们搬出去了呢。”

连老头道:“那小蹄子说送饭菜来,是不是真的?不会是当着世珏的面儿说好听的吧?”

连婆子啐道:“就惦记着你那肚肠,放心,她既然说了,就一定会送来的。”

连老头这才略微放心。

凤玄同宝嫃把连家大门,屋门,厢房的春联全部都贴了,门神也换了新的。便告辞出来。

雪果然更大了些,跟扯乱了棉絮似的,凤玄把宝嫃抱在怀中,迎着风雪往回走。

风雪飘摇里头,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只觉得那冰凉地拍在脸上的雪片子都是甜的。

两人回了家,宝嫃把剩下的浆糊拿出来,沾着浆糊,又忙活着把自家的门神春联儿贴了。

这房子加上喜气洋洋地红色春联儿跟门神,显得也焕然一新。

忙活完这些,便也到了晌午,宝嫃去厨下弄了两样小菜,两人就在炕头上吃了,吃过了菜后,宝嫃就开始忙活晚上包饺子要准备的料,――重头戏都在晚上。

她足足地忙了一个时辰,才把所有材料准备好了,凤玄把长长地面板放在炕上,宝嫃坐在旁边,揉好了面,就开始包饺子。

凤玄在旁边看,见她摆弄的馅儿,有白菜肉馅不说,还有一枚洗干净地铜钱,有些切成小块的年糕,还有点儿糖……除此之外,竟还有几枚黑黑的栗子。

凤玄这个冬日过得闲适,也吃了好些炉边儿烤的栗子花生之类,见了这相识,就问宝嫃:“娘子,怎么还要烤栗子吃吗?”

宝嫃抿着嘴儿看他:“不能烤的,夫君你把它剥了好不好?”

凤玄急忙答应,把栗子取过来,一个个小心地剥开皮儿,露出里头淡**的栗子果肉,凤玄又细心地把上头的碎皮弄掉,才又递给宝嫃:“娘子你看行吗?”

宝嫃点头:“很行很行。”

凤玄笑:“娘子,这东西是干什么的……还有这些?”他指着那些铜钱年糕糖之类的,这架势,不像是捣弄吃的,却有点像是摆阵势。

宝嫃道:“当然都有用啦,都是包在饺子里的,夫君你没吃过吗?”

凤玄一怔,心里刺了一下,急忙道:“我先前只管吃……没留意过这些。”

宝嫃嫁过来的时候连世珏就当兵去了,两人也没相处过。宝嫃对他在家的事也不甚知晓,便笑:“我知道了,这铜钱包在里头,那就年年有余的意思,吃到了会交好运的,年糕,就是年年高升,糖,是甜甜蜜蜜……”

凤玄听得入神:“那栗子呢?”

宝嫃羞地看他一眼,又垂了眼皮儿,小声说:“栗子栗子,就是利子,希望天神菩萨保佑,能快些让我们有个孩子。”

凤玄恍然,心头却也震动,便把宝嫃搂过来,温声说道:“娘子放心,一定有的。”

包了半个时辰的饺子,宝嫃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垫上,搁在堂下,她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又去准备晚上的其他菜。

凤玄见她自早上起来到现在就没闲过,不由道:“娘子,怎么一到过年,你反而更忙了……不用弄那么多菜,累坏了娘子我要心疼的。”

宝嫃笑道:“要做好吃的啊,晚上就不忙了,而且夫君喜欢吃,那就比什么都强,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说着,便又继续洗泡在盆里的菇,水凉,她的手都通红着,凤玄走过来:“这些打杂的活儿,娘子让我做。”

宝嫃愣了愣:“可是夫君……”

凤玄正俯身,宝嫃仰头这瞬间,凤玄就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我说的是真的,累坏了娘子我会心疼的。”

宝嫃才红着脸起身,一时手足无措似的,只扭过身子去,半垂着头在围裙上擦手。

凤玄望着她站在身畔,望着她极美的侧影,就在他的娘子婀娜身畔,开着的屋门外是雪花飘飘,四野无声似的,天地如此静谧祥和,几乎美成一种无法言喻的绝美。

凤玄早早地关了机,喂了马,便等着晚上的好戏。

晚上宝嫃做了六个菜,金灿灿地鸡蛋炒肉片,香喷喷地蘑菇炖鸡,鲜味十足地扇贝豆腐汤,红通通肉很结实的清蒸大虾,唯一的一个凉菜是白菜拌卤肉,白菜烫好了后又凉拌的,爽口开胃。

最后压轴的是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肥鱼,――宝嫃在三天前在年关大集上买的,吊在屋檐底下,很快地就冻了起来,特意留着今儿化冻做了,屋内一时香味四溢,令人垂涎三尺。

宝嫃又叫凤玄把那一坛子黄酒搬出来,打开后黄酒的香气撞入菜香里头,让人还没动筷子就有三分醉意。

先前宝嫃做好了菜炖上鱼,听着外头有炮竹声响。

她怕连家二老就等,便想要先把五个菜给他们送去,正收拾好了要出门,秦氏倒来了,说是来替连家两个老的带菜的,免得宝嫃又走一趟。

宝嫃心里一想,就知道连家那两个大概是怕自己不给他们送了,既然他们叫秦氏来,倒是免了她走一趟,就也痛快地给了秦氏,――六个菜里头那条鱼没有动,其他的都分了一些过去,两个老的吃是足够了,不过既然秦氏特意跑这一趟……当然也少不了她的了。

秦氏提着沉甸甸地菜出门,笑得眼睛睁不开:“真是……这么多菜,天不好其实我也不爱走这趟,不过大娘交代了的,哟小**子你别出来了啊,雪还没停呢,好好跟哥哥在家过年啊。”

秦氏去后,夜色更深,雪落无声,爆竹声却越来越响。

凤玄就把那准备的炮竹也取出来,在门口上点燃了,炮竹劈里啪啦,打的地上空中的雪四处纷飞。

院内凤玄抱着宝嫃,宝嫃捂着耳朵缩在他怀中,听着隐隐地炮竹响心里跳跳地,然而却更有无尽喜悦。

放了鞭炮后,宝嫃取了点吃的出去,放在门外墙边。

那三只黄皮子好久不曾来了,自入冬下雪后,宝嫃怕它们找不到吃得,隔三岔五地就放点东西在那里,凤玄曾见过它们来取,今晚宝嫃放了点肉,也算给它们过个年。

两人忙完这些,关了门,进屋后,在炕头上围着桌子对面坐了,窗扇外头炮竹声声响,里头却格外静谧,凤玄给宝嫃添了酒,满足的无法言说,一时更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咂嘴道:“娘子……我们吃饭吧。”

凤玄同宝嫃碰了个杯,一下便把一杯喝光了。

宝嫃未免劝:“夫君慢点喝,酒喝多了就吃不进菜了。”

凤玄打量那一桌子的菜:“谁说的,我酒也能喝,菜也能吃,要把这些菜都吃光。”

宝嫃笑:“夫君你还没喝酒,倒好象醉了似的。”

凤玄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宝嫃见状,就过来拿了酒壶:“我给夫君倒。”

凤玄捏了杯子,看宝嫃一眼,一仰头又喝光了。宝嫃忙道:“夫君,慢点……”

凤玄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娘子替我倒酒吧。”

四目相对,宝嫃终于又替凤玄倒了一杯黄酒,凤玄握着杯子,望着宝嫃:“娘子你不知道……我只是心里高兴……”

宝嫃定定看他,凤玄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是真的高兴,说不出的高兴……哪怕让我现在死了都……”

“夫君!”宝嫃惊地抬手,捂住凤玄的嘴,“你胡说什么!呸呸!大过年的,不许说这个字。”

凤玄顺势把她拉入自己怀中:“娘子放心……我会陪娘子长长久久地……我答应你……”

宝嫃心里有些不安,听了这话又有些甜:“夫君,我们吃菜吧,你尝尝看我做的好吃不好吃?”

凤玄才答应了,依依不舍将人放了,提起筷子夹了块香菇,细细咀嚼。

宝嫃拿了只虾,把皮剥了,递过去,凤玄张口咬住,眼睛却脉脉含情地望着她。

宝嫃一笑:“我松手啦。”

凤玄把虾一吞,顺势含住她的手指,含含糊糊道:“不许。”

宝嫃笑着把手抽回来,又给他剥了两只虾,凤玄也剥了一只喂她吃了,又劝她喝了杯酒。

菜吃得差不多了,宝嫃就去下了饺子,两个人吃了会儿,凤玄只觉得牙关一紧,咬到什么,赶紧取出来一看,原来竟是那枚铜钱,宝嫃大喜。

过了会儿,宝嫃却也吃了两个栗子的,一个糖的,凤玄也吃了几个,还吃了个年糕的,只觉得栗子熟了就软软地,糖甜甜地,年糕沾牙,别有一番风味。

凤玄吃得津津有味,十分快意。

渐渐地,一坛子酒被喝光了,也真如凤玄所说,满满一桌子的菜给他吃了个大概,那条肥鱼也被吃的只剩下骨头,宝嫃很满意,满意之余有些怕凤玄撑着,想想看她自己也吃了不少,肚子都圆起来了,就也不去想这个问题。

把菜都撤下去后,剩了的饺子放在厨下等明天吃。

两人躺在炕上,对着一根蜡烛,听着外头鞭炮声响,开始守岁。宝嫃早早地把新衣裳拿出来,就压在热热地炕头上,等明早起来可以穿。

静寂里,宝嫃就把针线盒子拿出来,凤玄喝了挺多的酒,加上人又高兴,有些晕晕地就望着她,却见宝嫃取了红纸出来,在灯影下头,剪一会儿,又对着灯影看一会儿,很是认真的模样。

凤玄望着她的神情,呆呆地就看痴了。

宝嫃剪了会儿,就也看凤玄,见他望着自己,就叮嘱:“夫君,不要睡,要守岁的,过了子时再睡啊。”

凤玄心里满满地尽是欢喜,模模糊糊嗯了声,说道:“娘子……”

“怎么了?”

“娘子……”凤玄望着她,忽然动了动,竟顺着炕爬过来,他蹭到宝嫃身边,张手把她的腰抱了,脸就靠在她的腿侧,轻声说道,“这真是我有生以来过的最快活的一个年夜。”

凤玄抱着宝嫃的腰,心里的感觉才更踏实,看她剪着窗花的认真表情,听着外头风雪声,爆竹声,他终于也有一个“家”了,真真正正地属于他的“家”。

凤玄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本来想小憩一会儿,不知多久后醒来,却发现屋内空荡荡地,――宝嫃不在。

凤玄心头一寒,惊地跳下炕,叫道:“娘子!”屋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并无回应。

凤玄手握成拳,急出了室内,却见屋门大开,风裹着雪吹进来,凤玄纵身跃出去,还未站稳,就觉身侧有一道劲风扑面袭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比较激动地~~~~~~~~~~~~~~收到一枚巨大地霸王票,俺终于也有了小萌主了~~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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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非常感谢哈!!抱个~~~~~~~~~~~~>333<

唉,最美最好的年夜~~~~大家慢慢品味哈,写起来也很静好的感觉,每一段每一段,仿佛身临其境般地……

凤玄哥加油,嗯,我也要加个油啊(极小声地……=3=

91、荣华:帝乡明日到

凤玄乍然回身,刚要动手,就听来人道:“王爷,是我!”他听了这个声音,情知有疑,急忙停手凝眸:“顾风雨?”

顾风雨肩头仍带着雪色,沉声道:“王爷,情况紧急,宝嫃娘子人在厨下……”

凤玄听他果真知道宝嫃在哪,二话不说进了厨房,进门就见宝嫃倒在柴堆边儿上,双眸闭着。

凤玄急忙将她抱住:“娘子?这是怎么了?”

顾风雨道:“王爷别急,仓促间怕耽搁了要事,才斗胆点了宝嫃娘子的睡穴,她只是暂时睡了过去……只因小人得志有人欲对王爷不利,恐怕顷刻间就会有人来到。”

顾风雨在旁边说着,凤玄一边听,一边探了探宝嫃的鼻息,察觉她鼻息沉稳,的确是睡着的样儿,就问:“是什么人?廖仲吉的人?还是……”

他犹豫着不肯将那个可能说出来,然而心头寒意越重,又想到陆通的那一番话,知道恐怕真的是最坏的那种。

果真,顾风雨见他欲言又止,便道:“王爷,恐怕这回来的不是廖知府所派,而是……因为小人远远地看了一眼,看他们的装束打扮,却好像是虎牢中的人跟侦缉司的……”

他是出身虎牢,对同样是那里出来的人自然别有一番感应。既然他这么说,恐怕就是千真万确的了。

凤玄垂头望着宝嫃似睡着的脸,听了这个,脸上神情就有些异样,低低说道:“居然动用了虎牢跟侦缉司……他当我是什么,当我是他的钦犯吗……非要、赶尽杀绝到这个份儿上?”

顾风雨见他神情之中似恨又似悲怆似的,便道:“王爷,其实有件事小人一直想……”

正说到这里,凤玄一抬手:“人来了。”

顾风雨一惊,便停了话头。他已经紧赶慢赶地来通知了,谁知道仍旧躲不过,顾风雨道:“王爷,不如让我挡一挡,你带着宝嫃娘子暂时离开吧。”

“我的行迹已经败露,”凤玄极快地做了决断,摇头道,“再躲又能躲到哪里,何况来的是虎牢跟侦缉司的人,恐怕对你不好,你不宜正面对上他们,也罢……你帮我护着她,最好先带她离开这里。”

顾风雨吃了一惊:“王爷!”然而他心里也明白,让他来挡住那两方人马是不可能的。

凤玄道:“让他们围住你就走不了了,快!”

他把宝嫃抱起来,深看一眼,终于送向顾风雨,顾风雨不敢接,忙地后退一步,凤玄喝道:“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顾风雨皱着眉,终于把宝嫃接了过来,凤玄却又不舍地握住宝嫃的手,紧紧地握了一把,眼睛看着她,却对顾风雨说道:“她对我来说是如何,你该清楚一二,你带她走罢,暂时替我好生照料她,别让她受丝毫委屈……如果我摆平此事,我自会去找你。”

顾风雨还要再说,凤玄听那外头风雪里的马蹄声已经近了大门:“快去!”

顾风雨一咬牙,刚要走,凤玄却又喝道:“等等。”极快地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替宝嫃裹在身上,“走吧。”

顾风雨无奈,出门脚不点地地往后院而去,到了院墙处纵身一跃便跳了出去,身形消失在墙头之上。

凤玄来不及去送顾风雨,只是大步往门前走去,将门闩抽出来,把门扇往内一拉。

大门敞开时候,门外的风雪疾冲进来,风雪之中,是趁着夜色疾驰而来的不速之客。

凤玄迈步出来,把门一关,火光之中,映出风雪里的十数骑,都是健壮的高头大马。

马上骑士一水儿的黑色大氅,大氅边角绣着一条一把金色利剑并云纹,面上围着黑色绞金丝面罩,只露出锐利的双眸,铠甲玉带,佩刀负箭,杀气凛凛,正是隶属刑部的侦缉司之人。

见凤玄出来,当前一匹马踏前一步,马上的人扫向凤玄,四目相对之时,冷冷地说道:“杀!”

凤玄听了这个字,心头一阵绞痛,原本有些话还想说,此刻却什么也不想了,只是笑着:“很好,来吧!”

且说顾风雨抱着宝嫃,匆匆而行,身形如电,极快地将出连家村的时候,忽然间步子陡然停住。

天空雪花翻飞,点点飘落下来,有的便落在他怀中宝嫃的脸上,极快地又融化成水,有几片更落在她的眼睫毛上,被长长地睫毛静静地挑着,忽然之间那睫毛便抖了抖。

顾风雨却未曾发觉,他只是定定地看向正前方,在前头十几丈外,出村的路口上,火把闪烁中,有数人一字排开。

当中一人,银白色的袍子,并雪色的狐裘大氅,并翅朝天纱帽前头嵌着一枚无瑕白玉,衬得一张脸美若寒玉,此人正负着双手,火光之中抬眸,那双眼也闪闪烁烁地,遥遥望着他。

顾风雨的心暗地里跳起来,那人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间唇角一挑:“早就听闻顾风雨是有史以来最为年轻有为的虎牢副领,为人也是芝兰玉树之姿,英伟不凡的美丈夫,没想到……实际上竟是这幅模样,连个乞丐也都不如。”

他站的虽远,刻薄说话的声音却清晰之极,他身后的众人闻言,面色各异。

顾风雨曾在虎牢当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少年领着的部属,却大部分都是直属于他麾下的新人,只有几个是认得顾风雨的。

而那些新人没有见过他的面儿,却也听闻过他的事迹。

如今狭路相逢,这少年毫不留情地这一番说,分明就是不给顾风雨留一丝情面,存了心要踩他。

那几个被他□出来的新人,也都是野心勃勃之辈,闻言便也都面露讥诮之色,只有几个曾跟过顾风雨的老人,眼中略略地透出几分伤感之意。

顾风雨并不动怒,道:“你是谁?”

少年笑着睥睨顾风雨:“本座姓蓝名雪尘,是虎牢暗潜部的统辖。”

顾风雨道:“你想拦我?”

蓝雪尘唇边笑意更胜,道:“如何?你想束手就擒吗?前辈。”一声“前辈”,被他叫的轻蔑无比。

顾风雨看着他骄横的脸,此刻他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而蓝雪尘却正是朝中新贵,意气风发,他看着这骄傲地不可一世的少年,瞬间像是看到了先前的自己。

顾风雨闭了闭双眸,万般滋味且先按下:“这声前辈我倒是受得起,毕竟我也曾坐过你这位子,一步一步才到如今的。――而今你叫我前辈,总有一日,也会有人如此唤你的。”

蓝雪尘一听,勃然大怒:“你竟敢诅咒我跟你一样?呸!给我把他擒下!”

身后的众人听了,便有两人急不可待地冲出去,顾风雨一手抱着宝嫃,一手将软剑拔出抖开,他有心要给这少年好看,上来便毫不留情,因此两招之间,便将来人伤了。

蓝雪尘皱眉:“你们两个,给我上!”他指的竟是那身后曾跟过顾风雨的旧众。

虎牢的规矩是许进不许退,首领指到哪里,便要攻到哪里。

那两个旧众面面相觑,终究铁了心肠冲上去。

顾风雨见是他们,本想留情,怎奈蓝雪尘虎视眈眈,此刻更不是心软的时候,必须速战速决,那两个旧众冲上来,交手之际,一人低低道:“大人,不必留情!”

顾风雨心头一震,无奈叹了声,剑光如电闪过,顷刻间便也同样伤了他们。

眨眼间蓝雪尘所带的部众便有四个带了伤,蓝雪尘怒道:“废物!”把狐裘大氅一揭,纵身亲上。

他使得竟是一把亮若秋水的宝嫃剑,顾风雨一眼瞥到,心头一寒,知道自己的软剑不能跟这宝嫃剑相碰,恐怕这剑芒是能削铁如泥的。

果不其然,一不留神他的软剑碰到那剑芒的时候,只听细微一声响,软剑便被削去了一片儿。

顾风雨抱着宝嫃,有些动作不灵,只仗着剑法精妙,而蓝雪尘虽则骄傲,却也有骄傲的资本,三招过后,顾风雨心中暗抖: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少年的武功修为,更在他预料之外。

顾风雨边战边忧心:倘若没有带着宝嫃,或许他可以险胜蓝雪尘,但……

正在顾风雨头大之时,怀中忽地传来一声低低□。

顾风雨大惊,瞬间几乎汗毛倒竖,蓝雪尘见他乍然色变,却笑道:“那人儿醒了,你想怎么办?”嘴里幸灾乐祸着,一剑却毫不留情,狠狠送来,竟是杀招。

顾风雨急忙腾身闪避,与此同时,怀中宝嫃睁开眼睛,一眼瞧见面前一柄宝嫃剑掠过,委实惊险,刹那间顾风雨的胡子都被削断了数根,飘然随雪落下。

宝嫃眨了眨眼,眼前是风雪交加的暗夜,顾风雨如野人的脸,一柄闪着光的剑……场景诡异之极。

她略歪头,又望见蓝雪尘狞笑着的格外邪魅的脸容,而在他身后,火光之中,却站着一排虎牢的部众,刀枪鲜明。

宝嫃缓缓地瞪大眼睛,喃喃道:“怎么了……我在……做梦吗?”

蓝雪尘趁机加紧攻势,剑光夺命似的,且又偏冲宝嫃而来,害得顾风雨来不及对敌,只好双手抱着宝嫃只是躲闪,先前他对付那几个属下的时候,几乎不用挪步,如今却相形见绌。

顾风雨见状,知道不妙,当机立断往后退出战圈,把宝嫃放在地上:“宝嫃娘子你等我片刻。”

宝嫃摸着额头:“我夫君呢?这里……怎么回事……”她放眼看周围,渐渐认出这是连家村。

顾风雨来不及解释,蓝雪尘如一头狼似的又冲了上来,顾风雨咬牙:“竖子欺我太甚!”握剑冲上去,一边对宝嫃道,“宝嫃娘子你等我片刻,我带你去见你夫君!”

他也知道宝嫃是最记挂凤玄的,生怕她就跑了,故而才出言安抚她心,让她乖乖等着自己。

宝嫃呆呆地站在雪中,见顾风雨挡下那白衣的人,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知蓝雪尘听了顾风雨的话,便道:“她那夫君?那个姓连的……这功夫怕已经在地狱黄泉了,你带她去见倒也是好的,――我送你们上路!”他恶狠狠地说着,脸上戾气大盛,美且**。

顾风雨心中叫苦,却也恨上了蓝雪尘。正要看宝嫃,却听宝嫃叫道:“狐狸精,你胡说!”匆忙中一团雪闯入战团,直奔蓝雪尘脸上。

蓝雪尘一惊,闪身避过,那雪擦着他肩头过去,蓝雪尘怒道:“好个泼妇!等会儿看本座怎么收拾你!”

在这样紧张惊险的生死关头,顾风雨却差点儿笑出声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蓝雪尘的脸:这少年生得美,声音又有些阴柔,活该宝嫃叫他狐狸精。

那边宝嫃俯身,又捏了一团雪,复扔过来:“你去死吧!”扔完之后,拔腿就跑。

蓝雪尘大怒,横空拍出一掌,掌气所至,将那团雪打的粉碎。

与此同时顾风雨吓了一跳:“宝嫃娘子!不可以回去!”原来宝嫃跑的方向,正是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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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发现有时候后台跟前台显示的昵称是不一样的……好奇异的现象啊XDD

唉喵,坏蛋们蜂拥而至……快快咬杀~!

92、荣华:犹自梦渔樵

宝嫃提着裙摆跑在雪中,心怦怦地跳的厉害,只觉得自己仍在一场梦中。

她只记得自己听到外头好像有动静,起身去看的时候,却莫名地昏睡过去。

从她方才醒来到现在,一直都像是一场梦:那个忽然出现的野人似的顾风雨,那个美的像是妖怪似的白衣少年……这些都也罢了,最的是,她的夫君去了哪里。――在这个问题之外,其他什么都变得不了。

那边,顾风雨乍见宝嫃往回,情急之下就要回身去追,不料却被蓝雪尘拦下,这邪性少年一打手势,身后的属下纷纷窜上,要去擒拿宝嫃。

顾风雨见状,顾不得去拦宝嫃,狠狠看一眼蓝雪尘,一咬牙,刹那间使出平生绝技,软剑光如腾蛇电舞,让人目不暇给,不再如先前躲避退让,招招都是凌厉进攻之态。

蓝雪尘被他陡然变招吓了一跳,仓促间急忙回身腾挪避让。

顾风雨剑雨泼天,长剑所指之处,只一瞬间,便将周遭几个纵身要冲过去追宝嫃的虎牢部属刺伤。

蓝雪尘横剑相看,心里暗惊,一怔之下便笑道:“我当你是只没了牙的病猫,没想到你是虎死威风在。”

顾风雨无暇理会他,指东打西,腾挪之间,便又伤了数人。他百忙中回头一看,却见宝嫃已经去的远了。

蓝雪尘眯起眼睛看看他,又看看远去的宝嫃,便又笑:“听闻你在京内是有妻室的,这却又是怎么样?吃惯了金玉满堂,就来吃这清粥野菜?这婆娘是姓连的残花败柳,真没想到你竟喜欢上这一口儿?”

顾风雨瞧宝嫃远去,心中叹了一声,听蓝雪尘口没遮拦,便才回过身来,双眸冷冷地望着蓝雪尘,道:“先前看你还有几分本事,但如今看来,除了一张嘴之外,也没什么格外厉害之处,难道你是靠着这张嘴做了暗潜部的统辖吗?”

蓝若尘怒道:“你找死!”仗剑又冲上来,白色的长袍在风雪里闪过,快的令人目不暇给。

这一幕倘若宝嫃看到,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这少年乃是山妖或者野狐化身,不然怎么动作竟如此鬼魅?

顾风雨知道蓝雪尘也动了真怒,他却浑然不怕,索性放手一战:“来得好!”腾身上前,两人便动起手来。

且说宝嫃不顾一切地要回家想找凤玄,拼命跑了一阵,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追来,只不过风雪大夜色沉,黑暗里却狠狠地摔了几跤。

宝嫃顾不上歇息,摸黑跑回村后,遥遥地似乎看到几点火光闪烁。

宝嫃心头一喜,就想叫人,谁知刚张开口,就看到火光之中,有一道人影倒飞出去,而后不见。

宝嫃疑心自己眼花,伸手擦擦脸上眼上的雪,定睛又看过去,这次看的略清楚了些,却见火光凌乱中,两道人影正在交战,其中一人身着黑衣,而跟他对敌的那个,就算是风雪迷了眼,宝嫃也一下儿就认出来,那是凤玄。

对战中,只见他一掌拍出,便又有一人被拍飞出去,跌在地上,了不起,旁侧观战之人见状,催马便冲了上来,雪亮地刀枪便戮了过去,又狠又准地。

宝嫃看得惊心动魄,刹那就想大叫,可是却只猛地抬起有些被冻得发僵的手,把嘴牢牢捂住。

她瞪大了双眼看,任凭风雪没入眼中、雪化成水都不知道。

有些模糊的眼中,只见凤玄站在原地,不避不让,似渊s岳峙,只是在那锋利雪亮地兵器近身的片刻,双臂极快地往前一探,竟将两把兵器绞在腋下。

这刻,他大喝一声,双脚在冻得坚实的地面略一使力,两个人在马上的黑衣人,竟双双地被从马上撅了下来,其中一人见机行事,急忙松手,才翻了个跟头落地。

另一个却死握住兵器不放,凤玄冷冷一笑,手上用力,那把长枪顿时就断做数节,凤玄左手往上,在那人胸口一拍,那人顿时胸骨断裂,口吐鲜血倒地。

先前撤了兵器的那人想要后退,凤玄却并不饶他,右手夺过来的长枪一挥,那长枪宛如离弦之箭,嗖地飞了出来,只听得一声惨叫,锋利枪头正好没入了那人胸口,血花四溅。

他势如猛虎下山,瞬间竟连杀两人,且又有如此万夫不当之勇,周围众人见了,齐齐震慑,面面相觑,就算是面罩遮着脸,那透在外头的双眸之中也尽数见了惊悚畏惧之情。

宝嫃望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整个人越发恍惚,风雪之中,魂魄飘飘荡荡地,仿佛也要被风雪带走了。

这侦缉司领头之人见这么多人久攻不下,一时焦躁,咬牙回头看向村子一边,似乎在张望什么,忽然之间神情一动,却是因为看到了宝嫃。

四目相对之中,宝嫃呆站着还未动弹,那领头之人却恨道:“姓蓝的好大的名头,却连个人都拦不住……”

这功夫,凤玄也察觉了不对,便顺势看过来,一下儿看到宝嫃站在那里,顿时之间整个人便僵了。

宝嫃目光转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麻木了,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吓得,只是当对上凤玄双眸的时候,整个人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急忙叫道:“夫……夫夫夫君!”声音微弱而哆嗦着。

但她声音虽小,凤玄却也听到,他目光扫向周围看并不见顾风雨的踪迹,就知道顾风雨那边也出事了,顿时迈步就要冲过来。

而在这关口,侦缉司那领头之人冷笑一声,喝道:“不杀此人,我们都要送命!还不给我上!”一声令下,那剩下的三四人齐齐冲了上来,将凤玄拦住。

与此同时,这领头之人抬手,从背后拔出三根长箭来。

凤玄正欲杀出去,见状大惊,顿时厉声叫道:“你敢!”

领头之人回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张弓搭箭,凤玄心神俱裂,一掌拍死一个拦路的:“住手!娘子……”一声断喝,腾身欲救,那长箭却已经猝不及防地射了出去。

宝嫃从小到大没见过今晚上这些光怪陆离的场景,甚至那人张弓搭箭的时候,她看着,就好像是看戏文里演的一样,只觉得奇怪的很:她又不认得这个人,可他怎么好像是对着自己射箭的呢?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凤玄,忽地又叫了声:“夫君!”

那长箭破空,击碎片片风雪,凤玄几乎顾不上那些厮缠着自己的侦缉司卫,飞身往这边冲来,然而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任凭他再怎么动作快速,又怎能比得上离弦之箭?

凤玄双脚落地,竟有些站不稳,那领头之人剑术极佳,箭无虚发地支支都向宝嫃身上招呼而去,眼看最无法挽回的一幕生生地就在眼前,黑暗中,忽地窜出一道影子来,用力挥动长刀,削向那三支长箭。

钝刀以极快的速度压住长箭,生生地把三支力道非凡的长箭给压了下去,打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个少年略显稚嫩的声音气愤地响起来:“真是卑鄙无耻!居然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用这种手段,你们是什么人!简直不是男人!”

宝嫃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懵懂地看向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身边钻出来的岳凌:他怎么忽然会出现的?

不过对她来说,横竖这像是一场奇怪的梦,什么古怪的人都出现过……忽然间岳凌出来了,倒也不稀奇的,起码她认得岳凌。

岳凌见她呆呆地,还以为她吓住了,便咬牙切齿地说:“宝嫃姐,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动你!”

他说完后,又一抬手,大刀指向射箭之人:“你报上名来,少爷手下不死无名之鬼!不过料你这种爱用下作手段的人也是没什么姓名的,我呸!”

那领头之人眼见功败垂成,恨恨地看了岳凌一眼:“你是什么人?敢坏我好事。”

岳凌还没有回答,却听凤玄的声音冷冷地响起,说道:“你不必知道他的姓名。”

领头之人便看向凤玄,凤玄望着他,脸色是一片地淡漠冷清:“先前留你性命,是我不想彻底绝情……可是没想到,却差点儿成为我今生最后悔的决定,如今,你已经是个死人,何必知道太多。”

领头之人眉头一皱:“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一句话未曾说完,凤玄一抬手,将先前插死那个侦缉司卫的长枪拔了出来。

先前到现在,他从未用过任何兵器,只是靠一双肉掌跟他们相斗,然而此刻,长枪在手中挽了个枪花,枪花开处,连放三朵。

那三人还未及身,便先后僵了身子,随即向后倒下,倒下之时,才有鲜血自喉头迸射而出,原来他们的喉头竟被刺了一个血窟窿,立即气绝身亡。

侦缉司那统领一看,心头一凛,便把腰刀□,欲跟凤玄决一死战。

凤玄淡淡道:“能让我用兵器,倒是便宜了你这龌龊小人。”长枪一挑,纵身而上。

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何况是被凤玄这样的高手使出来,那侦缉司领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腰刀勉强地应付了几招,便被凤玄长枪一挑,他只觉得虎头剧痛,竟是被震裂开来,鲜血横流,而腰刀也被挑上了黑暗夜空。

凤玄冷冷一笑:“受死罢!”

那人见势不妙,翻身上马,催马急退,凤玄哪里容他走:“现在没机会了。”长枪在空中一挑,将那柄落下的长刀拍了出去。

长刀呼啸刺破夜色,那人闷哼一声,只觉得心头一凉,低头看去,却见那柄自己的刀从后心刺穿自前头冒出来,原本雪亮的刀锋被鲜血染的通红。

马儿孤零零地兀自疾奔而去,马上的骑士却垂了头,而后无声地自马背上滚落,栽倒地上。

一切刹那间又安静下来,凤玄把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戳,看向宝嫃。

此刻,瞬间,震惊,后怕,担忧……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做什么才好才对。

岳凌握着钝刀,望着凤玄方才那一气呵成,一时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我还气军师为何半夜赶我出来……没想到竟……”

正自发呆,宝嫃却从他身后歪头,乌溜溜地眼睛看向凤玄。

凤玄正往这边看,四目相对,宝嫃从岳凌身后走出来,叫道:“夫君……”声音仍旧是微弱的,然而就在这瞬间,接着地上未灭的火光,凤玄望见她闪亮的眼睛,以及那细微声儿里头的一丝喜悦。

他就好像吃了定心丸或者什么令人喜欢地好东西一样,大步地奔了过来。

与此同时,宝嫃也迈步往这边跑来,只不过她在雪里冻得狠了,手脚不灵便,一时又跌了一跤。

宝嫃手脚木讷地赶紧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凤玄已经到了身边儿,不由分说地就把她抱了怀中:“娘子……”

宝嫃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唤:“夫……夫君……”

凤玄感觉她的身子冰凉,又想到方才那一幕,恨不得大哭一场。

沉默之中,只有风雪的声音,而顷刻,宝嫃挣扎着慢慢地把脸贴在他颈间,喃喃说:“夫君,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见了,还好,还好。”

大概是风雪撞入了眼眶,凤玄眼底浮现出热热地泪来,他担忧她知道他的身份,担忧她看到他的血腥一面,他害怕她接受不了,害怕她畏惧或者不喜欢……可是对她而言,却只有个最简单的要求。

――只要他在。

“不会不见的,”凤玄吻着她冰凉的脸颊,冰凉的嘴唇,“只要娘子别不要我,我永远都在。”

远处,岳凌望着这一幕,不由地又打了个寒战:“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不要看这种肉麻的,还是先前那种杀人的好,唔,没想到他这么厉害,居然那么干净利落地杀了那些人,啧啧,看不出他还真不好惹啊,我这趟果真没白出来……”他心里嘀咕着,转念又想,“不过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我救了宝嫃姐,其实我也挺厉害的……而且我年纪比他小,将来肯定跟他一样厉害,不不,是比他更厉害。”

岳凌想得高兴,忍不住就喃喃出声,正在嘀咕着给自己打气,忽然听到身旁有人说道:“你在高兴些什么?”岳凌大惊,不知是谁这么无声无息地就靠近了自己身边,急忙防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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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哈^_^

嗯嗯,我知道很晚了的,其实我本来想请假了,最近有点忙……而且看文案上的标注,距离上次请假已经一个多月了也……

无论如何,太晚了的话大家就早点睡不要等哈……休息要紧,我也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摸~~=3=-

93、荣华:行行重行行

岳凌横刀回头,却见身旁站着个衣衫褴褛面目粗莽的陌生男子。岳凌见他面目不善,一惊之下正欲动作,却听到凤玄道:“自己人。”

岳凌半张着嘴:“啊?”看看那人,又看看凤玄,心里头一阵迷茫:他还不确认凤玄是自己人呢,忽然间又多了一个。

顾风雨抬手送过一物,凤玄接过来,见是自己那件披在宝嫃身上的外裳,当下一点头,又用衣裳把宝嫃重新裹住,半个头脸也裹在里头,又用手臂轻轻抱住了。

宝嫃见了他便格外安心,但先前的一番惊吓到底对她来说匪夷所思,又加上冻得厉害,此刻依偎在凤玄怀中,动也不动。

岳凌扫视着两人,凤玄并不理他,只先对顾风雨低低说:“拦你的是谁?”

顾风雨道:“是虎牢的人。”

凤玄道:“现在人呢?”

“险胜一招。”顾风雨说着,看凤玄一眼,便垂了眸子。

凤玄叹了声,情知让顾风雨对上那些人委实不容易,先前他叫顾风雨带宝嫃走就是为了避免如此情形出现,但一切既然已经成定局,那再说也无济于事,于是便说道:“你该打算离开了。”

顾风雨神情一动:“王……您想离开吗?”

岳凌竖起耳朵在旁边,脸色惊疑不定地,听到这里就急忙问:“什么,你要走?去哪里?”

顾风雨同凤玄说话都是小声,岳凌忽然大声,凤玄怀中宝嫃就挣扎了一下,凤玄急忙横了岳凌一眼,岳凌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竟无法再出声。

凤玄却又问道:“是他让你来的?”

岳凌看着他,迟疑着点头:“哦,是……先生,哼,也不说为什么,还特意让我带了刀呢……我哥哥可交代过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亮兵器。”

凤玄说道:“此番多谢你了,你回去后,他自然会跟你将前因后果说明白。”

岳凌叫道:“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

凤玄淡淡道:“我娘子受惊过甚,而且我被仇家追杀,他们此次不成,一定还会再派人来,我不能再在此地耽搁……你现在回去,帮我同陆先生跟赵县令说一声,我暂时有事要带娘子离开此地,请他们两人代为处置余下的其他事。”

岳凌听到这里,心想:“这算什么?就让我回去说这声?还代为处置余下的其他事,真是好大的口气……难道当我们军师是他的家奴不成?”

他满腹牢骚,刚要说出来,对上凤玄的眸子,刹那间跟记忆里那双眸子重合起来,脑中似闪过什么似的,竟不由自主叫了出声:“啊……”

凤玄道:“你快些回去吧。”说完后,又对顾风雨道:“你也去吧,事不宜迟。”

顾风雨踌躇片刻:“天下虽大,我却无处可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还得留在这里。”

“那倘若……”凤玄本想说倘若虎牢的人追来又该如何,但顾风雨既然如此打算必定有他对付的法子,另外,如果他走了,那虎牢的人估计就全力追他去了。

顾风雨听完凤玄所说,便略躬身后退,唯独岳凌还有些不肯离去,少年半解不解,心里隐约有一股气梗着,便赌气不动。

凤玄再看向他,目光变得有些柔和:“快回去吧,同他一块儿走。”

岳凌心神一震,迟疑着说:“你……你是不是、你到底……”心里头有个念头翻来覆去,呼之欲出。

可是偏偏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因为只怕说出来,就会天翻地覆,永无安宁。

因为那个猜测实在是太过胆大包天,太可怕了。一旦说出,恐怕无数人都会卷入其中,就像是个极大的漩涡,会令无数人万劫不复似的。

岳凌想到陆通那暧昧不清大有深意的态度、举止,若没有极“”的原因,陆通怎会千里迢迢来这偏远的小地方?岳凌越想,心里越是冰寒彻骨,又烦扰如乱雪。

凤玄并不回答岳凌,也不再理会他,只抱着宝嫃飞快地往家中去,打开大门入内,里屋蜡烛的光暖暖昏黄。

进了屋里,凤玄将宝嫃放在炕沿上坐着,回身欲走,宝嫃呆呆地问道:“夫君,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要……离开这里吗?”原来她终究听到了。

凤玄脚步一顿,回身握住宝嫃的手:“娘子……我知道现在跟你说有些太急了,不过,先前那些人,是我以前结下的仇家……继续留下的话恐怕他们还会再来。”

宝嫃先前问的时候还怀着一丝侥幸:或许是她听错了呢。

此刻听到凤玄回答,整个人惊愕之余,几乎失去反应:“那……要去哪里呢?远吗?”

凤玄双眉蹙着:“可能会很远。”

宝嫃张口,定定地看着他:“可……可是……”嗓子眼里却像是堵了什么,怎么也说不出来。

凤玄担忧地看着她,此刻也有些难以开口,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沉默了片刻,宝嫃才又开口,说:“那……如果非走不可,明天再走行吗?”她茫茫然地看了看屋内,桌子,凳子,针线盒……窗棂纸,新帖的窗花儿,所有的一切,“还有,我们的鸡怎么办呢?还有没吃完的菜……屋檐下还吊着……还有……夫君,我、我能不能回娘家一趟……”

凤玄心里一酸,将她的手握紧:“娘子……”

宝嫃身子哆嗦了一下,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沙哑着嗓子问:“那么……夫君,我们还会回来吗?”

凤玄犹豫了会儿,终于一点头:“只要娘子愿意,会的。”

宝嫃道:“我爹娘还有宝嫃如,会知道吗?”

凤玄道:“县令会同他们说的……也会照顾他们。”

宝嫃眼睛慢慢地眨了几下:“鸡……”

凤玄一笑,将她抱住:“还有这房子,都会安置好的,一样儿也不会弄坏。”

宝嫃被他一抱,鼻子莫名地就酸了,以极低极低的声音慢慢说:“夫君,我舍不得……”

火炉里的炭,渐渐地燃尽了,却没有人再去管,凤玄抱着宝嫃,静静地躺在还很热乎的炕上,虽然只是几个月而已,可是对他而言,却恍如一生,对于这湖畔的屋子,对于屋子中的每一件东西,每一样存在,他都有着深深地眷恋。

或许叫□屋及乌,因为这里有她,因为有她在,所有的一切都尤为可喜,这种可喜而温馨的感觉在短短的数个月时间内却纠缠到他的神魂里,让他有种无法舍弃的感觉,当宝嫃哽咽着说“舍不得”的时候,他心里又何尝舍得?

凤玄领兵打仗,最忌讳瞻前顾后犹豫不定,他也从不是个斩不断理还乱的人,可是现在,却赫然有些无法自已。

这短暂的时光,却似改变了他整个人。

外头风雪声兀自继续,凤玄抱着宝嫃,贪恋着炕上最后的温暖,耳朵听到外头的好些动静,或许追兵很快就到……但……他无法硬下心肠果断地就此带她离开。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是想要一个了结的,故而让顾风雨带宝嫃走,他留下来,不想只是逃避,他想要彻底地解决一切,跟他们回京也好……见招拆招也好,总要做个了断。

没想到那些人一照面二话不说就直接动手。

虎牢直属于皇帝,只听皇帝诏命,侦缉司是皇帝的亲卫,如今两部人马双双出面……并且竟连一句话也不容许他说,凤玄只是想要冷笑:他们逼得他只能走一条路。

那支蜡烛燃到尽头,光芒摇晃了两下,便告熄灭,凤玄望着黑暗中宝嫃的容颜,大手轻轻地抚过,就在她眉心又轻印一记。

天色还没有亮,宝嫃锁了大门,凤玄抱她上马,趁着薄曦离开连家村,将出了村,宝嫃回头依依不舍地看,又呐呐道:“夫君,不用跟公公婆婆说声吗?”

凤玄道:“不必,县令会替我安置。”

宝嫃就没有再说。凤玄抱着她,渐渐地打马飞快地往前,马儿奋起四蹄,极快之间,已经将连家村甩在后面。马儿颠簸里宝嫃最后回头一眼,只看到那被白雪覆盖的小村落,安静无声地相送他们,刹那间,宝嫃只觉得心中空落落地,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丢了,她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慌乱……甚至几乎忍不住开口让凤玄停下,可是牙齿却紧紧地咬着嘴唇,生怕自己不留神就说出什么来。

因为天色绝早,且又是大年,刚下过雪,因此人起的都较平常晚些,凤玄打马入了乐阳县城,看守城门的小兵来不及打招呼,他人已经极快地过去了。

凤玄并未在乐阳县内停留片刻,从城门直穿出去,只在城郊端详了一下路线,便择了一条路,快马加鞭又往前而去。

一直赶了半天路,离开乐阳县城起码也有三四十里路了,马儿累的呼哧呼哧喘气,凤玄看前头影影绰绰地有城镇的影子,便特意从旁边绕开了去。

郊外的住户极少,有的也都很是贫困。凤玄想要让马儿歇息片刻,最好喂些草料,便放慢了速度,走了一会儿,过了一两户人家,终于望见有一户,柴门开着,只有里头的屋门上贴了红色春联儿,有一只小狗子伏在屋檐下,听到动静就直着脖子叫起来。

凤玄停了马,正巧有个农户听到声响出来,看到两人一骑,有些儿楞,这个地方极少有外人来,何况是骑着马的。

凤玄翻身下马,便道:“老乡,不知你有没有些草料喂马?我出钱买。”说着,就掏出十几个铜钱来。

那农户一听,急忙摇头:“有些稻草而已,值不得什么,不用钱。”

凤玄道:“有豆子的话,还请也赐一些,多谢了。”说着,就把钱奉上。

那农户很是意外,大年开门就遇到贵人送钱来,赶紧把家里的一星半点豆子都翻出来,又把稻草掺和一起,喂那马儿吃。

凤玄见马儿吃饱了,又饮了水,便才又同那农户告别上马而去。

又行了一段路,冬日天短,不知不觉地就黑天了,正好进了一座陌生的村镇,凤玄沿着大街徐徐而行,因为天冷,街头行人稀少,凤玄遥遥相看,夜色迷茫中望着前头似有客栈的招牌在风中摇晃,便打马而去。

凤玄翻身下马,把宝嫃接下来,宝嫃双腿都有些麻了。

凤玄就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那客栈门口挑着一盏微弱的灯笼,有一名小伙计正要关门,忽然见客人上门,便叫道:“掌柜的,有客人啦!”

凤玄把马儿交给他,小伙计忙着从偏间牵到后院里去,凤玄同宝嫃入了店内,见这店果真极小,里头分两边儿摆着六张小长桌子,中间留一条路。往后的柜台旁有一条狭窄通道,凤玄疑心这里能不能住人,刚要问,客栈掌柜半披着一件厚袍子,从里头打着哈欠出来:“客官要住店还是吃饭?”

凤玄听他这样说,才确认是可以住宿的,便说:“要先吃饭,再住店。”

那掌柜挪到柜台后面,打量凤玄同宝嫃,道:“大过年的,客官是有急事吗?”

凤玄道:“有位亲戚急事,我们赶去探望。”宝嫃在马上颠簸着,睡得颠三倒四。此刻木木呆呆,感觉凤玄在扯谎,就惊奇地看他。

凤玄冲他一笑,掌柜的会意地点头:“明白明白……世事无常啊,老婆子!”他说着说着,冷不防扯长嗓子喊了一声。

宝嫃还正有些迷糊,被他一叫,吓了一跳,便瞪大眼睛,凤玄笑着把她抱住,这掌柜的叫完后,从那柜台后的通道里又出来个半老的女人,道:“叫这么大声做什么,死鬼。”

掌柜的笑道:“客人来了,你给做点儿菜。”又对凤玄道,“客人们是要在这儿吃,还是去屋里?”

凤玄道:“劳烦,我娘子冻得不成,去屋里暖和一下才好。”

那女人扫了两人一眼,看宝嫃脸儿发白,就也啧啧了两声:“这大冷的天儿又是初一,还要赶路真是造孽,老头子你先带他们进去暖和,我做好了菜送去。”

掌柜的道:“好好,那我先去。”揪着领口挡着风,往后走领路。

凤玄同宝嫃进了房,见那房子也窄小的很,掌柜的道:“大正月的,没什么客人,这是最好的一间了,有炉子,等会儿再让我婆娘给两位烧个火,睡个热炕。”

凤玄道:“劳烦了,要有热水还请送些过来。”掌柜的也答应了。

凤玄把宝嫃放在炕上,把衣裳脱下来裹住她,摸着她冰凉的脸儿,心疼之极。

宝嫃强道:“夫君我不冷的。”

凤玄亲亲她的脸:“一会儿吃点热饭菜,等热水来了,洗一洗手脚就好了。”

宝嫃点头,牙齿合在一起微微地打战。

不到一刻钟的时候,掌柜的婆娘果真把饭菜送来,只不过两菜一汤,因过年,无非是肉跟白菜,并个骨头汤,又有两个热腾腾地白面馒头。

一会儿工夫小二也把热水送来,两人洗了手,坐在桌子边儿,宝嫃看着,不吃只是看,凤玄问道:“娘子不喜欢吃吗?”

宝嫃摇了摇头,嘴唇张了张,才小声说:“没有,我只是想……我没有跟夫君做饭……”喃喃说完之后,才奋力一笑,“夫君快吃吧,我都觉得饿了。”说着,就用力咬了一口馒头。

凤玄沉默片刻,便也点了点头。两人把东西吃了,果真炕也热了起来,凤玄又出去要了些热水回来,跟宝嫃洗了脚,整个人便暖和过来。

这天晚上,两人便在这小店内过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凤玄早早地起身,天色还蒙蒙亮,店内悄无人声,凤玄留了二百钱,正要把马儿拉出来再赶路,人在院子里,忽然间听到外头马蹄声响。

凤玄一惊,唯恐有人追来,停了动作侧耳听外头,果真听那马蹄声越来越靠近,而后从店门前极快经过。

凤玄眉头微蹙,并不擅动,果真,眨眼的功夫,那马蹄声竟去而复返,渐渐地停在了店前。

凤玄眼神极冷,双手握拳,耳畔敲门的声音已经响起,凤玄一咬牙,正要出面,忽地听门外传来个熟悉的声音:“住店!”

凤玄一愣之下,径直走过去把店门打开,店门开处,外头的人一抬眼,四目相对,那人一惊:“王……”后面一个字急忙咽回去,便看周围。

原来这来人竟是顾风雨,凤玄很是意外,见他身后周遭无人跟随,便后退一步让他进来,顾风雨迈步进来,才小声说:“王爷怎么在此?”

凤玄道:“赶路在此暂时歇息,你又为何忽然来到?”

顾风雨道:“小人又在乐阳县发现几个探子,跟随着几个人追到这里,发现他们埋伏在这镇子外的小树林里,王爷未曾发现有什么不妥吗?”

凤玄震惊非常:“并无!他们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一时大为烦恼,他已经动作极快地赶路了,这路线也并未给任何人知道,这些探马当真是无孔不入。

顾风雨也是忧心忡忡:“若让他们追来,恐怕又是一番纠缠。”

两人正说着,那店掌柜跟小二听了动静已经出来,宝嫃等不到凤玄,也从里面出来,一下看到顾风雨:“你……”

顾风雨似不知如何面对她,就一点头,便垂了眸子。

凤玄暂时无法对宝嫃解释这些,心里一合计,便叫着顾风雨出了门,对他说道:“既然你来了,你替我护着宝嫃……我去镇子外,把那些人先解决了再说。”

顾风雨神情微动,定定地看着凤玄,一会儿又垂了眼皮:“王爷吩咐,小人丁当遵命。”

凤玄一点头,将要转身之时,又停下来,对顾风雨嘱咐说:“务必要照料好她,不容有失。”

顾风雨垂头抱拳,沉声说:“是。”

凤玄入内,便叮嘱宝嫃:“娘子,我出去一趟,片刻就回来,你现在此等我片刻好不好?”

宝嫃一听,用力摇头:“不要!”伸手就拽住了凤玄衣袖。

凤玄只好劝道:“我真的去去就回,就让那个……老顾先陪着你,他是个好人,会保护你的。”

“我不要外人保护。”宝嫃皱着眉叫,更握住凤玄手,“夫君你别让我一个人呆着。”

凤玄望着她祈求的神情,瞬间有些心软,但是转念想想,却只好硬下心来:“娘子,你乖乖听话……难道不信我说的了吗?”

宝嫃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好大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当然信夫君的。”

凤玄微微一笑:“这就好……娘子好好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找娘子了。”他将她用力抱住,在她脸上狠狠亲了几口,才转身出门。

宝嫃跑出门口,一直跟到店门口,店小二已经将马拉出来,凤玄翻身上马,踏着地上的雪极快地打马往前。

宝嫃本来站在门口看,眼睁睁地望着凤玄离开之后,心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越跳越急,身不由己地迈步出门,顺着那马蹄印追了出去。

宝嫃仓皇跑了五六步,手腕却被人握住,宝嫃动不了,着急回头,却对上顾风雨的双眸,宝嫃道:“放开我。”用力地要把手拉回来,顾风雨却不放手。

宝嫃来不及同他说,转头又看向凤玄,却见前头路上空无一人,已经没了凤玄的影子。

宝嫃焦急心慌,叫道:“你放手啊!”还要去追。顾风雨却道:“不要再追了,他不会回来了。”宝嫃一呆:“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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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都注意不要感冒啊……加个油

94、荣华:与君生别离

且说凤玄策马赶去镇外,此刻天空微微地又飘起细雪,镇子外的一侧果真有片稀疏树林。

凤玄凝神细听周遭,耳畔所闻,却无非是风声雪声,以及林子里雪压枝子断裂开来的声响,偶尔有小兽窜过的声响,除此之外却毫无异样。

凤玄低头看雪地上,虽然有三两脚印,可却不似是高手经过所留下的。凤玄拧眉,心中觉得有些异样,打马往前行了会儿,翻身下马,在林子边浅浅一探,忽然间身子微震。

凤玄脸色都变了,急忙抽身回来,翻身上马往回急赶。

凤玄回到镇内,此刻天色微亮,路上行人也多了些,见他策马急奔,都驻足侧目,凤玄到了客栈前,刚下马那小二就迎出来:“客官您回来了?”

凤玄直接便问道:“我娘子呢?”

小二笑着说道:“客官,您的娘子同那位大爷走了有一会儿了。”

凤玄闻言,心头好像被谁重重擂了一拳:“你说什么?”

这时候客栈掌柜的探头出来:“客官您别急,那位大爷说您有急事,他就先带您的娘子回家去了。”

他的婆娘听了动静也出来:“就是说,天寒地冻地带着那么娇嫩的小娘子赶路,得遭多少罪,先回去倒是好。”

凤玄眼前发黑,急怒攻心,一时作声不得。

那掌柜的见他脸色极不好,赶紧对他婆娘使了个眼色,那女人在旁哼哼说道:“少年夫妻都这样,分开一会儿也不行……等老的像是你我这样就不觉得亲热了。”

凤玄震怒惊痛之下,抽身出了店门,拉住马儿便想翻身上去急追,然而双脚微动,四顾之际却又不禁茫然。

顾风雨竟然骗了他,镇子外分明并无伏兵的踪迹。

而他也竟就这么信了顾风雨,还把宝嫃托付给他,现在想来,或许这正是顾风雨所希求的,所谓镇子外的伏兵,不过是诱敌之计罢了。

可叹他竟毫无怀疑,或许是因为先前顾风雨的所作所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丝不利于凤玄同宝嫃的迹象,反而是处处为了他们好。

如今顾风雨忽然在这个时候翻脸,真面目也好或者忽然产生的变故也好,都不亚于狠狠地在凤玄身上刺了一刀。

其实凤玄宁肯顾风雨就真的刺他而已,不要对宝嫃有丝毫的不利。

可既然顾风雨这么做了,以他的心性手段,端然不会让凤玄有机会再让他功败垂成。

要追去哪里?

――眼前一片白茫茫地,天下之大,顾风雨会带宝嫃去哪里?

凤玄心念千转,竟无处可去。

凤玄思来想去,决定沿路往回看看,按照那掌柜的说法,顾风雨交代的是“要带宝嫃先回家”,凤玄心中怀着一丝侥幸,希望真的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顾风雨才带着宝嫃回到了乐阳县。

凤玄想通这个,便打马冒雪赶路,一路紧赶慢赶,将近傍晚的时候,终于看到乐阳县的县城,凤玄瞧着暮色中县城那熟悉的轮廓,心跳如擂,咬牙往前,策马入了城。

他正想先去县衙看一眼,路经过街口的时候,却见到旁边的一所酒肆挑着灯笼,里头有一道影子,正坐着慢慢饮酒。

凤玄一看,毛发倒竖,屏住呼吸纵身下马,一个箭步便跃向酒楼,三两步冲到里头,里面那人似听了动静,便回过头来。

只见他手里握着个杯子,一脸沉郁落魄,不是顾风雨又是谁?

凤玄到了桌边,二话不说便探手出去,一把揪住顾风雨领口:“她呢?”

顾风雨满身酒气,抬眸看向凤玄:“王爷是问谁?”

凤玄厉声喝道:“你知道!她在哪里!你做了什么!”

顾风雨忽地一笑,双眸闭了起来:“我对不住王爷,你杀了我吧。”居然并不还手,亦不反抗。

凤玄见他一脸颓然之色,心头恼恨无可言喻,顿时挥出一掌打在他的脸上,清脆一声过后,顿时间顾风雨的唇角就见了血。

顾风雨的脸被打得侧向一边,又慢慢地转过来,哑声竟说:“王爷打得好……”

凤玄心头的气冲牛斗,简直想把他立毙掌下,然而他却偏偏死咬住口不肯告知宝嫃下落。

凤玄深吸口气,千般忍耐地说:“当初你刺杀我不成,我远遁,你贬官,再在这个地方重逢,我把这生死之仇一笔勾销,只因信你已经跟昔日不同,是真心待我,如今,你就这样待我对你的信任?”

顾风雨面色惨然,闭口不言,凤玄盯着他,又说道:“好,就算是我错看了人,我也认了……现在,我只要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是生还是……”

凤玄深知,顾风雨是虎牢出身,这么多日来收敛爪牙,处处相助,让凤玄误以为他已经无害,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他究竟谋划了多久,想做什么,会如何行事,凤玄不敢想得更深,此刻相问,甚至也不敢说出那个字,似乎一说出来就会成真。

顾风雨凝视凤玄,四目相对,他终于叹道:“王爷放心,宝嫃娘子无事……”

凤玄听到这个,手一抖,便将顾风雨放开。心里不知道是宽慰还是松了口气的感觉,有些悲辛交际,眼圈儿都发红。

顾风雨望着凤玄神情,沉默片刻,又说道:“王爷其实该知道她如今在哪里。”

凤玄一惊,定定看他,顾风雨道:“王爷是听了那客栈之人的话,所以才找回来的吗?王爷的心思是好的,只不过……找错了方向,如今‘宝嫃娘子’的家,该不是那个小小地连家村吧?”

凤玄听到这里,双眸陡然瞪大:“你的意思是……”简直无法相信。

顾风雨道:“王爷,对不住。”

凤玄双手捏成拳,松了紧,紧了又松开:“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说……从你认出我的开始,你就一直打算这么做?”

“不是,”顾风雨的声音低低地,消沉的难以遮掩,抬手,握着桌上没喝完的一杯酒,“王爷也该知道,我若是早存了这个心思,何必非要等到现在。”

凤玄追问:“虎牢的人来到,也跟你无关?”

顾风雨摇头:“此事我事先一点也不知道……但是后面这件事,却也跟虎牢有关,是他们……逼我如此做的。”

“他们怎么逼你?”凤玄冷笑。

“是那个人,”顾风雨的神情里又多了几分悒郁,“他们在京内,把她关押起来……她绝对受不了牢狱之苦的,何况虎牢的手段我是知道的。”

凤玄大为意外:“你说什么?你说的……难道是你那个离弃你的妻室?”

顾风雨居然点头承认。

凤玄哑口无言,只觉得此事匪夷所思,愕然之余便说:“你当真肯为了那个女人……”

凤玄并未说完,顾风雨却明白他的意思,垂头道:“她虽然对我无情,我不能对她无义,何况是我对不起她在先。”

凤玄极为痛恨顾风雨对宝嫃所为,可是他这个理由却实在出乎他意料,凤玄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暮色沉沉,飞雪凌乱,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酒楼的老板活计早被顾风雨制住,扔在后面柴房里,街上的行人也杳无踪迹,四野一时无声,遥远处依稀传来几声犬吠。

酒楼中灯光半明半暗,凤玄同顾风雨相对无言,他不愿再去理会顾风雨,转头望着门外的沉沉夜色,霍地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顾风雨望着他的背影,就在凤玄迈步出门之际,出声道:“王爷你去哪里?”

凤玄一步踏出:“她去哪,我就去哪!”袖子一拂,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那马蹄声也渐渐远离。

酒楼中,顾风雨一人茕茕独立,良久才低低一笑,声音有些暗哑。他抬手,无声无息地把一杯酒抿尽了,酒已经冷了,冰凉地自喉头滑下,入了腹中却化作烈火,只不过,那好不容易才温热起来的肚肠早又凉了,三杯两盏又岂能令肝胆重热?

你道是顾风雨把宝嫃弄到哪里去了?原来,先前凤玄去后,他软硬兼施,将宝嫃带出镇子。

宝嫃虽然单纯,却并不笨,察觉不妥,便质问他,顾风雨因其他种种原因,不想同她多话,便闭口不言,宝嫃见状,便大力挣扎试图逃脱,顾风雨只好出手点了她的穴道。

他用件儿大氅裹住宝嫃,如抱着个小小布袋子一样策马狂奔。诚如凤玄所料,顾风雨乃是虎牢的副领,不管是追踪侦缉,或者是自己隐藏行迹都是一把好手。

顾风雨策马而行,中间换了几匹马,换下的马儿,他便一拍马臀部将其赶向其他方向以搅乱追踪者的判断,如此一口气奔出三四十里,才到了一片陌生郊外,遥遥地望见在雪中有一队人马,十数人列成两队站着,围着一辆马车。

听到动静,有人便去马车边禀报,然后,便自马车里出来一个身披白狐裘的少年,一抬头,一张脸秀美的雌雄难辨,赫然正是同顾风雨交过手的那虎牢暗潜部的统辖蓝雪尘。

蓝雪尘露面,他的属下便有一人在马车边儿上单膝跪倒,露出腰背。

蓝雪尘一脚踏上,稳稳地落地,又弹了弹衣袖,才抬眼看向策马而来的顾风雨。

顾风雨抱着宝嫃到他跟前,蓝雪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地笑了声:“瞧你这狼狈样儿,本座兀自不敢相信,你就是咱们虎牢曾名震一时的顾大人呢。”

顾风雨无心同他拌嘴,只道:“人我带来了,你须答应我的条件。”

蓝雪尘扫了眼他怀中的宝嫃,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真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今儿我也算是见识了。”

顾风雨不等他说完,便道:“废话少说,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蓝雪尘睥睨着他:“这个还要看看……你那计策到底灵还是不灵,有了她,那姓连的当真会乖乖入彀?”

顾风雨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儿,声音暗沉:“如果说这世上他还有什么在乎的人,除了我怀中的,再无第二个。”

“哟……”蓝雪尘笑,“我怎么感觉这话里头有一股酸味,好生哀怨……”

顾风雨闻言,便瞪向他,蓝雪尘便只笑:“好吧,既然你打了包票,那本座也可以给你打个包票,倘若他真的如你所说乖乖地跟我走,那么,你那位原配……不对,是前原配夫人就肯定安然无恙。”

顾风雨听了他的话,不由地叹了口气,脸上却不见什么喜色,只是垂眸看着怀中的宝嫃。

蓝雪尘瞧着他的神情,便道:“把人给我吧,怎么,还不舍得放手呢!可别说你想左拥右抱……”

顾风雨被他尖酸刻薄的话说的不厌其烦,翻身下马,将宝嫃送过去,蓝雪尘皱眉,嫌恶地看了一眼被他包裹的严严实实地宝嫃,示意手下人过来接住。

顾风雨只好松手,蓝雪尘那副手把宝嫃接过去,顾风雨兀自眼睁睁看着。

蓝雪尘饶有兴趣地望着他,顾风雨察觉,便道:“人我交给你了,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须好生待她,不可为难她……令她受苦,”顾风雨将目光自宝嫃身上收回,看着蓝雪尘,“你得答应我。”

“人都给了我了,要杀要剐还是要怎么样,当然任由我了,你还敢提什么条件。”蓝雪尘失笑,浑然不当回事,反似听到了天大笑话。

顾风雨手紧紧一握,想要发作,却又生生忍下,另一手在腰间一按,隐忍地慢慢说道:“你给我听好,不要仗着有几分狡狯就目空一切,有的人不是你该惹的,但你既然自寻死路,我也不会拦你……人是我交给你的,我认,但是,你若是伤了她,日后,我必十倍百倍奉还于你。”

蓝雪尘面上笑容缓缓收敛,渐渐露出惊讶神色,看看顾风雨,又看看被副手送入马车的宝嫃,若有所思说道:“若不是知道你已经心有所属,我还真会以为你喜欢上这小泼妇了呢。”

顾风雨见他不以为然,便无奈地冷冷一笑:“有些错,本以为一辈子只会犯一次,今日把宝嫃娘子给你,是我犯的第二个错,但明知道是错,却还是没有其他选择……是我负了他们!但我今日同你所说的话,字字句句是真,你懂也罢,不懂也罢,终有一日,你会后悔莫及!”

顾风雨说完之后,纵身一跃,身形倒退,便回到马上,“驾!”一声断喝,已经打马离开。

蓝雪尘没想到他说走就走,上前一步:“喂……”望着顾风雨远去的身形,便哼了声:“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真当自己是前辈了么……呸!”

蓝雪尘骂完,便转回身,回到马车前,探头看向车内,见宝嫃蹙着双眉昏睡着,他想到顾风雨所说,脸上不屑之色更重,手一抬,轻轻拂过宝嫃身上穴道,他的人虽则阴险狡猾,但功夫却着实不错,内力也佳,轻易便将顾风雨封住的穴道解开。

宝嫃身子一抖,渐渐地便睁开眼睛,当看到面前的蓝雪尘之时,眼睛也渐渐睁大露出不信之色,――蓝雪尘这张脸对她来说着实震撼,只是那晚上的情形诡异非常,宝嫃暗地里几乎疑心是否是真的,但现在光天化日,这人居然就在眼前。

宝嫃一惊之下,便“啊”地叫了声:“你……”惊讶之余,发觉自己被裹在大氅里,慌忙挣扎出来,“你是什么,这是哪里,我夫君呢!”

蓝雪尘望着她仓皇的样子,嗤地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有点晚了但是我精神可嘉啊,一整天都在奔波小腿都麻木的感觉……

勉强轻轻抽打老顾把宝嫃宝嫃送给了男狐狸精=3=

95、荣华:相去万余里

蓝雪尘方才一笑,忽然之间又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原来他一时反应过来,方才宝嫃问他“你是什么”,却不是“你是谁”或者“你是什么人”,再加上那晚上宝嫃骂他是狐狸精……这其中意味,可真玄妙的很。

宝嫃呆呆看了他一会儿,便爬起来,往车外去,蓝雪尘凌空一拍,手不曾碰到宝嫃,掌力却足以把她震飞出去,又回了原处。

“混账,”蓝雪尘横了宝嫃两眼:“给我乖一些,大爷心情好,就不会为难你!”

宝嫃莫名其妙地就又回到原处,心中更是震惊,又惊又疑地望着蓝雪尘,看着他一身雪白狐裘纤尘不染的模样:“你真是妖怪吗?”

蓝雪尘双眼一瞪,然而看着她略有些呆的模样,却又恨笑出声:“是啊,我是妖怪,还会生吃活人那种,最好别惹烦了我。”

宝嫃眨了眨眼,忽然叫道:“我夫君呢,我夫君在哪里,你把我夫君怎样了?”

蓝雪尘哼了声:“真多嘴。”抽身出了马车,便叫手下人赶路。

宝嫃被蓝雪尘恐吓了几句,她虽然有些半信半疑,又有些怕,但是找到凤玄却是头等大事,见蓝雪尘出去,她便也跟着想出马车。

谁知才出了马车,便被蓝雪尘发现,他的两个部下上前,轻而易举将宝嫃擒住,只握着她的肩,见她身形娇小又不会武功,就没怎地用力,只看着不叫她动,其中一个便道:“大人,要不要把她的手脚捆住?”

宝嫃一听,更为震惊:“不要!我夫君在哪里,我要去找他!”她说着,便挣扎上前,手才碰到蓝雪尘的大氅,又被他的属下拉回来。

蓝雪尘望着自己的大衣一角,怒道:“脏死了!混账东西!再乱动就真把你捆了!”

宝嫃害怕他真捆住自己,就只望着他:“你想干什么?你快些把我放了,我又跟你没有仇,我要去找我夫君。”

蓝雪尘咬牙切齿道:“你乖乖地跟着本大爷,你那夫君就会来找你了,你要是敢再乱叫乱跑,我就不客气……保管就算是你夫君找到你,也会不认得你。”

“为什么不认得……”宝嫃低低地,有些畏惧似的。

蓝雪尘道:“比如我在你脸上划个十七八道,变成一个丑八怪,你夫君当然就不认得你了。”

宝嫃吓得大叫一声,伸手捂住脸:“不要!”

蓝雪尘看她害怕的样子,几分得意几分轻蔑,哈哈地笑了声:“那就进去好好呆着!”

宝嫃镇定了会儿,小声地问:“那我夫君真的会来找我吗?”

蓝雪尘狞笑一下:“当然了……你也最好祈祷你夫君不会不管你,不然我就把你……”

宝嫃就说:“我夫君才不会不管我。”说到这里,略觉心酸:怎么就跟夫君分开了呢。

这功夫是在野外,旷野无垠,白雪皑皑,宝嫃放眼看,身边都是蓝雪尘的人,一个个如狼似虎,越发显得她孤单力弱,就好像一群狼虎围住一只白兔似的。

宝嫃爬到马车上,靠在边上,心里默默地想:“夫君你在哪里,我好想你啊。”伸手揉揉衣角,忍不住就想落泪,却又竭力忍住了。

队伍向前,走了大半天路,眼看天黑,便进了一家客栈休息。

宝嫃被从车里带出来,蓝雪尘的属下给他布置好了房间,他便先进房去,一应饭菜所用之物,都由部属送进房内。

宝嫃被押在他隔壁的房间,也自有人送来写吃食。宝嫃本来不想吃,转念间,却又打起精神吃了一顿,把两个菜跟一个白面馒头吃了个精光。

宝嫃吃完后,便合着衣裳躺在床上休息,她这两天遭逢巨变,担惊受怕,身心疲惫之极,倒在床上开始还在想凤玄,渐渐地困意上涌,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宝嫃睡着了后,房门被打开,有个虎牢的侍卫探头看了眼,看他睡得沉,便去回报蓝雪尘。

蓝雪尘听说宝嫃把饭菜都吃了,且又在安睡,便哼道:“无知的家伙。”

部属仍旧出去,分一个人守在门口上看着宝嫃,到了半夜,那守门的侍卫忽地听到里头有一声声响,侍卫打开房间冲进去,却见宝嫃盖着被子,半侧着身子正还在睡,屋内并无异样。

那人暗笑,区区一个乡野妇孺而已,却弄得如临大敌一般。如此到了第二天,蓝雪尘整好衣裳,正准备下楼继续赶路,忽然间那属下匆匆来到,色变说道:“大人!那个女人不见了!”

蓝雪尘正抬手把前头的一缕发丝撩到颈后,听了这话,手势一顿:“你说什么?”

蓝雪尘意外且又惊恼,匆匆地来到宝嫃的房间,进内一看,却见床上的被子裹成一团,看来就像是个人睡着的样子。

那侍卫诚惶诚恐:“大人,属下一夜都守在外头,她绝对不可能自属下眼皮底下逃走。”

蓝雪尘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忙左右看了一番,见没什么异样,又冲到窗户边上将窗扇打开。

这客栈颇大,他们住的是三楼,往下颇高,蓝雪尘把窗扇打开,却见窗棂上拴着一片床单尾,随风飘摇,再往下,有些积雪凌乱的痕迹。

蓝雪尘倒吸一口冷气,原先还以为是有人譬如顾风雨之类前来把宝嫃救走了,如今看来,却像是她自己逃走的。

他绝计想不到,那个看起来愚昧无知的村女竟然有勇气逃走,且是从三楼,这些瓦片栏杆上都是残雪,她就不怕一下不留神掉下去摔死?

蓝雪尘惊恼之余,只觉得很是匪夷所思,他自诩阴险狡诈,却没想到一念之差竟出了如此纰漏。

蓝雪尘恨道:“好个大胆狡猾的家伙!她竟敢逃走……她以为自己可以逃吗,来人!”

虎牢的部众被蓝雪尘招集起来,略作布置,便分队前去侦缉。

蓝雪尘咬牙切齿地在客栈中等候,就不信宝嫃能逃出虎牢的天罗地网,果真过不多时,果真传回找到宝嫃行迹的消息。

这一番耽搁,眼看将近正午,蓝雪尘分出的侦缉队伍逐渐返回,其中一队,押着一人,渐渐靠近。

蓝雪尘咬牙冷笑着,早出了客栈,那人把宝嫃放在地上,蓝雪尘上前,抬手便挥出去:“混账东西,你以为你能逃吗,敬酒不吃吃罚酒!”打完了之后,又急忙拿了块手帕擦手。

宝嫃头发有些散乱,神情略见狼狈,又吃了一记,头发全都散开了。

宝嫃脚下一个踉跄,又被侍卫捉住,宝嫃一咬牙,扭头望着蓝雪尘说:“坏蛋,你不要骗我了,你们都是坏人,想害我夫君,我是不会让你们害我夫君的!”

蓝雪尘擦完了手,闻言更加意外:“哟,你还是挺聪明的吗?”

宝嫃愤愤地看着他,喃喃只说:“坏蛋,狐狸……”

蓝雪尘气得想再打她,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再动手恐怕就是“恃强凌弱”,一不小心或许还会打死了,且又当着属下的面儿,他便只哼了声:“我不跟你这无知女子一般见识。”

他的部属趁机便道:“大人,她竟然偷了一匹马……”

蓝雪尘道:“你还会骑马?”

宝嫃转开头去不看他,当初凤玄曾经带着宝嫃骑过许多次,久而久之,她跟凤玄那匹马儿也厮混熟了,渐渐地大胆,也敢一个人骑了,虽然不熟练,但是慢慢地小跑倒是还稳当,只可惜夜晚昏天黑地,马儿又不熟路,逃跑甚是艰难。

蓝雪尘素来眼高于顶,容不得他看不起的人反而竟看不起他,见宝嫃不肯正眼看他,便“屈尊降贵”地把她拉过来,捏着她下巴道:“本座问你话,你聋了吗?”

宝嫃慢慢转头看他:“我不跟你说话,你这人很坏,打不过我夫君,就捉我来要挟他,我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蓝雪尘不怒反笑:“看不出你还真懂呢。”

宝嫃狠狠地看着他,蓝雪尘同她对视片刻,说道:“好吧,其实你说的不错,本座的确是要杀你的夫君的……你呢,就当是被他连累了,只不过,你最好别跟我闹腾,不然的话,我会……”

宝嫃望着他艳丽狡狯的脸,忽然间奋力一巴掌拍过去,蓝雪尘毫无防备,决计想不到宝嫃竟敢这样,猝不及防里居然也狠狠地吃了一记。

蓝雪尘一转头,整个人有些愣怔,自他出生以来还没有人敢打他,就算是虎牢的大统领也未曾动过他一根指头。

蓝雪尘目瞪口呆,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宝嫃,他白皙似冰雪的脸上已经多了几道鲜明地红痕。

那两个属下也都惊呆了,眼珠子乱落一地,连喘气儿都忘了,反应过来后赶紧把宝嫃狠狠押住。

“你……你居然敢……”蓝雪尘不信地慢慢说道。

宝嫃不等他说完,抬手又扇过去,这回却未曾成功,蓝雪尘一抬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好、大、的、胆、子!”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眼睛里像是要飞出刀子,把宝嫃一下一下凌迟了似的。

宝嫃豁出去了,丝毫也不怕地看着蓝雪尘,大声说:“谁也不能害我夫君,你也不会得逞的,就算你杀了我又怎么样,我夫君会替我报仇!”

“好……好……原来先前你都是装的啊,装得那么像我还以为你很害怕,”蓝雪尘气结,居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很好,我不杀你,我会留着你的命,我会让你那夫君死在你面前!到时候你会跪着求我……”

宝嫃奋力挣扎:“我夫君不会上当!你不会得手的!”

蓝雪尘道:“那你就等着看吧!”说完,把宝嫃用力往地上一摔,又大声说道,“把这贱人的手脚给我绑起来,既然她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以后也不用给她东西吃,――我就等着你哭着求我的时候!”说到最后,就又恶狠狠地看着宝嫃。

宝嫃被摔倒在雪地上,身子撞得的生疼,忍着痛说:“你想也不用想,我才不会求你!”

自打凤玄回来,宝嫃处处被他呵护疼爱着,凤玄分毫委屈都不让她受,当真爱如掌珠似的。

如今连番被蓝雪尘欺负恐吓,还动了手,就算宝嫃骨子里头自有一份天然倔强不屈,但到底仍旧不过是个小女子而已,此刻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却生生咬着唇忍着,颤抖的手在地上胡乱抓了抓,握住一把泥雪,用力向蓝雪尘扔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兔宝嫃宝嫃快点咬死男狐狸精=3=

看到有同学留言说玄狐君要哭了,其实玄狐君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啊~~估计他们之间真有点啥亲缘关系也说不定XD

玄狐君:转错频道了!俺老玄是九重天那边的好吗!再说,为什么说到坏角色就想到俺,可恶……

各位大人:这就是人品啊……

哈,九重天完结一段日子了,在这个略有点虐虐的时候,让两位亲友出来误入一下调节气氛:)

96、荣华:各在天一涯

那把雪被扔出去,却因力气都已耗尽,且又惊恼过度,扔出去后没碰到蓝雪尘便自散了。

宝嫃的手无力跌回地上,手指兀自颤抖个不休。

蓝雪尘回头看她一眼,哼了声,扬长而去。他的两个部下将宝嫃拉起来,扯进客栈,捆了手足,便投入马车中。

接下来的两天,宝嫃昏昏醒醒,水米未进,蓝雪尘偶尔来看她一眼,见她脸儿雪白,便嘲笑两声,宝嫃起初有力气,便同他对骂,渐渐地又饿又冷,便只冷冷看他。

蓝雪尘见她果真没有半分服软的意思,一时恨得牙痒,有心想把宝嫃折磨一番,但她身子娇弱,冷饿交加之下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只怕一根指头过去都能把她摁死。

蓝雪尘还指望着宝嫃低头,便只按捺着,如此到了第三天,蓝雪尘正布置了到前头的歇息事宜,有个看守宝嫃的侍卫急急地来报:“大人,那个女人晕过去了!”

蓝雪尘道:“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人又没死。”

那侍卫道:“可、可是她看起来的确像是不行了……”

蓝雪尘身为微动,皱了皱眉转过头来:“真是多事!死就死了!难道她不能死?死了正合我意……只不过,死了的话未免太便宜她了……”

他调转马头,行到关押宝嫃的马车旁,一个侍卫把帘子掀开,蓝雪尘探头望内一看,见宝嫃侧着脸儿倒在毛毡子上,头发散乱地摊在地上,脸色雪白,双眸紧闭,嘴唇上干裂开来,伤处的血渍沾在上头,委实凄惨的很。

蓝雪尘略有些惊讶,喃喃道:“怎么就这个模样了……”探身过去,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拍,“喂,真死了吗?”

宝嫃一动也不动,蓝雪尘握住她的手腕,手指在上头一搭,皱眉又看了会儿,终于说道:“去弄点粥来……”

蓝雪尘正说完这句,忽然又转头看向身后,只听得马蹄声急促,有一匹马飞快地从后而来,却是虎牢的一员前哨。

那前哨的马跑的飞快,奔到蓝雪尘跟前便翻身滚落下马,顺势跪地道:“大人,前头有队伍来!”

蓝雪尘道:“什么来路?”

前哨道:“看打扮,像是商队,一行有数十人。”

蓝雪尘垂眸,冷笑道:“商队?这条路鲜有人行,我才特意选这个的……什么商队把这儿走。”

队伍继续往前,才走了片刻,前方二探又来报道:“大人,那商队有二三十人,虽然打扮如普通商贩,但其中大概有一大半儿是高手。”

虎牢的哨探都是探路惯了的,看人是一等的准。蓝雪尘听了这个,耸然动容:“这条路线,只跟京内大统领说过,怎么会有这么一队人正对上……”徐徐地出了口气,气息在空中扬起一团茫茫白气,如雾一般。

蓝雪尘下令属下戒备,继续往前,如此行了一刻钟,前头雪地里果真出现了一队人马,不偏不倚地正迎上来。

两队人马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地向前,这情形有些莫名地诡异。

蓝雪尘凝眸望向对面,见那队伍前头有一人领路,八人开道,正中有一辆马车,两畔各有人马护卫,后面还跟着十几匹骑。

蓝雪尘见这队果真人强马壮,那些马上骑士个个非同等闲,他心里刹那间转了几个圈儿。

思量间,两个队伍的头前马儿已经错了身,雪地上只听见马蹄踏雪的声响,静得竟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当蓝雪尘的坐骑跟那马车将要擦身而过的时候,马车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外头是虎牢的蓝大人吗?”

蓝雪尘手腕一动,坐骑便停了下来,蓝雪尘慢慢转头:“阁下又是何人?”

马车里有人说道:“我是何人你不须知道,把你所带之人留下便是了。”

蓝雪尘嗤地一笑:“你是何人我的确不知,不过你是吃了灯草灰,说话才如此轻飘飘地吗?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人,还要到老虎嘴里掏东西吃,你就不怕断了手,损了命?”

那人不疾不徐,亦不动怒:“蓝大人不妨想想,为何我明知山有虎,还要向着虎山行?”

蓝雪尘双眉皱起,哼道:“你的意思本座明白。但不管如何,你人也不露面儿,三言两语就想让我放人,你是想唱空城计?就算你是诸葛亮,我却也不是司马懿。”

那人沉默片刻,却另有一个声音响起:“小蓝,放人吧。”

蓝雪尘一听这个声音,身子陡然一僵,翻身从马上下地,还未行礼,那声音极快地又道:“不用行礼了,冰天雪地的。”

蓝雪尘站在雪里,心底惊疑不定,目光转动看到脚底白皑皑地雪,竟觉有些刺眼。

在一瞬间,蓝雪尘没来由地竟想起那一个人曾说的话。

虎牢的一干人众来去如风,刹那间撤了个干干净净。

雪地上只剩下了那新来的一队人马,见周围没了动静,马车帘子一掀,才有人从里头出来。

那人身着黑色狐裘,头戴同色毛帽子,只露出一张脸,踱步到了关押宝嫃的马车前,掀起帘子看了一番,慢慢说道:“把黄先生叫来。”

宝嫃醒来的时候,眼前黑茫茫地,过了好一阵儿才看清楚灯影闪烁。

宝嫃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自己是躺着,她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手脚没有被捆住了,便想爬起来,可惜浑身发软,动了动就又倒下去。

宝嫃闷哼了声,心里头觉得空落落地,才想起好像是三天没吃饭了。

宝嫃定定地看着头顶,终究不知现在是怎样,便又再度发力想要起来。

正咬牙挣扎中,却听到外头有个声音说:“你饿了几天,身子耗虚了,先前叫人喂了你几口米粥,且先不要动。”那声音透着几分温文,只不过有些太淡然了些。

宝嫃听着这个声音陌生,又疑惑又意外:“谁……你是谁……我夫君呢?”声音微弱的很。

那人淡淡地说道:“你夫君……么……”

宝嫃咬着牙,终于爬起身来,身子一歪,从床上跌下来,她饿得太厉害,手指头抖了几下,把着床边站起身来。

宝嫃转头,却发现自己在一间挺大的房子里,那说话的人却不在这屋内。

宝嫃细看了看,才望见旁边有一个圆门,宝嫃踉跄地往前,在门口站住喘了几口气,依稀望见前头有一张桌子,在桌子旁边坐着个人,背影极为端直。

那人听到了宝嫃的声音,却并没有回头,只道:“既然你起来了,那么,你来看看……这个人你认得吗?”

宝嫃左右看看,没见到有其他人,正要问,却见那人起身,将身子一侧,显出手上的一幅画来。

这画像足有一臂长,上头清清楚楚地画着一个人像。

宝嫃一看画上那人,登时便叫道:“夫君!是我夫君!你怎么有我夫君的画像?”

宝嫃情急之下往前几步,靠近看了会儿,忽然惊问:“啊!原来是你画得吗?”原来近了,才发现这画儿上的墨都还没有干,有的地方是湿地,而在这人的桌子旁放着一方砚台,笔架上架着支紫狼毫。

那人并不答应,只是抬起双眸看了宝嫃一眼,宝嫃这会儿才看向他,却见他年纪大概是三十左右,长相很是斯文清秀,看得出是那种自小养尊处优的人,虽然神情似是淡然无害的,但通身散发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隐隐地令人望而生畏。神-婆-婷-整-理

“你夫君?”他慢慢地说,意味不明,“你夫君……”

“是我夫君啊,”宝嫃被他一看,心里头惶惶地,呐呐问道:“真的是你画得吗,你画我夫君做什么呢……”

那人双眸一闭:“画你夫君啊……”面上的神情有些奇异,好似是有些悲伤,又好像是在笑,宝嫃分辨不出来。

“你是谁?”宝嫃小声地问,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那人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最终却又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摇摇头,把画一收,往外去了。

宝嫃急忙叫道:“喂,你怎么不说话……你认识我夫君吗?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她心如油煎,那人却不回答。

宝嫃见他就要走了,赶紧往前追了两步,双腿软软地差点儿跌在地上,那人正出了门,听了动静,就淡淡说道:“不必着急,我会带你去见他。”

宝嫃再跑几步,却有个年轻的女孩儿端着个碗进来,见状赶紧把托盘放下,将宝嫃搀住:“你怎么起来了?大夫说要你好生歇息呢。”

宝嫃听她声音清脆,面容娇俏,不像恶人,就忐忑问:“姑娘,你是谁?刚刚走的那个人是谁?还有……”忽然间又想到了蓝雪尘,正要问,那女孩子噗嗤笑了声:“我是大人的丫鬟,你别着急,先坐下,我喂你吃两口……大夫说了,你饿坏了,再不吃东西,神仙也救不了呢,不过一时也不能吃太多,不然也不好。”

宝嫃见她连珠炮似的说,只好忍着,丫鬟说完,就把碗端了过来,果真喂了宝嫃吃了半碗白粥,宝嫃长这白粥甜甜地,大概是加了糖,她也的确是饿了,慢慢地就把一碗粥喝了,还有些意犹未尽,那丫鬟却又笑:“要等一会儿再吃其他的。”

宝嫃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吃了粥,身子也热乎起来,也有些力气了,便道:“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刚刚那位大人是谁?还有……先前那个坏蛋呢?”

丫鬟眨了眨眼:“坏蛋?我不知道呀。”

宝嫃有些意外:“你没见到吗?长的很美的一个人,可是却极坏。”

丫鬟道:“莫非就是那个坏人把你折磨成这样的吗?”

宝嫃点头:“他还想害我夫君。”

丫鬟听到这里,就说:“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不用怕,我们大人是好人,绝对不会害人的……你说的那个坏蛋我不知道,也没见过,我想……大概是我们大人把你从那个坏蛋手里救出来的。”

“真的?”宝嫃眼前一亮。

丫鬟笑眯眯道:“是啊,我们大人可好了……是有名的清官大老爷呢。”

宝嫃奇道:“那你们大人是谁啊?”

两个人说到这里,便听到外头有人咳嗽了声,丫鬟闻声吐了吐舌头:“我不说了,等大人自己跟你说吧……不过你放心,大人不会害人的,他还请大夫给你看病,让我好生照料你呢。你就安心地等着吧。”

宝嫃问:“那你们大人有没有说我夫君的事?”

“你夫君?”丫鬟挠头,“这个我更不知道了。”

宝嫃问了一番,没问出什么其他的来,那丫鬟宽慰了她一番,又给她送了些要用之物,才离开了。

宝嫃心里忐忑却无可奈何,是夜,众人在客栈里歇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便又行赶路。

宝嫃被好生相待着,心里却一刻也不能安生,那“大人”只在给宝嫃看画像的时候出现过,此后都未曾同宝嫃独处,只是偶尔有时候宝嫃不经意间转身回头,会看到那位神秘的“大人”,不知为何,每次看到他,宝嫃都会觉得很不安,可是却又无计可施。

这些人看似商人打扮,可是看管防范却比蓝雪尘那帮人都紧三分,偏偏对她又极好,譬如还特意叫那小丫鬟苗碧来“伺候”宝嫃。

若是他们如蓝雪尘一般对待宝嫃,宝嫃或许还会竭力反抗,可是这些人似乎对她极好,对凤玄也似没有敌意,宝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如此闷闷地过了几天,在这一日的投栈之时,宝嫃终于忍不住,不顾苗碧的拦挡,冲出门去要见那位“大人”,不管怎样都要问个清楚。

宝嫃在进客栈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安排房间,那位大人所住的房子,正在她所处的房间对面,中间隔着客栈的大堂,宝嫃从房门口冲过二楼的走廊,却被人拦住。

宝嫃左冲右突都过不去,便在走廊中不顾一切叫道:“我要见我夫君!我要见我夫……”

如此反复叫了几遍,终于听到那人的声音响起:“不用拦她了。”

拦着宝嫃的那人才退下,宝嫃将信将疑地跑过去,又推开那人的房门,见他正坐在桌子边上,桌子上卷着一个卷轴。

宝嫃一眼看到,觉得眼熟,想了想,就记得是当初他让自己看的凤玄的画像。

宝嫃见不到凤玄,见了他的画像顿时也一阵激动,赶紧跑过来:“夫君的画像……”双手握住画像,便抱在怀中,把脸贴在上头,亲昵爱惜,紧紧搂着,不肯松手。

那人本来目不斜视看向别处,听她喃喃低语,话语中暗带几分甜蜜之意,便略转头看来,正看到宝嫃把脸轻轻蹭在那卷轴上,那人原本清明的眸色一动,露出几分愕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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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章节里改请假,会被当成伪更,于是一般在文案上改动。

如果太晚了大家就自动不要等啊==

本章的这位仁兄其实在先前已经出现过,有同学或许会记得……

老虎弟加油,宝嫃宝嫃也加油,亲个可爱勇敢的宝嫃宝嫃吧~~老虎弟要知道宝嫃宝嫃受了这么多委屈,内牛啊~~

97、荣华:道路阻且长

那人望着宝嫃爱顾这幅画的模样,眉峰微微一动:“你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宝嫃张口说道:“我夫君是个好人……”忽然间反应过来,双手将画轴握的紧了些,往后一退,“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你又是谁?”

那人似是个沉吟的模样,看她脸上的警惕之色,便慢慢回答:“放心,我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他对你……可好?”最后一句,却是充满试探。

宝嫃听他这么问,心里头甘苦交加,想到凤玄的好就欢喜甜蜜,想到凤玄不在身边就很是难过,抱着画轴垂着头说:“我夫君是个好人,他是乐阳县的捕头大人,帮县老爷做了许多好事,夫君对我也很好……很好很好。”

那人闻言,发出一声几乎令人听不到的叹息,才说:“很好吗?”

宝嫃听他的语气仿佛不信,就说:“当然很好啦,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我们村子里问问……你要带我去哪?你带我回去好不好?你可以问问我公公婆婆,我爹我娘……”

那人见她着急,表情正是真切的紧,便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我们不回去。”

“那是要去哪?”宝嫃心头一紧。

那人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宝嫃见他不回答,着急道:“你到底是谁?又不跟我说你是谁,又不说去哪里,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夫君怎么办?”

“你跟着我,就能见到他。”这人并不着急,目光往她怀中的画轴扫了一眼,“其实我也想看看,你夫君对你是怎样好的……”

心里头却另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他若是真的追来,那便可见是真的好了。”

只不过,他认识且了解的那个人,跟如今耳闻的这些种种,实在大相径庭的很。

宝嫃疑惑地望着他:“你真的不是那个坏人一伙儿的吗?”

这人摇头,简短回答:“不是。”

宝嫃问道:“那你可以跟我说你是谁吗?你是个大官儿吗?”

这人似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我姓顾,我跟你夫君……或许是认得的。”那个“或许”却说的含糊不清,因此听起来就像是“我跟你夫君是认得的”。

宝嫃听他说跟凤玄是认得的,果真便松了口气:“你是在军营里跟我夫君认得的吗?那个坏蛋是你赶走的?你是来帮我夫君的?”脸上逐渐露出喜色。

顾大人看她实则烂漫全无心机,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温声且淡淡地说:“那你且安心留下,切勿乱走,我已经派人给你夫君送信去了,他得知了消息便会追来,你自己乱走的话,很容易便两岔了,知道吗?”

宝嫃听他说话温和,在情在理,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能力,就乖乖点头:“那好吧。”

顾大人才点了点头:“那你且回去吧,早些安歇。”

宝嫃又答应,刚要走,忽然又犹豫着:“大人,这个画轴,给我留着好不好?”

顾大人略微意外,并未回答。

宝嫃握着画轴,小声说:“大人,等我见到我夫君,就还给你,好不好?”她眼巴巴地望着他,充满祈求之意。

顾大人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叹道:“好,你拿去吧。”

宝嫃闻言,展颜一笑:“多谢,你真是好人。”她一笑,整个人便生动起来,明眸皓齿,酒窝深深,纯真娇憨,甜美可人,无忧无虑似的。

顾大人看得一怔,宝嫃却抱着画轴,转身跑出门去了。

当下宝嫃信了顾大人所说,便安心等候,每天抱着凤玄的画像,想得狠了,就打开来细细地看一番,想到两人先前相处种种,每每就想到眼睛湿润,泪珠弹落,虽然竭力小心,仍旧有些泪儿不慎落在纸上,把纸儿都给殷湿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宝嫃渐渐地又心绪不宁起来,饭也少吃,整个人儿相比较先前在连家村时候更瘦了些。

她心中牵挂,总是惦记着凤玄的,每天每刻都盼着他来到,但每次却都落空,整个人就像是被放在水火里煎熬似的,可凤玄却总是没有来。

宝嫃有心再去问那顾大人,可是顾大人却总是“神秘莫测”,时而露面时而深藏不露,很是疏离,只有负责伺候她的小丫鬟苗碧不离她左右,伺候的无微不至。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宝嫃不好意思翻脸,又记着顾大人的话,不敢再吵嚷,就只苦忍,忍不住的时候,就问苗碧。

苗碧很是伶俐,便巧言开解宝嫃,安抚宽慰的借口几乎不带重样的,才将宝嫃勉强劝住。

如此又过了两日,宝嫃内怀忧愁,又经颠簸惊吓,竟害起病来,顾大人便又叫那黄先生过来替她看病,又开了若干药每日里熬着吃。

顾大人这一行人白日赶路晚上歇息,喂药吃饭之类,都是丫鬟苗碧照料着宝嫃,倒是对她丝毫没有怠慢。

宝嫃这一病便总不见好,整个人病的昏头昏脑糊里糊涂地,却还牢牢地惦记凤玄,昏睡的时候都紧紧地抓着他的画像卷轴,但凡有一丝清醒,就会问凤玄来了未曾,每每只是又得到令人失望的答案。

却说宝嫃如此想念凤玄,凤玄却又如何?为什么还未曾赶来呢?

以凤玄的脾性,若是知道宝嫃受了丁点委屈,恐怕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凤玄未来,却是因为路上耽搁了。

原当初凤玄从顾风雨那里听到端倪,当下做了决定,他未回连家村,直接便去了乐阳县衙。

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既然要走,则要走的利落,有些事情正好就此交代一番。

此刻陆通人还在县衙中,赵瑜却并不在,听人说是去了连家村了。

凤玄同陆通见了,两人都是聪明人,三言两语通了彼此信息,陆通说道:“赵公子听闻变故,便赶去了连家村处置余下之事……唉,我只听闻京内派了侦缉人马,没想到竟来的如此之快,王爷,他们真的想要杀你吗?”

凤玄冷笑:“这还有假,若他们不下狠手,我又怎会动杀招。”

陆通道:“能够调动虎牢的只有圣上,如果不是圣上所为……”

“你想说他是出于无奈还是被人蒙蔽?”凤玄冷笑不已,“他那个人,又怎么会被其他人轻易糊弄,除非是他自己默许。”

陆通沉默,涉及这些皇族中的事……尤其是兄弟之间,他倒是不大好插嘴了。

凤玄又皱了眉头:“我只恨,他们不该把主意打到宝嫃身上去,她若是有些损伤,我绝对不会罢休!就算是天翻地覆又怎么样!”

陆通听他这句,心头却不由发紧。

凤玄说罢,抽身出外把李明叫来,亲自嘱咐了几句。

衙差李明先前并不当值,听闻出了事才赶来县衙,正自手足无措,幸而正好遇见凤玄。

李明听了嘱咐,就问:“大人,你真的要离开吗?不等县老爷回来吗?”

凤玄道:“事情紧急,等不得,你记得替我照料李家的人。”

“宝嫃如妹子今儿没来县衙,没听到消息,我吩咐一下底下兄弟暂时不要泄露,然后再慢慢地造个理由,”李明几分不舍,却依然利落应承:“大人你尽管放心,若有其他,还请大人一概吩咐。”

这些衙差是凤玄亲自领出来的,对凤玄极为忠心,又仗义,但此事却不是他们能帮得上忙的,两人说罢,李明见陆通在,就不再打扰,转身离开。

两人说话的时候,陆通出了厅看,此刻便道:“岳凌那孩子陪着赵公子去了,王爷,如今你想如何?”

凤玄道:“他们把宝嫃带走,无非是想利用她来对付我,他们想怎样,我只接招就是了。”

陆通道:“王爷,恕我直言,如果圣上真的想对付你,你这一回去,便是羊入虎口,就算是有人从中阴谋作梗,这一路怕也不是坦途……王爷,如果你想有个照应的话,我想……”

四目相对,凤玄缓缓道:“当初我决意要走的时候,已经撒手放权,我不想让皇兄觉得我真的想对他不利,此刻若是擅自再调用兵力,皇兄是不敢对我轻举妄动,只怕他一怒之下对宝嫃不好,因此不必,我一人去就可。”

陆通虽然觉得在这个时候让他只身回去有些危险,但不到万不得已,的确是不调兵的好,否则兵力一动,不管怎样,就会先落个“谋逆”的罪名,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会招致天下大乱之祸。

因此陆通虽然担忧,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陆通心知凤玄再乱,却也并没有失去理智,只要他冷静行事,一切还可以挽回。

陆通暗自欣慰,又说:“等岳凌回来,我同王爷一块儿入京。”

凤玄道:“你身子不好,不宜急着赶路,帮我把余下琐事处置好便求之不得,而我却不能怠慢……”说到这里,便道,“只怕我晚去一分,我娘子就会多遭一分罪。”

陆通见他的表情,刚松得那口气又吊起来,可涉及儿女情长,却又没有话讲,只道:“既然如此,王爷先行,我处理完此处之事,便也会跟随王爷。”

当下凤玄辞别陆通,着急赶路,他知道蓝雪尘会带宝嫃往京内而去,便只沿着回京的路而行,察觉不对,便又调头回来,如此反复几次,再加上蓝雪尘先行一步,凤玄便总耽搁在他后头,始终无法追上。

渐渐地凤玄有些不耐烦,正焦躁的时候,却终于又发现了蓝雪尘的踪迹。

凤玄策马追上,简直如仇人相见分外眼明,二话不说便先伤了两个拦路的虎牢侍卫,骚乱之下,蓝雪尘从前头的一辆马车上下来,凤玄猜宝嫃便在那上面,便打马冲了上去。

两下马上相见,蓝雪尘还是头一次看见他,望见凤玄的容貌身形,眼中透出几分疑惑:“连世珏?”

凤玄只问:“我娘子呢?”

蓝雪尘见他对上这么多人,却仍旧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只是张口居然就问宝嫃,他便挑眉道:“那个女人吗?哈……你晚来了一步。”

凤玄道:“你说什么?”

蓝雪尘想到宝嫃那样倔强的摸样,心里颇为记恨,就笑道:“我把她杀了。”

凤玄听了这句话,好像有人拿刀在心上拖了一下,锋利的刀锋把心都切开,眼陡然就红了,嘴里又酸又涩:“你说什么?”

蓝雪尘见他神情陡然变了,便笑道:“怎么,一个村妇罢了,我杀不得?”

凤玄眼前一阵模糊,几乎无法专心去分辨蓝雪尘所说是真是假:“你再说一遍?”

蓝雪尘提高声音道:“怎么啦,我嫌她聒噪,把她杀了,你想怎么样?”

凤玄呆道:“我想……杀了你……”

一句话轻轻地似未说完,蓝雪尘正想耻笑,眼前一花,却是凤玄抬掌攻了过来。

蓝雪尘心头一凛,只觉对方来的好快,忙抬手抵过去,耳畔只听有人喝道:“别硬接!”

蓝雪尘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拼力去接这一掌,他的双手接上凤玄一掌,掌风相对刹那,蓝雪尘只听得轻微“咔嚓”一声,手腕竟是一阵剧痛。

与此同时,有人道:“掌下留人!”一人从旁边斜冲出来,双掌连拍,将凤玄那余下掌风扛了过去。

凤玄红了眼,分不清眼前谁是谁,一掌挥出,见没能将人杀死,便又挥出第二掌,那人咬牙,心头暗暗叫苦,无奈叫道:“那女人未死!”

凤玄将要挥出的一掌僵在半空,此刻蓝雪尘已经滚在地上,正被虎牢中人扶了起来,双手腕却无力地扭曲垂着,蓝雪尘的脸色更是如雪,冷汗滚滚从额头落下,那手腕竟是已经断了。

那人见凤玄停了,便又道:“有人将她带走了,你若想见她,便沿着官道往前吧!”

凤玄听了这话,神智才有几分清醒,定睛看向那人,忽然之间目光一利:“好,我便信你。”

那人望着他的眼神,垂眸无语:“请。”竟将脚步挪开,给凤玄让出一条路来。

凤玄看他一眼,理也不理蓝雪尘,打马往前而去。

那人沉默站在原地,目送凤玄离开,身后,蓝雪尘咬牙忍着剧痛:“副统领!”

虎牢副统领方霖卓回头,望着蓝雪尘的惨状,无声上前,手握住蓝雪尘双臂,轻轻一抬,蓝雪尘只觉得像是有刀继续砍着手腕,一时痛的钻心,只是忍着不肯呼痛。

方霖卓看他一眼,叹道:“小蓝,先前我说的那番话是白说的吗,你为什么就不知道何为隐忍。”

蓝雪尘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怎么也想不通,才一个照面,自己竟命悬一线。

方霖卓道:“让你别问,你连这个也忘了吗?这其中的事,大统领曾叮嘱过连我都不许过问,只负责护送顾尚书而已……可见事态之严重,你却偏不听……这人武功高不可测,方才不是我出手,别说这双手臂会废了,你整个命也不保,现在腕骨都断了,你这双手要恢复,大概还要更吃些苦头。”

蓝雪尘心头大恨,听了这话心里却又一寒:“副统领……”

方霖卓道:“你放心,只要能恢复就好,唉,倘若你经过这件事能稍微收敛几分……这苦楚受得倒也值得。”

蓝雪尘默然无语,被扶着往马车边去,手腕剧痛不止,整个人几乎要晕过去,这次第,心中有句话却越发清晰:“终有一日,你会后悔莫及……”

且说凤玄听了方霖卓的指点,沿路往官道又追,行了一日,眼见前头有一座客栈,凤玄上前便欲打听,却见那客栈门口站着两人,见他下马便极快地迎过来。

凤玄见他们一举一动,皆透出不俗,心头一动,这刻那两人已经上前行礼,一人道:“请问阁下可是连捕头?”

凤玄道:“不错。”

其中一人说道:“我家主人在里面恭候多时,请随我们来。”说着便头前领路。

凤玄不动声色跟在后头,进了客栈,见那客栈大堂颇大,却偏空空如也,只有中间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人。

凤玄一眼看见那人的轩挺背影,顿时心头缩紧,可惜此刻要避已经来之不及,何况宝嫃就在他手中,凤玄凝视着那人身影,终于深吸一口气,迈步过了门槛,向着那人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3=貌似《凤再上》可以预定了,我看晋江的网上似乎有了……文案上出现了两本书的购买链接啊~~

无线真是超级难用,好不容易写完,刷个十几二十次才蜗牛似的刷开后台,忒挠心

还有,我很喜欢宝嫃宝嫃,她勇敢,善良,纯真,勤劳……所有优点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没那么精明强干不是缺点,没那么知书达理更不是缺点,她就是个传统的呆萌有爱的小女子,以上。

98、荣华:会面安可知

凤玄入内,径直走到那人身后,客栈里一片沉默,良久,那人才出声道:“既然来了,怎么不坐?”

凤玄转过来,便坐在他的对面,那人抬眸看他,四目相对瞬间,捏在手中的那杯茶霍然一晃,茶水便洒出好些来。

这相见凤玄的,竟是那位顾大人,此刻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凤玄,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过了片刻,顾大人才极缓慢地说:“我、是该叫你连捕头的好,还是王爷……亦或者瑞望呢?”

凤玄眼皮微微一垂,并不回答。

顾大人望着他:“怎么,难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凤玄抬头看向远处,声音平静:“在下是乐阳县连家村人士,连世珏,不知足下怎么称呼。”

顾大人听了这句,霍地起身,将手中的那茶杯用力地往地上一掷,抬手指着凤玄:“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凤玄淡淡道:“你听的很清楚。”

顾大人手指抖了数下:“你……你……”

凤玄不等他说完,就也站起身:“我娘子呢?”

“你娘子……你居然只管……哈……”顾大人望着他,三言两语全无头绪,垂了首喃喃道:“纵然相见应不识,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凤玄迈步便要上楼找寻宝嫃,顾大人见他走开,便喝道:“你不必去了!”

凤玄回头看他,顾大人道:“你当真不承认你是谁?”

凤玄避开他的眼神,倔强不语。

顾大人道:“纵然你不承认,我却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你是谁,那个又是谁……你当真是好生决绝,你就算是不认一同长大的好友,难道就连自己真正的宗族都不认了吗?”

凤玄仍旧不看他:“我只是想找我娘子。”

顾大人心凉如水,满腹的话涌上来,却又慢慢地忍回去,因为情知就算是说,这人也不会听的。

这瞬间,素来冷静淡然的人,竟然也红了眼睛。

“就算你不认我,我也认得你,”他镇定了一下心情,慢慢说道,“你也该认得我,我是你一块儿并肩长大的,你为皇子的时候,我为侍读,你同我的字,都是当时的太师傅程济所起,你名凤玄,字瑞望,我叫顾东篱,字藏洲……你当时还说……”

“你认错人了。”凤玄不等他说完,就转过身去,“你好像也误会了我的来意,我娘子被歹人所擒,我一路追来,只为她安然无恙,不知她是否在此?如果在,还请让我带她走。”

顾东篱被他一句话说的默然,凤玄见他不做声,抬头便看向楼上,见上面亦静悄悄地,他心中有种不祥预感,便迈步往楼上而去,一边叫道:“娘子,娘子!”

凤玄上了四五级台阶,身后响起顾东篱的声音:“你不必去找了,她不在此。”

凤玄蓦地停住步子,回头看向顾东篱:“你说什么?”

顾东篱的目光已经恢复先前的冷静,望着凤玄道:“若你是我先前认得的那个人,以他的果决,若有心躲闪,势必不会听我所劝,故而事先做了些准备……没想到竟给我料中了。”

凤玄皱眉,顾东篱又道:“我只是想不通,只是想赌一赌,究竟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丢下你所有的一切,心甘情愿地变成另一个人,甚至……甚至为了那个村妇……”

“她是我娘子,”凤玄听到这里,便也开口,“为了她,我什么都心甘情愿。”

顾东篱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坠入无底深渊,忍不住苦笑出声:“好极妙极……这话若是在先前听到,我必然以为你是疯了,或许连你自己也会觉得自己疯了,可是现在、现在……刘凤玄,到底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你变得如此的……”

“我本来就什么都不是,”凤玄的声音隐隐地也带上了几分冷,“大人所以为的那人,兀自好端端地在原处不是吗?天下依旧太平无事,而我也什么都不求,只是想请大人你成全,把我娘子还给我。”

顾东篱凝视凤玄:“那个女人,当真对你来说如此?”

凤玄道:“我同她是夫妻,同命鸳鸯。”

顾东篱只觉得自己见到了匪夷所思的事,甚至有种身处幻境的感觉,思绪漂浮了一阵,可是眼前之人却是真真切切地,不容人无视。

那是一种只有他才有的光。

顾东篱道:“很好,你若是想见她,也成,那么去京城吧,去了那里,就会见到她了。”

凤玄拧眉:“你居然也……”

顾东篱道:“本想你会念旧情,如今看来,你却似鬼迷心窍,所幸我先前做了准备,此刻她已经近了京师,你大概会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凤玄心头一颤:“你……”

顾东篱目光锐利看他,似在等他把泄底的话说出来。

凤玄欲言又止,咬牙道:“你们竟如此逼我,还拿一个小小女子当作筹码,可会觉得羞愧吗?”

“不会,”顾东篱断然道,“对付非常人要用非常手段,不然的话,此刻你就不会留在这里同我说话,早就带她远走高飞了,你自该明白对吗。”

顾东篱说完之后,起身道:“你不愿意为她而回,倒也是好,证明你还有一丝理智。若你真个疯了,那么我们就在京师见吧。”他说完后,迈步往外就走。

凤玄道:“你站住!”

顾东篱脚步一停,心里略升起一丝希望,却又问:“有何指教?莫非你也想用对付蓝雪尘一样的手段对我?”

凤玄双手握拳,终究又松开,只是轻声问道:“我娘子如何?她可好吗?”

顾东篱双眸一闭,吸了口气:“她此刻尚好,但接下来的事就不在我掌握之内,我更无法保证她会如何。”他说完之后,拂袖大步出门去了。

凤玄上前两步,却又停下。

顾东篱出了客栈,两个跟随之人道:“大人,现在如何?”

顾东篱道:“赶路回京师。”

“那个人呢?”

“我也想知道他会如何。”顾东篱上了马车,靠在马车壁上,闭了双眸,思绪浮浮沉沉,心想:“真没想到……竟然相见争如不见,可是这短短数月,究竟发生了什么,若非是这近三十年的交情让我确信绝对没有看错人,我一定会以为这个也是……”

车队刚出了镇子,身后便传来得得的马蹄声,顾东篱睁开双眸,神色微动。

那马蹄声赶到旁边,顾东篱隔着窗扇,道:“你想通了?”

外头,凤玄的声音道:“难道我会怕你们不成?”

顾东篱听着这个声音,无声地笑了:怕“你们”,合着在他的心里,他顾东篱竟成了坏人了。

他不再动怒,只是问:“只是为了那个女子?”

“她是我娘子,”车外的声音淡淡地,顾东篱却似听到一缕柔情,“是我娘子。”他听到凤玄又重复地说了声,像是在肯定或者强调着什么。

顾东篱漠漠地望着车窗,谁能想到,竟有今日……

“我曾经问过那个女子,她的夫君是何样的人。”他慢慢地张口说。

车外凤玄道:“哦?”

顾东篱道:“她说你对她很好,真的对她很好吗?我想不出……你会对什么女人好。”

凤玄一笑,笑里有种喜悦跟傲然:“她对我才是好。”

顾东篱听着这简简单单地话,意外之余,眼前浮现出宝嫃抱着画轴的那副神情,她的脸贴在画轴上,脸上浮现出几分欢喜的表情,似沉浸在某种极令人愉悦的东西里头。

他不懂。

还有她冲他展颜一笑,那股喜悦娇憨,分明是被他疼爱呵护才有的甜蜜吧……可……

“她生得也是一般,你怎会看上?”莫名地,竟说出这句话来,说完后,连顾东篱自己也吓了一跳,继而却又哑然失笑:这次第,却有些像是朋友之间相处了,该当觉得欣慰吗?

凤玄道:“就算她是个丑八怪,在我心里也是最好看的。”

顾东篱听着这浑然天成似的话,愕然之余哼道:“这可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凤玄一笑,忽地又默然:“我们快些赶路吧,我想早些见到她。”

顾东篱靠在车壁上,暗暗地叹了口气:“随你就是。”

且不说凤玄同顾东篱赶路,只说宝嫃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在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是个很大的房间,鼻端嗅到香喷喷地气息。

这些日子宝嫃几乎每天都喝苦药,整个人嘴里发苦,五脏六腑仿佛也都浸在苦水中,闻到一股甜香,不由地略微精神一振。

正打量这屋子里的布置摆设,外头有人道:“小心些,别吵醒了人。”却是苗碧的声音。

宝嫃听了,急忙又闭上眼睛装睡。耳畔听到细细地脚步声,有人进来,却是另外一人道:“姐姐,这人是谁?怎么竟要入上宾似的伺候?”

苗碧低低道:“小声些,闭了你的嘴,给大人听到,把你打个稀烂,大人只交代说要好生伺候着,那些药不需要熬了,你再去吩咐厨房,把那乌鸡炖上。”

那人也低声道:“这碗大补汤还没喝呢,又熬乌鸡,啧啧……”

苗碧喝道:“别光顾着说话,把东西放下你快快出去吧,大人明儿就回来了,叫底下人都警醒着些,别光顾着摸鱼打混。”

那人应承,便退出去了。

剩下苗碧走近了床边,轻声唤了宝嫃两声,宝嫃假装刚醒来的便睁开眼睛:“噫,我刚刚怎么听到有人说话似的。”

苗碧吓了一跳,却又笑道:“是个小厮不听话,给我骂了两句,惊到娘子了吗?”

宝嫃一摇头:“没有,姑娘,你们大人呢?”

苗碧道:“大人有要事,明儿就回来了。”

宝嫃问:“什么要事?”

苗碧望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便笑道:“索性说出来给娘子你高兴高兴也好,大人是去接你的夫君了,大人就是怕娘子你担心,故而命人早一步回来告知,娘子你心心念念惦记你的夫君,明儿恐怕就会见到了。”

宝嫃听了这消息,果然高兴,一下从床上爬起来:“真的吗?”起的太急,就有些头晕。

苗碧将她扶住:“可不敢骗娘子的,这两天我暗地也替娘子着急呢……娘子,快些把身体将养起来吧,好见你夫君,不然气色不好。”说着,就把旁边那碗汤端了过来。

宝嫃听她肯定了明儿凤玄会到,对她所说的话便无有不同,急忙把那碗汤喝了。

如此到了第二日,宝嫃一大早起来,先沐浴了一番,她连日病着,身子无力的很,又不肯被人伺候,勉勉强强洗完,整个人又喘了一阵才又恢复精神。

如此从早上等到晌午,眼看日头斜了,宝嫃站的双脚发麻,兀自不肯回去歇息。

眼看将要天黑了,才有一辆马车拐弯过来,宝嫃心怦怦乱跳,眼睁睁见那马车停在跟前,车上有人跳下来,扶着另一人下来。

宝嫃定睛一看,先前那个不认得,后面这个却是认得的,乃是顾东篱。

宝嫃左顾右盼,没见到凤玄,大失所望,心都凉了,赶紧上前,趴在马车边上拉起帘子往里看,指望能看到凤玄在里头,可是哪里能有?

顾东篱看着她满脸失望,正要说话,宝嫃惊恼失望交加,已经伸手把头上一朵珠花摘下来,用力扔在地上:“骗人骗人,都是骗人的!”抬脚就踩了过去。

这朵儿珠花是苗碧劝她戴上的,身上的衣裳都是新的,那身旧衣裳,苗碧只说要洗,就拿走了。

苗碧见状,生怕顾东篱动怒,急忙要过来劝解,顾东篱却一挥手,苗碧只好退了下去。

这边宝嫃发了脾气,眼中的泪却也又气又恼地落了下来,抬头气愤地看着顾东篱:“我夫君呢,你们说会让我见他的,夫君呢?你们都是骗子,坏人!我再也不信你们说的了!”恨不得大骂一顿,大哭一场。

顾东篱淡淡道:“别急,我就是来带你去见他的。”

宝嫃讶异地瞪大眼睛:“啊?”很是意外,几乎来不及反应。

顾东篱望着她的样子,想着路上那些个听来的话,心里一叹,又道:“你上车吗?”

宝嫃道:“上车就能见到夫君了吗?”

顾东篱点头,宝嫃眼中泪还没干,赶紧匆匆忙忙地往马车上爬,爬了一会儿,忽然道:“等等!”从马车上跳下来就跑进府内去,苗碧急忙跟上。

宝嫃跑到房内,把放在枕头边上用被子盖住的画轴取出来,紧紧地抱在怀中,回头见苗碧站在门口,便冲她一笑:“多谢你,我要去见我夫君啦。”高高兴兴地跑出门去。

身后苗碧见她跑的飞快,本想叫住的,可是想到她喜悦的样子,便只沉默下来。

宝嫃出了门,见顾东篱还站在马车边上,她便抱着画轴跑过去,跑了几步忽然停住。

顾东篱见她飞快地回去居然是为了那画轴,神色不由一动,此刻见她又停步弯腰,正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见宝嫃居然是把先前那朵被她发脾气扔掉的珠花又捡了起来。

顾东篱不由一笑,那边宝嫃见珠花已经被踩坏了,几分心疼:“好可惜,不过还能用。”

宝嫃正要上车,身后府内苗碧赶出来,把一件锦白的大氅递过来:“娘子,风大穿上吧。”

宝嫃谢过了她,抱着大氅跟卷轴,握着珠花,踩着凳子爬进了马车里头。

顾东篱在后看着一切妥当,也跟着上去了。

两人在马车里分两边坐了,宝嫃吹了吹那珠花上的泥灰,把叶子同没坏的珠子摆正,又插在头发上,又把大氅抖开,自己系上了。

顾东篱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动作,见她新换了一件绵白色的裙褂,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清秀出尘。

宝嫃整理妥当,摸摸那大氅边儿上的一圈毛毛,看顾东篱打量自己,就有些不安地说:“苗碧姑娘说我的衣裳脏了,要洗,于是才换上这些,等我见了夫君,会让夫君买件新衣裳给我,这些都还给你。”她心里理所当然地觉得不能沾人家的便宜,就自然而然说出来了。

顾东篱只是微微摇头,宝嫃见他不答腔,疑心他是因为自己发脾气而不高兴,于是又说:“还有……对不住,先前我以为你骗我的……只不过、因为我等了好久了,自从夫君当兵回来后,我从来没有跟他分开过一天,我很想他,才对你发脾气的……你不要生气。”

顾东篱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闷闷道:“我并未生气。”

宝嫃听了他这么说,才喜笑颜开:“你真是个好人。”

顾东篱望着她天真而充满感激的笑颜,心头一梗,扭头看向别处。

宝嫃的心随着马蹄声而时起时落,感觉外头车马走了有半个多时辰,隐隐地传来说话的声音,宝嫃疑心凤玄来了,刚想撩起帘子看,却被顾东篱阻止。

宝嫃勉强按捺着,外面说话声落了后,马车又往前,走了阵,才又停了。

顾东篱道:“我们下车吧?”

宝嫃道:“可以吗?”望见顾东篱的眼神,不等他回答,便下了马车,一下马车,整个人就怔住了。

此刻夜幕降临,周围都黑漆漆地,宝嫃放眼看去,却见自己是在一道长长地廊道之中,两侧都是高耸的墙壁。

宝嫃疑惑地打量,顾东篱道:“你随我来,不要出声,也不要乱看。”

宝嫃有心问他为何,这又是什么地方,但见他如此谨慎,又想到要见到凤玄了,便就乖乖听从。

两人沉默不语地走了小半时辰,宝嫃只顾跟着顾东篱,并没有东张西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只是心里暗自嘀咕:“这是谁的家,好大的房子,夫君在这里吗,在这做什么呢……”偷偷地顺着眼角往旁边看,依稀看到有些人站着,还有灯笼的光芒闪烁。

宝嫃跟着顾东篱上了几级台阶,终于等顾东篱停了步子:“你且等在这里,我进去通报一下。”宝嫃不太明白,见夫君怎么还要什么通报,却也只好答应。

宝嫃抬头,惊见自己在一座大房子的外头,她自不知这叫做“宫殿”,而眼前的殿门掩着,里头透出光芒。

过了片刻,殿门吱呀一声响了,有个人走出来,宝嫃正瞪大眼睛看,一看出来那人脸皮儿皱皱地,下巴却光光地,看来半老不老长的有些奇异,当然绝对不是凤玄。

宝嫃不由地很是失望。

那出来的人身着太监服,头戴罩纱帽,两侧缀着璎珞流苏,怀中抱着拂尘,正是个宫内行走的老太监模样,见宝嫃望着自己一脸失望地,就白了个眼,道:“让你进去呢。”

宝嫃来不及问他凤玄是否在里头,听了这话就想进去看看,那太监却又一抬拂尘把她挡住:“且慢,怀里的这是什么东西?”

宝嫃抱着画轴侧身躲开:“这是我夫君的画像。”

太监打量着,阴阳怪气道:“什么?你夫君的画像?打开来查验一下。”

宝嫃哪里肯松手:“不行。”

太监道:“哟,你是哪里来的,怎么这么不懂礼啊?”

宝嫃后退一步,抱着画轴不松手,太监上前,想要抢过来,宝嫃见状就想跑,太监大惊,就想叫人,正在相持不下,里面顾东篱亲自出来,见这鸡飞狗跳地,一时惊愕:“怎地还在耽搁,圣上等着呢。”

那太监气喘吁吁道:“顾大人你来的正好儿,你带来的这位,不让我们看她手中的那物事。”

宝嫃小声道:“你是谁?为什么还要给你看我的东西?”

太监道:“您听听,这成什么体统……”

顾东篱咳嗽了声,道:“公公见谅,那幅画是我画的,没有什么问题。就且放过吧,不然耽搁的更久,圣驾会不喜的。”

太监一脸不乐,可是却又无可奈何:“那好吧。”抱着手臂斜眼看宝嫃。

宝嫃抱着画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就冲他努嘴做了个鬼脸,太监眼睁睁看着,只无可奈何,侯宝嫃同顾尚书去了,才笑道:“哎哟呵,顾大人这是从哪里挖来的宝贝,又不说是谁,神神秘秘地,这究竟是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小肥~貌似宝嫃宝嫃到了老虎窝里了……=3=

99、荣华:胡马依北风

宝嫃跟着顾东篱进了殿内,却见这大殿空旷的很,到处都是一尘不染,地上铺着的也不知是什么,隐隐地都能照出人影来,周围也都是明晃晃地,看得人眼花。

宝嫃提心吊胆地,慢慢走着,生怕脚下不留神打滑,如此跟着顾东篱上前几十步,宝嫃依稀看前头高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人,一身穿着也是明黄地,尊贵不可言说。

宝嫃自进来后就四处张望,可都没有看到凤玄,忽然间望见上面这人,就越发瞪圆了眼睛仔细瞧,只见在灯光闪烁里,映出那人一张脸来,――面容英俊非凡,眉眼威严有神,面上神情依稀里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熟悉。

宝嫃心头一颤眼睛发花,失声叫道:“夫君……”

顾东篱已经走到前头,闻声惊了一下,回头就看宝嫃,却见她直直地盯着那上头的人看,神情又惊又喜。

顾东篱心中不由略觉忧虑,刚要出声阻止,却见宝嫃叫了一声后,急急往前走了几步,顾东篱急忙将她一拦,低低道:“宝嫃娘子,休要造次……”

宝嫃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望着上头那人,然而她再度仔细一看,却不由地又大失所望。

原来宝嫃看清楚后,发现那人长得虽然跟凤玄有几分相似,但却绝不是凤玄,一来年纪对不上,二来这人通身散发着一股高不可攀的气息,不似凤玄温和近人,且望着她的眼神也极陌生疏离,凤玄是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的。

宝嫃愣怔的这功夫,上面那人也正垂眸打量她,看见宝嫃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威严的脸上不由地露出几分意外神情。

这侧顾东篱踏前低头,行礼道:“微臣参见圣上,启禀圣上,人带来了。”

上头那人便道:“爱卿免礼。”

顾东篱退在旁侧,略往后看宝嫃,却见宝嫃呆呆站在原地,只是紧紧抱着那画轴,又是疑惑又是失望地看着顶上那人,看了会儿后,竟又转头看向顾东篱,说道:“大人,你不会又在骗我吧。”

顾东篱心头一跳,皱眉冲她使了个眼色,宝嫃却全然不理会,只是很不高兴恼怒地望着他。

饶是顾东篱老练深沉,这会儿却也不知如何是好,等闲之人见了皇帝,怕不立刻跪倒在地缩成一团……谁知道宝嫃竟然把上头这位视若无物,真不知就这么带她来,究竟是凶是吉,最终又会如何。

你道是顾东篱带宝嫃来到何处,见得却又是何人?

原来,宝嫃如今身处的地方,正是大舜的权力中心,风云际会的地方――大舜皇宫,而面前这位身着赭黄袍端然而坐的,当然就是手眼通天的大舜天子,皇帝刘圣,――也就是凤玄的亲兄长。

行文至此,怕有看官会问:就算是在戏文里都好,若是乡野村夫民妇进宫面圣,必然会吓得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头也不敢抬,怎么宝嫃居然如无事人一般?这其中自有个缘故。

宝嫃自小到大,从来没有出过乐阳县不说,更不曾见过几个“官儿”,其实在见到赵瑜之前,宝嫃所见到的最大的官儿,便是村里的保长村长了。

对宝嫃来说,所知道的最大的官儿,恐怕就是“县官”大老爷了。

又所谓“山高皇帝远”,对宝嫃而言,什么皇帝,王爷,丞相,尚书……都是些个模糊不清晦涩难懂的词,比如苗碧对她说“我们尚书”,她全不懂是什么意思,苗碧说“我们大人”,她才知道顾东篱是个官儿而已,至于究竟是多大的官儿,是不是比县官还大,那就不可知了。

在宝嫃心目中,知道菩萨佛祖,土地门神,知道春耕秋收,赶海养鸡,但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则真是无法可想。

何况宝嫃也并不知道自己如今在皇宫,见皇帝,偏偏顾东篱在带她来之前,又半点儿风也没透,更不曾教导过她礼节。

此刻在上头,刘圣身边的太监见状,扑啦啦地跑下来,冲着宝嫃一摆手,喝道:“大胆,还不赶紧跪下!”

宝嫃瞪大眼睛看他:“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要跪下?”

太监倒吸一口冷气:“你……”

顾东篱低低咳嗽了声:“宝嫃娘子……听这位公公的。”

宝嫃心里正对他老大不乐意,皱眉看他:“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你说带我见我夫君的,我夫君呢?你怎么总是骗我?”

她连番被哄着见凤玄,连番又见不到,心中失望可想而知,失望之余又带着恼怒,说着,便又转头看那上面之人,以及身畔这太监,问道:“他又是谁?这些人都是谁?我谁也不认得,我不要在这里!”

那太监目瞪口呆,顾东篱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往上道:“请圣上见谅……时间仓促,臣未曾教导她面圣礼仪。”

大殿内一时寂静,宝嫃疑惑地看顾东篱,不知他究竟在瞎说什么,这侧顾东篱则提着心,终于听刘圣出声道:“无妨。”

顾东篱松了口气,靠近宝嫃,低声道:“快跪下,就能见到你夫君了。”

宝嫃大为震惊,心想这人居然如此厚脸皮,又拿凤玄出来说事,宝嫃把头一扭:“我不!谁知道你又想干什么?”

顾东篱没有法子:“这次是真的。你听话……”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相求,“其实我已经见过你夫君了,他是不是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衣?”

宝嫃叫道:“是啊……你怎么知……”

顾东篱凝视着她:“那你相信我了吗?”

宝嫃心里升起一丝希望,看了顾东篱一会儿,又看看那在上头的莫测高深的人,终于低低道说:“好吧……”抱着那画轴,犹豫着就跪在了地上。

太监高深莫测地望了眼宝嫃:“说啊……”

宝嫃莫名看他:“又说什么?”

太监啧了一声,正要再说,圣帝开口道:“罢了,不必,你们都退下吧。”两边伺候的宫人闻言,才都退了。

宝嫃跪在地上,只觉得莫名其妙,抬头往上看了会儿,只觉得那上头的人越看越是面熟,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看错了,仔细瞧了会儿,却觉得他真的很像是凤玄。

圣帝见宝嫃如此打量,便道:“你……知道朕是谁吗?”

宝嫃正在心头思量,闻言怔道:“朕是谁?”

顾东篱心头发紧,顶上圣帝也不由地一怔,而后笑道:“哦,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宝嫃心里着急担心凤玄在哪,不想跟其他人嗦,尤其又是跪在这里,但看这人长得有几分像是凤玄,便只忍着,听他这么问,宝嫃心里想:“这个人真奇怪,头一次见面,就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我哪里认得他呢?”

宝嫃心里想着,又看看旁边的顾东篱,却见这位顾大人如今站在旁边,垂着手半低着头,有一份恭顺之态,宝嫃就试探着说:“你是……很大的官儿吗?”

圣帝听了这个,忍不住笑了声:“大官儿,是啊,朕是大官。”

宝嫃心里却闷闷地,有心问问他是不是认得凤玄,但这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令人觉得好生压抑,宝嫃便只努了努嘴,用力抱着画轴而已。

圣帝看她跪在地上,兀自抱着那个卷轴,便问道:“你怀里的是什么?”

宝嫃道:“是我夫君的画像。”

圣帝道:“朕……我可以看一下吗?”

宝嫃听他语言温和,便说:“也行,但是你不能给我拿走。”

圣帝道:“这是自然。”

宝嫃见他坐着不动,刚要上前,圣帝却已经站了起来,迈步下来,宝嫃见他走近了,就仍旧看他,却见他身形高大,长得还真有几分类似凤玄。

圣帝到了宝嫃身边,宝嫃就把画轴展开给他看,圣帝负着手端详这画,沉吟道:“这……是顾爱卿的手笔?”

顾东篱在旁边道:“是臣拙作。”

宝嫃似懂非懂,默默中心想:“为什么他长得有点像我夫君。”

圣帝细细看了番,却见有的地方,痕迹斑斑,墨迹有些晕染,他伸手在上头轻轻一摸,察觉乃是水打湿了纸张留下的痕迹,他心里一琢磨,就看宝嫃。

宝嫃有些不安,却扫了顾东篱一眼:“我不是有心的……”她看画的时候想念凤玄,有时候便会情不自禁落泪,这段日子这画她不知展开多少次流过多少泪。

圣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很记挂你那夫君?”

宝嫃眼圈发红,就点头,圣帝目光一垂,缓缓转身。

宝嫃见他不看了,赶紧把画轴又卷起来,重新抱住。

圣帝看过了画,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你夫君,就是乐阳县连家村的连世珏?”

宝嫃道:“是啊。我夫君是捕头。”

圣帝道:“嗯,听闻他协助新任县令,政绩颇佳,因此朕想要嘉奖他,才传他入京的,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宝嫃听了这话,就只盯着他看,却不回答,乃是个将信将疑的神情。

圣帝看着他的模样,道:“怎么,难道你不信?”

宝嫃低声道:“哼……”

圣帝微微俯身看她,挑眉道:“真的不信?为何?”

宝嫃小声地说:“你们这里的人,都爱骗人。”

圣帝双眉一扬:“都爱骗人?怎么……难道你被人骗了,是……顾爱卿骗你了吗?”他转头看向顾东篱:“藏洲你骗人家什么了啊?”

顾东篱大汗,在旁边略微躬身:“陛下明鉴,微臣不敢。”

宝嫃转头看他:“你骗我说能见我夫君了,可是好些天都过去了,我也没见到我夫君。”

顾东篱面上略见窘然之色,却也不敢在圣驾跟前争辩,就只默然。

圣帝微微一笑,道:“这个不怪藏洲,得怪你夫君来的太迟了。”

宝嫃不说话,圣帝道:“你不信他可以,你要信朕……嗯,信我,明天你就可以见到你夫君了。”

宝嫃仍旧是一副不信之态。

圣帝头一次见到宝嫃这样的人,面对他竟一派寻常,毫无畏惧之意,也无恭敬的神情,反而是一脸的隐忍无奈,仿佛面圣是件极烦人的事。

圣帝看了宝嫃一会儿,他心里合计,面上丝毫不露分毫,片刻后,便对顾东篱道:“藏洲,你带她先回去吧,明天就让她见她的‘夫君’。”

顾东篱垂头领旨,见宝嫃不动,正想指点,圣帝道:“她什么也不懂,不必介意,带她出去吧。”

这两句话宝嫃却极明白,听到这里,就自己站起来,望着圣帝:“好吧,那我走了,你说让我见我夫君,如果我真的见到他,我会跟夫君一块儿谢谢你的……”说到这里,为表恭敬又叫了声:“大人。”

顾东篱看她直言直语,这番举止言谈在别人眼里未免惊世骇俗,可她却一派天然毫无造作地。

顾东篱心头震惊,偏无法表露,只怕圣帝不悦,谁知圣帝笑道:“行了,朕知道了。”

顾东篱见圣帝没有不悦,才也松了口气,便才同宝嫃出来。

日头高照,顾东篱带着宝嫃慢慢地往宫外走,一边走一边想着方才的种种,又笑又恼又惊,喜忧参半。

他在前,宝嫃就抱着卷轴在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只觉得这地方实在很大,一眼望过去,房子连着房子,重楼相叠,亭台相连,不知究竟多大,更不知住了多少人。

顾东篱走了会儿,听不到动静,就停下步子回头看,却见宝嫃正在张望那九重宫阙,顾东篱便问:“怎么了?喜欢这里吗?”

宝嫃直接便道:“不喜欢。”

顾东篱觉得这个答案倒是不令人意外,便道:“为什么不喜欢呢?”

宝嫃把眼睛看向别处,却不回答他。

顾东篱见状,就又问道:“方才圣上说你明天就能见你夫君了,你为何不高兴?圣上说话乃是金口玉言,绝不会骗你。”

“那个人叫圣上?”宝嫃疑惑地,“我瞧他也是一张嘴而已,哪里金哪里玉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或许也是骗我的。”

顾东篱啼笑皆非,想解释,又只问:“你……唉,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从没有人敢这么质疑过一国之君。

宝嫃嘀咕了一声:“哼,他看起来……”

她的声音很低,顾东篱听不真切,便问:“什么?”

宝嫃眨了眨眼,叹了口气:“他看起来像是很能骗人的样子。”

顾东篱闻言,忍不住变了面色,过了片刻,却又有些忍俊不禁。

顾东篱不知宝嫃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难得地心情不算太糟,如此又走了几步,才慢慢地又问:“那你觉得,这世上谁不会骗你?”

宝嫃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我夫君。”

顾东篱心头一动:“那倘若他骗你了呢?”

宝嫃斩钉截铁地说:“我夫君不会骗我。”

顾东篱重又停了步子,望向宝嫃,极其缓慢而认真地问:“假如他真的骗你了呢?”

宝嫃望着他淡然不惊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中一阵阵地仓皇,这个男人天生有种能说服人的能力,他静静看着宝嫃的时候,就仿佛在说一个已成的事实。

宝嫃呆呆看了顾东篱片刻,终于叫道:“我夫君不会骗我,你这大骗子不要说我夫君坏话!”

顾东篱哑然。这功夫,身侧有个声音道:“这是哪里来的人,丝毫不知礼数,居然敢在宫内对顾尚书大呼小叫的?”

顾东篱心中一惊,便踏上一步,将宝嫃略微挡住,才行礼道:“微臣见过王妃。”

宝嫃抱着画轴看去,却见不知何时,旁边竟多了这么些人,多数是女子,一个个打扮的像是天仙下凡,尤其是前头的那个,显得格外不同。

前头被顾东篱称呼“王妃”的那女子,满头珠翠,锦衣华服,一张脸更是娇艳动人,只是眉宇中横着一股淡淡地骄横之意,下巴微扬,眼神斜睨地望着宝嫃,似是居高临下在打量她一般。

顾东篱行礼过后,王妃哼道:“顾尚书不必多礼。”就又扫了宝嫃一眼。

王妃身边的一个侍女便喝道:“你是何人,见了王妃殿下竟然不行礼!”

宝嫃见她居然是向着自己说话的,很是莫名,直直地站着不动,顾东篱见状,便道:“请王妃恕罪,这位……是微臣的远亲,向在乡野,头一次进宫,不知礼数。”

宝嫃听他说什么远亲,果真又是满口胡话,不由就露出不屑讨厌的神情。

顾东篱微微转头看见她脸上神情,知道自己“骗子”的罪名怕是落实了,心中苦笑不已。

王妃道:“是顾大人的远亲?怎么领她进宫来做什么?”打量着宝嫃姿色不怎地出众,心中几分疑惑。

顾东篱道:“是陛□察民情,故而让微臣带个乡野中的人进来问一问。”

“哦……”王妃略微了然,忽地又看到宝嫃怀中抱着的那卷轴,便问道,“她手中抱着的是什么?”

宝嫃听了,便抱紧了画轴,往后一退。

顾东篱心中虽惊,面上仍不动声色:“也没什么,就是些乡野中的风物图像。”

宝嫃看看顾东篱,心想:“他可真会鬼扯,这明明是我夫君的图像,还说我是他什么远亲,这里的人怎地都这么爱扯谎,我真不喜欢,……找到了夫君,让夫君带我赶紧回家才好。”

顾东篱说完,王妃道:“乡野风物?拿来看看。”

顾东篱双眉一皱,正要再说,这边宝嫃把画轴抱紧:“不行。”

王妃的侍女便上前喝道:“大胆!还不奉上!”

宝嫃哪里肯把凤玄的画给别人看,见这些女人很不客气,当下也冲口道:“不给!”

王妃闻言,双眉一挑:“顾大人,你这位远亲……脾气可真够大的啊。”

顾东篱正要再说几句,王妃却道:“今儿我心情好,就不跟她计较,只不过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到不了手的……何况是区区一则画轴,来人,给我拿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昨一整天都在路上,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半夜爬回来,本想歇会再战斗,谁知累的一躺下就动不了,三点多才又爬起来关了电脑=3=

意外吗~嗯,宝嫃宝嫃没给大老虎咬到,于是明天估计就是天雷地火一连串了~~

100、荣华:越鸟巢南枝

那王妃说完之后,宝嫃抱着画轴往顾东篱身后一躲,顾东篱迈步上前:“殿下,眼看时候都不早了,再晚宫门可就关了,王妃今晚莫非想要在宫内留宿吗?”

王妃闻言一怔,看看天色,忽地一笑:“谁要在宫内了……顾大人,你这位乡邻可真够可以的……好吧,这次就算了,横竖是副破烂图像,不看也罢,跟这儿计较什么呢,耽误时候。”说罢之后,横了宝嫃一眼,便迈步往外而去。

宝嫃听她说破烂图像,就拿眼瞪她,见她不再执意要看,却才松了口气,遥遥望着这一行十几个人迤逦去了,才问:“大人,这些是干什么的?”

顾东篱叹了口气,只觉得宝嫃如一枚烫手山芋,留在身边随时都会惹点事故出来,幸好有惊无险则是,便道:“没相干,是……神武王爷的王妃。”

宝嫃听到“神武王爷”,才张口结舌道:“神武王爷?”

顾东篱点点头:“是啊……”瞧她神情有些不对,就问,“怎么,你知道……王爷?”

宝嫃眨了眨眼,说道:“我当然听过,我听说王爷是极厉害的人……是大舜很能耐的大将军,咱们能够打胜仗全靠他,我夫君也才能够好好地回来,王爷是我的大恩人呢。”

顾东篱哑然失笑,她不懂“圣上”是什么,可是却知道“神武王爷”……

顾东篱便笑道:“是啊……王爷的确是极为能耐的,你夫君么……”瞅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宝嫃此刻才有几分高兴:“原来那个人是王爷的娘子,没想到我居然会见到神武王爷的王妃呢……”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大人,我听说王爷是在京城,这里难道就是京城了吗?”

顾东篱缓缓点点头:“是啊。”

宝嫃就斜着眼睛看他,顾东篱苦笑:“怎么?”

宝嫃道:“为什么你一直都没有跟我说过?苗碧姑娘也没有跟我说过。”

顾东篱为了顺利将她“拐”看来京城,可谓煞费苦心,一路以凤玄为诱饵,又哪里肯另生枝节,此刻才算是尘埃落定,便道:“抱歉……一直以来事情太多就忘了。”

宝嫃对这话自然是不太信的,便问:“那刚才那人说我明天就能见到夫君,是真的了?”

顾东篱道:“这回是绝对不会骗你。”

宝嫃忧心忡忡,又说:“如果明天还见不到我夫君,我就走了,我自己去找他,不再信你们了。”

顾东篱点头:“好吧。”

两人终于出了宫,上了马车一路往回,是夜,宝嫃便歇在顾东篱安排的住处。

她洗漱完毕后,抱着那画轴,在灯影下又看了一番:“夫君,他们说我明天就能跟你见面了……希望不是骗我的。”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回,见左右无人,就在画上亲了两口,才又满足地抱着睡了。

且不说是夜宝嫃暂时安歇,话分两边,先前顾东篱同凤玄上京,说明便要同宝嫃相见的,为何凤玄至此却不见人呢?

当初,两人一路走一路行,顾东篱认定了身边之人乃是真正的神武王爷刘凤玄,奈何凤玄同他说话,总是点到为止,滴水不漏地,因此顾东篱虽则百分肯定,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到了京师,凤玄将车帘一掀,远远地望着那巍峨的宫墙,心中滋味,难以名状,双眸一时也有些异样。

顾东篱在旁边看着:“连捕头可是头一次来京吗?”

凤玄瞅他一眼:“虎狼之地,不来也罢。”

顾东篱一笑:“连捕头智勇双全,还怕虎狼吗?”

凤玄道:“厌恶同惧怕是两回事,大人不会不明白吧。”

“可是这世上有些事情,是需要面对,而非逃避能够解决的,”顾东篱道,“就算是再厌恶也要解决,你觉得对吗?”

凤玄道:“也不尽然。”

东篱挑眉:“哦?”

凤玄道:“有时候,一死也可以解决。”

东篱悚然而惊,目视凤玄:“堂堂男儿,为何忽然说到死,如此消沉,不像是阁下。”

“你不是我,当然不知道我心中滋味,”凤玄淡淡道,“可是大人总该听说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人,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可依恋的,倒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东篱听了这句,默然无语良久,这次第,马车已经进了城,车厢内一团安静,耳畔听到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车辆穿行声,东篱又道:“那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可还有这种念头吗?”

凤玄先前听着外头吵扰的声音,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昔日“味道”,一颗心浮浮沉沉,正有些心浮气躁地不安,听东篱问出这句,心中却渐渐安静下来:“你为何这么问?”

“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大概跟先前有些不同。”

凤玄沉默片刻,才说:“你说得对,我跟先前的确是不同了,等闲也不会想到死,因为……”

“因为……那个女人吗?”东篱忽然忍不住地开口问,几乎等不到他亲自说出来。

而他说完这句,凤玄的面上忽然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笑意来,淡淡地温和的笑意,眼中那种喜悦之色也微微闪过,就像是阳光下的湖面闪着亮亮地涟漪,生动异常。

东篱望着这一幕,刹那竟有种窒息的感觉:“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吗……”本来还想要得到他否定的回答的,可是如今看他这神情,那个答案虽然没有说出口,东篱却已经知道了。

凤玄微笑着转开头,什么也没有说。

东篱定定地凝视着他的脸,心中想:“这怎么可能,看到如今的他,我几乎怀疑我的认定是不是对的……如果是瑞望,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有如此大的改变?如果是瑞望,绝对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女人,还是那样的……瑞望……是不会这么儿女情长的,绝对不会……难道我认错人了?他根本就只是连世珏而已吗?”一瞬间心头烦乱非常,竟怀疑起自己来。

凤玄略看向帘子外头,望着街道变化,忽然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东篱惊醒过来:“啊……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凤玄道:“你说带我去看宝嫃的。”回头望向东篱,目光炯炯,东篱对上这双眼,心头陡然一震,先前的那些自我怀疑瞬间消失无踪。

这双眼,这种气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唯有这个人,是天下独一无二的。

“你该明白……”东篱缓慢地说,“是没有那么容易的,但是你既然来了……一定会见到。”

凤玄道:“我知道,不管你们想要如何,先让我见上她一面,就只一面就行。”

东篱瞧着他的神情,听着他的语气,他竟然有几分相求似的望着自己。

东篱瞬间想笑,唇齿之间却满是酸涩:“能吗?如果先让你见到她,会发生什么事……你自己能知道?你对那个女人简直是……”那一声“鬼迷心窍”几乎就冲口而出,但是东篱知道,以凤玄现在的情形,倘若给他见到了宝嫃,实在是想不出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来,倘若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或许也是可能的。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这么担忧凤玄,而且是担忧他为了一个女人做出什么傻事来。

若非是见过宝嫃,他真的要疑心那个女人会什么邪术,才把凤玄给迷住了。

世事何其无常,谁能料到。

凤玄听着东篱的话,浑身发冷,极快地在心中想了一番,的确,倘若此刻给他见到宝嫃,他会怎么做?大概是会不顾一切冲出去抱着她再也不撒手的吧……甚至只要想到她的样子,说出她的名字,他的心中就又酸又苦,又有种极端地渴望。

分明是分别才半月而已,有种叫做相思的东西却已经入了骨。

凤玄一忍再忍,终于垂眸:“好吧……那要怎么才能答应我。”

“人是一定会给你见到的,但是在此之前,你得先见另一个人。”

“是吗?”凤玄淡淡地。

“你该知道是谁吧。”

“我不知道。”

“好,”东篱慢慢地说,“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总之你很快就会亲自见到了。”

凤玄其实已经猜到了东篱要带自己去见谁,他不像是宝嫃,宝嫃不知道自己来到何处,见的何人,凤玄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虎牢是直属于皇帝的,唯有天子令才能调动,能够从蓝雪尘手中把人夺出来,若不是天子令,还能是谁?

如果是那个人已经知道了一切,那么顾东篱听谁的命令,要做什么局,也同样是一清二楚的。

凤玄略闭了双眸,心中却一片寒光雪亮:他的哥哥,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把他赶回来……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让他心甘情愿地乖乖回来。只是为什么要这样?是因为发现杀不死他,故而要把他弄回来亲自摆布折磨吗?还是说……另有什么安排?

他什么也不怕,他早就什么都不怕了,见识了那么淡薄的皇家亲情,他在绝意离开的时候就已经跟那些一刀两断,无牵无挂。可是如今他有了软肋,那就是宝嫃,他可以容忍所有的不测残忍加在自己身上,却无法想象宝嫃受一点的委屈不好,他甚至不敢让自己想到。

“娘子……”心中喃喃地念着,在心底慢慢地描绘着宝嫃的样子,想到她一颦一笑,寒冷坚硬的心也随着变得很柔软,“娘子……你还好不好?”

凤玄端然坐着,凝神静气,一直到顾东篱下了马车,凤玄跳下来,略一抬眸,嘴角便带了一丝冷笑。

沿着偏僻的宫墙而行,一路进了鲜少人行的偏殿,在一间大殿前头本有个太监,见了顾东篱的身影,便抽身进去通报,顷刻间太监出来,低着头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顾东篱脚步未停,领着凤玄上前:“请。”他站在门口,竟不入内。

凤玄也停了步子,瞧他一眼:“顾大人。”

顾东篱抬眸看他,凤玄望着他的眼睛:“顾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顾东篱心头一震:“什……么?”

凤玄深吸一口气:“我娘子……她是最最单纯良善的,从无害人之心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一切都是我对不住她,如果我……此番有什么不测,我求你……”

顾东篱身子一晃,往后退了一步,凤玄却将他的手握住:“顾大人,我求你不管如何都要善待她,千万不要让她受苦……”

顾东篱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可是眼睛却迅速地红了,眼里笼罩了一层薄薄地泪,他浑身冰凉地凝视着凤玄,忽然间用力一甩,将他的手甩开:“你休想!你……你以什么身份这么说!”

凤玄静静地看着他:“你只当是我最后、也是此生唯一的心愿。”

顾东篱狠狠地凝视着凤玄,从见了凤玄的面开始,他就想狠狠地呵斥质问他:究竟是什么让他不顾一切地扔下所有,远遁到那个不为人知的小村落里头甚至改了姓名的。

军国大事,皇亲血脉,他什么都不要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谊也都不要了……究竟是为什么?但是他却一直都不肯承认他就是刘凤玄。

为什么如此,东篱渐渐地知道几分,他堵着他冷落着他,不要紧,终究他会承认,会回归的。

但是在这关键时刻,他唯一惦念的,仍旧只是那个女人。

东篱只觉得心凉如水:难道所有那重若千钧的一切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那一个女人而已吗?

作者有话要说:前一阵出差,几乎每天都奔波在路上,疲累就不必说了,每天还都要撑着耗到半夜,因为故事涉及大转折,还务必要细细思谋

比如昨天那章,其实前一天已经写好了,但是总觉得就那么仓促发出来欠妥当,需要再沉淀考虑一下,于是回来后,修修改改又耗费了半天时间,不敢说尽如人意,但是能发出来已经过了我自己这关,我觉得已经是最好的了

如果有人觉得不满意,那我也没有办法,做到这个份上实在已经尽了力,如果是一路跟过来的读者该知道,八月的坑品还是不错的,完结了快二十本,没有坑过的,如果是连载中,基本都没有断更过两天的记录吧

我是想按照自己所想,不受评论干扰写一篇自己满意的文,也会坚持这个想法的,这个文从开始节奏就慢慢地,最近这个大转折,我觉得已经算是挺突兀的,故而有些细节的处理会争取更细心妥帖些

在此向耐心等候并且喜欢本文的读者道一声谦,因为实在太忙,家里的事务又繁扰,我也不想带着心情写出粗糙的文来,故而才暂时请一两天假,同时也感谢耐心等候体谅的大家,我会加油的,为了真心喜欢本文的同学们吧^^

前阵子亲爱的kiki同学倾情奉献了五千字的长评,“要挟”我更四章,偏偏赶上那个忙得我飞的时候,实在无法顾及,现在空闲些,我会尽快“还账”的^^

总之,加油,今天应该还会有一章的,算不算是分批还啊~~

我是很爱这文的,像先前说的,就像是很爱宝嫃宝嫃一样。我会努力让她呈现最好的状态,虽然不会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我会努力的。

这章写到凤玄所想,忍不住也红了眼,心酸酸……不过老虎弟要见那啥啥了,咬起来吧^^

先前太忙,积攒下一堆事情没有做,再发一下凤再上的书封面,很快要上市啦~

除了独家番外,听说还有美美的海报跟书签,咳咳,貌似还有某只“惊为天人”的签名,头一次面世,希望大家多多捧场哦^^封面:

101、荣华:相去日已远

凤玄推开那扇门,迈步进内,一路脚下无声,缓步向前。

走了十几步远,凤玄脚步一顿,便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在他前头的地方,有一个人缓缓地站起身来,双眸往下,盯着凤玄目不转睛地看着。

凤玄却始终微微垂着眸子,目光望着的是脚下的地面,自始至终都未曾跟那人目光相对。

片刻,那人脚下一移,转出那张桌子,下了台阶,缓缓地往凤玄身前而来。

一直到走到凤玄面前一步之遥,他才停了下来,大殿内灯光略见昏暗,却仍旧将他的脸照的清晰可见,此人正是当今天子,皇帝刘圣。

刘圣目视凤玄,面色平静之极,全不见丝毫讶异之色。

凤玄仍旧一直垂眸,就好像不曾发现有人来到自己身边。

两人面对面站着,良久,刘圣说道:“你真不打算看一看朕吗?”

凤玄闻言,双眸一眨,复又睁开,果真就抬起头来,目光顺着往上,便对上刘圣的双眸。

兄弟两人个头差不多高,两人皆是平视,便毫无阻隔地将对方看个正着。

四目相对瞬间,两张相似的脸上,却是同样的都没有什么表情。

刘圣望着凤玄,背在腰后的手不为人知地握紧了一下,继而又平静地开口说道:“听说,你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对别人如此,莫非,对朕也是如此?”

凤玄听了这话,脚下终于一动,却是往后撤了一步,然后单膝一屈,便极慢而稳地跪了下去。

手搭在膝上,凤玄又低头,乃是个参拜的恭顺模样,却仍旧无声。

刘圣垂眸望着他:“你,这是何意?”

凤玄这才开口:“小民参见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刘圣一听,眼睛眯起:“你这是……回答了朕方才的问话吗?”

凤玄不回答,刘圣静静地望着他:“你向来睿智聪明,冷静自持,处事极有分寸,怎么,如今竟似换了个人。”

凤玄依然沉默,刘圣又道:“顾卿不解,朕也不解,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模样,为什么说走就走的无影无踪,甚至还联合外人来行这偷梁换柱之事,你以为做下如此匪夷所思的荒唐事,就真的能瞒天过海无人察觉吗?”

凤玄这才开口说道:“小民不敢,如果陛下的意思是同顾大人一样,那么小民只能说,陛下是认错人了,何况真正的王爷不是好端端地在吗,陛下何苦横生枝节……”

凤玄还未说完,忽地“啪”地一声,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痛,原来竟是刘圣抬手,狠狠地掴了一掌过来。

凤玄被打的脸往旁边一歪,却又慢慢地转过来,他的眼睛一眨,继而又重新望着地面,静默忍耐。

刘圣望着凤玄,手指着他,怒道:“你是鬼迷心窍了还是如何!你当朕跟那些无知之徒一样,是眼瞎心也瞎的人,连谁是自己的血亲弟兄都不认得?事到临头,你不向朕解释求饶,还垂死挣扎百般抵赖,你当朕真的会信你一片鬼话……或者纵容你跳脱于王法之外?要知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是什么使你如此大胆妄为不顾一切!”

凤玄神情平静:“陛下,您说的对,陛下明鉴万里,当然不会有丝毫看错……当初王爷班师回朝的时候如此,现在也应该是如此,又何必做无谓的质疑。”

刘圣一听,他显然是在暗讽当初神武王班师回朝的时候他并没有认出那人是假的,此刻却又来说,岂非是自打耳光?

他对旁人素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然而面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却着实是怒意难以遏制。

瞬间刚刚打过的那手心滚滚发热,脸色都有些不好。

大殿内响起天子因为暴怒而难以自制的粗浅呼吸声,刘圣眼睁睁地望着凤玄,半晌才重又镇定下来:“朕不同你计较这个……只说紧要的,你当初要走,可是因为虎牢的人暗中刺杀你?”

凤玄跪地垂首,不言不语。

刘圣又问:“你以为是朕想要杀你,故而一气之下才离开的?”

凤玄仍旧不语,刘圣俯身,一把握住凤玄的肩膀:“莫非你心中真的以为,我会派人杀你?”

凤玄被他一推,身子便晃了晃,却也抬起头来又望向他。

他的目光闪烁,刘圣近距离望着凤玄,一眼不眨地望着,凤玄道:“没有这回事,天子怎么会刺杀自己的胞弟呢,陛下何必说这些奇怪的事。”

刘圣倒吸一口冷气,霍然松手,惊怒交加地望着凤玄:“你当真……面对朕也不肯认?”

凤玄道:“陛下见谅,小民只是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一些朝堂的事,太复杂了,不懂也不愿意去懂,请陛下开恩,放小民同我娘子回去。”

刘圣听到这里,蓦地转过身去,微微抬头连吸几口气,轻声道:“好……刘凤玄,你是打定主意要绝情绝义啊……”

凤玄听他似笑了声,心头一沉,刘圣道:“不过也好,若不是这般,朕真的想不到,我这兄长,人君,在你的眼里心里,竟然是如此可有可无,随时都能舍弃的。”

凤玄双眸一闭:“陛下……如果小民有错,请陛下责罚。”

刘圣听了这话,更似火上浇油,面上却不怒反笑,哈哈笑了数声,才说道:“你有什么错?你不过是乐阳县连家村的连世珏,参加过长陵之战的兵士,立下功绩的捕头……会有什么错?对吗?”

凤玄道:“既然如此,还请陛下放小民同我娘子回去。”

刘圣道:“你娘子……”转头看向凤玄。

凤玄跪在地上,听了这轻飘飘一声,忍不住就想抬头,竭尽全力才忍住了未动。

刘圣看他,脸上的笑意越显得高深莫测:“你很想见你娘子……听闻,你很疼爱她?”

凤玄心头一阵阵地发寒,咬着唇不发一声。

刘圣看他沉默不语,又轻问:“你若是疼爱她,会为她做到什么地步呢?听说……你好像是因为她才上京的。”

凤玄身子微微发抖,终于道:“陛下,我娘子……不过是个寻常的乡野妇人,她什么也不懂。”

“是啊,所以朕越发好奇,”刘圣的声音很轻,但低下却是暗流汹涌,重若千钧,“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你如此记挂惦念,当初你可是连京师第一美人都不屑一顾的,不是吗?”

刘圣笑说着,忽然间又沉吟:“……对了,你心甘情愿留在乡间那么久,如今又铜牙铁齿不认朕所说的,莫非……就是为了她?”

刘圣说着,转头斜睨向凤玄,凤玄低着头,指甲狠狠地抵着手心:“草民只是……只是想安稳过日子而已。”

刘圣眼中深藏恨恼,语气里却是波澜不惊:“哦……话说回来了,你还未曾回答朕的问话,你会为了她做到什么地步呢?……你可以不顾一切抛下所有,为什么没有不顾一切抛下她?”

凤玄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来,刘圣正直直地盯着他,乍然间四目相对,刘圣道:“怎么,你想说什么?”

凤玄身子绷紧,几乎忍到了极限,无限的话憋在心里,涌到喉头,却又乍然忍回去,忍得太狠,齿间似乎能感觉到血的咸腥味道。

他望着眼前的人,这人是他的君父,是他的兄长,本该是这世上最让他敬畏也是他最亲近的人,可是如今却仿佛成了他的死敌跟最可怕的对手。

有那么一瞬间,刘圣仿佛看到凤玄眼中闪过一道刀光,这种错觉让他脊背上也陡然掠过一缕寒意。

然后,刘圣就看到从凤玄唇边上沁出的血,鲜红的血液,极缓慢地流出来。

可是凤玄仍旧未曾开口。

刘圣眼睁睁地看着,望着他坚毅隐忍的神情,望着他那双他最熟悉不过的眼睛,先头那股戒备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心头上一缕同样极缓慢爬过的隐痛,这感觉转换如此之快,却又如此自然。

刘圣眼睛望着凤玄,脚下后退一步,忽地高声道:“来人!”

几道影子从远处的粗大柱子下闪身出来,极快靠近,刘圣道:“把这人……押下。”

凤玄忽地道:“我想见她。”

刘圣以为自己听错了,便看向凤玄,凤玄望着他:“不管怎么都好,让我见她一面。”

刘圣心中错愕,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凤玄指的是谁,他看着凤玄的脸,打量他嘴角的那缕血痕,按捺着怒气说道:“你会见到她的,明天,朕就会让你见她。”

两个虎牢的人上前,凤玄抬手擦擦嘴角的血:“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刘圣眼神一动,虎牢之人果真未曾动手,只是陪着凤玄退了下去。

次日,宝嫃早早地便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物,便把苗碧叫来:“我来的时候那身衣裳呢,我要穿那个。”

苗碧道:“娘子,这一身比那一身好看。”那粗布衣裳,穿了平添几分土气,苗碧想不通为何宝嫃偏要那个,她差一点儿就吩咐底下人扔了。

宝嫃却说:“再好看,也不是我的呀,那身是我自己的,你给我拿来吧。”

苗碧这些日子伺候她,也摸清了她的性子,看来虽然柔弱,但却是倔起来却是谁也不买账的,无奈,只好下去替她取来。

宝嫃高高兴兴地把那身锦绣衣裳换下来,穿上粗布衣裳,对着镜子把头发整理了一下:“这样顺眼多啦,快去跟大人说说吧,我准备好了,要去见我夫君。”

苗碧哭笑不得:“娘子,这还早着呢,大人这功夫大概刚起……还要吃饭才能出门。”

“我等不及了,”宝嫃急着出门,“我去催他吃的快一点。”

苗碧急忙拦下:“娘子,我们大人不是住在这儿的,你不知道路,找也是白搭。”

宝嫃惊问:“这不是他的房子吗?”

苗碧道:“是大人的,不过是偏院,大人平日里不常来这边的……娘子你耐心些,先用些早饭,吃过了大人估计就也来了。”

宝嫃摸摸胸口:“我吃不下……等见了我夫君,跟他一块儿吃。”说到这里,就又道,“先前夫君回家后,都是我做东西给他吃的,这么多天不见,不知道他吃的怎么样,习惯不习惯,会不会瘦了……”

苗碧看着她的担忧神色,一笑道:“娘子,你总担心你夫君,那你自己呢?”

宝嫃道:“我好好地啊,再说我不打紧的,我夫君才要紧。”

苗碧就笑说:“当娘子你的夫君,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让你这么惦记。”

宝嫃认真道:“才不是呢,我夫君可好了,你见了他就知道。”

苗碧见她一说起“夫君”来更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跟先前郁郁思念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笑得如此单纯开怀,让旁边看着的人也忍不住感染到几分喜悦似的,然而转念想想,心头却又暗暗叹了声。

宝嫃同苗碧说了这几句,心思逐渐放宽了些,果真也乖乖地去吃了些东西,吃完后又催苗碧去找顾东篱,如此折腾了一番,在日头刚出的时候,顾东篱果真来了。

宝嫃兴高采烈,不等他进门就跑出去:“大人,你可来了,今天说好了的,真能让我见夫君了吧?”

顾东篱袖着手:“嗯,自是真的。”打量她又换了旧衣裳,便道,“怎么……”

苗碧在后解释道:“娘子执意如此,说……说那身衣裳不是她的,她不要穿。”

宝嫃就点头:“我自己的衣裳穿惯了的,穿那个总觉得不自在。”说着,就又不好意思般地冲顾东篱笑了笑,梨涡轻漩,迎着刚出来的暖黄色日光,显得格外明媚。

顾东篱同宝嫃上了车,一路往前而行,宝嫃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也不肯再掀车帘子往外看,顾东篱见她安静异常,忍不住问:“宝嫃娘子,你怎么了?”

宝嫃捂着胸口,道:“不知道怎么了,我的心跳的好厉害,好像要跳出来似的……”从方才上了车开始,心就不由自主地狂跳,跳的有些异样,先前从未如此。

顾东篱默默地就看她,宝嫃抚了两下心窝:“大概是要见到夫君太高兴了吧……顾大人,昨天圣上说要嘉奖我夫君,那也是真的了?”

顾东篱“唔”了声,宝嫃自言自语道:“其实县太爷送了我们好些年货……本来可以过年后才来的,都是那个坏人忽然出现……不过幸好没有别的事。”

顾东篱冷眼旁观,见她碎碎念念,神色不定,这幅模样,倒不像是十足十的欢喜,而是带着一份难以掩饰的忐忑。

如此大概是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顾东篱先下了车,宝嫃坐在车内,不知为何竟有些头晕,身子也似千钧重,几乎无法移动。

顾东篱见车内没有动静,便略掀起帘子往里看:“宝嫃娘子?”

宝嫃勉强冲他一笑,手握着车窗边,往外挪去,终于到了马车边上,迈步往下,一脚落地,轻飘飘地,整个身子便要晃倒。

顾东篱眼疾手快,用力在她手臂上一搀,宝嫃身不由己在他身上一靠,才又站定了。

顾东篱见她脸色有些泛白,便道:“宝嫃娘子,你无事吗?”

宝嫃手扶了扶额头:“没事……没事……”

顾东篱不动声色地放开她的手臂:“那么我们就走吧?”

宝嫃答应了,抬头往前看,不免又看到红墙碧瓦,她深吸了口气,冬日的冷肃让人精神一振,宝嫃心中念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要见到夫君了反而如此不济事?不行……我得打起精神来。”她跟在顾东篱身后,一边走一边连连地深呼吸竭力镇定心神。

如此两人一路往前,走了两刻钟,远远地望见一座很大的殿阁,顾东篱领着宝嫃,拾级而上,转了两层,终于停下。

顾东篱转头看宝嫃,黯然道:“进去吧。”

宝嫃望着面前的房门掩着,就道:“我……我夫君在里头吗?这回是真的?”

顾东篱点点头,宝嫃复又深吸了口气,才伸出手去将门一推。

门扇无声地在跟前敞开,宝嫃迈步往内:“夫君!”

宝嫃往内扫了眼,却望见有一人正好转头回来,宝嫃一眼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顿时笑着叫道:“夫君!你果然在这里!”她欢喜非常,迈步便跑向那人。

跟宝嫃的欢喜相反,里面站着的“凤玄”望着她,却是满脸地震惊之色,震惊之余,又带着几分慌张。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忙碌,木有记录霸王票,又多了几个萌物^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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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位同学木有显示名字好奇怪~~谢谢哈=3=

于是这是第二更,扣人心弦的时候,细细看啊~

找到了《凤再上》的预售地址,以上章我发的封面为准哦,在《花月佳期》的文案上我也加上新封面了,现在这个人物的貌似做成海报啦

102、荣华:衣带日已缓

对面那人,似是坐着,听了动静才转过头来,正好儿对上进门的宝嫃,目光相对那刹那,这人身子往后一仰,像是吃了一惊,面上露出又是震惊又是惊慌的神色来。

宝嫃朝思暮想了许久,乍然见了“凤玄”的脸,兴高采烈地便跑过来,将要到这人身边的时候,望着他愕然的脸色,脚步却逐渐地慢了下来。

在距离这人身前两三步远之遥,就好像脚下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宝嫃停下步子,脸上喜悦之色一点一点地隐没。

“夫君……”嘴里兀自喃喃地,声音却极低,宝嫃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人,心嗵嗵地跳起来:眼前分明是一摸一样的脸,眉眼,口鼻……然而,有什么不对。

或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陌生了,望着她的时候,半点昔日的温柔之意都无……宝嫃定了定神,几乎想要抬手去擦擦眼睛,然而眼前这人的样子仍旧未变,依旧如同方才所见。

宝嫃站在原地,想要笑一笑,想要唤一声,面上却露出极艰难的勉强笑容:“夫君……”

那人并未回应她,脸上反而露出一种类似警惕的表情,双眉皱着,不悦地沉吟。

宝嫃想要跑到他跟前去近距离看一看,可是双脚却好像在地上生了根,无论如何再也挪动不了一步,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他忽然出声道:“你认错人了。”

这声音,似曾相识,又陌生,又熟悉。

宝嫃陡然打了个寒战,骨子里透过一股阴凉来:“我……我……”这句话,她在哪里曾经听过呢?眼前电闪雷鸣,显出那大雨倾盆的一夜来。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出去!”她一句话未曾说完,这人复又出声。

宝嫃望着他熟悉的脸说出这样疏远冷漠的话,整个人好似灵魂出窍,身不由己地低声说:“我……我找我夫君……”

“那就去找!我根本就不认得你,”他很不耐烦,“没听到吗?出去!”

自始至终,他都坐着未动,说话的时候,脸上满是不耐烦的表情,若是宝嫃看得仔细一些,便能看出他眉宇之间锁着的焦虑之意。

“可……可是……”宝嫃好不容易挪动脚步,试图走上前来,“可是……”

“没有可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那人极快地打断她的话,“快走!”

宝嫃失去所有的语言,只是死命地看着这人的脸,而他察觉后,便将头转向另一边避开她的目光。

宝嫃眨了眨眼,感觉眼睛很不舒服:“可是你怎么长的跟我夫君一样呢?”

她没有法子,不知怎么才好,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切都不对,很是不对,不对的让她说不出的难受。

宝嫃很想大哭,可是又不能,只是颤抖地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我不是你没听到吗?啰嗦!”这人提高声音,手用力在椅子上一拍。

宝嫃目光移动,忽然发现他原来不是坐在“椅子”上,那东西像是椅子,可又不是,带着两个轮子,随着他一拍,略微晃了晃。

宝嫃伸手掩住口:“你……”

他却厉声喝道:“你不走,是让我叫人来吗?”

宝嫃左右一看,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她忽然想到顾东篱的话,就好像从水里捞出一根稻草来:“顾大人说……说让我来这里见我夫君的……你、你是谁?”

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好像人在梦中,她看着一个人,长着跟夫君一模一样的脸可是却又不是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梦吗?

那人见她不动,暗自咬牙,双眉紧皱,正欲再说,就在这时,只听到有人叫道:“娘子!”

宝嫃听了这个声音,魂魄仿佛也聚拢来,眼前如有光亮起,宝嫃叫道:“夫君!”含泪扭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却见从身侧的屏风后面,有人挣扎着极快地跑出来,正是凤玄。

宝嫃望见那熟悉不过的身影,眼中的泪一涌滚落出来:“夫君!”奋力冲过去,张开手便欲抱过去。

有人在后将她一拉,宝嫃身不由己地被拉的又退回去,电光火石之间,有人跃出,将凤玄拦下。

宝嫃回头看拦住自己的人,却见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黑衣人,紧紧地扭住她的手,宝嫃竭力挣扎道:“放手!放手,夫君……”

那边凤玄抬掌击退一个挺身上前的侍卫,喝道:“放开她!”

原先那长得同凤玄一摸一样的人,望着这一幕,震惊之余,焦虑之色更甚。

正在这慌乱之际,却听到一人道:“闹够了没有!”

凤玄听了这个声音,便停了动作,宝嫃转头,却见是昨儿见过的那位“大官”,便是当今皇帝刘圣。

凤玄双手握拳,转头看向刘圣,刘圣踱步出来,身侧跟着顾东篱,他先是看了一眼凤玄,又看了一眼那轮椅上的人:“事到如今,你们还不肯说吗?”

轮椅上坐着之人拧着双眉,却看凤玄,凤玄扫他一眼,冷笑着道:“有什么可说的!”

刘圣同样冷冷一笑,目光越过他,看向宝嫃:“李宝嫃,你昨天跟朕说你要见你的夫君,今天,朕把你的夫君送到你身边儿了,朕没有骗你吧。”

不知为何,宝嫃心中竟没有更多的喜悦,刘圣又道:“如今两个人都在你跟前,你可要好好地看……哪个才是你真正的夫君……”

凤玄听到这里,怒道:“你够了吗!”

刘圣轻描淡写地看向他:“乐阳县的连世珏?你对朕的语气,可是大不敬,是要朕命人将你拿下再说话吗?”

凤玄咬牙,转头看向宝嫃:“娘子!”

宝嫃对上他的目光,本能地就想要冲过来,然而一颗心却好像阴云笼罩般,身不由己地竟看向旁边坐在轮椅上的那人。

“你……你……”宝嫃望着那人的脸,心就好像早上出门时候一样,狂跳起来,现在她总算明白是为什么,是因为惧怕,因为一种能够把人完全摧毁的恐惧,她无助地看向凤玄,“夫君……他是谁?”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极为微弱,几乎不可闻。

凤玄咬唇,却无法作答。

刘圣身边,顾东篱慢慢出声说道:“这个,就是当朝的神武王殿下。”

宝嫃听到“神武王”三个字,脑中越发轰然一声,茫然而震惊:“神武王爷?”

凤玄叫道:“娘子,你别怕……”

刘圣望向他:“知道着急了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凤玄几乎无暇理会他,只是望着宝嫃。

宝嫃看一眼凤玄,又看一眼那“神武王”,凤玄一直都紧紧地盯着她,而那位“神武王”,却始终将脸侧开不去看她,偶尔目光相对,却又极快地闪开了去。

刘圣旁观一切,又道:“李宝嫃,觉得奇怪吗,世间居然会有两个长的一模一样的人,起初,连朕也不相信,只不过现在,却不容朕不相信,也不容你不相信,你可要看好了,哪个才是你真正的夫君,哪个才是连家村的连世珏?万万不要误认,否则的话……”

凤玄将目光从宝嫃面上移开,看向刘圣,用一种极低的声音道:“你当真……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刘圣道:“朕做什么了?本来有一种不必大动干戈的法子,可是你并未答应。”

两人彼此相看,刘圣面上云淡风轻地,望着凤玄,心中的震惊却一分一分地加重,他瞧见凤玄的双眼,眼睛红红地,就好像无数地伤痛在里头交织,织出了无数让人触目惊心地血丝。

宝嫃就那么站着,也没再挣扎,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不知怎地心里难受之极。

凤玄看着她,两人都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中,那轮椅上的神武王哼了声,满不在乎似地开口说道:“皇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也不知这究竟是一幕什么戏,闹够了也累了,我想回府了。”

刘圣听了,便慢慢道:“何必着急,等她认完了也不迟。”

神武王道:“皇兄,难道你是疑心臣弟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

刘圣往后一坐,默认。神武王望着他:“皇兄,臣弟为了皇兄你的社稷江山,把双腿都搭上了,难道真个是鸟尽弓藏,皇兄你是嫌弃臣弟了,故而才找一个跟臣弟相似的人来,要兔死狗烹吗?”

刘圣一笑,道:“真的假不了,假的永远当不了真的,不管究竟有多像。”他转头看向凤玄,“你说是吗?”

凤玄浑然不理,只是看着宝嫃。

刘圣哼了声,同看向宝嫃:“李宝嫃,朕虽然只见过你一次,却也知道你性子单纯,听闻你成亲当日夫君就入了军中,然而你大概也记得他是个什么脾性的人吧?你觉得,在你面前的这两个人,哪个才是真正的连世珏呢?你果真不用怕,朕会为你做主的,不过……倘若你认错了的话……”

神武王听了,道:“皇兄,你如果真的要对付我,大可下手就是了,何必找两个无辜之人,威逼利诱地,特特地来做这场戏呢?”

刘圣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道:“你也不必着急,水落石出之时,自有你的归宿。”话语里头,锋芒毕露。

顾东篱在旁边听着,面上镇静,手心里却也捏一把汗。

神武王闻言便略一苦笑,面上却没有更多惊惧之色。

他说完之后,便又看向凤玄,正好凤玄也看向他,两人目光一对,又齐齐地看向宝嫃。

这一瞬间,在殿内的所有人几乎都在看着宝嫃,宝嫃却几乎看不清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眼睛不知为何一片模糊,唯有脑中走马灯似的不停有什么在忙乱地——

她记得那来传话的里长说:册子上没有你夫君的名字,大概是战死了。

她记得当看到电光闪烁里夫君的脸的时候,她以为是老天开恩,送他们夫妻相聚,不管是梦也好是死了都好,只要在一起就好,那种不真实的轻浅的喜悦……生恐随时失去一样的感觉,就好像水滴在手掌上,终究要滑落,再怎么拼命用力也握不住。

刘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李宝嫃,你万万不要‘再’认错人啊。”

宝嫃猛地打了个寒战,她终于记起曾经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了。

当时她满心欢喜地带着死而复生的“夫君”回家后,夜半惊梦,他起身欲走,她拉住他不放,他沉默许久,曾说:“你认错人了,我并非是你的……”

当时她以为他因战之故性情大变,又乍然相逢唯恐失去,哪里会想到……他所说的,或许竟是真的?!

宝嫃双眸瞪得大大地,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两张脸,凤玄的脸是模糊不清的,“神武王”的脸也是模糊的,宝嫃茫茫然地看了会儿,身子便晃了晃。

刘圣一示意,看着她的侍卫便松了手,宝嫃脚步稍微挪动往前,是向着凤玄的方向,然而却只是轻微地一探而已,忽然间又缩回去,转而走向“神武王”。

凤玄定定地看着她,整个人就好像变成了一座冰塑。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章是要具有极大的勇气的……

103、荣华:浮云蔽白日

顾东篱在明白天子刘圣的打算之后,曾经问过天子,为何要如此安排。

刘圣只是淡淡冷笑,却未曾宣之于口:先前凤玄事事听命,自小到大,毫无忤逆。没想到却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来。

若说他是一时不忿冲动离开,倒也有可能,然而此后的性情转变,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促成的。

不管是刘圣亲耳所听还是亲眼所见,对于凤玄而言,毫无疑问,他的转变有个人“功不可没”,那便是李宝嫃。

起初不仅仅是顾东篱无法置信,就算是刘圣也同样无法置信。

他是最懂他这个弟弟的,对他而言就好像是一柄最锋利而可靠的剑,从来不会出现意外。而对剑而言,什么儿女情长,则更是无法想象的事。

先前的凤玄也的确如此,就算当初要撮合他跟所谓“京城第一美人”之间姻缘,在面对那女人的时候,凤玄连抬眼多看一眼都懒得。

可是如今他不同了,竟肯为了个女人隐姓埋名,竟也肯为了这个女人一路上京,在应当相见相认的时候不肯松口,口口声声地唤着“娘子”。

脸是一样的毫无疑问,但是他的双眸之中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刘圣知道那唤作什么,令他担忧,惊疑不定。

先前对于凤玄来说,该当保卫效忠的是他刘圣的天下。

但是现在对于凤玄来说,他决意死死维护不肯放松的,是那个女人,或者说,是那个女人带给他的一切“不合时宜”。

天子知道,该怎么行事才会摧毁凤玄现在所无法松手不容别人侵犯的那些东西。

——他看重什么,自然就要从毁了这“什么”上开始。

刘圣坐在龙椅上,不动声色而又深沉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如他所料,这民女的确是被他亲爱的弟弟给轻易地骗了。不过的确,谁能想世上居然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地人呢,更何况不是血亲关系。

且以凤玄的能耐,想用心骗一个人的话,必然手到擒来,何况这女子看来很是单纯天真极好骗似的。

刘圣的嘴角微微地挑着,带着冷峭的笑意,任凭她怎么天真,他如今便要毁了这份天真,只要她认了她真正的夫君连世珏,他亲爱的弟弟还有何立足之地。

——刘凤玄不惜抛下世人所艳羡垂涎的一切,只为守着那个微不足道的身份……

而那个身份灰飞烟灭之后,他贪恋的一切也化为乌有。

他自有法子逼他认错,逼他乖乖地依旧回来,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顾东篱看一眼宝嫃,又看一眼旁边的天子,天子的脸色几分阴郁,让人想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顾东篱却只觉得心惊肉跳,他的目光往旁边闪过去,望见凤玄。

站在原地的凤玄,就仿佛一尊雕像,一动也不动,双眸望着宝嫃,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仿佛魂魄已经随了她去。

暗底下波澜无声,令人窒息难受的寂静中,宝嫃缓步走向“神武王”。

“他”一直坐在轮椅上,手按在把手上,本来是侧对着她,随着她一步一步靠近,便转过头来相看。

他看一眼宝嫃,目光极快地闪开,如此反复几次,终于不悦似地又看过来。

——依旧是那么好看的脸,倘若不是知道旁边还有一个凤玄,宝嫃定然会以为他就是自己的夫君了,一个不会温柔看她的夫君,一个不会冲她露出那样笑容的夫君。

宝嫃直直地走过去,走得并不稳当,每一步都好像用了极大的力气。

“神武王”拧着双眉,眼睛里毫无表情,略带一点冷地望着宝嫃,一直到她走到自己身边来。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宝嫃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的泪无声地跌落下来,又极快地涌上来。

大殿内鸦雀无声,每个人却都好像在等待一个声音。

宝嫃看了“神武王”一会儿,忽然间伸手,颤抖的手,缓缓地抚上他的脸。

“神武王”身子一颤,脸上露出惊疑交加的表情来,脸随着往旁边一闪,却到底又闪避不过,宝嫃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她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手几分软,有的地方有些粗糙,只是不怎么温暖,凉凉地。

“神武王”眉头一皱,几分隐忍,双唇紧闭不肯做声。

宝嫃手摸着他的脸,近距离仔仔细细地将他看了一番,眼中的泪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腮边,看来就好像是他落泪了一般。

凤玄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心凉如水,整个人站在大殿内,却觉得身体几乎不复存在。

宝嫃怔怔地将“神武王”看了好大一会儿,手在他的脸上缓缓地滑下。

然后她后退一步,似乎是想转身,却忽然之间伸出双手来,用力地抱住头。

宝嫃抱着头,身子慢慢蹲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凄厉的叫声,几分隐忍,几分忍耐不住,听来充满了绝望之意。

在场众人听了,面色各异。

唯有凤玄迈步上前,焦急而痛苦地叫道:“娘子!”

他挣脱了两边侍卫的束缚,极快地冲向宝嫃,将到她的身边,却又被侍卫拦下。

宝嫃听了他的声音,动作便停了下来,只是浑身仍旧在不停地发抖,她慢慢抬头望他,泪眼里,似是惊悸,似是绝望,似是无限悲伤。

凤玄被人拦着,双眼紧紧地盯着宝嫃,对上她的泪眼那刻,心紧紧地一颤,终于不顾一切地大声叫道:“够了!不用再逼她了,不用再逼她了!我认就是了,我……”

刘圣听了,微微动容,然而凤玄最后的一声还未叫出声来,就听到宝嫃小声道:“夫君……”

凤玄身子一震,见宝嫃极慢地、摇晃着从地上站起来,她望着自己,嘴唇动了动,声音虽小,却足够他听得极清楚:“夫君,我们回家吧。”

她说完之后,便试着往前一步向他走来,然而脚步一动,整个人就直直地向前栽了过来,她心力交瘁,浑身的力气都在一起一步之间耗尽。

凤玄瞪大眼睛,双臂一振,将侍卫甩开,及时地将宝嫃抱住:“娘子,娘子!”惊喜未已,就变作震惊担忧。

宝嫃被凤玄抱着,眼皮微微地一动,似乎想看他,却又无力睁开:“夫君……回家吧。”她喃喃地,声音微弱不清,“我不喜欢这里……”

凤玄抱紧了她:“娘子,娘子……”泪也落下来,打在宝嫃脸上。

座上刘圣见状,几乎忍不住霍然起身,谁想到竟功败垂成!又惊又怒之下,却见凤玄抱着宝嫃起身,往外就走。

刘圣怒不可遏:“站住,你去哪里!”

凤玄淡淡道:“你没听到吗,我娘子说要回家。”

刘圣冷笑:“回家?哪里才是你的家,这里就是你的家!哼,区区一个农妇敢在朕面前狡辩,恐怕她是太愚蠢了些不知道何为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凤玄望着宝嫃苍白的脸色,轻声问,“你是一定不肯放过我了?”

刘圣看着他的背影,拧眉:“你真是越来越无状了。”

凤玄道:“我也是一介村夫,愚蠢的什么也不懂,所以……若有人不让我过安稳日子,我就也不会让他过安稳日子。”

刘圣倒吸一口冷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凤玄瞧着宝嫃一动不动,仿佛昏迷过去,便将她往怀中搂了搂,才转身看刘圣:“事到如今,不用瞒了。”

说到此,他又看一眼“神武王”,却见“神武王”只是冲他满不在乎地一笑:“王爷,你不必管我啦。”

这话一出,刘圣同顾东篱双双一惊,虽然早就料到真相如此,然而他们这么猝不及防地竟认了,倒是让人意外之极。

凤玄望着他:“抱歉。”

“神武王”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凤玄才看向刘圣,他的眼神清明之极,缓缓说道:“我已经厌倦了这里的一切,自从我决意要走的时候,就当自己是个死人而已,如果不是她……”他低头看一眼宝嫃,“现在你恐怕连我的尸骨都找不到!什么皇家血亲,什么神武王爷,对一个死人来说都是虚话,我已经远离朝堂什么也不求的,为什么你就不能让我心满意足地安稳活一次?”

刘圣凝视着他的双眼,冷笑着说:“你这是坦承你自己的身份了?不管怎样,你都是刘姓子孙,是皇亲贵胄,不管是生是死都改变不了,你生为王爷,又怎么能跟个贱民互换身份,你作出如此荒唐之事来,不思悔过还敢同朕辩解!”

“既然互相说不通,也无妨,”凤玄同样直视刘圣双眼,毫无惧色,“皇兄,如今事实就在眼前,你说你想如何吧!”

刘圣喝道:“把人放下,跪地请罪求饶!然后朕再酌情发落你!”

凤玄一笑:“是吗?那大概我会自保无事……那么我娘子呢?”

刘圣道:“一个村女而已……”

顾东篱听到这个,心头一沉。

凤玄见刘圣未曾说完,便道:“在你眼里她是个村女,在我眼里,她却是我的天,皇兄,你想把她怎么样?以你的脾气,大概是要把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罢?”

“神武王”听到这里,面上也忍不住露出诧异神情。

刘圣眸色暗沉:“凤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是你的天,我算什么?这般罔顾法纪伦常的胡话你也说得出来,你当真是失心疯了不成?”

“既然如此,皇兄你大概是执意不肯放我离开了。”

“你是在做梦!”

凤玄笑道:“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不会答应我跟她好的,你也不会眼看我过好日子,好吧,皇兄,是你逼我的。”

刘圣心中掠过一丝阴影:“你想如何?”

凤玄道:“皇兄,你以前对我颇为忌惮,你忌惮我什么?”

刘圣双眸瞪大,身子竟然一晃:“难道你想……你、你居然要为了一个女人……”

“皇兄,我素来是最听你话的,也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想要刀锋反转,”凤玄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又道:“所以皇兄,你别再逼我,就什么事也没有,你若真懂我,就该知道我没什么野心大志,如今更是,只想跟她过安稳日子而已,皇兄你若成全我,皇兄你便也仍旧江山稳固。”

“你竟然,威胁朕……”刘圣几乎不知要说什么,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涵养也尽数散破,恨不得冲过去掴他几掌。

凤玄又道:“并非威胁,皇兄,我知道你虎牢的精锐了得,他们大概也知道,我的军师跟我接洽过,我上京之前,已经同他交代好了,若是此番我出不去,那么……”

刘圣大惊复大怒,顾东篱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瑞望!你疯了吗!且不说你同陛下是君臣,你同他更是兄弟,为何竟闹得如此,你本无此意,何必因为区区一件小事弄得如同……”他忌惮那两个字,始终不肯说出。

“如同谋反是吗?”凤玄却毫无忌讳,平静说道,“我们是兄弟,本不该互相猜疑的,但是皇兄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我对你从无二意,你却始终无法释怀,既然你忌惮忧虑了那么久,那么不妨我将事情做成真的来成全你那一片惴惴不安的猜忌吧!”

刘圣恼羞成怒:“大胆!来人!”手一挥,侍卫们从屋外一拥而入。

凤玄扫一眼进门的侍卫,淡淡道:“兄弟又如何,皇权之前,还不是要刀兵相见,这世上唯一真心实意对我好的,就只有我娘子……”说到后面一句,声音却低了几分,又带几分温柔。

刘圣气急恼怒,正要令人动手,忽然间外头有人磕磕绊绊冲进来:“陛下,大事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宝嫃宝嫃不容易,好吧,接下来给凤玄哥处理

最近事多,有些内忧外患的,我也是很心力交瘁,水火交加一般,今晚上本来请假了,但一直趴在电脑桌前,想再试试,虽然这么晚了,但写好了就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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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荣华:游子不顾返

见凤玄始终不肯归伏,以为稳操胜券的计策又因宝嫃的不肯就范而无用,刘圣正怒不可遏,见仿佛又另生枝节似的,当下喝道:“发生何事!”

那边,几个侍卫将凤玄拦住,凤玄只顾抱住宝嫃,难以分手对敌,便一闪身避过。

他乃是武道高手,自不会束手就擒,觑个破绽,长腿横扫,便将一个近身的侍卫踢得倒飞出去,手中兵刃跌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响声。

刘圣一眼瞧见,心中火焰越发三尺高。

此刻从外头磕磕绊绊冲进来的内监跪倒在地,慌张之极,颤声禀告道:“陛下……太子殿下被人劫走了!”

“什么!”刘圣闻言,陡然色变,他心思转动甚快,陡然间就将目光投向凤玄。

凤玄正同侍卫们相斗,耳畔听到那太监三言两语,心中也是一惊,然而正是紧要关头,手脚却仍不容怠慢。

这些围上来的侍卫,还并非是等闲的宫内禁卫,都是虎牢中人,且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更棘手的人物未曾出面呢。

这一瞬间,那内监又双手呈上一封似是书信的东西,哆嗦着继续说道:“陛下,这是那劫走太子殿下之人所留。”手抖个不停,那信几乎就跌下来。

顾东篱上前,将信件取来,为防万一自己打开来,把信纸抖了抖,发觉并无别物,才交给刘圣。

刘圣打开来,放眼一看,顿时越发动怒:“混账!”

凤玄回头,两人目光一对,刘圣道:“刘凤玄,你做的好事!”

凤玄正自懵然,见状双眸一眯,顾东篱先前隐隐看清信纸上所写,当下道:“陛下,此事恐怕另有蹊跷……未必肯定是王爷所为。”

凤玄一听这个,心头一震,就看刘圣,兄弟两人面面相觑,刘圣道:“若非是他的共谋,又有谁还知道他的真正身份,竟然在此刻拿太子要挟?”

凤玄前头听了那太监禀告,本来也同样惊了一惊,有些疑惑,然而此刻却又被听到刘圣如此说,当下心寒之极,不怒反笑道:“皇兄你果真是明见万里,你说是,那就是吧!横竖我不差这一条罪名了。”

刘圣将手中的信纸一抖,居高临下怒视凤玄:“上面说除非放了你,不然的话就会对太子不利,不是你的人又是谁所为?”

凤玄冷笑道:“皇兄你都不知道,臣弟又怎会未卜先知,既然如此,那么皇兄你就放了我以保太子平安如何。”

刘圣气怒之极,他们兄弟两个,从小到大虽有争竞,但凤玄向来是事事相让的,偶有不可开交时候,必然以凤玄低头告终。

凤玄从无一次跟刘圣如此忤逆对上的,谁知道这一次,还忤逆的如此彻底。

刘圣气怒攻心,只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挥手一指:“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给朕把他擒下!”侍卫们闻言,顿时更围过来,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凤玄此刻分不出手来,顿时便有些落于下风。

刘圣恨得牙痒痒,有心看凤玄落败,却见凤玄被众人围着,刹那间单手将宝嫃往怀中一抱,分手出来,铁掌往前,将一个侍卫拍飞,顺手却又把他的兵器夺过来。

这间不容发的瞬间,情势却已经转变,凤玄手起刀落,招招狠辣不留情,一瞬殿上血光四溅,惨叫声连连传出。

刘圣在上看着,心中也不由打了个寒噤。

凤玄“神武王爷”的称号是他亲封的,他也知道这个弟弟是用兵如神,百战百胜地……然而有凤玄替他开疆护壤,他便是个“太平天子”,从不曾亲眼见过刀引血光,更不曾见过凤玄亲自提刀杀人之态。

如今赫然相见,目睹凤玄狂态,刘圣心中巨震,一方面是没想到凤玄果真竟敢在他面前大开杀戒,另一方面,是因亲眼所见这血腥场景而有些承受不了,鼻端嗅到那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忍不住竟后退两步。

顾东篱从方才开始就心急如焚,此刻在旁边见天子面色有异,急忙道:“陛下,以王爷的品性,绝对不会对太子下手,动手者怕是另有其人,陛下还请三思!”

刘圣听了,不由地转头看他一眼,又看看手上那信,此刻凤玄杀的眼红,半身也都沾了血……刘圣望着自己的弟弟,只觉得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煞神,忍不住有些心惊胆战。

他身边还有虎牢的精锐护驾,暗中还有一位高手,虽然不至于担忧凤玄会杀过来,但若再如此继续下去,恐怕就会两败俱伤无法收拾。

到底是历练已久的帝王,虽然一时被凤玄气急了眼,很快地却又反应古来,略微镇定片刻,刘圣暗中使了个手势,复站稳了身形叫道:“住手!”

侍卫们本就已经抵挡不住,闻言纷纷后退。

凤玄握着血染的刀,手腕微抖,回头冷看刘圣。

刘圣看着他杀气四溢的眼睛,竭力镇定道:“凤玄,如果事情不是你做的,你也不用跟朕赌气,太子是你的侄儿,你总不会眼睁睁看他遭遇不测。”

这话倒是有三分道理,只不过来的略有些迟了,凤玄哼了声,未曾再说,把刀往地上一扔,仍旧抱了宝嫃,低头便看她有没有事。

刘圣看凤玄似只关心他怀中那人,心中便更是一沉,却忍耐着又道:“既然如此,那么朕就放你出去,只不过你该知道,不管怎样,你都是刘氏子孙,纵然一时间犯了糊涂,终究是会明白过来究竟孰是孰非……你去吧!”

凤玄看宝嫃脸色有些不太好,嘴唇也有些泛白,正在担忧,闻言有些意外,就看刘圣。

刘圣尽量温声:“凤玄,你毕竟还是朕的兄弟,不要让朕失望……”

凤玄皱眉,深看刘圣一眼,情知事情不可耽搁,他这位兄长,心思深沉,脾气更是捉摸不定,保不准下一刻会不会反悔……

凤玄不再说话,转过身往外大步而去。

身后刘圣见他离开,便喝道:“派人跟上……再去宫内搜,务必要把太子找到!”

凤玄急急地出了宫门,遥遥地望见一队人马迅速赶来,尽数都是膘肥体壮的黑色骏马,马上骑士的衣着也都是一色的黑衣,斗篷罩头,玄巾蒙面,背上带弓,腰配长剑。

这打扮乍一看,有些像是侦缉司的人,然而气势上却大不同,这一色人奔驰而来之时,马蹄惊雷,骑者如虎,令人感觉就宛如千军万马来临一般气势十足地。

守着宫门的侍卫们见状,不知何事,急忙便戒备起来。

凤玄冲了出去,见状精神一振。

那领先一人打马冲来,守着宫门的几个侍卫试图阻拦,却被旁边分出的两匹马上之人挡在外围,竟近身不得。

那马上之人露出在外的双眸细看凤玄一眼,便低声喝道:“天罡三十六!”

凤玄面上笑意一闪而过:“从虎不从龙。”

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光,急忙翻身从马上滚落下来,跪地道:“属下参见王爷!”

凤玄道:“速起身,你们怎会来此?”

那人起身,肃然站立:“军师传了消息给我们,让我们赶来京师,务必要接应到王爷!”

凤玄也不多话,将来的众人扫了一眼,只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京城再说。”

那人沉声道:“属下等早有准备,请王爷上马!”旁边一人打马,手中牵了一匹膘肥马儿过来,并不言语。

凤玄也未多言,抱着宝嫃,翻身上马,先前下地那人才也上马,分出六骑在前头引路,凤玄抱着宝嫃在中间,其余马上骑士跟着而行,后面四匹马殿后,将那赶过来的宫中侍卫击退。

这前来接应凤玄的,细算起来应该是三十六人,都是凤玄历年来在军中提拔起来的将领,按照天罡星数三十六神将组成,乃是高手中的高手,精锐里的精锐。

只是经过长陵之战,三十六人损了十四位,重伤者两人,因此能用者只剩下了二十人,这一番前来,又有两人因事未曾及时赶到,前来的就只有十八人而已。

先前那同凤玄说话的,是天罡里头的水火二将之一,人称“烈火将”的朱元。

――他同凤玄对答的“天罡三十六,从虎不从龙”,便是相认的暗语。

其中的“虎”指的是凤玄所用的行兵虎符,而“龙”,则是指天子,所谓“从虎不从龙”,取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说法。

这三十六人,每一人都是以一当百的悍将,又因为常年作战,经验丰富配合无间,合在一起,便如同一支作战力极强的队伍一般,寻常五六百人也无法跟他们匹敌,此刻虽然损了人数,但仍非同寻常。

凤玄先前同刘圣所说的,倒也非危言耸听,而陆通是个谨慎之人,又顾及他们兄弟之情,故而先命天罡三十六先行,保凤玄无事,然后等凤玄安然退了出来,再行其他,一切由凤玄定夺。

而刘圣不知道的是,凤玄手下这批人马,虽然只剩下了二十个,但在凤玄决意离开之前,就已经将他们解散,因为个个都是军中精锐,才能出众,不管带兵或者行军都是好手,且又忠心耿耿,因此都安排在各个州、郡的军中要害,有人甚至在京内的兵部供职。

这一段日子,再加上陆通的暗中安排,这些人的职位更有了相应变动,也相应地笼络了属于自己的心腹。

天南海北,就好像张了一张无形的网,无事则罢,一旦有事,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番陆通消息一出,这些人奋不顾身地前来救“主”,此刻还是蒙面而已,若是扯落面罩,任何一人都可能是威震一方的朝廷大员,要说是能动乱天下或者血洗京师,都不是不可能的。

这些人如同虎狼一样,从京师的大街上呼啸而过,一路上无人能挡。

更因为头前开路的持有大内紫禁令,只有皇帝内卫才能持有的,可在皇城内外才能通行,等闲人等不得阻止。

一帮人如一团黑色锦云般席卷呼啸出了城门,足足离开一刻钟后,身后才有追兵也跟着出了城。

然而城郊空旷,四野无人,雪也都化得泥泞,进出京师的人马无数,地上印迹无法追踪,自然是一无所获的。

这些人出城后便分散开来,各自行一路,行了二三十里后,复又汇合在一处,往前又行。

京郊处,六十里外有一座紫霞山,冬季里山石嶙峋,却因为山上多种植松树,满山未曾全消的残雪压着郁郁黑青色。

这些人便顺着往山上而去,山前的半山腰处,有座紫霞观,因为距离京城远,香火稀疏,只有逢年过节,偶有京内一些贪静的贵人前来,却因为地脚偏僻,山上又冷,常呆不了几日就离开。

因此少有人知道这紫霞观,更加无人知晓,那越发冷寒的后山,还有一座隐秘地松吟山庄。

众人从紫霞观旁侧上山,行到山顶处又沿着崎岖山路往下,渐渐地被松林遮眼,山石矗立,看不清前头路途。

正观望,从松林里却跳出个人来,道:“诺,我说吧,来的正好儿!”

领头之人一看,面巾后的脸上露出笑意,人马簇拥中的凤玄一看,也不由地一笑,原来这来人是认得的,那样稚气未脱朝气蓬勃的脸,手中提着一柄极大的长刀,居然正是岳凌,身边儿还跟着个挽着双髻的小童,正瞥他说道:“偏你话多,我自也听到了,用你说吗!”——

作者有话要说:好晚了~擦个泪

不过今晚晋江巨抽,一直显示啥数据库连接失败,我怀疑更新了会不会被看到啊~

105、荣华:思君令人老

岳凌本正欲拌嘴,一眼看到凤玄跟他怀中的宝嫃,当下面露喜色:“酒窝姐姐,还有……”本惊喜地唤宝嫃,再看到凤玄,脸上就露出踌躇神情。

方才行了半路,将上山的时候,宝嫃就悠悠醒来,被凤玄搂在怀中,呆呆怔怔地不能出声,只是时而抬眼看向周围,望见身着黑衣的三十六将,脸上便掠过一丝惶然之色,复又面带疲倦地闭了双眸。

凤玄本想安抚几句,见宝嫃似乎困倦欲睡,就未做声,只尽量将马儿放慢,让颠簸勿要太甚,宝嫃也不再看周遭,上山一直到此,都是双眸紧闭,此刻听到岳凌的声音才又睁开眼睛。

岳凌叫罢,宝嫃面上才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你、是你……岳……”

岳凌见她要叫自己名字,便跳上前,喜气洋洋一拍胸,道:“我是岳凌呀!”

他们这一对话,那边凤玄听宝嫃出了声,面上也才露出些宽慰之色,一眼扫见那小童,便抱着宝嫃,从马上下地,其他的三十六将却仍未动。

凤玄先看宝嫃:“娘子要下地吗?”

宝嫃抬头同他目光一对,极快地又低头:“嗯……”声音也低低地。

凤玄便将宝嫃放下来,岳凌凑过来,颇为高兴地同宝嫃说道:“宝嫃姐,我们又见面啦。”

宝嫃瞧着他满脸高兴的神情,不知要说什么,便“嗯”了声。

凤玄看看宝嫃,又看看岳凌,也不插嘴,此刻那边上小童背着手过来,圆溜溜地眼睛就打量凤玄跟他身后众人,声音清脆说道:“诸位都跟我来吧……”

小童说完,便转过身,凤玄并不计较他的举止,只对宝嫃道:“娘子,前面大概还有一段路,你上马吧?”

宝嫃闻言,便“啊”了声,茫然看向凤玄,凤玄道:“不然我抱着娘子也行。”

众目睽睽之下,宝嫃就小声说:“我、我……”

岳凌望着宝嫃,说道:“宝嫃姐,往前再走一刻钟就行了,不然你跟着我。”

宝嫃才点头:“好啊。”

凤玄有些意外,而岳凌说完,那小童扭头看他:“谄媚。”

岳凌冲他一挑眉,小童背过身子:“不要嗦啦,快跟我来,这里冷得很。”说着,迈步往前引路。

宝嫃就跟在岳凌身后,凤玄护在她身侧,再往后便是三十六将,众人跟着那小童往前,路上只见满目的怪石嶙峋,旁侧,周遭都是,有时候迎面便是一块几丈高的岩石,几乎就遮了去路,地势很是复杂诡异。

而诸如凤玄等见多识广之人,则知道,此处并非只是毫无章法的乱石,大概是其中隐含什么古怪深奥的阵法排布。

宝嫃本就无力,再加上地面不平,未免走得磕磕绊绊,支撑不住之时,凤玄就在旁边扶住她,岳凌反应到底不如凤玄快,等要出手已经晚了,便只悻悻。

只不过令岳凌觉得奇怪的是,一路上他未曾见到宝嫃露出笑容,就算是凤玄对她多由呵护,都不见她主动同他说些什么,更遑论是面露笑意了。

岳凌望着宝嫃有些苍白的小脸,不由地就想到在连家村时候的日子,那时候的宝嫃几乎每次说话都会露出好看的笑,而但凡是凤玄在场的时候,她的眼睛便会一直盯着凤玄,脸上也是极温柔的神情。

但是现在,这种感觉却全然不对。

凤玄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脸上明显地多了些心事。

幸好这段路虽难走,却并不太长,一刻钟左右,便走出了那乱石堆,眼前豁然开朗,连绵松峰如同伞盖,环绕之中,露出一座庄院来。

众人复又往前走了一段,便到了那庄院门口,庄子内传来犬吠的声音,而后有人呵斥了一声,那犬吠声便停了。

庄门打开,便出来几个打扮利索的庄丁,相迎众人,而后出门的,面上略带病容但精神尚好,又儒雅出尘,居然正是陆通。

凤玄跟三十六将进门,便跟陆通堂上相见,暂且不提。

这松吟山庄的主人,乃是位世外隐者,是陆通昔日的师兄。因陆通事先通知,庄内自也派了两个年长体贴的妇人出面,将宝嫃引入后堂,洗漱歇息,安排吃食。

后堂里头事先生了炭炉,暖和舒适,宝嫃把手脚脸儿都洗了干净,坐在床榻前,回想先前经过种种,一时还以为是在梦中。

两个妇人把吃食之物端上来,都是热热地,让宝嫃用。

宝嫃望着那桌上的汤汤水水,一颗心木木噔噔地,却毫无食欲,勉强地坐了会儿后,就进屋内去了。

两个妇人面面相觑,本想劝她,进屋一看,却见宝嫃卧在床上,似是睡着的样儿,一动不动,女人们没法子,就上前拉了被子替她盖好,才又双双出来了。

两个女人本以为宝嫃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后或许就饿了,没想到宝嫃这一睡,就从中午到了晚间。

宝嫃睡了一半的时候,凤玄曾回来看过,见她似睡得香甜,便未曾打扰。极至到了晚间回来,见宝嫃仍在睡,凤玄觉得不妥,便将她轻轻抱住,试图唤醒。

宝嫃模模糊糊里睁开眼睛,灯火昏暗中望见凤玄的脸,便微微一笑,道:“夫君……”

凤玄摸着她的小脸儿:“娘子。”

宝嫃望着他:“夫君,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凤玄心头一跳:“噩梦?什么噩梦?”

宝嫃慢慢道:“我梦见……”眼睛望着凤玄,一眨眼之间,忽地望见凤玄头顶上,那重重垂落的床帐帷幔,脸色便缓缓变了。

凤玄见她不言语,便温声道:“娘子做什么噩梦了,没事,我在呢……娘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听他们说,你都没吃过东西?”

宝嫃直直地望着他,忽地打了个寒战。

凤玄心头一紧:“娘子你怎么了?”

宝嫃生生地咽了口唾沫,眼睛在他的脸上反反复复看了一会儿,忽然间将他当胸一推,整个人便缩进了床内去。

凤玄吃了一惊,一颗心也似在拼命下沉,不得已镇定着,轻声唤道:“娘子,怎么了……”

宝嫃缩着身子,望着凤玄,不肯回答,只是咬着唇。

凤玄道:“娘子,你过来,有话好生跟我说。”

宝嫃摇摇头,望着他,眼中的泪却涌了出来。

凤玄叹了口气,探手过去,握住宝嫃的手腕,宝嫃用力一挣扎,低低叫道:“不要……”

凤玄狠了狠心,略微用力,便将她拉出来,宝嫃踉跄跪在床上,被凤玄抱着腰,重新拥入怀中,在她耳畔轻声道:“傻娘子,你怎么啦?”

宝嫃被抱在他怀里,看不到他的脸,只是感觉被他抱住的熟悉之感,又听着这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眼睛一下儿就瞪得大大地,眼中的泪无声地落下来,片刻后才慢慢道:“夫君,我……我做了噩梦……”

“娘子乖,”那温柔如昔的声音仍在耳畔,“不管是什么噩梦,我都在你身边的,娘子别怕,好吗?”

宝嫃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抬手抱住凤玄的脖子,哭着低低道:“夫君,我怕……”

凤玄伸手抚摸着宝嫃的背:“娘子乖,不怕,我在呢。”

宝嫃恨不得放声大哭,却又忍住,凤玄转过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过,顺势将她整个人抱在腿上:“娘子你看看我。”

宝嫃定睛望着他,她的双眸里都是泪,湿润着,让眼睛朦朦胧胧地,凤玄叹了口气,轻轻地将她的泪吻去:“娘子,我在这里的,是不是?”

宝嫃一点头:“是……”

凤玄摸摸她的脸,微微发红的鼻头:“娘子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怕,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在的。”

宝嫃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会儿,便凑过来,在他的脸上亲了口。

凤玄微微一笑:“跟娘子分开这么久了……娘子就只亲我的脸吗?”

宝嫃抬手捧住他的脸,慢慢地又在他的嘴上亲了口。

凤玄抱着她的腰,手在她的身上缓缓地来回抚摸,顺势吻住她的唇,缠绵挽留,温存体贴,手上动作极轻间,便将她的衣裳褪了下来。

宝嫃有些瑟缩迟疑,凤玄并不迟疑分毫,利索地将自己的衣裳往下一褪,就着宝嫃坐在双腿上的姿势,厮磨片刻,在她略露出不安退缩之意的时候,便微微用力一撞,往内撞去。

宝嫃哼了声,又意外又惊吓,将近一月未曾温存,如此一来,有种陌生的惶恐跟久违的晕甜之意,交错在一起,令人迷惑而向往。

在那极短的瞬间,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怔然懵懂的神情,仿佛不知所措似的。

凤玄看得分明,底下的坚硬缓缓地抵入,开疆僻壤似的,宝嫃只觉得底下丝丝地生疼,心里滋味更是百转千回地,不由地又流出泪来,手抬起,在他的肩头捶打数下。

凤玄放慢动作,一边竭力安抚她,将她的脸儿,唇,同娇柔玉~乳尽都细致吻过亲过,望着她脸上的痛楚焦急之色,便撩去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温柔问道:“娘子,疼吗?”

宝嫃慌乱地看他,凤玄在她唇上一亲:“娘子,我慢慢地,好不好?”

宝嫃无法回答,她的双腿架在他的腰侧,他身上的衣裳还未除下,她亲手做的粗糙的布衣擦着她赤~裸的双腿,随着荡漾的动作,又痒又痛。

凤玄望着她的神情,捧着她的腰臀,用力往内一抵,尽数入内。

宝嫃一痛之下,“啊”地叫了声,身子本能地收缩,逼得凤玄忍不住也低低喘了一声:“娘子……”

宝嫃攀坐在凤玄腿上,就仿佛坐在秋千上一般,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地推出去,却又身不由己地落下来,有种晕眩而刺激地快~感,于斯,陌生的感觉被驱散,久违的熟悉地快意加倍地涌出来,宝嫃渐渐地抱不住凤玄的脖子,盈白的双臂都见了星星汗意。

她的衣物被他尽数褪下,散乱地衣裳扔在地上,宝嫃的手胡乱在他身上抚摸推搡,不知不觉便也将他的衣裳除下大半,衣物堆积腰间,露出健硕的胸,□的腰身,她的小手抵在上面,感觉那坚硬的触觉,手心都似被引发出火花般的麻痒,越发钻到心底去。

凤玄按捺地动着腰身,望着在自己腿上的人儿,看着她面上痛楚之色荡然无存,脸颊上升起奇异的晕红,双眸里头亮晶晶地,美的令人炫目,双唇微微张开,发出低低地喘~息跟诱人的呻~吟。

凤玄忍着腹中火烧之意,凑近了宝嫃的颈间:“娘子……娘子……”耳鬓厮磨,缠绵入骨。

宝嫃双眸半张:“夫君……”如同哭泣一般的声音。

凤玄握住她的腰,才动的快起来,一进一出,渐渐地撞出水声,一直弄得宝嫃身子酥软做一团儿瘫在身上,仍旧意犹未尽地。

他一翻身,把人放在床榻上,壮硕的身躯如狼似虎地,复又覆了上去。

在她脸上胸前亲了几番,一臂将她的腿儿扶起,重又迫不及待似地入了进去。

里头娇软湿暖,让他疯狂,动作里也从温存到多了几分凶狠。

这么多日子的不安追踪,提心吊胆找寻,峰回路转,几乎逼疯了他,如今面对她,他只是想要不停地要,似乎只有这样,才会抚平昔日那些癫狂不安,才会把他心底的那一点未曾消散的隐忧也给遮掩下去。

凤玄宛如失去理智般,折腾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宝嫃已经是撑不住了,整个人迷迷糊糊,似睡似晕。

凤玄消停下来,略觉心满意足,却又记得宝嫃不曾吃东西,便起身复又叫人送了热热地食物进来,他自己将宝嫃摇醒,抱在怀中,一勺一勺喂她。

宝嫃昏睡中,哪里肯吃东西,凤玄便自己含了,又嘴对嘴地喂她,宝嫃虽然有些神志不清,但也察觉了,便只好张开嘴吃了。

凤玄喂她一阵儿,觉得差不多了,才将东西放回去,怕她吃了就睡会噎着心,就又喂了口茶。

最后凤玄拿帕子替宝嫃擦了嘴,便抱着她仍旧回去并头睡了。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相别这么多日子,简直恍若隔世,凤玄紧紧地抱着怀中娇暖的身子,才徐徐地松了口气,连连在宝嫃发鬓间亲了几口,喃喃道:“娘子,娘子,再也别离开我啦……”

昏睡中的宝嫃手足一抽,似是梦到什么,凤玄急忙轻轻抚摸她的背:“娘子,别怕……”见她又安稳下来,才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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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荣华:岁月忽已晚

大概是过惯了那消散清闲,悠然懒淡的日子,这许多日来的寝食不安同先前所经历的相比本不算什么,却让凤玄觉得说不出的惶恐心累。

这一夜,也是他自离开连家村后睡得最好的一晚上,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把宝嫃找回来了。

没有她的这段日子,他无数次的想念重新把她抱回怀中的滋味,如今抱着人,却才知道他究竟有多渴望跟贪恋这种感觉。

就好像他初初到了连家村后的那些日子,习惯了孤冷裘枕一人独卧的他抱着怀中之人,嗅着她身上轻暖淡香,瞧着她安然熟睡的容颜,在乍然新奇同细微惶惑之余,心中竟是那么安定甜蜜,就好像是浑身的神经都复活了过来,或者是整个人随之焕发新生,对周遭一切事物都是无比真切地喜欢着。

凤玄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房间外头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凤玄细细一听,却听到有人道:“这怎么还没有起,我是不是要进去叫一声?”

另一个说道:“是有些不大对头,不过就这么进去好像也不行,你敲一下门试试。”

“你怎么不敲?”

“我没有敲门的习惯。”

“……我又不是这山庄的道童。”

“不错,我是,但是我跟里头的人不如你熟识。”

凤玄一听,原来是岳凌跟那山庄的道童,两人说到这里,凤玄便一笑,看宝嫃兀自沉睡,也怕他们在门口不知深浅地叫起来吵到了她,凤玄便轻手轻脚将宝嫃放开,把被子扯起来裹住她,自己下了床。

凤玄拉开门的时候,岳凌正举着手要叩门似的,见凤玄现身,便往后一跳,那小童也正仰头看着,见了凤玄,便道:“庄主命我前来看看尊驾醒了未曾。”

凤玄垂眸看他,把门掩了,低声道:“我是不是再哪里见过你?”

小童见他这般说,面上就露出几分笑意来:“你的记性倒是不错的,是啊,去年我们在京内见过一面,那时候我陪着我师弟,远远地见过一眼……”

凤玄一笑:“原来当时在飞鲸身边的人是你。”

小童微笑道:“是啊,飞鲸当时跟我好一顿地夸耀你呢,若是知道你回来了,必然高兴,若是知道我先见了你必然会眼红……唔,你起来了就好,庄主似是有事呢,还有那几位同来的,早早地起了半晌,不过倒都是好脾气的,只是坐着等候,没有吭声的。”

凤玄听他说起三十六将,面上一热,他忘情之余,几乎忘了这些人兀自等候着,便同小童道:“如此便有劳了,请去同他们说声,即刻就好。”

岳凌等了半晌才插上嘴,此刻就说:“宝嫃姐呢,我听人说昨儿她都没吃东西。”

凤玄见他关怀宝嫃,便轻声道:“昨晚上喂着吃了些,太累了……让她多睡会儿。”说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才又涌起一丝内疚来。

凤玄入内,见宝嫃果真还在睡着,一动也未动,他在她面上亲了口,细细看了会儿,才起身又把衣裳整好,到外间洗了手脸,便往外去。

一直到凤玄离开后,床上的宝嫃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宝嫃才一动,外头服侍的那两个女人已经站了许久,当下便听着动静走了进来。

宝嫃有些意外地望着她们,两个女人伺候她洗漱过后,又捧了些早饭出来,宝嫃坐在桌前,张口问道:“我夫……”一声“夫君”没有叫完,声音便消失了,只有嘴唇微微颤抖着,宝嫃什么也没问,低下头,无声地端起粥饭喝了口。

宝嫃随意吃了点东西,只觉得入口之物尽是寡淡无味,慢慢便出了内室,那两个女人也未劝阻,却只是跟着而已。

宝嫃在门口站了会儿,顺着走廊漫无目的地往前,才走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个声音喊道:“宝嫃姐!”

那两个女人一看,面上都露出笑容。宝嫃正垂着头,闻声抬头看过去,却见来的是岳凌,从旁边的台阶下跳上来:“宝嫃姐,你这么早就起身了?”

“早吗?”宝嫃望着他,昔日在连家村的时候,她都是天不亮就起的,后来跟了凤玄,这“毛病”才改了。

“是啊,先前……那位说你还在睡着,”岳凌伸手挠头,“不过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宝嫃摇摇头:“岳小弟……”

“你叫我岳凌吧,叫我凌弟也行。”

宝嫃答应:“凌弟……我跟夫……君离开村子的时候,你可还在县城吗?”

岳凌说道:“是啊。”

宝嫃想了会,又问:“那你知道我家里怎么样吗?还有我娘家……宝嫃如……”

岳凌见她记挂这些,就笑说:“宝嫃姐,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家里赵忠同你妹妹一块儿去收拾过了,保管妥当。县老爷说因为连捕头立下大功,故而朝廷嘉奖,才着急催促他带着你上京去了的,所以你就放心吧。”

宝嫃心里一宽,脸上才见了丝笑影:“原来是这样啊……那他们会挺高兴的吧?”

“是啊,”岳凌瞧着她脸颊上梨涡浅浅地旋过,一闪即逝,但总比没有强,就又说,“就是你那妹妹有些担忧,说你们走得太急了也没留下什么话,不过她倒也是高兴地,因为是县太爷亲口说的,也没什么人敢怀疑。”

宝嫃喃喃地说:“这就好,这就好。”

岳凌见她面上没什么高兴的神情,就问:“宝嫃姐,你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宝嫃回头,看两个女人很知道分寸地站在几丈开外,没有靠近,她就低声对岳凌说道:“凌弟,县太爷对他们说的是一回事,实际上你该知道,并不是这样的吧?”

岳凌怔了怔:“嗯……我从军师那里听说了些……”

宝嫃问道:“你听说了多少?”

岳凌说道:“就是说……”岳凌倒也是个知道分寸的,看看左右不曾有人靠近,就说,“军师开始的时候还瞒着我,后来,经过那晚上,军师也知道瞒不住了,就跟我认了,说实话,虽然我猜到了几分,但真坐实了……我却有些不敢相信了……”

宝嫃听他说到这句,眼睛没来由地就有点红:“不敢相信了……是吗……”

岳凌说道:“是啊,不过军师叮嘱我守口如瓶,对谁也不能说,但是我想宝嫃姐你跟他……应该也是知道了的吧?”

宝嫃含含糊糊道:“啊……是啊。”

“你真的早就知道了吗宝嫃姐?”岳凌有些吃惊。

宝嫃望着他,有些艰难地慢慢说道:“其实,我也是……才知道的。”

岳凌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以为呢!宝嫃姐你若是早知道了……又怎么会……怎么会……”他思索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就叹息说道:“不过说回来,宝嫃姐,我就想不通了,虽然说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可是也不能这样吧,他可是皇亲国戚呢,何况还有个王妃,怎么可以扔下那所有的,同个庶民互换身份,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宝嫃听到这里,脑中“轰”地响了一声,面色就越发惨白。

岳凌说的有些义愤,就没留意宝嫃的神情,自顾自说道:“先前我对神武王爷可是敬畏有加的……真的如天神一般,没想竟做出这等石破天惊的事……幸好我看他现在对宝嫃姐你极好的,那大概就如军师所说,真有什么情非得已的原因吧……唉,说起来也是的,我听说历来皇家的这些个事就极复杂的,等闲人哪里明白,也猜不透,更不能去猜,罢了罢了……我想以王爷的为人,总会找到解决的法子,宝嫃姐……”

这小子也是被憋狠了,滔滔不绝说到这里,才认真看了宝嫃一眼,一看之下顿时惊了惊,声音也放低了:“宝嫃姐?”

宝嫃白着一张脸,眼中汪汪地都是泪,失魂落魄似的。

岳凌见宝嫃这幅神情,便有些心虚:“宝嫃姐……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宝嫃看向他,眼中的泪悄然滑落:“没、没有……我只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岳凌略松了口气,却又提着心,试探着问道:“以前的事?……宝嫃姐,你很喜欢王爷的,是吗?”

宝嫃的眼越发红,凝视着岳凌,并不回答。

岳凌望着她眼中泪光就未曾消去过,眼红红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很是可怜,连他这不懂儿女情长为何物的,都有几分觉得心疼,就小声地问:“宝嫃姐,难道你不喜欢他吗?”

宝嫃定定地只看着他,岳凌见她仍不吭声,手足无措地不知要怎么是好,宝嫃却忽然又说道:“岳凌,我……心里很……乱,想自己走走,你能不能……别让人跟着我?”

她这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极为艰难缓慢。

岳凌看她显然是个十分伤心的模样,一时猜不透究竟如何,却哪里肯放心:“宝嫃姐,你的脸色很不好,我陪你回房好不好?”

宝嫃垂头:“我只想一个人……呆会儿,好吗?”两行泪陡然垂落,声音也带着一抹恳求之意。

岳凌心头顿时软了:“宝嫃姐,你别难过,我……答应你就是了。”

宝嫃点点头,转过身往园子里走去,身后的两个女人便跟过来,岳凌见状,就上前将两人拦住。

不说岳凌使法子将两个妇人拦下,只说宝嫃迈步往花园内去,她心头烦乱,一味地信步而行,时而快时而慢,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胡乱地往人少的地方走,越走越是偏僻,耳畔也听不到任何人声吵嚷,隐隐地只听到松风呼啸。

脸上的泪流出来后就被风吹干,干了却又涌出来,眼睛已经红肿起来,就好像眼里脸颊上也落了碎的冰一样,生生地疼着,然后却又麻木了。

宝嫃不知走了多久,便往前面前一堵雪白的墙,她仰头看着高高地墙头,又顺着墙边走了一阵,却找不到出口,正在张望,就听到风中隐隐地有人叫道:“娘子!”

宝嫃听了这个声音,身子猛地一抖,便回过头来,望向声音所来的方向。

她听惯了这个声音的,每当他唤一声,她都会兴高采烈地答应,然后毫不犹豫地迎出去。

如今虽然知道了真相,但身体仍旧不受控制似的,对那唤声产生一种难以抑制地向往。

遥遥地那畔又连连叫了两声,仿佛是在焦急寻找,宝嫃这才似回过神来,定定往后退了两步,左右一张望,慌忙地跑到一座假山后面,找了个空隙地方藏住。

宝嫃躲在假山石喉头,手握在胸前,屏住呼吸地听着,却听到那叫声越来越大,脚步声也逐渐近了。

正是凤玄的声音,大概是发觉她不见了,是以忙着找寻。

宝嫃听到他连连呼唤,声音里又担忧又焦虑地,先前他们之间相处,她半点也不肯亏待了“夫君”,总是会顺着他的意思的。

此刻宝嫃听着凤玄的声音,心思摇动之余,几乎就忍不住张口答应,百般无奈时候,便把手背堵住嘴,张嘴用力咬住。

泪打在手背上,一塌糊涂,手背也给咬的麻木了,宝嫃却仍旧清楚地听到凤玄的声音仿佛就在假山外了,叫道:“娘子,你在哪,娘子!”

他近在咫尺地叫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出现,让她心惊胆战地,几乎随时都会忍不住惊跳起来,然而过了片刻,宝嫃未曾动,而那脚步声也开始渐渐离开。

宝嫃听着凤玄离去的声音,只觉胸中闷着一颗冰的滚雷,随时都会炸裂开来,又似百爪挠心,痛楚难当,唯有狠狠地屏住呼吸,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心痛也一并压下去。正在无可开解的时候,却听到身边有个声音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多了三个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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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啊^_^

宝嫃宝嫃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曾有同学说难以理解宝嫃宝嫃的心情,其实设身处地地细细想想,大概会体察一二,而让我欣慰的是,有很多同学都挺理解宝嫃宝嫃,比如当时在殿上认人时候宝嫃宝嫃为何是那样的举动,最简单的动作,底下却藏着很是复杂的心境,甚至一个复杂不足以形容啊~

有点虐虐地,嗯呢,唯有加油使劲过去这段吧

107、荣华:弃捐勿复道

宝嫃听了说话声,急忙抬手把泪抹去,转头看过去,却见是那个领他们进门的小童,正蹲在她的身边,乌溜溜地看她。

宝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看,小童望着她满脸泪痕的模样:“你是在躲他吗?”

宝嫃见他声音低低地,也没有想要张扬的意思,便吸了吸鼻子,略一点头。

小童便悄悄问:“为什么呢?”

宝嫃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什么。小童望着她:“你不喜欢他?”

宝嫃听了这句,眼泪陡然又涌出来,伸手捂着嘴摇了摇头。

小童眼睁睁看着:“既然你喜欢他,为什么不理他?他听说你不见了,整个人脸都白了,慌得不成……方才又那么着急地叫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宝嫃皱着眉,竭力忍着才没有哭出声来:“我、我……”

小童道:“哦,我知道了,难道是他欺负你,对你不好?所以你不敢答应?”

宝嫃见他乱猜,便小声哽咽说道:“不是,夫君……夫君对我很好。”

小童若有所悟:“对了啊,他是你夫君的……既然是夫妻,为什么不见他,却让他苦找?”

宝嫃一张口,泪扑簌簌落下来:“不、不对,他不是……不是我夫君……”

小童瞪大眼睛:“怎么会?昨晚儿你们还睡在一个房间里,男女授受不亲,只有夫妻两个才会睡一个屋的。”

宝嫃只觉得心都要碎了,抬手抱住头:“是、是我笨……我……”

小童眨了眨眼:“怎么是你笨呢?不过,你说他是你夫君,又说不是……那到底是还是不是?”

“我不知道,不知道……”宝嫃胡乱摇头。

小童叹了口气:“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拜过堂洞房了当然就算是夫妻了,我瞧你果真有些儿糊涂了,你总不会连拜堂过没有都忘了吧?”

宝嫃怔住,心里一瞬间掠过许许多多的场景:“我不知道。”

小童抬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你果真是糊涂了,你这样糊涂,一个人躲着又能如何?还不是越想越糊涂?这里又冷,不要害病了,跟我回去吧。”

宝嫃往后一躲:“不要……”

“怎么了?”小童望着她,“你不会是害怕见他吧?”

宝嫃不答,小童道:“瞧你这样子,真是可怜,你若不想见他,这院里这么大,我把你藏起来就好了,别怕。”

宝嫃望着他,懵懵懂懂半信半疑,小童伸手过来,便将她的手握住。

宝嫃低头看看他的小手,小脸,心里软软地,咬着唇说:“你是谁?”

小童说道:“我叫松机,是我们庄主的徒儿。”

宝嫃道:“多谢你,松机。”

小童唉声叹气:“不用谢,你的手冰凉,又不肯回去,在这里再多呆会儿,就算不生病也会冻死的。”

松机说着,就往前走,宝嫃此刻心乱,乖乖地被他牵着手,跟着走了几步便转出了假山。

宝嫃只是低着头走,忽然间身子一僵,目光从地上缓缓上移:原来在假山旁边站着一个人,居然正是凤玄。

宝嫃一看,顿时挣脱了松机的手。

松机也有几分意外地看着凤玄:“啊!你什么时候又回来的……不对,你是没走呀!”他极聪明,极快地明白过来。

凤玄却未曾答话,只是望着宝嫃。

宝嫃对上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头极为慌张,本能地就后退回去,脚步挪动不灵,撞到地上石块儿,身子晃了晃,勉强站住。

凤玄三两步上前,探手将宝嫃揽住了。宝嫃只觉得天晕地旋,看清楚凤玄的脸之时,浑身更是大抖起来。

四目相对,凤玄心头巨震,却按捺着:“娘子。”

宝嫃心里头寒得不成,原本熟悉的称呼此刻却叫不出来,只是慌张地望着凤玄,忽然抬手在他胸前一推,站稳了双脚便要离他远些。

凤玄抬手,便握住宝嫃的手腕,轻声又唤道:“娘子!”

宝嫃别过脸去,不敢看他,手指头抖个不停。

凤玄望着宝嫃,心里头忐忑难说:“娘子……你怎么了……”

松机在旁边看着,也不插嘴,只是静静地。

宝嫃听了凤玄的声音,便试着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后,手上一动,就想把手抽回来:“你、你……你不是……别这么叫、叫我……”

凤玄生生地咽了口唾沫:“娘子。”那手上越发不敢松开分毫,“你为何这么说?”

宝嫃不敢再看他,回过头来,听他如此问,便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说道:“你、你为什么还要瞒我?你……不是我夫君,你不是……你、你……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是神、神、神武……”竭尽全力说到这里,整个人简直恨不得死过去才好。

凤玄听她果真说出口来,他反而缓缓地镇静下来。

从他开始决心留在连家村当她夫君的时候他就一直担心会有这天的出现。

当他同她甜蜜不可言的时候他心里始终都梗着一根刺,生怕有朝一日被揭穿,宝嫃会后悔,会恨他,……那时候该怎么办?

他心心念念怕着这一日,竭尽全力维持他曾有的生活,然而命运始终不肯放过,顾风雨,廖仲吉父女,陆通,虎牢同侦缉司……接下来的东篱,皇兄……

他们谁也不肯让他好过。

而这一日终究降临,生生地就在眼前。

没有人比凤玄更明白宝嫃,他知道他所爱的娘子是什么性子,宝嫃温柔善良,但是骨子里却自有一股倔强烈性。

她同连世珏本之间的关系很是简单,只因为连世珏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愿意娶她,她就对他死心塌地。

就算是成亲当日连世珏一去三年,三年里,她任劳任怨,对欺压她的连家二老始终恭敬相待,比亲生儿女更孝顺。

在她心里头或许……早就认定了她是“连世珏”的人,顺理成章无法变更似的。

因此在知道了连世珏阵亡的时候,她甚至不惜想要一死。

或许无关什么贞烈,只是一种心甘情愿地依赖跟倾慕,她把自己认定了是连世珏的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凤玄什么都做到了,比真正的连世珏做的好到千百倍,但是他唯一无法逾越的就是……

他叫刘凤玄,而非宝嫃认定的那人。

殿上那一刻,凤玄望着宝嫃抚摸过连世珏的脸的时候,本以为她已经识穿了一切,她不言不语然而心中定然饱受煎熬,当看到她抱着头蹲下去的时候凤玄几乎先她而投降,谁知道她竟然当着刘圣的面选择了他。

其实就在她望着连世珏的那一刻,已经明白了所有,但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却又是一回事,她心里知道真正的夫君是那个轮椅上的人,可是不管是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反应,都让她觉得自己该选凤玄。

对她来说,或许这不过是一场梦,她得极力坚持她所坚持的,或许只要凤玄带她走了,离开这一切,回到连家村,那么所有的所有,都会恢复如初。

就好像在松吟山庄醒来的时候,她望着凤玄说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宝嫃断断续续说完后,望着凤玄的脸,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猛地将手抽回来:“你不是我夫君!你不是!你是神武……王爷!你不是我夫君!你不是!”大声地说出心中曾深埋地,曾不信地,曾视而不见地担忧着地这一句话,宝嫃含泪望着凤玄,又道,“你不是珏哥。”

凤玄双眸微闭,虽然已经有所准备,听她亲口说出这一切来,却仍旧好像有刀枪剑戟在他心上招呼过,痛彻心扉之余,嘴角竟露出一个苦涩之极的笑:“是……我不是……”

宝嫃听到他低低地回答,头微微一仰,两行泪便滑入鬓角:“怪不得……我就以为……”她喃喃地,“我就以为……老天爷怎么会那么厚待我,我的命怎么会那么好……夫君怎么会对我那么好,原来都是假的……原来……都是假的……”宝嫃转过身,踉跄欲走。

凤玄抬手,牢牢地捉住她的手腕:“娘子。”

宝嫃垂眸:“我……不是你……”

凤玄不等她说完:“娘子,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故事吗?”

宝嫃转过头,定定望他。

凤玄看着她悲怆容颜:“我刚到连家村的那几天,晚上睡前我跟娘子讲的故事,老虎弟弟跟老虎哥哥的故事,娘子还记得吗?”

宝嫃不回答,凤玄道:“还记得老虎哥哥想要害死老虎弟,我问娘子老虎弟该怎么选择娘子是怎么回答的吗?”

宝嫃眼神一变,凤玄道:“娘子还记得是不是,我也记得,我一直没有忘,那时候娘子你睡得迷迷糊糊地,可是仍旧跟我说,‘不要回去,要好好地过日子’。”

宝嫃双眉一簇,泪就滚落出来,抬手在胸口一按,心窝里软软地,仿佛用力点就会戳到心里头去。

凤玄凝视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不知道,当时你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地喜欢了你,你说的没错,我不是连世珏,我不是你的珏哥,可是我……我是你的夫君……这是千真万确,谁也不能改变的事实。”

宝嫃听到这里,手慢慢地在额上抚过,顺势把眼中的泪抹去,颤声道:“你在说什么?我嫁的人是珏哥……我是珏哥的妻子,你是……你是神武王爷,你……还有你的……”

凤玄静静听着,宝嫃说到这里,便转开目光:“算了,其实我……我不会怪你,我也不怪任何人,我就是觉得……是我太笨了,居然……居然会认错人……一切都是我的错……”她慢慢地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极低,望着凤玄握着她的手,悄声又道,“你放开手吧,我……我得回去啦。”

凤玄拧眉:“放手?”

远远地,陆通跟岳凌站在屋檐下,岳凌跺跺脚:“他们在说什么,宝嫃姐好像很不高兴。”

陆通斜睨他一眼:“你不用担心她了。”

岳凌转开目光看凤玄:“那我担心谁?担心王爷吗?……唔,王爷看起来也不高兴似的。”

“也不是担心王爷。”

“啊?”

陆通哼了声:“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岳凌瞪大眼睛:“为什么呀?”

陆通道:“因为你太多嘴了。”

岳凌这才明白过来,又嘟着嘴:“我又怎么知道……再说这事儿……”

正说到这里,就见松机蹑手蹑脚地跑回来,岳凌忙拉住他:“小鬼头,你靠的近,听他们说什么了?”

松机道:“我得回去跟庄主说,那个姐姐要走,贵人好像留她不住了!”

岳凌张口结舌:“啊?要走?去哪?”

松机说道:“我怎么知道,只是她看起来好生伤心,贵人苦苦挽留,说了好些话,我看他也要动怒了,……啊啊……我要是把这件事跟飞鲸说,他一定不信。”

岳凌本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凤玄同宝嫃,闻言便道:“飞鲸是谁?”

松机冲着凤玄以努嘴儿,说道:“就是那贵人的侄儿啊,飞鲸很是崇拜他呢,整天里念叨,这回我得好好吊他的胃口。”

岳凌吃了一惊:“难道你说的是太子?你跟太子认得?”

“何止认得,他是我师弟,”松机哼了声,不以为然说道,“不过真怪,我听飞鲸说王府里已经有好些女人了,忽然又多了一个……唉,这尘世中的人真是古怪的很,女色有那么紧要吗?”扔下目瞪口呆的岳凌,老气横秋地踱步去了。

松机最后问的这句,本正是岳凌心里所想的,然而听到松机说出来,岳凌心里却觉得怪怪地,仿佛哪里不对。

岳凌看看小孩儿离去的身影,又看看不远处的凤玄同宝嫃,想来想去,就呆头呆脑问陆通:“军师,女色有那么紧要吗?”

陆通冷冷一笑:“你问的忒也高深,我答不出。”

岳凌道:“军师,我是真不懂。”

陆通看着他的神情,若有所思说道:“行了,再想就走火入魔了,女色又有何要紧的?若我先前不认得王爷,此刻大概也同你一样想法,但在此刻之前,我从未见过王爷对任何一个女子假以颜色,着紧成这样……”

“啊……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紧的不是女色,而是……”陆通难得地有几分惆怅,“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世间的‘情’,才是最厉害不过的。”

岳凌挠了挠耳朵:“果然高深……罢了,我一辈子不要懂才好。”

“哦?”

“连王爷这样的人物都被难倒了,宝嫃姐本来开开心心地,这会儿却如此难过的模样,我懂这些做什么?”岳凌低声嘀咕。

陆通笑:“但愿你一辈子这么洒脱通透才好。”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然之间见松机去而复返,鸡飞狗跳似地跑来:“军师,不好了!”

陆通愕然转身:“何事?”

松机叫道:“京城有人送信来了,是急事,庄主说即刻要你前去参详……”

陆通见那边凤玄握着宝嫃的手似是个相持不下的模样,便道:“是什么事你可知道?”

松机见他说话间扫了那边一眼,小孩儿眼珠一转,就道:“庄主说,是京师有人传了密信,说是要处决一个叫做连什么的人……”

他声音清脆,叫嚷又大声,那边凤玄同宝嫃齐齐听到,宝嫃眼前发黑:“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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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拼了一张图出来,是《凤再上》的宣传图,从左到右分别是书的图,书签,以及海报~

史上最深情长情专情的天子同腹黑火辣影后凉凉之间的故事~不容错过,果断入手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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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荣华:努力加餐饭

宝嫃正同凤玄相持不下,猛然间听到松机大声叫嚷,宝嫃一听大为震惊,凤玄看她脸色慌张,便攥了她手:“娘子别怕。”

宝嫃听他在这时候兀自唤自己“娘子”,心中滋味难解,她惊乱之中没有主意,就任凭凤玄拉着自己的手,双双到了陆通身旁。

陆通早见他们两个往这边儿来,这刻却仍做凝重状,望着松机道:“你说什么?那连什么的,是不是叫做连世珏?”

“着了,”松机道,“就是这个名字,忒也难记。”

宝嫃惊怔之余,不知如何是好,凤玄握着她的手,此刻略微用力,乃是安抚之意,口里却问:“消息是谁传来的?”

宝嫃转头看向凤玄,见他一张脸同连世珏毫无相差,然而神情镇定,自有一股让人安稳的气质。

宝嫃恍惚看着,想到自己先前就是同他朝夕相对,耳鬓厮磨,过了那阵子神仙也不换的日子,此刻回想,简直如梦似幻,她心中一时恻然,鼻子越发酸了,便垂了头,谁也不看。

凤玄问罢,松机道:“是个京内的密探过来传的消息,庄主请军师跟贵人过去议事呢。”

凤玄看宝嫃,心想才将她拦下了,若是不在身边儿,还不知会如何,正在踌躇,却见宝嫃缓缓抬头,眼睛看向他,小声说道:“……你快去吧。”

凤玄见她肯对自己说话,便道:“娘子你呢?”

宝嫃一颗心沉甸甸地,很想跟他说不要再唤自己“娘子”了,然而一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二来他有急事,便只轻轻摇头:“我没事的……”

凤玄便握住她双手:“此地阴寒,你的手都冰凉,答应我别四处走……我去商议完了就回来找你,好吗?”他说话之时,语气格外温柔,眼睛亦始终望着宝嫃,旁边岳凌、陆通跟松机三个老老少少,都被“震”得不约而同地神色微变。

陆通咳嗽了声,对岳凌使了个眼色,便退了回去,岳凌忙地跟上,那边松机见两人走了,也赶紧地跳着追上,走出了十几步,陆通倒还是许面目平常,岳凌同松机两个却不约而同地抚上胸口,各自叹了口气。

岳凌道:“唉,我以为先前所见已经够肉麻了,没想到竟还能这样儿……”

松机道:“真是怪了,若非庄主叮嘱我不许乱说,我倒是要怀疑,这不是贵人呢。”

岳凌问道:“你这话是为何?”

松机道:“你有所不知,当初我陪飞鲸的时候,曾远远地看过贵人一眼,你并未见识他当时威严……那数百的官员济济一堂,都不如他一抬眼的威势,他明明是一个人呆在厢座内,跟我也隔得远,但是那样不怒自威不苟言笑的样儿,又冷又煞,简直令人不敢看过去,仿佛他的眼神也能杀人一般。”

岳凌呆道:“这、这样啊……那现在呢。”

松机斜睨着他道:“你说呢?刚才你又不是没看见。”

岳凌回想方才凤玄说话的口吻,咽了口唾沫道:“罢了罢了,不说了。”

宝嫃素日里听惯了凤玄这般地体贴关怀口吻,旧日里听到这话,怕不是急着就应了,哪里像是这一刻,甜蜜通通地翻转成了苦涩酸楚,宝嫃强忍着泪,轻轻地“嗯”了声,以为答应。

凤玄摸了摸她的手,心里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但是一时半会儿却又不知说什么,也说不完,就先忍了,仍旧温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必然恨我怨我的,但是我自来不曾这样爱过一个人……娘子,我只想你知道,在连家村跟你相处的那一段日子,乃是我毕生最快乐的时光。”

凤玄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等候的两个女人,说道:“劳烦照料好我娘子。”

那两个女人远远地慌忙行礼,等凤玄去了,便过来,欲带宝嫃回房。

宝嫃脚下一动,却又停下,迟疑地转过身,却见凤玄正大步走过廊下,宝嫃看了一眼,便又回过头来。

寒风吹动廊下红色灯笼,微微摇晃,两人在走廊中背对而行,各自越行越远。

凤玄回到议事厅,同众人见了。庄主宋冕曾是陆通的同门,多年来不问世事,但此刻不同寻常,便也在座。

陆通道:“来送信的是内廷行走的一位密使,据说处决连世珏的旨意还未发出去,不过,我看这消息怕也是天子故意让人泄露出来的。”

凤玄心里其实也有此疑问,如果刘圣想要杀连世珏,这么长的时间千百个也能杀了。――何况连世珏假冒凤玄,乃是当朝唯一一位统兵王爷,朝野中人尽皆知,身份微妙之极,总不能一句“假冒王爷”就能推了干系,轻易斩杀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这消息之所以能传出来,怕真个是刘圣故意为之。

但就算知道刘圣是故意传信,凤玄却仍旧无法坐视。

陆通说完,就看凤玄:“王爷,你怎么看?”

陆通一问,周围众人便也都看凤玄,气氛一时紧张,都在等凤玄示下。

从三十六将得到消息前来京师汇合之时,他们只知道要保护凤玄,但具体如何,却不甚清楚。有聪明者自会想到,凤玄地位显赫,又怎会遇到危急之事,天底下唯一能够压他的,只有一人,但众人虽则心中揣测,却一直无法确认,一直到在宫门口接应到凤玄。

其实一路上三十六将心中也暗自震惊,然而这些人都是见惯风云出生入死的,何况他们之间的情谊很是特别,也惯了以凤玄马首是瞻,因此都只听凤玄号令,有人更是做了最坏打算。

此刻陆通说完之后,众人都静候凤玄开口。却听凤玄道:“这件事,我不能置之不理,然而此事,我想自己回京解决。”

众人一时愕然,陆通道:“王爷,这万万不可,万岁恐怕正是此意,王爷好不容易出来了,再回去的话,岂非羊入虎口?”

凤玄道:“无妨,他毕竟是我的兄长,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

虽然在面对刘圣的时候,曾经说过些狠话,但凤玄自始至终却都没有过谋逆之心,倘若不是为了宝嫃,以他的性子,就算是刘圣让他死,那也是一个死罢了。

何况这跟随而来的十八人,他们个个皆是朝廷重臣,前途无量,此番齐聚,只为凤玄一人,虽然众人心中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们也都是有家室的,倘若闹了起来,后患自也无穷。家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若是他们的身份暴露,那么朝廷里从上到下,必然更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腥风血雨。

凤玄并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他们,便只如此说。

凤玄说罢,在场的十八人面面相觑,而后皆都起身,向着凤玄躬身行礼,齐声道:“我等永远追随王爷,生死不计!”

凤玄便也起身,抬手将几人扶起:“众人的心意我尽都明白,然而此事乃是我之家事……人多了反而不美,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了。”

大家伙儿听了,便有一人上前,道:“人多不美是真,其他人可以不跟,那么就让末将一人跟着王爷,也可作为照应。”

凤玄对上他的双眸,略一迟疑。陆通道:“王爷,让方大人跟从倒是良策,事不宜迟,早作决断。”凤玄只好点头应承。

宋庄主派出一人领路,两人自后山顺路而下,到了山脚,才又缓缓地转出来。

如此一路往京城而行,行了小半日,才望见城池隐现,再走十几里,便是皇城了。

此刻两人接近的奶是皇城之前的郊外小镇,不过是百十户人口,跟随着凤玄的方大人依旧是那黑袍遮身黑巾蒙面,此刻定睛往前细看,便道:“王爷,那镇子仿佛有些不对劲。”

凤玄也早察觉,按理说此刻正是新年,本该热闹的,然而此刻这镇子却显得格外安宁,看不到有人出入踪迹,两人走了这一路,都不见有人经过。

当下两人又赶了五六里路,方大人道:“王爷你看。”

此刻有些天色暗淡,凤玄看得清楚,见镇子之外,似有一队人马驻扎,略近了些看,凤玄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却见在城门口的人,为首的那位竟是顾东篱。

两相见了,顾东篱马上欠身,淡淡说道:“王爷,您回来了。”

凤玄望着他平静的脸色,问道:“顾大人在此作甚?”顾东篱道:“因知道王爷会回来,特来相迎。”凤玄说道:“这是顾大人的神机妙算吗?”

顾东篱道:“微臣哪里有如此能耐,不过是奉皇命而已。”

凤玄一笑,忽地神情一变:“连世珏呢?”顾东篱道:“王爷想见他,还请入内相谈。”凤玄道:“只是入内?不是入宫,入牢吗。”顾东篱仍旧淡淡说道:“这个微臣就不知道了。”

凤玄道:“这也是,顾大人只是听命行事而已,请吧。”说到这里,又问道,“太子如何?”

顾东篱道:“太子安然无事,王爷放心。”

凤玄便不再言语。身后方大人也不出声,沉默之中继续往前而行,一路过镇上最大的一条长街,却见街上清冷无人,两边上隔着三五步便有一名士兵站立。

凤玄见状,心中暗想:“当年我凯旋回城的时候,便也是这般……九城戒严,百姓回避,大臣出迎,天子殿门候之,如今……”

顾东篱缓缓行着,转头看凤玄若有所思之态,便说道:“王爷在想什么?”

凤玄道:“只是在想,世事之无常。”

顾东篱说道:“王爷说得好,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凤玄见他另有所指,却只轻淡一笑,道:“连世珏可还好吗?”

顾东篱望向前方,说道:“他是个有用的棋子,陛下不会让他轻易就死。”却又问道,“王爷是担心他的生死?那为何昨日只带着那女人离开,全不管他?”

凤玄听出他话里有话,便说道:“你想说什么,此刻直说就可。”

顾东篱道:“我只想知道,王爷你此番回来,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什么?”

凤玄转头相看,两个人目光相对,凤玄轻声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顾东篱眉峰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慢慢地将头转开去:“哦……”

天气甚冷,呼出的暖暖的气息遇冷便化作浓浓白色烟气,看来就好像是无声的重重叹息。

顾东篱望着那团白气渐渐消散,又看着远处薄薄暮色里头的皇城……忽然说道:“如果真的是为了她的话,又何必回来,直接带着人走不就行了吗?”

凤玄耳中听到,心里一动:“藏洲……”

这是自重逢以来,凤玄头一次如此唤他,顾东篱听在耳中,只觉得心里酸涩难当,欲言又止,只低低说道:“瑞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凤玄见他如此,便也低声说道:“不管别人怎么看,藏洲你该知道,我并不后悔当初选择离开,更加庆幸会遇上她……或许我不是变了,我只是……活的同先前不一样了而已,你……明白吗?”

顾东篱双眉轻轻地蹙起来,凝着一股淡淡忧郁似的:“你要我明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你的身份,你要我怎么明白?这世间,每个人都要有他必须要走的路,你怎能如此任性地就撇下所有……我不明白……”

凤玄道:“你不明白也罢,只是你知道我高兴就行了。……那时候我曾经说,让我遇到她,曾过过那么一段快活的日子,就算让我立死也是值了。”

顾东篱听着一个“死”字,只觉得万分刺心,怒地喝道:“住口!你……你……”

话未说完,前头忽地有人冲出来:“顾大人请下马!”

顾东篱勒住缰绳,望向那前头跪地之人,又看凤玄:“瑞望,圣上并非是铁石心肠故意要你性命,你诚心诚意地悔过……还来得及……”

凤玄对上他略带焦急的眸子,忽地一笑:“藏洲你放心,我只是那么说说而已……我答应过我娘子,会陪着她一辈子的。”

他说到这里,迎着顾东篱惊诧的眼神,又微笑说道:“虽然她眼下有些想不开,但我知道……她亦是真心爱着我的,她总会知道我的心意,明白我的……”

顾东篱听着凤玄这一番话,满腹的话头尽数被压了下去,前头那报信官再度叫道:“请顾大人下马!”

顾东篱动作僵硬地下了马,木讷道:“请王爷随我入内吧。”

凤玄翻身下马,转头一看,却见旁侧酒楼矗立,酒旗高悬。

凤玄迈步入内,身后方大人欲往内,却被顾东篱拦下,凤玄回头,以目示意,方大人便仍站在酒楼门口并未跟随,凤玄一人入内,却见门口两名暗卫把守,而酒楼之中,坐着一人,身披黑色狐裘,头戴同色的遮寒帽子,见他回来,便哼道:“朕想见自己的亲弟弟,还得以他人性命要挟之。”正是当今天子刘圣。

凤玄垂眸,上前仍旧行礼,才道:“若真的念我是你的亲弟弟,又何必处处要置我于死地?就算是仇敌也不过如此。”

刘圣闻言,双眉一扬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说以前,亦或者现在。”

凤玄道:“有什么不同吗?”

刘圣深吸一口气,道:“罢了,朕且不同你说这个,朕只问你,你是不是铁了心不肯回头了?”

“若是不肯回头的意思是不回朝廷,那就是,”凤玄又道:“连世珏呢?”

刘圣并不回答,双手握紧,凛然喝道:“你一个带兵皇族,你以为一声远离朝廷就真的远离了?倘若如此,那么昨天那十八骑是什么人?!”

凤玄心中一刺,知道刘圣果真是留意到了三十六将,便道:“那不过是些江湖中的朋友罢了,皇兄,你至今仍在忌惮我会对你不利吗?――倘若我真的心怀不轨,那么昨天我就不只是安分出城而已了!”

凤玄说着,便看向刘圣,眼睛一时有些微红:“从小到大,皇兄你从来都是这样,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不满意,但凡有一点做错了,便会惹你动怒,我事事都听你的,不仅是因为你是天子,更多是因为你是我皇兄,兄弟之情。”

刘圣眉峰微动,此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之遥,彼此把对方的神情看得极为清楚。

凤玄摇头说道:“昨天殿上是,今日也是,皇兄你该知道我的身手如何,倘若我要对皇兄不利……从小到大有多少机会都下手了,但是我没有那种心思,若有半分,天打雷轰,万箭穿心!”

刘圣双眉一皱,忍不住也有些动容,听到那“万箭穿心”的时候,便喝道:“凤玄!”

凤玄却又说道:“皇兄你分明知道我可以的……但却站得这么近,你敌视我怀疑我,却又不肯全然地防备我,证明你心中仍也念着兄弟之情……皇兄,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兄弟两个彼此相看,凤玄说了几句真心话,目中已经见了泪光。

刘圣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好吧……凤玄,先前的事,朕,全都可以不计较,只要你肯回来,甚至连那个女人……你要留她的话,朕也可以容忍……朕这个君父、兄长……做的已经仁至义尽了,你……”

正说到这里,只听得有人道:“皇上小心!”

刘圣一惊,凤玄反应最快,将刘圣一拉,便遮在身后,同时一掌劈了过去。

他的掌风所至,只听到“咔嚓”声响,刘圣在凤玄身后看得分明,却见竟是一支不知从哪里射出来的利箭,被凤玄一掌劈断。

而一支箭射出之后,耳畔只听得“嗡嗡”声不绝,竟有更多的箭如飞蝗般而出,尽数射向此处。

混乱中不知有谁叫道:“护驾!”藏在楼中的暗卫一拥而上,却竟是冲着凤玄而来。原来他们早就约了暗号,若是“护驾”声起,就要拿下凤玄,如今更见利箭射入,自也误会是凤玄人马所为,当然要冲着凤玄而来。

凤玄连断数支箭,忽地见侍卫涌上,内外夹击之下,防备不妥,眼见箭矢源源不断地射来,有几个侍卫中箭倒地。

刘圣在他身后,喝道:“住手!”有几个侍卫一怔,凤玄咬牙拎起一张桌子扔出去挡住一部分箭头,却挡不住剩下的,凤玄见数个侍卫从后而来,边走边斩断乱箭,领头一人有些面熟,便将刘圣用力往他们方向推过去:“护着圣上!”

刘圣身不由己跌出去,又被侍卫护住,电光火石间看到利箭闪着寒光尽数射向凤玄,一时惊心动魄,脱口叫道:“瑞望小心!”

正在凤玄危急之时,只听得“嚓嚓”数声,却是外头的方大人及时冲进来,拔剑将箭劈落。

慌乱中顾东篱也跟着冲了进来,此刻侍卫们已经护着刘圣往后退出,从酒楼楼上却跃下几个侍卫服侍的人,连连攻向凤玄。

顾东篱望见,便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凤玄一听,越发明白,这放箭同刺杀的,并非是刘圣手下之人,恐怕这一行,是被人设计了。

凤玄同方大人联手,见顾东篱还未同刘圣一块儿退后,百忙中叫道:“你快走!这些人是有备而来。”

顾东篱身前有两个侍卫护着,见凤玄示警,便咬牙道:“是我迎你来的,自要安然送你走。”

凤玄目光一动,两个侍卫将欺身的假侍卫击退,顾东篱冲到凤玄身旁,低声道:“连世珏在楼后的柴房内……”

凤玄心中一跳,咬牙道:“带我去!”顾东篱转身往后,迎面又跃出一名刺客,凤玄上前一掌击退,拉着顾东篱往后而行——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不觉写得多点,嗯嗯,打起来了~宝嫃宝嫃快恢复元气,同老虎弟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啊~~~^_^

109、荣华:故人江海别

凤玄一掌将刺客劈退,忽然间觉得一阵头晕,手探出在门上一撑才站稳身形。

顾东篱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凤玄:“瑞望?”凤玄定了定神,道:“没事,快去找连世珏。”两人到了后厨,直奔柴房。

柴房旁边本来有两个虎牢侍卫看守,此刻一人已死,另一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凤玄粗略一看,又急忙进门,却见里头空无一人,身后顾东篱跟着入内,见状惊道:“怎会如此?”凤玄一抬手,迈步往那堆积着的木柴后转了一步,却见地上留着一抹血迹,里头靠着柴堆,有一人斜倚着,见是凤玄,脸上便慢慢地露出笑容来,唤道:“王爷……”

凤玄抢上前,将连世珏扶起来:“你怎么了?”

顾东篱听了动静,随着转过来一看,顿时惊了,却见凤玄半扶着连世珏,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靠得如此近,叫人一时几乎难辨真假。

顾东篱站在原地,无法出声。

凤玄问罢,连世珏转头看他,道:“王爷不必担心,只是受了点伤,方才有些人闯进来……咳……”他轻轻咳了两声,又道,“王爷你是来救我的吗?”

凤玄此刻将他的伤查看了一番,见虽然是伤在胸口,幸好没什么大碍,应该无性命之忧,便道:“我带你离开这里。”

连世珏徐徐出了口气,笑道:“我还以为这回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这么命大……”

凤玄见他说笑如昔,便也一笑,刚扶着他起身,忽然间眼前发黑,一步没有迈出去,反而踉跄后退一步,连世珏吓了一跳,赶紧扶着凤玄:“王爷?”

顾东篱本正在看,此刻心中一惊,急忙也跟着冲过来扶住凤玄,问道:“瑞望你怎么了?”

凤玄只觉得浑身无力,惊乍之余,想到门口那两个侍卫之状,顿时心头一凛,艰涩说道:“是那些箭……”

顾东篱反应甚快,闻言叫道:“那些箭有毒?”震惊之下将凤玄的手握住,翻过来往手心一看,却见凤玄手心乌黑,整个手掌已经肿了起来,看起来十分吓人。

先前凤玄同刘圣相谈时候,那些暗箭忽然射入,凤玄情急之时用手掌拍落,虽然不曾受伤,但箭上的毒性却在接触的瞬间渗透入肌肤。

顾东篱整个人惊呆了,极快瞬间,凤玄一咬牙,探手取了一根旁边的柴枝,在地上一戳断成两截,往手心狠狠扎落。

顾东篱大为震惊,惊地叫道:“瑞望你疯啦!”急忙将他的手腕握住。

凤玄中毒之余,力气微弱,只戳了一下便被顾东篱制止,然而尖锐的断枝仍旧把手心给扎破了,血极快地涌出来,竟是乌黑色。

连世珏到底是从过军的人,反应要快些,当下道:“别急,王爷是想把毒放出来!”

顾东篱又惊又疑,虽然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但总觉得这法子太残忍了些,正要再说,凤玄撑着说道:“别碰我的手……外头那些箭,也不要碰……”

顾东篱见凤玄的手掌发黑,连同手腕都带着丝丝黑气,他心惊胆战,把凤玄的衣袖往上掳起,见那道黑气一直蔓延到了手肘处:“这毒性居然如此厉害!”

连世珏抬手,把自己的衣裳撕开来,用碎布抱着手,握住凤玄的伤手,便替他顺着肩膀往下过血,黑血从手心里涌出,有些粘稠,散发着腥气。

凤玄勉强盘膝而坐,额头上已经见了冷汗,此刻他已经无暇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运功逼毒。

顾东篱镇定下来,便也撕了道布条缠住手,跟着替凤玄顺血。

正在这紧要关头,门外忽地传来两声呼哨,紧接着,门口处人影窜动,便有刺客跃了进来。

他们三人之中,连世珏略会些武功,东篱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官,东篱见凤玄正屏息逼毒,着急之际蓦地起身,张开双臂挡在凤玄前头,竟是以自己性命替凤玄挡这一劫。

动手的那刺客却毫无迟疑,刀光雪亮劈了下来,顾东篱鬓角带着一丝汗,只觉得那锐利的刀锋带着寒意劈向头顶,一根发丝随风向后飞起,顾东篱闭上双眼,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等死。

正在千钧一发之时,刺客忽地僵在了原地,那刀也劈不下去。

在寂静中,东篱疑惑地睁开眼睛,却正见那刺客嘴角鲜血迸溅,向后跌了回去,临死之时,一脸惊愕地望向东篱手臂之下。

东篱顺着那刺客的眼神低头,却蓦地怔住,却见凤玄的手正从他腰侧缓缓收回,紧握着的拳头手心还滴着血。

――原来是生死关头,凤玄从他肋下探手出来,一拳正中那刺客腰间,竟生生地将他打死。

顾东篱惊魂未定,回头看向凤玄,却见凤玄一击得手,手还未曾完全撤回,整个人就往后跌了回去,双眸紧闭,此一刻,连脸上都带了淡淡黑气。

“瑞望!”东篱见状,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不祥预感,转身冲过来将凤玄抱住,胆战心惊叫道,“瑞望,瑞望!”

连世珏呆呆看着这幕,手上缠着的布已经坠了下来,心凉如水。

方才凤玄凝神逼毒,以他的武功,就算无法尽量将毒性完全逼出,却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这刺客忽然间闯进来,凤玄为救东篱而出手,把原先撑着的一口丹田之气散了,那生生压住的毒性失去压制,倒窜回来,可谓前功尽弃。

更加上他方才出手用的乃是受伤的右手,这一拳之力何其刚猛,更是把毒给加速逼了回去,这时侯,手心里连黑血都不再流了。

顾东篱同连世珏定定地望着凤玄,外间的喊杀声渐渐隐去,笼罩此处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两人彼此相看,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希望,却都将彼此脸上的绝望之色看得一清二楚。

几乎是与此同时,暮色笼罩中,在松吟山庄里,宝嫃在敞开的窗前几度张望,终于忍不住迈步出来,于廊下来来回回走了数次,便站定了靠在柱子上默默垂头。

心噗通噗通乱跳,似是慌张着什么,也像是忧虑着什么,总是无法安分。

宝嫃把手抚在胸前,双眉不知不觉便皱了起来,半晌抬起头来,望着廊下那一盏风中摇晃的灯笼,正在出神,忽地听到身后有人道:“宝嫃娘子。”

宝嫃一惊,回头一看,却原来是陆通。

宝嫃便站直了身子,低声道:“陆先生。”

陆通缓缓走上前,望着宝嫃道:“宝嫃娘子怎么不回房?”

宝嫃道:“心里闷,出来走走。”

陆通道:“是不是在担心王爷?”

宝嫃转头看向别处,并不回答。陆通又问道:“难道是担心连……”

宝嫃心里越发闷,转身欲走,陆通唤道:“宝嫃娘子。”

宝嫃脚步停下,却不回头。

陆通看着她瘦弱的背影,轻声一叹,说道:“宝嫃娘子,王爷好不容易离开京师,此番回去,只为了救真正的连世珏,他为何如此,宝嫃娘子你该明白,但此行千难万难,吉凶莫测,宝嫃娘子可又知道?”

宝嫃背对着他,肩头微微发抖。

“恐怕王爷从未跟你说过,因为他不想你忧心,”陆通缓缓摇头,最后看一眼宝嫃,道,“宝嫃娘子,此刻你心中惦念着的究竟应该是谁……你若明白了这个,就不负王爷一片苦心了。”

陆通说完之后,便转过身,缓步离开。

身后宝嫃定定地站在原地,眼中的泪一颗一颗落下来。她的手拢在心窝处,从在窗前徘徊开始,到廊间来回……一直到此,在她心里,始终有一声熟悉地轻唤萦绕,此刻重又极快地冲到嘴边,像是要脱口而出般,却偏又牢牢忍住,只有泪缓慢地沿着唇角沁入口中,冰凉地,又咸又苦——

作者有话要说:瑶妈扔了一个地雷

谢谢啊~~

110、荣华:几度隔山川

飘扬的碎雪从黎明的天空飞舞着洒落,落在屋顶上,街道上,天地之间,到处都是一片干净雪色,显得格外静谧。

寒冷的冬日清晨,尚未有阳光,皇城的百姓亦多数都在梦中,在黎明的阴霾之中,天空也是阴郁异常,间或飘着碎雪,让人难以预知今天究竟会不会放晴。

天既未亮,城门便仍紧闭。底下把守城门的士兵兀自裹在暖和的被窝里贪睡,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到了换班的时候,拖着沉重的步子下城楼,刚上楼的士兵们打了个哈欠,正欲散开,忽然之间有人声叫道:“底下有人!”

晨曦之中,借着茫茫地雪光,将雪地中的情形看得清晰无比。

城墙下前来京城的大道,被雪覆盖成白茫茫一片,雪中正奔来一辆马车,前头四匹马开路,当中两匹护卫,后面另有六人断后,显得肃然有序,极快地往城门处靠近。

眼看着那马车已经靠近,守城的士兵统领喝令下属戒备,自己于城墙上探身喝道:“什么人!城门还未开!站住!”

马车跟马儿在城门前都停住,那前头的一匹马缓缓上前。

马上之人一袭黑衣,探手一扬,喝道:“虎牢行走,速速开门!”

那统领大惊,命城头上士兵仍旧戒备着,自己同几个士兵下城楼,又叫了几十个兵丁,才将城门打开。

城门开,却见那些人仍旧伫立外头,并不上前,只有那黑衣人单身匹马上前,将令牌递交。

统领一看,面色一变,当即躬身,双手将令牌交回,又喝令手下退后,自己也闪身让路,行礼道:“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们进城。”

那人却一挥手,并不入内,只说道:“不必……”

统领正惊愕间,却听他又说道:“来了!”

这统领如坠雾里,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城门已开,这些人为何竟不入内?

这刹那,耳畔蓦地听到马蹄纷迭踏来之声,众人回头,却见在平明的京师大街上,如狼似虎般地飞驰来了一群人。

统领一看那些人打扮,心中便知道此事不是自己能掺和的,当下退后三尺,做不听不闻状。

那来者也有十几人,簇拥着出了城门下,领头一人策马将将出城一步,道:“人到了吗?”

城门外那黑衣人道:“马车之中。”

来者看他一眼,不动声色策马上前,到了马车边上,掀开帘子往内一看。

却见马车里头,厚厚地羊毛毯子裹着一个人,似睡过去一般双眸紧闭,露出在外的一张脸儿,睫毛长长地,不知为何,好像神情里有些忧郁。

那人一看,便将帘子放下,重新策马回来,道:“很好,交给我便是了。”

黑衣人一点头,道:“如此就劳烦顾大人了!”

那人听他称呼自己为“顾大人”,不由地多看了他几眼,却见连同他在内,护在马车周围的这些人,都是黑衣黑色大氅,黑巾蒙面,只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而这位前来迎接马车中人的“顾大人”,自然就是顾东篱,东篱认不出护送马车的这些人是何来头,但他们却认得自己……只不过他此行来的任务并不在探究他们身份,便只不动声色道:“不必客套,皇命所在。”

黑衣人一听,眼中光芒闪过,一瞬间彼此对视,不经意地双双沉默片刻,黑衣人才沉声问道:“王爷如何?”

顾东篱见他开口问起这个,略一点头:“……众位既然接了信来此,那就奉命行事无碍。”

黑衣人沉吟不语,顾东篱心头一紧,四目相对瞬间,他似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一丝轻微却不容小觑的杀意,与此同时,跟在他身后的一人道:“顾大人可确认来人了?”

顾东篱道:“正是。”

这一对答,黑衣人身后做副翼的另一个黑衣人哑声道:“该走了!”

黑衣人一声叹息,道:“也罢!”说完之后,手中一挥,一枚金色令牌脱手而出,竟是奔向顾东篱。

东篱不会武功,自不懂防备,距离又近,一时呆若木鸡,那枚金牌袭到他脸颊旁,无声无息从旁边探出一只手来,将金牌握住手中。

黑衣人一笑道:“物归原主!”

说罢之后,不再犹豫,调转马头,黑色大氅如一片黑云似的从顾东篱面前掠过,马蹄如同奔雷,飞驰着离开城门前。

他一动,周围护在马车身边的其他黑色云骑也跟着纷纷拨转马头,骏马奋起四蹄,如流星般地往前,极快地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上。

顾东篱凝视这些人来去如风,心中滋味复杂之极,而在他旁边,那人手中握着虎牢的令牌,若有所思道:“顾大人可看出这些人究竟什么来路?”

顾东篱收敛心神,道:“不知道……大概是些听命于王爷的江湖豪客吧。”

那人轻笑道:“瞧着气势十足,怕不是江湖客那么简单。”

顾东篱回头看他,道:“方副统领有何见解?”

那人把令牌扔到怀中,却见他年纪大概四十左右,眉目有神,气度不凡,原来竟是上回同顾东篱前去、从蓝雪尘手中接走宝嫃的虎牢副统领方霖卓。

此刻两人目光相对,方霖卓轻声:“其实我也并不敢妄自揣测,此地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顾大人,人既然接到了,那么就进城吧,早点把人安然护送回去,我才放心。”

渐渐地,天空的阴霾散去,渐渐地出了日头。京师大街上,好些百姓正忙着清理积雪,屋檐上有些雪薄的地方被阳光晒化了,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宝嫃望着屋檐下缓慢滴落的流水,神情平淡,波澜不惊。

这分明不再是松吟山庄了。

宝嫃只记得,昨晚上子时过了,她兀自毫无睡意,在廊下走了许久,被两个女人劝回房内,却仍旧不愿睡,开了窗户往外看,站的累了就找个凳子坐着,趴在窗户边上,眼睛看着外头。

偶有风吹草动,便疑心是凤玄回来了,慌忙爬起来探身往外看,但每次却都扑了空。

后来,不知怎地竟就睡着了,再后来醒过来后,却发现已经换了地方。

若是在之前,宝嫃定要慌张不已,不知所措,然而在经历了这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对于这些时不时会出现的古怪事,宝嫃已经有些习惯或者说是麻木了。

再惊乍,又能如何?该来的始终要来,她挡不住,也拦不下。

宝嫃缓缓地爬起身来,冷冷静静地打量周遭,这房子,比松吟山庄那间房还要大些,布置摆设的也越发豪华,桌椅都是一色的紫檀,地上铺着厚厚地毯子,床帐跟被褥都是触手滑顺的丝绸所制,上头还绣着华丽的种种图案,而鼻端,隐约地嗅到一股暖暖地甜香,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凡。

宝嫃看了会儿,便下了地,也未穿鞋,下了脚踏,踩在斑斓的毯子上,丝毫都不觉得凉。

宝嫃转身,把这房子看了个遍,好不容易看到出口在哪里,便向着那垂着帘子的地方走去。

宝嫃刚走了两步,那边帘子一动,有人竟走出来,一眼看到她,便面带微笑道:“您醒了。”垂头行礼之际,又转头道,“贵客已经醒了,还不进来伺候?”

宝嫃见她身着锦绣,打扮的很是出色,比乐阳县里的杜小姐都讲究三分似的,若不是在松吟山庄里见过那两个打扮的不俗的女人,定然会以为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只是在这沉默瞬间,听了她的说话,宝嫃心中才知道这人原来是个丫鬟。

“这是哪里?”宝嫃望着这人,又问道,“我怎么在这里?”这一问之间,外头就又进来三个丫鬟,照面了,都先行礼,而后便又四散开。

唯独先前进门的那丫鬟没动,只又行了一礼,才恭敬回答道:“回贵客,贵客是今早上来王府的。”

这会儿,那先前走开的丫鬟里回来两个,一人捧着银盆盛了水,一人握着宝嫃鞋子,到了宝嫃身边,便跪下来,先前答话的那丫鬟俯身搬了凳子过来请宝嫃坐了,那跪在地上的丫鬟便替宝嫃穿鞋。

宝嫃没来得及反应,甚至不知那丫鬟跪倒是什么意思,只是顺着她们意思坐下,一直到她抱住自己的脚的时候才惊跳起来,道:“我自己穿便是了!”

跪地的丫鬟吓了一跳,又道:“莫非是奴婢服侍的不对?”

宝嫃摇头道:“我自会穿鞋,不用人服侍。”

那丫鬟无奈地看向旁侧答话那个,答话那丫鬟便微笑说道:“请姑娘勿惊,王府里的规矩便是如此的……”说到这里,便哑然了,原来宝嫃趁着她说话的功夫,自己便把鞋子穿好了。

那答话丫鬟见状,便只好停了这话头,只咳嗽了声,道:“那奴婢们服侍姑娘洗漱吧?”

宝嫃哪里耐烦同她们弄这些,偏先前捧着水的丫鬟跪了地,把水盆高擎起来,宝嫃便挽了袖子,把脸抹了抹,触手才察觉这水是正正好的温水。

洗完了后,旁侧的丫鬟递了手帕过来,仍也是丝绸帕子,足足擦了五六块才擦干净了水。

宝嫃看那些丫鬟把洗漱之类用具撤下,便问道:“为什么我会在王府里?”

那丫鬟道:“奴婢们只是奉命来服侍姑娘的……”

宝嫃看着她,轻声问:“王府……是神武王爷的王府吗?”

丫鬟微笑如昔,道:“正是。”

宝嫃心头一跳,瞬间仿佛忘了呼吸,愣怔片刻,那丫鬟正要让底下人把饭食送上来,宝嫃却道:“那……王爷在哪里?”

那丫鬟有些惊讶,却仍旧回答道:“此刻王爷应该是在书房内的。”

宝嫃只觉得心头有无数个声音大声地叫起来,整个人似也有些头重脚轻,竭力地深吸几口气,才道:“书房在哪里?我……我要见他!”

那答话的丫鬟正欲想法儿拦着宝嫃,忽然间外头有人声道:“您来是有什么吩咐?”

接着一个声音略大点,说道:“来看看客人是不是醒了,再传一下王爷的话,让你们都打起精神好生照料,不得有丝毫差池,都懂了吗?”

里头的丫鬟一听,正要出去,宝嫃却先她一步往外而去,脚步挪动瞬间,就听得外头有好些人正齐声答应,又说什么,那声音也嗦道:“横竖你们都警醒着点儿,不管怎么样……再闹出上回安姬的那事……”

正说到这里,忽然嘎然而止,望着面前忽然出现的宝嫃,惊讶道:“您……”

宝嫃见面前站着的,竟是个年青的男人,不由愕然,只见他生得有些“油头粉面”似的,赵瑜跟他一比,赫然竟显得不那么娇生惯养,顺眼多了。

那后生同宝嫃一照面,愕然之余,便行了礼,问道:“您醒了?”

宝嫃道:“你们王爷在哪里?”

此刻原本屋内伺候的那些丫鬟也急忙跟着出来,答话那丫鬟陪笑道:“公公……”

宝嫃一听“公公”,便看那后生,心中疑惑地想:“明明他还年轻,为什么就叫他公公?”

“公公”却道:“行了行了,知道了……王爷说要顺着贵客的意思,既然这样,那咱就领她去见王爷便是了,只不过……”说着,就打量宝嫃的衣着,见她穿的简陋,心里几分“斟酌”,只不过一时不好意思说。

宝嫃却哪里会注意这些,听他的意思是领自己去见“王爷”,便急忙扯住他袖子,道:“求你带我去!”

“公公”看着她的手,无奈地想道:“这位可是个急性子……算了,既然王爷喜欢……”

他面上就笑道:“……好吧,你跟我来吧。”众丫鬟见状,有人便低头暗中带笑。

公公横了她们几眼,又道:“都留神着,横竖还是要送回来的……记得我的话,不然出了事,王爷跟前咱家可不替你们说话。”

宝嫃这才觉得他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奇怪……动作神情里也略见古怪,似乎有些“发嗔”的意思,这神情语气,似乎在哪里见过,几分熟悉,然而她心里急着要见王爷,倒也没有细想。

几个丫鬟便陪笑相送,公公领着宝嫃出了门,宝嫃抬眼,眼前景致,却又是另一番天地,宛若天上,宝嫃无心看景致,随意左右看着,只牢牢地跟着那公公而行。

从她睡处到书房的路竟挺长似的,一路上遇到好些人,衣着各异,多半是女子,大多对这位“公公”恭敬有加,公公偶尔也同他们说笑几句,偶尔转弯或者上楼下阶梯的时候,又会提醒宝嫃道:“化雪的时候有些潮湿,留神着地上洒了水结了冰的会滑……”

甚至在经过一个陡陡的侧廊的时候,还小声对宝嫃道:“尤其是这儿,前些日子王爷有个宠姬,失足跌下来,活活摔死了呢。”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宝嫃一眼。

宝嫃只觉得莫名其妙,只不过在听到“王爷的宠姬”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又跳了一下,喃喃道:“宠……”心里想:“什么宠鸡?听来像是个人,却又不像是个人,难道真个是鸡吗?不过这里虽然高又陡,恐怕也跌不死鸡的吧?鸡那样伶俐……王府里难道也养鸡的吗?”

宝嫃胡思乱想这样走神之间,脚下果真错踏了一阶,整个人猛地往前栽过去。

这紧要瞬间,一只手臂从上头探过来,用力地挽住了她的手,向上一带。

宝嫃以为是那“公公”,心惊跳之余便冲口道:“多谢……”那个“你”还没有说出来,仓促地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张令她魂牵梦绕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绯婴扔了一颗地雷

小巢扔了一颗地雷

谢谢啊~~=3=

111、荣华:乍见翻疑梦

宝嫃惦记了一路,却在最没有防备之时同心中所记挂的“这人”劈面相逢,刹那间浑身如遭雷殛,几乎失去反应,而对方见她站住身形,松了口气之余,眼睛却仍望着她。

与此同时,那先一步上了台阶的公公见状,蓦地便行礼下去,口称:“奴婢万死,竟没见到王爷……”

宝嫃听到一声“王爷”,浑身一震,眼睛便看向他身上,蓦地望见他人竟是坐在轮椅上。

一瞬间宝嫃猛然将手抽了回来,退得太急,身子又晃了一下,却幸好靠在栏杆上才不曾跌落下去。

坐在轮椅上的神武王看着宝嫃,面色淡淡地,看不出喜怒,片刻才出声说道:“你退下吧。”却是对那公公说的,声音有些哑哑地。

宝嫃心神荡动,眼看他的容貌,耳听这个声音,心头冰火交加。耳畔又听到那男子细声细气地答应了句“奴婢遵命”,便不见了踪影。

一直在他走后,神武王才又开口对宝嫃说道:“你随我来。”

宝嫃定定地看着他,此刻才又看见在神武王的轮椅后面还另有一个看似上了年纪的男人,手上一动,把轮椅转了个弯。

那男人见宝嫃不动,就回头道:“王爷叫你了,走啊。”

宝嫃听着他的声音,却跟先前那公公有些相似,只不过因上了年纪,声音越发有些沙哑,这一刻,宝嫃恍惚记起,当初顾东篱带着她去见皇帝,在门口拦着她要查看她的画卷的,便是跟这两人一般。

宝嫃看他们并未动,像是在等她,便迈步跟上,那老太监推着轮椅,一边带着笑说道:“这年是过了,天儿却越来越冷,王爷,元宵节要到了,咱们府里也好好地热闹热闹吧?”

身前之人就说道:“也好,你做主吧。”

老太监嘎嘎笑了两声,说道:“瞧王爷说的,老奴哪里能做主,不过是来请示请示,府里的事儿,还得王妃做主。”

神武王听了,也没什么言语,老太监见他不答话,就回头看看宝嫃,见宝嫃仍旧跟着,才又回转头,道:“王爷,腿上可冷不冷?才出来的有点儿急了,也忘了给您再加块儿毯子,可别着凉了。”

“放心吧黄公,本王无事。”神武王的声音仍然不疾不徐,平静说罢,忍不住侧了侧脸,似是想往后看,却又没有真的回过头来。

黄公公一瞧,心领神会,便又笑了两声,温声说道:“是老奴年纪大了,就爱嗦两句……说起来,老奴记起曾让他们熬着药,现下得去看看了。”

神武王眉头一动,便一点头:“也好,黄公去吧。”

黄公公满脸堆笑,便回过身来,双手缓缓地揣入袖内,肩背略微伛偻地,望着宝嫃道:“你过来吧,小心一些……陪着王爷回书房。”

宝嫃看看轮椅上的人,望着他熟悉的背影,双脚挪动一下,却又好像灌了铅。

黄公公见状,就又抽出手来冲她招呼一下,催促道:“过来啊!”

宝嫃用力使指甲掐了一下手心,才木讷地迈步过来,黄公公打量着她,有些不大放心,便又叮嘱道:“往前走一会儿就是书房了,要留神些照料着王爷,别出什么岔子……”又嗦说了几句,才真的走了。

宝嫃手握着轮椅的背柄,双手都在忍不住地颤抖着,从她站着的角度,正好望见轮椅上那人的半边侧脸,整齐的纹丝不乱的头发,束发的大概是金冠,上头嵌着琳琅的珠宝嫃,身上的锦衣绣龙附凤,黑锦缎打底金线成绣,里层是雪白的绢丝,在颈间外裳内侧若隐若现地……精致之极,尊贵之极。

宝嫃一一看着,眼前从清晰到模糊,有些雾蒙蒙地。

沉默中过了片刻,宝嫃悄声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几乎是与此同时,轮椅上的神武王亦说道:“昨晚睡得可好?”

两人听到对方的话,各自怔了怔,宝嫃忍着哽咽,又说道:“你……”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神武王却道:“是我命人接你来的。”

宝嫃把先前想问的那句话暂且忍下,便只极小声地又问道:“那……他呢?”

一阵冷风吹过,宝嫃不知不觉凝神静听,耳畔却只听到风呼啸的声响,不见他的回答,宝嫃几乎忍不住想再问一遍,然而勇气却好像在刚才都被用光了,嘴巴张开,却又无声。

等待之中,宝嫃听神武王低低说道:“前头就是书房,你推我入内吧……”嗓音依旧是暗哑着,如同一声叹息。

宝嫃抬眸,看前头十几步远,果真有一间房,房门微微掩着,书房门口的走廊尽头,站着两个士兵。

宝嫃沉默地推着轮椅往前,到了书房边上,却见那房门口并没有门槛,神武王抬手一推,房门应声而开,宝嫃便推着他入内。

刚进书房,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原来这书房内生着几个炭炉,暖融融地,跟外头的寒冷有天壤之别。

神武王道:“把门掩上吧。”

宝嫃回身,欲把房门关上,忽然之间却有些踌躇,看看这书房内似乎并没有别人,她站在门口,就看神武王。

此刻神武王缓缓地回过身来,见她不动,便道:“怎么了?”

宝嫃看一眼他,迟疑着将房门微微掩上,问道:“他……呢?”

神武王望着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你问的是谁?”

宝嫃双手绞着衣带:“是、是他……”眼神忐忑不安地。

神武王对上她的眼睛,忽然间微微一笑,又问道:“你说的是‘他’吗?不过……说起来,我不是才是你的真正夫君吗?”

宝嫃闻言,心头大跳,身不由己地后退一步,身子几乎贴在了门扇上:“你……”

神武王慢慢道:“现在你问我他他的下落,是因为,在惦记着他?”几分探究似的。

宝嫃望着他冷静的眼神,心一抽一抽地,将那份慌张不安按下,低声便道:“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

神武王略微沉吟,终于说道:“真的想知道的话,告诉你也无妨,他……受了伤……”

“受伤?他在哪里?”宝嫃情急之下,迈步上前,望着神武王。

神武王双眸垂下,口吻淡淡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是想见他吗?见了又如何呢?他又不是……你的夫君。”

宝嫃听着他平淡无奇的语气,不知为何,心好像被一块极大的石头压在上面,一句话毫无预兆地便脱口而出,道:“他不是我夫君,那谁才是我夫君呢?”

神武王双眉一皱,神情一变,蓦地抬起眼来:“你说什么?”

宝嫃被他一看,心缩了缩,脸色发白,手一握,道:“你、不要那么说他……我不喜欢你那么说他……当初是我认错了人,跟他没有干系。”

神武王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不知是喜是怒。

宝嫃一咬牙,鼓足勇气说道:“还有,你呢?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还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神武王听了她问,手在轮椅上一按,轮椅便转了个弯,变成他背对着宝嫃。

宝嫃见他不理睬,便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又问道:“你真的是……是珏哥吗?那为什么你没有回去?难道你不知道公公婆婆和我都在等你回去?我不懂,你为什么竟然像是没事人一样地……神武王爷,珏哥,我是不是在做梦,这从头到尾地就都是一场梦?”

宝嫃心里头想:或许从他回到连家村那时候起,就不过是她做的一个梦,前半段梦很甜很好,美的不像是真的,后半段梦很苦很难,更不像是真的……或许她会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人依旧是躺在连家她那如冰窖一样的房间里,那个冰冷的炕上,抱着一团儿的冰冷。

然而这梦实在太逼真了些,那些美跟好真的让她想哭,而现在所有,却几乎让她欲哭无泪。

神武王沉默着,宝嫃想转到他跟前去,细细地望着他的脸质问,然而当想到他的脸的时候,却不由地又想到了那个人……

那晚上陆通说的对,她弄明白自己心中真正惦念的是谁,就……

宝嫃从未如此刻一样想要急着去见到凤玄,这种无法按捺的情感变作泪从眼中汹涌而出。

宝嫃望着面前模糊的人影,声音哽咽无法自已:“如果、当时他没有回去……你是不是也、也不会回去了?那你知不知道……假如不是他、不是他,假如我等不到人,我……我现在已经死了……”

宝嫃艰难地说着这句,心中却又想起同凤玄的初次相遇,在风雨里雷电下,他一跃而出将她抱住,两人在泥水中滚落……当她借着闪电光看到他的脸的时候,那种无法形容的喜悦。

此刻所有的喜悦都翻做悲酸,因为自觉会失去一切,所有她珍视的曾经不肯撒手的一切……

悲辛难以自控,浑身都忍不住战栗。

神武王听着宝嫃的声音,神情变幻,肩头略有一丝极轻微的抖,沉默片刻,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如何,你……是把‘他’当做你的夫君了吗?”声音极为缓慢,似是在隐忍着什么。

宝嫃听到这一句,身子晃了晃,眼睛一闭,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摇了摇头,道:“不是。”

神武王按在轮椅上的手猛地一紧,重复道:“不是?”声音都有些变了。

宝嫃咽了一口苦涩的泪,说道:“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没有脸再……而他、他也不是我的夫君,他是王爷……怎么、怎么会是我的……”

神武王听到这里,手握在木柄上,沉声道:“那你,日后怎么打算?”

宝嫃镇定了一下心神,低声道:“我想见他。”

神武王问道:“然后呢?”宝嫃道:“然后……他无恙就好,我……我会离开这里。”神武王微微转头:“你不想留下吗?”宝嫃道:“不想。”神武王问道:“为什么?”宝嫃道:“我不喜欢这里,我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我认得的人都变了……而我……”

神武王静静听到这里,忽然道:“你真的那么……想见他吗?”

宝嫃点头:“是啊。”

神武王转过身来,重新看向宝嫃,宝嫃对上他的眼睛,心中陡然一震:太像了,两个人实在太过相像,如果不是衣着打扮已经不同,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这个人是“连世珏”,她定然会以为面前的是“他”。

宝嫃把脸转过去,不敢再看,望着他的时候,她的心跳的慌乱不堪,生怕忍不住似的。

“那好,”神武王望着她,说道,“不过他如今伤着了,正在静养,无法露面,你若是想见……那就留在这里,等他好些了,我自会安排你见他。”

宝嫃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可……现在见不行吗?”

“自然是真的,”神武王道,“现在不成,于伤不好。”

宝嫃心头略微安稳了些:“那么他为什么会伤着,伤的重吗?”

神武王正要回答,忽然间外头有人遥遥地说道:“止步。”

而后,另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地说道:“止什么步!瞎了你的眼,王妃前来看王爷也需要止步?滚开!”——

作者有话要说:云自无心扔了一颗地雷

谢谢啊~~=3=

谁能猜到发生什么,果断拇指啊

写这个文其实很艰难,有些感情的把握异常的玄妙,因此要反反复复地揣摩,推敲……抽死剥茧地……

而除了宝嫃宝嫃外,其他的人差不多都是影帝,越发觉得宝嫃宝嫃的存在异常可贵,唉,抱着亲口,宝嫃宝嫃在手,忧虑木有>3<

于是某只老虎加油啊~~

据说明天冬至了,大家准备好饺子啊,说起来宝嫃宝嫃好久没做饭了,有点饿坏,于是下章可能会出现“终于吃上一顿”的场景,哈

112、荣华:相悲各问年

宝嫃听到外头那个声音,没来由地生出一种熟悉之感,似是哪里听过,一时却记不起来。

此一瞬间,神武王双眉一凝,扬声道:“外头何事?”

才有脚步声响,而后,门口一人隔着门扇道:“禀王爷,是王妃前来。”

神武王便道:“不必拦阻,让她进来吧。”

宝嫃心里一直在想着那个“王妃”,正隐约记起一张极美的容颜……却见眼前门扇敞开,有人道:“王妃请。”

然后便有一个窈窕女子,率先进了书房来,一双略见锐利的眸子极快地在书房内扫了一周,目光在神武王面上掠过之后,便看向宝嫃。

两下里相见了,宝嫃才确信,原来这王妃果真就是她跟顾东篱在皇宫中见过的那美貌女子,此刻她已经换了装束,却不改那副飞扬跋扈的气质。

宝嫃对上她一双眉眼,心中想道:“她就是……王妃……我原先哪里会知道,她是珏哥的王妃呢,不对,我尚且不知,她是不是……神武王爷的原配夫人。”她想到前段的时候,心里只是有些酸酸地,想到最后一句,心却狠狠地一抽,痛不可挡。

宝嫃心里想着,便没有言语。那王妃进门后站定了,见宝嫃站着无动于衷,便又哼了声,目光从她脸上转开,只望着神武王,先懒懒地行了个礼,道:“臣妾见过王爷。”

神武王淡淡道:“免礼,你来有何事吗?”

王妃嘴角一挑,笑了一笑,问道:“臣妾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王爷了吗?”

神武王不答腔,王妃便又道:“王爷,不知道这位是谁?”眼神就又瞟向宝嫃,上下看了会,面上微微露出几分诧异之色,总觉得这一身土气的妇人有些眼熟。

这一刻,王妃身边儿的侍女打量宝嫃几眼,便悄悄地站在王妃身后低语数声,王妃一听,双眉便挑了起来,下巴微扬地斜睨宝嫃。

若在先前,宝嫃知道她是神武王的王妃了,就算不懂什么礼数,也必然是会行个礼,有些惧怕的。

但此刻宝嫃见她口吻不善,神情也不似友好,隐隐地甚至透着几分鄙夷敌视似的,宝嫃自念她并不是这王府里的人,更对此处的人毫无好感,再加上这段日子她一再遭逢巨变,面对这些光怪陆离实在是心神疲倦,便对王妃不予理睬。

王妃见宝嫃仍旧木木然然地站着,也不惶恐也不行礼,素来没有人敢如此怠慢她,她心中火儿迸发,正欲发难,却听神武王慢慢道:“这位娘子,乃是东篱的同乡,前些日子皇兄也唤她进宫问过些风土人情。”

宝嫃在旁边听了这话,双眸微微闭上,只觉心凉如水,万劫不复。

王妃听了,望着宝嫃一笑,说道:“我以为怎么如此眼熟,原来果真是见过的……那王爷你为何唤她来?”

神武王并不多话,只淡然道:“自然是因为我同皇兄乃是一心。”

神武王妃挑了挑眉,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情,此刻便不去问神武王,只是迈步走到宝嫃身边,上下打量了会儿,才哼道:“真是越看越难看……且又粗鲁无礼,见了王爷也不知道跪地行礼?”

宝嫃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仿佛未曾听到。

王妃见状,越发不悦,提高声音,道:“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旁侧神武王望着王妃一举一动,看到此,眼神一沉,正欲出声,转念间却又忍了。

宝嫃被王妃一再逼问,便缓缓抬头,王妃站在她身侧,她便只是转过头看她。四目相对,王妃望见宝嫃双眼通红,明明似乎是包着泪在里头,然而却非惧怕畏缩,神情里仿佛带着一股凛然之意似的。

王妃心头一震,想道:“这村妇好大胆子……既然是顾东篱选了的人,总不会半分礼节都不懂,这也罢了,我一再喝问,她居然丝毫也不怕,这幅神情,难道她……”

王妃正在猜疑,外间却又进来一人,见这么多人在场,就道:“老奴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神武王不答,王妃转身,见了那人,便道:“黄公公,何必这么多礼?”

外间进来的,果真是那黄太监,身边还跟着曾领着宝嫃过来的年轻公公,后者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盛着一个盖碗。

那黄公公脸上露出敦厚可靠的笑容,道:“王妃面前,老奴哪里敢怠慢……”

王妃道:“公公,你是王府里的老人了,王爷都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却还这么懂礼数,真是难得,不像是有些个人……”说到这里,就又眯起眼睛扫了宝嫃一眼。

黄公公低低赔着笑,道:“王妃有所不知,这位娘子乃是顾尚书的同乡,顾大人有事,故而托付在咱们王府里头……吩咐让好生照料呢,您也知道,王爷同顾大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自然不能怠慢了他的人。”

神武王也不置可否,王妃听了,方才神武王也是这么说的,她一方面释然,一方面又惊讶道:“她要住在府中?”

黄公公道:“想必是要住上一阵子的,王爷,您说是不是呢?”

神武王这才说道:“不错……我还有些话要问她,你没事便先回去吧。”这话竟是对王妃说的。

王妃有些怔,又有些愠怒,正要说什么,身后那侍女轻轻咳嗽了声,王妃听了,便转了念头,道:“既然这样,那臣妾就不打扰了……不过,臣妾先前吩咐人熬了汤……”

说着,身后的一个侍女上前,便把托盘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王妃亲自端了汤水奉上,道:“故而特意给王爷送来……”话还没有说完,神武王看也不看,说道:“不饿,不必了。”

王妃动作一顿:“王爷,这是臣妾让御医开的方子,又特意吩咐人熬了一个上午,对王爷的身子极好,王爷还是喝点儿吧……”

神武王道:“我自有药,不喝别的。”

王妃端着药碗有些发僵,没想到他竟如此,两人之间一时尴尬。

沉默中,黄公公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道:“瞧老奴这记性,只顾着说话去了,差点儿忘了正经事,小左你过来。”

身后那年轻太监赶紧上前,跪在地上,双手举高。

黄公公道:“王妃还是别怪王爷喝不下了,这几日里成天只喝苦药,喝的人都反胃了……老奴在旁边看着都替王爷难受,偏偏御医说这药每天都不能少,王爷喝了这个,真个就喝不下别的了。”说着,就把托盘中的碗端出来,碗盖去了,先取了干净银汤匙,自己舀着尝了一口无碍,才躬身献给神武王,轻声道:“王爷,刚熬出来的,您趁热喝,身子才会好得快。”

神武王伸手接过来,缓声道:“本王有些儿头晕,不喜这么多人在,黄公公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王妃一听下了逐客令,脸上便再也撑不住,瞧那神色有些发作的意思,然而神武王面白如纸,声音微弱,里面外面都透着不妥,便只忍了那口气,道:“那罢了,臣妾改日再来看王爷。”把那碗汤放回桌上,狠看神武王一眼,却见后者面色淡然,波澜不惊,她心里又恼又痒,暂时却也无计可施,拂袖转身,身后众人跟着纷纷离去。

宝嫃听了神武王的话,见王妃走了,她自觉也不能站在这里,看着开着的房门便说:“你答应我让我见我夫……‘他’的,你别忘了。”生生地才把那声“夫君”给忍了回去。

神武王听了,嘴角微微一挑,却又道:“这是自然。”

黄公公在神武王身边,见状便也说:“等会儿让小左带你去,只安心歇在府里就是了。”

宝嫃只是垂首答应着,就往门口挪了一步,却听身后神武王轻轻咳嗽了声,道:“你先留下。”

宝嫃疑惑地站住脚,回头却见神武王在轮椅上慢慢地喝药,宝嫃见他动作迟缓,脸色也很不好,忍不住说:“你怎么了?是病了吗?”

神武王听了这句,端着药的手便一顿,而后便将药碗一倾,竟把里头的药一饮而尽。

黄公公惊了惊,忙道:“王爷,您慢点儿……”将空药碗接过去,递了干净帕子,神武王在嘴角一沾那药渍,便瞥向宝嫃。

宝嫃不知他这幅表情是什么意思,被他一扫,没来由有几分心悸,就又低了头下去。

黄公公放了药碗,看看神武王,又看看宝嫃,终于说道:“王爷,您早上就没好好吃东西,喝药要是不吃东西,药劲儿可上不来,您看……”

神武王听了,便出声道:“你去给我做点吃的,可好?”

宝嫃正低着头,浑然没想到是跟自己说的,一直到黄公公说道:“王爷,您是说让她……”话说着,瞅见神武王的脸色,语声便嘎然而止。

神武王又道:“宝嫃。”

宝嫃冷不防里听了这个暗哑低沉的声音,竟然是唤着自己的名字,她整个人似要跳起来,赶紧抬头看,不知发生何事。

神武王静静地看着她,仍道:“宝嫃,你去给我做点吃的,可好?”

宝嫃惊疑不定地望着这人,张口道:“我……我?可……”

黄公公在旁道:“王爷病了数日,一直在宫内调养着,昨儿才从宫里头回来……身子虚着呢,偏没什么胃口,你若是能做点让王爷入口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宝嫃看看神武王那没什么血色的脸,终于慢慢地说道:“好……吧。”

黄公公一听,眉开眼笑,便到门口唤了小左过来,道:“带她去厨下,好生照料着,做好了吃的就给王爷送来……”说到这里,望着小左惊讶的脸色,又低声叮嘱说道,“你陪着,做好了之后,让她亲自送来,知道吗?”小左这才了然似地点头。

宝嫃出了书房,心里只觉得又是奇怪,又是不解,跟着小左往厨下走去,出了书房这一块儿地方,就再也没见到侍卫的身影,多半又是些女眷了。

宝嫃心道:“让我留下,那就留下吧,等见了‘他’一面,我就走……”打定了主意。想到连世珏竟是那么狠心,一时心里又酸酸地,想到凤玄下落不明,却更揪心,如此走了一会儿,宝嫃不经意间抬头,却见远处有几个女人凑在一起,正在往这边张望。

宝嫃不以为意,低头只顾走,将绕过廊下,却听到她们的说话声,有个道:“听说是新进来的……你瞧咱们王爷,眼色越发差了,这个根本是毫无姿色……身段儿也差。”

另一个道:“可不是,瞧那打扮,王爷这是哪根筋儿不对了,闭着眼挑的不成?”

小左领着宝嫃,闻言便回头看她,低声说道:“不要去理她们。”宝嫃有些意外,便看着他一点头。

两人越走离那些女人越近,却听得其中一个道:“左公公,您这是带的什么人,要去哪啊?”

小左躬身道:“这是王爷好友顾大人的乡亲,暂住王府上。”

几个人一听,半信半疑:“什么?难道不是王爷新招纳入府的姬人吗?”

小左微笑道:“几位夫人多虑了,并不是。”见没有人再出声,就领着宝嫃走了过去,一直走出七八步远,还听得后面的声音说道:“我说呢……王爷是怎么了竟看上这样的,原来竟是一场误会。”

又有人道:“姐姐,莫不是王爷这几日身子不妥,没去你那里,故而你才难耐地草木皆兵了吧?”

“你这蹄子,有你说嘴的份儿,合着王爷少去过你哪里?”而后便是一阵嬉笑声音。

正热闹间,另一个道:“都少说两句,给王妃听到,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事来。”这声音一出,大家伙儿都鸦雀无声了,宝嫃听到有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好似是“怕她……”之类不服气的话,却因走得远了,听不真切。

宝嫃听着几个人说话,就问小左:“她们是谁呀?”小左道:“是王爷的侍妾们。”宝嫃有些明白:“……妾?她们以为……我也是吗?”小左说道:“是啊,一帮没眼力价的。”

宝嫃苦苦一笑,都不知说什么好,心想:“我才不是侍妾,但是我是什么呢?我大概什么也不是……”她想了会儿,未免有些难受,又有些牵挂凤玄,“‘他’到底怎么样了呢,希望他没有大碍,那么我走的也放心些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啦。”想到这里,就又一笑,把万事放下。

一路走到后厨院内,那小左往前走着,边说道:“你要什么作料,都跟他们说,咱们这府里应有尽有的。”

宝嫃正在打量这王府的后厨,却见一个厨房而已,却似有三四个连家大,屋宇连绵,雕梁画柱,很是气派,哪里是个厨房的样子?简直像是大户人家的住所。

小左领着她进了其中一间,里头很是明亮,且又温暖,有几个人正在忙活,见小左进来,便笑迎上来道:“左公公怎么有空来这里,莫非是总管大人有什么吩咐?”

小左道:“这回不是,我带个人来,做点儿吃食。”说着,就看宝嫃。

众人一看,各自不解。宝嫃抬头,见眼前的都是陌生的脸,且多半都是男人,她便有些不安,只看向别处。

小左见她似乎有些慌,便对一个厨子道:“老张,别愣着,快带她熟悉一下儿,看看要用什么,赶紧地就伺候着。”

那叫老张的是个中年胖大汉子,正摸不清宝嫃来头,见小左吩咐,却赶紧答应,小左见他有些呆怔,就趁着宝嫃不注意的时候,低声在他耳畔道:“这是王爷的贵客……公公都不敢怠慢的,绝对绝对不能出半点漏子!不然……”说着,又使了个眼神。

老张打了个哆嗦,赶紧道:“知道知道。”他人虽胖大,身形却灵活,两条腿一动就窜到宝嫃身前,笑眯眯说道:“娘子怎么称呼?”

宝嫃有些不安地看他一眼,低声说:“做什么?”

老张也不敢再问,就道:“您这边儿来,炒菜是这里……做饭是这里……要用什么材料……都有!”他一招手,手下的人尽都忙活起来,取菜的取菜,拿鸡的拿鸡,捉鱼的捉鱼。

宝嫃被他们恭敬的态度跟琳琅满目的菜色给震了震,又瞧见那只被养在水缸里的肥大的鱼,被捉在手里,正在拼命地扭动着。

宝嫃眼前一亮,恍惚间记起在湖边的那些日子,心想:“他们这里居然有鲜鱼,要是夫君在的话那我就可以给他做新鲜的鱼汤喝了。”这么一想,心便又抽了一下,赶紧摇摇头,镇定心神说道:“我不用那些。”

众人一听,都有些不知所措。宝嫃自己打量了一番,只要了几根香葱,一小瓢白面,两个鸡蛋,跟一小块的瘦肉并姜块。

宝嫃把葱细细切了,瘦肉切成极小的丁儿,白面用水调好了,重新刷了锅,添了水,那些大眼瞪小眼地在旁边看着,此刻就想上来帮忙,宝嫃道:“我自己来就行了。”大家不敢违背,就仍旧站在周遭。神-婆-婷-整-理

宝嫃弄好这些,就用点油跟葱末爆了锅,加入肉丁,调味,略微炒了两下,就添了水。

火烧了会儿水便开了,宝嫃把调好的面糊一一倒入水里,略微搅了一搅,如此又煮了一会儿,微微地有点儿淡淡香气飘出来,宝嫃便把鸡蛋打在碗里调好了,缓缓地倒入锅里头,鸡蛋遇热,很快地跟面糊合成一体,最后出锅的时候,宝嫃才又把剩下的葱丝跟姜末撒进上头,姜末儿嫩黄,葱丝碧绿,衬着白玉似的面糊,倒是好看。

宝嫃做好了这些,看了周围一眼,道:“我要一个盆……”周围这些大眼瞪小眼的人才反应过来,急忙去取了个瓷盆过来。

宝嫃把面汤舀出来,又道:“还要个碗……调羹。”即刻有几只手七手八脚又递过来。

宝嫃拿了一双筷子,一个调羹,小左一直在旁边围观,见状就赶紧又端了个托盘过来,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上头,转头问宝嫃:“好了吗?”

宝嫃一点头,小左便小心翼翼地把这一盆他们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放在托盘上,又盖了盖盅,道:“那我们送去吧?”

宝嫃本不想去的,目光相对瞬间,小左牢记黄公公的叮嘱,便陪笑道:“万一不好吃的话……”

宝嫃一听,心想:“原来他是怕不好吃,那个人会责怪他,那算了,我跟他去就是了,免得那个人真的发脾气,我也要替他顶着。”便道,“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出了门,身后一干人才敢嚷嚷,对宝嫃的身份大为好奇,七嘴八舌地猜,又猜宝嫃做的那是什么,有人说肯定极难吃,有人说味道闻起来还不错。

老张道:“说来也怪,听小左公公的意思,这是王爷要吃的,不过咱们王爷素来喜欢山珍海味,精致菜肴的……难道会喜欢吃那种东西吗?”

正热闹说着,有个小丫头进来,见大家都站着说话,便道:“都在做什么呢?不用干活吗?我们家夫人晚上要吃点……”

其中一个厨子多嘴,便把方才的事儿说了一番,这小丫头听了,信也不传了,飞一样跑出去,给自己主子报信去了。

如此,就在宝嫃同小左刚到神武王书房门口的时候,这新来的陌生女子给王爷做饭了的消息便也沸沸扬扬地开始在王府里传了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那章有个BUG,不过貌似木有人发现,等我改改吧^_^

准备吃,看完这章,应该差不多有数了吧~~

另外的消息就是,凤再上的当当跟卓越都可以买了,地址如下哈,摸个~喜欢的同学可以入手啦~^_^

113、荣华:孤灯寒照雨

宝嫃同小左进了书房,见神武王正在桌子后面,低头正看着些卷宗之类。黄公公见他们进门,便迎上来,道:“做好了?”小左躬身道:“回公公,做好了……”黄公公就看宝嫃,道:“给王爷端过去吧?”

宝嫃看看两人,终于从小左手中接过盘子来,端着往前,身后小左拉一拉黄公公的袖子,低低道:“干爹,您去看看,那做得是什么呀……万一王爷……”

黄公公眉头一挑,离开小左上前,此刻宝嫃正放下了托盘,黄公公便道:“王爷,照规矩,让老奴先尝尝吧?”

在宝嫃看来,是不明白黄公公此举何意,不过先前端的药他都得先尝一口,因此宝嫃也不觉得惊奇,只以为高门大户的规矩多就是了,全然想不到此举乃是因为怕有人在菜肴汤水之中下毒而设。

神武王一点头,黄公公取了银勺,舀了两勺在碗里,用银汤匙舀了吃了口,只觉得味道竟还不赖,当下才慢悠悠地把碗跟汤匙放下,另取了干净的碗,又舀了半碗,配了干净汤匙呈给神武王。

神武王接过那碗汤面,捧在手上,垂眸端详,汤面中袅袅热气上升,香气扑鼻,他静静凝视,也不做声,神情也不见如何。

如此一来,倒是把旁边的小左弄得心中七上八下,心想:“这女子不知什么来历,主子竟肯让她做饭食吃,我起初还以为她会什么了不得的菜色,可那碗面糊分明极为普通,这到底是怎样,我却是糊涂了。”但他们当奴才当差的,最忌讳多嘴,有时候甚至多看几眼都不成,小左便袖着手在边上忐忑,看一眼神武王,又看看旁边的宝嫃,望着宝嫃那波澜不惊的神情,又想:“这女子倒是大胆,也不知是大胆呢还是愚鲁,居然丝毫也不怕,唉,只愿王爷不会动怒,否则定然牵连到我。”

神武王捧着碗看了会儿,便舀了一勺喝了,一口吞下,温香顺滑到了喉间,登时四肢百骸都舒适了几分,当下便“马不停蹄”地吃了起来。

黄公公在旁边伺候,正仔仔细细看着神武王的表情,见他如此,一颗心便也安稳下来,当下笑道:“王爷,留神烫。”

神武王极快地吃光了一碗,黄公公早已经快手快脚又盛了一碗,小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嘀咕:“难道真个那么好吃?早知道……起先在厨房内我先尝一口……”想到这里便又看宝嫃,看她极安静地垂着头,心中便又想:“原来她竟有这等深藏不露的手艺,难得难得,早说就好了,害我好生担忧。”此一刻,才也露出笑意来,看着那边神武王同黄公公忙着,他便偷偷地用手肘抵了宝嫃一下,本来垂着的手略一抬,拇指挑起,冲着宝嫃笑笑地一晃。

宝嫃自进门来,便一直站在小左身侧,也不上前,神武王如何一举一动,也不关心,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对她而言,面对这张时常会叫她心神错乱的脸,当真是“相见争如不见”,还不如当初面对那张顾东篱所画的图,起码在那时候,她知道面对的定然是自家夫君,但是此刻……

正自乱想,忽地被小左抵了一下,望见他打得手势,宝嫃才抬头看向神武王那侧,却见那人正垂着头吃东西,普通人吃起东西来总不能好看到哪里去,但他的样子却仍旧如许端庄,气质分毫不差。

宝嫃看一眼,心里就好像给人戳上一刀,偏偏目光竟移不开,盯着神武王,心中想道:“老天,你怎么能这么捉弄我?世间怎会有一摸一样的两个人,隔着那么远,一个是珏哥,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这也罢了,竟还给我把两个人都遇到了,我先前还以为珏哥安然无恙地回来是老天保佑,如今看来,却是老天你故意捉弄我,逼我往死路上走。”

宝嫃想着想着,两只眼睛就发红,望着神武王吃东西的模样,依稀间似乎又回到连家村,在凤玄头一回回家的那个雨夜,她做了汤面给他吃,当时的那种场景,那种感觉,竟跟现在不知不觉地重叠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恍惚里宝嫃竟好像又身临其境,不知不觉中往前一步,喃喃道:“夫君……”脚步一动瞬间,手臂被人紧紧拉住。原来是站在他身侧的小左,见宝嫃神情不对,也不似是欢喜之状,就急忙出手把她拉回去。

宝嫃脚下一顿,整个人醒悟过来,眼前场景一时之间急急转换,简陋的村中小屋变作明亮华丽的京城王府,那个温柔相待她的夫君却也非昨日……她所贪恋所狂喜的那段日子终究不再。

那边上,神武王连吃了三碗,兀自未足似的,看得黄公公又喜又忧,小声道:“王爷……单吃这个怕是不足,不如再叫人去做点别的?”

这时侯瓷盆里的面糊还剩下小半盆,宝嫃本来就并没多做,神武王瞅了一眼,道:“不必了,这些正好。”正说到这里,耳畔依稀听到一声熟悉之极的唤,整个人一僵,便转过头来。

那边上宝嫃被小左及时拉回去,仓促间就低了头。

神武王望着两人站在门口的样子,沉默片刻,便道:“你方才说话了?”

宝嫃不肯看他,只是使劲摇头,小左也道:“王爷,奴婢没听到她说话。”

神武王沉默片刻,才又看向宝嫃,忽道:“宝嫃,你还没吃过饭吧?”

宝嫃不愿意答应,且心中又难受,旁边小左小心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宝嫃才恹恹道:“没有。”

神武王便道:“你做的甚是可口,本王很是喜欢。”

小左一听,眉飞色舞,心想:“王爷素来大方,这次会不会也奖赏些银两?”

宝嫃却丝毫也不稀罕他的夸奖,仍旧无精打采地,也不道谢,小左看得暗暗着急。

黄公公在旁咳嗽了声,便道:“小左,你领着宝嫃娘子下去,换身衣裳,弄点儿好的吃食……别怠慢了,住处,就暂时安排在……晚芳居吧……王爷您说呢?”

也幸亏是问了最后一句,黄公公说罢,却听神武王道:“不去那里,去朝阳阁吧。”

神武王说罢,小左跟黄公公双双色变,黄公公惊问:“王爷,真去朝阳阁?”

神武王简简单单说道:“是。”

黄公公见他意思已决,当然不能反驳,便道:“王爷决定,那自是好的……只不过老奴事先没有准备,如今得先叫人去打扫打扫,稍微布置打点一番就成。”

两人说罢,小左有些神思恍惚,听到黄公公又跟自己说话才反应过来,唯唯诺诺点头称是,向着神武王行了礼便往外退,宝嫃正也不想留在这里,便也乖乖跟着他出了门。

自始至终,神武王爷的目光便都落在宝嫃身上,一路送了她出门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一直到两人都出了门,小左把门又紧紧掩了,黄公公惶惑不安地开口轻唤:“王爷……”

神武王慢慢地喝着第四碗面汤,唇齿心肺间滋味极为古怪,闻言便道:“嗯?”

黄公公欲言又止,便只说道:“王爷,您少着点儿喝,昨日回来就没吃过东西,虽然这东西好消化……但也不宜一时喝这么多。”

他是最了解这主子的脾气的,便只捡那些不怎地紧要的说,小心看着他的神色,又道:“起初老奴见这物粗简,还以为王爷不喜,不过这位娘子倒是心细,里头有姜末,这样冷的天,正好暖胃。”

神武王听了这句,果真微微一笑,心情见好似的,垂眸望着碗里的面汤,低低说道:“她自是这天底下最体贴温柔的人。”

黄公公心头一跳,听得他的声音虽低,但一片的赞赏爱顾之意,心里惊颤不休,想:“难道这回竟果真动了真格吗,连朝阳阁都让人去住了……”一时更有些惶惑,便只跟着赞道:“这是自然,看起来便是个温顺的脾气。”

神武王听了,便道:“黄公你觉得她如何?”

黄公公方才不肯直问,拐弯抹角这么久,忽地得了这句,反倒有些不好说。

神武王见他迟疑不语,便慢慢说道:“苏千瑶有一句话说的对,你是自小看我长大的……应该知道不必在我面前瞒着什么的。”

黄公公听了,急忙把手中物事放下,撩起袍摆跪了下去:“老奴怎么敢对王爷有所欺瞒!”

神武王一探手:“你起来吧。”黄公公顺势起身,双眉紧锁,有些心事似的。

神武王沉默片刻:“当初我说要接她来,你大概还不知如何,到现在,你应该全然明白了吧。”

黄公公答的有些难:“老奴……明白王爷的心意。”

神武王道:“你觉得她如何?”

黄公公见他又问,便叹了声,道:“这位娘子,是个极单纯温顺的,只不过……人似乎有些太过单纯简直了些,王爷若真个对她有心,把她留在王府里,以她的性子,恐怕会被那些……给生吞活剥了。”

神武王一听,脸上笑意更甚,道:“生吞活剥?”

黄公公见他没什么怒意,便道:“正是……瞧着她说话做事,心直口快,看来又柔弱单纯,没什么……见识似的……怕是敌不过那些如狼似虎妖精似的人物,王爷你怕是不知道,先前你不在府中时候,那些人为了争宠暗地里用的那些招儿,斗得你死我活。”

神武王淡淡道:“这个我虽未亲眼见到,不过也能想象,黄公你忘了我自小也是在宫里长大的吗?”

黄公公闻言一笑,放低了声音:“这倒也是,宫里那些手段,跟这儿的也差不许多,不过王爷您既然知道那些妖精不好对付,怎么放心让她……”

“除了我身边儿,放在哪里也不放心,”神武王声音仍有些沙哑,然而沙哑里头却透出几分温柔来,道:“本来东篱说要替我照料着她,可是……还是想日日能见到她的好。”

黄公公听得心惊肉跳,心道:“当初只说要接个极要紧的人物过来,却没想到,内情竟是这样,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不过,听王爷的口吻……不管如何……倒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黄公公转念一想,脸上就笑意盎然,道:“那老奴先恭喜王爷了!不过王爷,放在身边儿,也未必会放心,您可别忘了,这府里还有个……”

“苏千瑶吗。”神武王简单直接地说。

黄公公面露苦色。这是神武王第二次提起“苏千瑶”这个名字,然而在整个王府之中除了他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人敢如此直呼其名,因为,这正是神武王王妃的闺名。

行文至此,列位有仔细的,定会看出些许端倪。

譬如,这神武王若真如宝嫃所料,乃是连世珏的话,为何会如此的重视宝嫃,遥想当初宫中相见,还唯恐被认出来,且以他狠心抛弃家室的决绝,怎么会忽然之间性情大变?

更何况,这位神武王同黄公公说起王府之中的那些“妖精”,所指的自然是那些侍妾宠姬,“神武王”素来是极宠爱那些人物的,为何他会说自己从未见过?

种种古怪之处,原因却只有一个:那便是此刻的神武王,并非是昔日那喜爱山珍海味、喜欢美姬侍妾的假王爷连世珏,而是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神武王爷刘凤玄——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天,昨天发的网址怎么变得那么奇怪~~嗯,身份揭露了,淡定看哦=3=

114、荣华:深竹暗浮烟

且说宝嫃同小左出了书房,小左心花怒放地,看门口站着侍卫,便领着宝嫃又走开几步,才转身来,手在宝嫃肩头一握,喜道:“小姑奶奶,真没想到你竟这么厉害!”

宝嫃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退:“你干什么?”在她看来,小左虽则有些娘里娘气,却是个男子,居然“动手动脚”起来,岂不可怕?

小左一怔,而后噗嗤一笑,也不着恼,只望着宝嫃道:“我是替你高兴啊,好啦,快跟我来……你这样儿让人看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你,那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啦。”他这声音略细,如此说起话来,又娇嗔又是几分开心似的。

宝嫃见他举止怪怪地,可是神情却没什么恶意,便也狐疑跟上。

小左在前头走着,不忘碎碎叨叨,说道:“你可知道朝阳阁是什么地方吗?”

宝嫃道:“我又不是这里人,哪里会知道。”

小左回头看她一眼,见她神情恹恹地,便道:“别不高兴,你瞧,王爷对你多好,干爹对你也另眼相看,朝阳阁都要住进去了……将来或许还有天大的好事呢。”

宝嫃扭头:“还有什么好事?我不觉得。”

小左又是一笑:“你呀,可真是个古怪人儿,我在这王府里,进进出出,也见过无数人,却愣是没见过你这样儿的,见了王爷,纹丝不怕,王爷赞你,也不在意,王爷还对你这样优待,竟让你住到朝阳阁……”

宝嫃忍不住问:“你总说什么朝阳阁,那是什么意思?”

小左说道:“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是这样的,我们王爷,小时候在宫内养大的,在九岁的时候才被赐了宅子外住,从九岁到十三岁,就一直住在这朝阳阁里了。”

宝嫃这才明白,本来毫无兴趣,心中转念一想,小左所说的王爷是凤玄,不是连世珏,那这朝阳阁就是凤玄小时候住过的了。

宝嫃想到这里,心就忍不住跳了几下,又问道:“那你说你们王爷在朝阳阁住到十三岁?那以后他又住在哪里呢?”

小左叹了口气道:“这个你更是不知道了,十三岁后,我们王爷就开始领兵打仗了,多半都是在军中住,一年到头也回不了王府几次。”

宝嫃愕然之余,想到凤玄,神色便有些忧郁。

小左却又打起精神来,道:“所以说,这朝阳阁历来只有王爷住过,其他谁也没这福分,干爹说让你住晚芳居王爷都不答应,特意让你住在这里,足见对你的重视啦。”

宝嫃哼了声,心想:“这又有什么,要不是为了见到……我才不住在这里呢。”

小左见她颇不以为然,到现在他倒是有几分了解宝嫃的性情了,便笑道:“总之你好生住在这里就行啦。”

两人往朝阳阁去,一路便有好些人往此处张望,渐渐地前头先显出一座高楼,小左道:“前头那座重楼和后面那片院落,就是朝阳阁了。”

宝嫃抬头相看,见那楼极高极大,一时数不清几层,便道:“以前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小左想了想,才明白她说的“他”是谁,一时惊乍,却又道:“是啊,如今便是你住在这里了。”心想:“这位小姑奶奶……是不是得给她教点礼节,居然就这么大喇喇地叫王爷‘他’,以后怕要生出事端来。”

他知道神武王对待宝嫃可谓是“另眼相看”,不会计较她的礼节,然而这府里除了神武王,却还另有别人,那些人物,可都不是善茬。

两人进了阁子,便有丫鬟仆妇迎上来,其中有几个面熟的,乃是先前早上宝嫃见过的,出来迎了宝嫃,见礼过后,便簇拥着她入内,东看看,细看看地熟悉地方。

小左又叫了个丫鬟,去后厨传信,让捡那好东西做几样赶紧地送来,才也陪着宝嫃,把朝阳阁简单看了一遍。

宝嫃本来无意看光景,只不过想到这地方乃是凤玄小时候所住过的,她心里便有一份不同之感,于是就随着这几人看了一番。

虽然是王府内的一处院落,也是简单地看了看,却也用了小一刻钟时间,后来在厅内落了脚,宝嫃正也觉得有些饿,外间的饭食却也送来了。

因为小左怕饿了宝嫃王爷责怪,便叫人快着点做好,厨房的人不敢怠慢,就把那些预备着中午给各房主子的吃食里头捡了几样儿好的先送了来,因此都是热气腾腾,香喷喷地。

宝嫃坐在桌子边上,小左同几个丫鬟把饭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那传菜的丫鬟就说道:“因为赶得及,也没有问姑娘口味如何……就先送了这几样,鸭丁溜海参,掌上明珠,碧玉圆子,蟹粉狮子头,还有这碗是莲子百合燕窝……姑娘若是想吃什么,就再让他们做。”

宝嫃正望着桌上的那四菜一汤,多是她没见过的,耳旁更听得似是而非,也不知道这些尽是些价格不菲的菜色,随便一样儿便足够她在家几年的花费,刚提了筷子要吃,忽然觉得左手里空落落地,就道:“为什么没有馒头?”

小左一惊,而后道:“哦……是馒头啊,有有。”急忙叫人去传,一会儿工夫那馒头送来了,还陪衬着几个小花卷儿,宝嫃望着那一碟子叠放着六个热腾腾地小馒头,每个只有小半个手掌大,她在家里做的足有这里三四个大小,那花卷儿也精致的很。

宝嫃无声地抓了个馒头在手上,正要吃,见这些人都站在旁边,便道:“你们怎么不坐?”

小左又是惊了一跳,赶紧道:“我们不能跟主子一桌儿吃。”周围的丫鬟听了,也都微微带笑。宝嫃知道他们这些地方的规矩多,就也没再说什么,只埋头吃起来。

宝嫃不管其他的,垂头边吃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吃了三个小馒头,菜各样也都吃了一些,最后把那碗燕窝喝了,只觉得味道淡淡地,只当是普通的汤饭而已。却把旁边这些人看呆了,寻常府内的女眷吃东西,顶多吃一个银丝卷,从没见过吃三个馒头的。

宝嫃吃完了,身子才也有几分温暖之意,她心想连世珏不会让她今天见凤玄了,便更不想出去,就道:“我吃饱了,要睡会。”说着,就起身,顺路往先前见过的卧房去。

剩下的丫鬟仆人把饭菜撤了,有好事的丫鬟便问小左,道:“公公,这位贵客到底是什么人?”

小左笑道:“当奴婢的只管打听什么,好生伺候便是了……”正说了两句,忽然间外头有人叫道:“左公公,有人叫你。”

小左怕是黄公公传他,便急忙出外,出了朝阳阁,却见门口站着个小丫鬟,双眼瞪着,见了他出来,便道:“左公公,这是怎么了,我听说我们家夫人的菜给了别人了?”

小左怔了怔,才一拍脑门,道:“我道是今日的菜有几分眼熟,难道是三夫人的?”

那小丫鬟气道:“你说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还海参也就罢了,横竖吃腻了,但是我家夫人的身子虚,王爷才特意找那上好的熊掌来煨了进补的,今儿是头一次要上口,怎么就给了别人了?”

小左道:“荟姐你且消消火,我也不知道……若是知道,怕是不敢吃了的。”

荟姐越发不依,怒道:“若是是你吃了,或许倒没这么生气,但是怎么回事?我听说那个刚进来的女人来历不明,竟敢一进来就抢我们夫人的吃食,到底是什么神仙呢!”

小左“嘘”了声,道:“是我一时想差了,只是王爷吩咐不让饿着那位,我心里着急就吩咐人快些弄些吃的来,没想到他们这么大胆,把熊掌也给送了来……这这……”

荟姐大声道:“你又要说是厨下的人干的好事,怎么我听他们说是你要的,罢了,我不跟你在这里吵,你去见我们夫人,跟她说明白吧!不然,就让吃了东西的人出来,跟我去见夫人!”

小左回头看一眼朝阳阁,门口儿已经有些丫鬟在那看戏了,他心想宝嫃初来乍到,哪里懂这些,他不留神捅下的漏子,还需要他自己出面,便苦着脸说道:“这个委实跟那位没干系,那我就去跟夫人解释解释吧。”

两人去后,那帮丫鬟里幸灾乐祸地大有人在,便道:“我倒是怎么竟弄什么‘掌上明珠’,原来竟是新找来给三夫人进补的熊掌,也难怪那房里生气,本来人家是王爷的掌上明珠,如今竟给别人抢去了,换了我我也要气死的。”

另一个说道:“这事儿没完呢,你以为只有一道‘掌上明珠’?那燕窝汤,平日里都是王妃是头一个吃的,现在又给‘她’吃了,王妃还没听信呢,若是听了信,指不定会怎么样。”

又有人说:“说起来,你们看这位主子是什么来头的?我倒是听闻,说她是顾尚书的同乡,暂时托付给王爷照看才如此厚待的……没想到竟能住到朝阳阁来,你们说是怎么回事?”

……

正热闹说着,从里间走出个妇人来,喝道:“都在这里乱嚼舌根,惊扰了贵人歇息,一个个捉出去打上一顿是不是就消停了?”众丫鬟才忙安静了。

宝嫃在里头,隐约听了三两声,却并未往心里头去,此地只是她暂住的一个地方而已,这些人怎么闹腾她都不想掺和,只不过听到丫鬟们说什么“熊掌”的时候才有些惊愕。

宝嫃记得那什么“掌上明珠”,白白地嫩嫩地,清汤寡水地还点缀着几片绿菜心似的,当时吃起来,还以为是好一点的豆腐,谁能想到是什么熊掌。

宝嫃洗了手,那先前出去呵斥丫鬟的仆妇进来,倒是生的慈眉顺眼,行礼道:“娘子现在要安歇吗?左公公曾吩咐我们,给娘子准备几套换洗衣裳,您要不要现在看看?”

宝嫃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衣裳,几日来好似真有些污了,便道:“我不要那些很贵的,只要我身上这样的就行,我换下来,洗干了后仍旧穿我自己的。”

那仆妇也不惊讶,道:“就照娘子所说的。”果真出去吩咐把那些华丽的服色撤了,留几套比较素净的端了进来给宝嫃,见她没别的吩咐,便要退下。

宝嫃望着那仆妇要退出,想到方才那些人在外头的吵闹,忽然脱口道:“等一下……”

那仆妇忙回头,躬身道:“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宝嫃却又有些迟疑,然而这人仍旧在等着,宝嫃把心一横,便问道:“我想问……府里的这些……这些、侍妾,是王爷早就有的吗?”

这仆妇闻言,便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宝嫃,而后微笑回答道:“回娘子,说早,其实也不算早,……都是王爷在这一次回来后所纳的。”

宝嫃问道:“这一次?”

仆妇道:“就是在最后这次战后王爷回来……忽然间一反常态……咳,就相继纳了几位侍妾回来。”

“长陵之战……”宝嫃只觉得眼前发昏,本来心里还有个疑问的,这一刻却全也问不出来,反而只是笑了一笑,道:“是这样啊……”

“是的,”那仆妇行礼,“娘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宝嫃轻声回答。那仆妇见状,才又退了回去。

房间内悄然无人,宝嫃靠在床边,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只觉得无限疲倦,慢慢地倒身在床~上睡了,这一睡便睡到了将近黄昏,急忙爬起来,察觉人在何地,一时惘然。

宝嫃下地,在屋内转了一番,她知道这屋子是昔日凤玄睡过的,只不过那时候凤玄还小,宝嫃一样一样,把些摆设之类的东西看过,想象小小的凤玄在这里之态,不知不觉里面上便带了笑。

到了晚间,小左风风火火进来,把宝嫃唤了出去,宝嫃还以为是要她去见凤玄了呢,正在心慌,却听说只是让她去做饭。

宝嫃大为失望,一时发怒,小左急忙哀告,宝嫃才勉为其难地去了厨下,也不愿意做其他的,就又做了一次面汤。

小左见她肯做,已经是谢天谢地,便又同她把面汤送去,此刻书房里已经掌了灯,宝嫃远远看着那一星灯光,暗暗发誓:“进了门后,我绝对不看他一眼!”便同小左进门。

把面汤放在桌上,宝嫃始终低着头,耳畔却听到神武王安静问话的声音:“这样天冷,为什么出来没有加件儿披风?”

宝嫃置若罔闻,不见反应。

小左却吓了一跳,忙跪地道:“请王爷饶恕,是奴婢急着叫人出来,一时忘了。”

神武王仍旧看着宝嫃,嘴里道:“嗯,多留神些,地上也滑,回去的时候,多叫几个人跟着。”

小左一听,泪几乎要冒出来,起初又让他来传话做饭的时候,还以为王爷是把宝嫃当厨娘看待了,然而又几时见王爷对个厨娘如此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他一边儿惶恐一边儿看宝嫃,却见宝嫃仍然垂着头,一副“我什么也没听到”的模样。

小左简直哭笑不得,心想:“这究竟谁是主子呀!”

凤玄却并未生气,宝嫃这幅模样早在他意料之中,见她并不抬头,便微微一笑,只喝那面汤,喝一口,便看一眼,也不知是在喝汤,还是在看人。

连黄朴在旁边都看得暗暗咋舌,暗自担忧主子把面汤喝到脸上去。

凤玄慢慢地喝着,喝一会儿,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也不管人家回不回答。

宝嫃打定主意不抬头,不做声,反倒是小左实在是撑不住,就偷偷退后几步,拉住宝嫃的衣袖扯了扯,又向她露出一个大大地哭脸。

正好凤玄问道:“那朝阳阁住的可习惯吗?”

宝嫃望着小左的样子,便道:“挺好。”

凤玄见她回答,那脸上的笑影忍不住便扩大了些,又道:“那里久无人住,恐怕会冷,你在这里多呆会儿?”宝嫃一听,猛地抬头看他,双眉皱着,眼中也透出几分怒意。

凤玄身不由己说了这句,对上宝嫃神情,心中一震,然而他掩饰的好,面上便丝毫不露出。

宝嫃怒视了他一会儿,咬了咬牙,也不做声,转过身闷头就往外走。

小左被这变故吓得几乎晕过去,本来以为这姑奶奶终于肯做声了,没想到心刚要松下来,却忽然又来了这么一出。

小左本能地上前拦住宝嫃:“等等,我说……”

他挡在宝嫃跟前,宝嫃就不能往他身上碰,便站住脚,这一刻凤玄忙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你既然想回去,那就先回去歇息吧。”声音却仍很是温和。

小左一阵茫然,这刻宝嫃往他旁边走出一步,却又停下来,眼神几度变换,眼中已经带了薄薄泪光……小左几乎以为她要回头说些什么,然而她却始终又没有说,只是双眼闭了闭,终于迈步往外去了。

身后黄公公赶紧示意:“快些跟上……”小左忙行了礼,跟着跑出去。

宝嫃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心里又凉又苦,乱乱想道:“我本来以为珏哥是个好人,没想到他居然会狠心扔下我跟公公婆婆,若不是那个人回去,恐怕此刻我已经死了……现在想想,阿如曾经说他靠不住,还有……连爱娇还说他们先前曾经……如今我又亲眼见到……”想到白日里问那仆妇得到的回答,不由鼻酸,“原来,他真的是个那样的人……”

宝嫃急走着,身后小左鸡飞狗跳地跑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朝阳阁的丫鬟。

小左见黑漆漆地又天寒地冻,生怕宝嫃有个不妥,便握住她的胳膊,叫道:“小姑奶奶,你慢着点儿!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小命可也就完了!”

宝嫃被他握住胳膊,泪便扑啦啦落下来,正好儿在一盏红灯笼底下,小左一眼看到,心头吓得怦怦跳,赶紧松手:“我捏疼你了吗?”

宝嫃带着哭腔道:“没有……”

小左松了口气,却又担忧地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没来由为什么冲王爷发脾气?我……我也是好心才跟你说的,你万一惹怒了王爷……”

宝嫃用力吸了吸鼻子,道:“惹恼了又怎么样,反正我也是不想活了的。”

她陡然间冒出这句来,小左大为意外:“什么?呸呸……胡说什么!”

这刻那两个丫鬟也赶上来,宝嫃不想再继续说,转身又走,这回脚步却慢了些,小左不敢怠慢,护卫左右,一路到了朝阳阁,见宝嫃入内,他徘徊了会儿,便在外间等候。

宝嫃闷闷地进了里间,倒在床上,眼泪一时止不住。想来想去,便把凤玄想起来,将昔日两人相处的种种在心里不知不觉过了一遍,手握在胸前,死死地忍着才没哭出声儿来。

正在无法开解处,手无意间在颈间蹭过,忽然之间觉得有些异样。宝嫃一愣,摊开手指在脖子上摸了摸,便摸到一物,似乎是被系在脖子上。

宝嫃从小不曾戴什么东西,更不记得曾往脖子上系过什么,当下讶异起身,借着桌上的灯光低头看去,却见颈间垂着一枚物事,烛光之中晶莹剔透,触手生温——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愁肠百结,缠绵悱恻’啊,下面估计是‘暗潮汹涌,xxxx’之类~~

115、荣华:更有明朝恨

宝嫃竭力低着头看,心里一时茫然,竟不知道这东西是从何而来的,看来像是块玉,上头还雕刻着精致花纹,宝嫃细细看了看,似是一只凤凰,栩栩如生。

手指抚摸过玉上的纹路,宝嫃心想:“这绝不是我的东西,可是怎么竟在我身上?难道是别人给我的……”忽然间就想到凤玄,她心里一动,“莫非是‘他’给我的?可是,在顾大人领我见皇帝的时候换过衣裳,也不曾见过这东西,难道是在那以后……”宝嫃这样一想,却是对了,这玉佩正是在凤玄带她自宫内出来,去了松吟山庄后那一夜给了她的,这玉冬日生温,质地又细腻无比,戴在身上,同体温一致,更不觉得异样,何况宝嫃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时常地心神不属,故而并没有留意到。

宝嫃盯着那玉看了会儿,辗转反侧,便要将那玉摘下来,手在链子上摸来摸去,却始终不知怎么打开。

这佩玉的链子乃是极细的链条,淡金色,也看不出是何质地,捏在手里仿佛不留神就会被扯断了,然而却偏很是柔韧结实,上面有一个接口处,宝嫃知道那应该就是打开链子的关键,然而手捏在上头,倒腾了小半个时辰,身上都出了汗,却都无计可施。

宝嫃折腾了这会儿,先前那波荡的心绪渐渐安宁下来,叹了口气摊开双手坐在床上,心中想道:“既然解不开,那就先戴着,等见了他让他取下来便是了。”这边想着,手指头在上头摸过,静静地又坐了会儿,才觉得倦意上涌,模模糊糊地便倒身睡了过去。

次日宝嫃醒来后,小左却又跑来,嘘寒问暖之后便直奔主题,原来又是叫她去给王爷做饭。

小左大为头疼,不知道自家主子弄得是哪一处,偏生他又知道宝嫃的性子,加上昨晚上闹得不甚愉快,因此小左来之前在肚子里想了无数哀求的话,准备不管如何也要求着宝嫃去。

没想到宝嫃听了他的来意之后,竟并未有他所预想的反应,只默默道:“好。”小左张大了嘴,预先排练好的那些台词儿一句也用不上了,赶紧欢天喜地又略带惶惑地陪着宝嫃去了厨下。

头一次宝嫃做饭的时候,是厨内的诸人围观,第二次做的时候,人便少了,然而此刻又来,这人忽地又多了起来,却不是厨房里的人,而是府里的各色人等,一个个翘首以待地相看。

小左护在周围,眼睛一扫,基本上王爷那几方的妾室屋里的丫鬟们都在场了,或明或暗或里或外地打量。

小左也正想看宝嫃这回做什么,一转身看宝嫃又取了面瓢,吓得他打了个哆嗦,心想:“不会又是那……”果不其然,渐渐地,小左看得明白,宝嫃又在做面汤。

在场众人显然也都知道宝嫃前两回做的是什么,一看这个,面色各异,窃窃私语。

小左望着淡然做饭的宝嫃,心里哀叹:“难道她只会做这一种吗?”

面汤做好了,宝嫃却不肯答应要跟他一起去了,小左无法,便放她回去,自己给凤玄送饭。

宝嫃自己沿路往回走,一路意兴阑珊地,看天看地,百无聊赖。昔日她在连家村里,每每地从早忙到晚,连坐一坐的时候都没有,如今倒好,空闲地让她心里发慌。

宝嫃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见她懒懒散散地走,也不敢来劝,就只也跟着而已。

如此走了一刻钟,忽地觉得乏,便坐在栏杆边儿上,靠着柱子往下看那结了冰的池塘,上头还顶着些没有化的雪,泊在假山边上,让宝嫃一时想到自己家门口那湖,正在出神,却见小左匆匆地来到。

宝嫃歪头看他,小左指指她,又把那两个丫鬟挥退,自己喘了一口气,才笑道:“小姑奶奶,我服了你!”

宝嫃问道:“怎么了?”

小左实在忍不住笑,又笑又说:“你怎么敢三顿都给我们王爷做那种东西?昔日里王爷同样的菜……除非是可口极了才吃两顿,你倒好……”

宝嫃见他说的是这个,便默默地又转头看雪。

小左绕过来,站在她身前,笑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敢如此大胆,难得的是王爷居然丝毫没嫌弃,吃得似乎还挺高兴的。”

正说到这里,就听到有个声音道:“连吃三顿那种面糊还挺高兴的?我还以为是那些奴婢们闲着乱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小左只顾着说,闻言回头,却见身后来了个盛装美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下巴微抬地看向这边。

小左急忙行礼,道:“四夫人。”

宝嫃扫了一眼,见不认得,便下了栏杆,垂头不语而已。

这来人是神武王的第四房妾室,见宝嫃并未对自己见礼,心里便极不快,道:“她……就是给王爷做饭的厨娘?”

小左听她语带鄙夷,便咳嗽了声,道:“其实宝嫃娘子不是……”

“哼,”不等小左说完,四夫人把宝嫃看了个清楚,便道,“果然还是个嫁了人的,王爷这回可真是破格的厉害……当真是好大的荣宠,昨日居然还把老三的熊掌给吃了?”

宝嫃听她说起“熊掌”,没来由心头一阵作呕,伸手在胸前轻轻一抚,微微地张口吸了几口气。

小左忙道:“这个不是故意的,是奴婢一时粗心……”

“什么不是你故意的,”四夫人见小左一味解释,在她眼中却像是在维护宝嫃,偏偏宝嫃还像是没事人一样,在一边连看她一眼都不看。四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不等小左说完便道,“倘若不是王爷有心偏袒,怎么好不容易找来的极品熊掌给个不相干的人吃了,连老三去闹,都没赏脸见老三一面?素日里宠老三宠的上了天,这回倒好……”

宝嫃越听越是心烦,再也听不下去,便转过身,迈步就走。

这四夫人话没说完,顿时目瞪口呆,怒道:“给我站住!”

宝嫃皱了眉,脚步一停,小左知道这位四夫人脾气不好,怕闹起来对宝嫃不利,往旁边一拦,道:“四夫人,您是误会了,宝嫃娘子是王爷的贵客,是顾尚书的同乡,故而王爷才照顾有加的,王爷吩咐了让奴婢好生照料……并无其他。”小左自然知道这老四是在吃醋,便赶紧解释。

四夫人皱着眉,道:“真个是顾尚书的同乡?那既然是照料,怎么又让她做饭?”

小左心想:“你问为什么,我这儿还糊涂着呢,有本事自个儿问王爷去啊。”面上却仍伏顺地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大概是王爷吃惯了大鱼大肉……所以想换个口味……”不知不觉说到这里,赶紧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又急忙说道,“奴婢猜测,大概是王爷没吃过那种乡土的面汤,一时新鲜而已,不过人怎么会总吃面汤呢,过几日应该就不会吃了。”

四夫人看看小左,又看看宝嫃,见她穿的素淡,姿色也不算上佳,便掩口哈哈一笑,得意道:“说的好,咱们王爷便是这样的性子,朝三暮四,喜新厌旧的,等不新鲜了也就罢了……左公公,王爷可说过中午吃什么?不会还是吃这个吧?”

小左为难道:“王爷还没有说……不过,奴婢猜可能还是……”

宝嫃在旁边听到几个“吃”字,心里不知为何格外得难受,听到这里,便加快步子离开。

小左吓了一跳,急忙叫那两个丫鬟追上,自己也才要走,却听四夫人说道:“好,既然这样儿,左公公,正午若是王爷还吃这个,你派人去跟我的丫鬟说一声,那种面糊我也听说了,是再简单不过的,不用她做,我亲自做给王爷。”

小左本要去追宝嫃,闻言便目瞪口呆:“这、这是不是……”

小左那句“不太妥当”还没说出口,就听四夫人道:“左公公你放心,我是不会做的比她难吃的。”

四夫人笑吟吟地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丫鬟上前,便递了个银锭子给小左,四夫人又道:“我保证王爷肯定会喜欢我做的。”

小左回看宝嫃,却见她走得远了,他心里着急,仓促间又不知怎么说好,便含糊道:“既然这样,奴婢先告退了。”转过身就走,身后四夫人道:“左公公,你这是答应了?”小左只当没听到,越走越远。

四夫人见小左不应,便悻悻地停了声,她的丫鬟便道:“夫人,当真要亲自给王爷做那汤啊?”

四夫人看看自己嫩白的十指,哼道:“当然不是我亲自做,厨房里的人把那汤面的做法反复看了三遍,闭着眼睛也会做,再加点儿大补的好东西,怎么不比那粗手粗脚作出来清汤寡水强?哼,王爷正是身子不妥的时候,要赶着这个时候让他知道我的好处,怎么能白白地让个粗使妇人来抢了风头,我可不像老三那么没用……”

且说宝嫃走的远了,连连吸了几口清凉的寒气才止住胸口那翻腾之意,耳畔却兀自回响着四夫人的声音似的,宝嫃慢慢停了步子,身后两个丫鬟急忙过来扶着,宝嫃推开她们,抬头一看,却见自己不知不觉竟来到一片空旷之处,眼前似是一座桥,伶仃沧桑地架在结冰的溪河上。

宝嫃对王府的大小全没有感觉,这会儿见了桥跟冰河,心里才又惊了惊,顿了顿后,便又往前走,正走了两步,身后小左却如脱缰的野马般追赶了上来,边跑边气喘吁吁地叫:“宝嫃娘子,宝嫃娘子!”

宝嫃回头见是他一人前来,心里略觉得好过些,小左见宝嫃不用丫鬟,便喝骂那两个丫头:“没用的东西,也不知道扶着!”又看宝嫃的脸冻得红红地,便又换了一副语气,道,“小姑奶奶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万一跌了不是好玩儿的,这里风大,不如回去吧?”

宝嫃道:“回去闷,我要在这里走走。”又说,“你不要骂她们,是我不想人扶着的。”

小左就叹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回去取件毛衣裳来,你,去拿个手炉。”两个小丫鬟撒腿就跑。

宝嫃见她们都走了,便上了桥,又低低说道:“这府里头的女人真多。”

小左道:“是啊……先前没这么些人,王爷也不回来,整个府里冷清的不成,自打王爷这次回来,人是渐渐多了,却又多了些聒噪烦扰……”说到这里,便又讪笑道,“宝嫃娘子,你跟她们不一样,别管她们说什么啊,你就只当没听到就成。”

宝嫃靠在桥边,低头看底下那围着石头结成的冰,喃喃说道:“没事,横竖跟我没有干系。”

小左见她有些忧郁,便说道:“宝嫃娘子,怎么总觉得你有心事?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你告诉我,我帮你。”

宝嫃转头看他,眼睛眨了眨。宝嫃心里虽然不知道连世珏同凤玄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经过上回皇宫里的那一幕,以及凤玄**离开京城,而后传来连世珏遇险的消息……她自也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是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人透露的。

何况她对这件事其实也不关心,对她而言,那只是两个曾经对她极重要的人而已,除了这两个人之外的其他,她都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

宝嫃伏身靠在桥头栏杆上,望着眼前情形,想到小左所说的话,便道:“左公公……对了,他们为什么叫你‘公公’啊?”

小左张口结舌:“啊?”

宝嫃疑惑地望着他:“你一点儿也不老,怎么会叫你公公?还有你穿的……我曾经见过,皇帝身边……”

饶是小左脸皮厚,这会儿也涨红了脸,咳嗽连连,赶紧冲宝嫃摆手,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只说道:“公公嘛……咳,那是因为我是……就是那个……”

宝嫃认真地看着他,小左对上她清澈的眸子,一时竟说不出来那个词,手在额头上一拢,终于含含糊糊道:“就好像丫鬟,侍卫一样……我们是公公……知道吧?”

宝嫃皱着眉想了会儿,这个倒是有些可以理解了,便点点头,说道:“可是丫鬟都有名字的。”

小左无奈,却又忍不住一笑:“好啦,我也有名字,我本来叫左茗的,你叫我小左,或者叫我公公都行。”

“哦……”宝嫃这才释疑,接着说,“小左,你真的可以帮我忙吗?”

小左才松口气:“那当然了,你尽管说。”

宝嫃道:“我在这里,也没有事做,你们这个王府里,有织机、纺车吗?”

小左张口结舌:“那是什么?”

宝嫃看他这幅表情,就知道没戏,便叹了口气,本来不想再说的,想了想,就道:“我整天呆在这里,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他……要闲出病来的。”便又问:“那么,你有钱吗?”

小左一听“钱”,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道:“不是我自夸,我的钱可多了,你要钱吗?”

宝嫃道:“我没有钱,你能不能借我一点?”

小左说道:“没问题,不过,你要钱做什么?”

宝嫃道:“我想买两匹布,我会做衣裳,做好了,你可以拿出去卖,卖了钱,就把借你的还了,然后剩下的再买点布,我想……”

小左眨巴着眼睛,被她绕的有些发晕:“你想如何?”

宝嫃道:“我想……做两套衣裳……”

小左听到这里,就一拍手,道:“原来你是嫌府里准备的衣裳不好啊,没关系,你只管说,我叫人给你去买,要什么样儿的都有……”

宝嫃见他误会了,忙道:“不是我穿,我是想给别人做的。”说完了,又有些后悔。

小左眼睛一亮,他也是极想探知点□消息的,奈何黄公公什么要紧的事儿也不跟他说明,此刻便道:“是谁?唔,我猜……莫非是你的夫君吗?”他自然不笨,看着宝嫃的神情,一猜就猜了个准。

宝嫃一惊:“你怎么知道?”忽然间又道,“不对……他已经不是我夫君啦。”

小左见她承认了又否认,心中通明,便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慢慢说道:“啊,那我知道了……难道你是被夫君休了吗?”

宝嫃心头一凉,可是细细想想,虽然不是那么回事,却也差不多,就点点头。

小左见她认了,当下高声叫道:“你看看,我说吧!你那是什么夫君,真是个不长眼的,宝嫃娘子你这么好的人,他怎么竟然忍心不要?亏你还惦记着再给他做衣裳,那种负心人,活该他没衣裳穿是真的!”

宝嫃苦笑摇头,小左见她始终不露欢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便道:“宝嫃娘子,你放心吧,天底下好男子多得是,对了!这京内哪个人不想抱我们王爷大腿的?王爷对你这般厚待,只要你愿意,王爷肯定能替你挑个更好的人,如果你不愿意求王爷,那顾尚书也行啊,顾尚书交游广阔,认识的都是才子……”

宝嫃听他越说越离谱,心中本是忧郁难解,此刻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低低道:“你在胡说什么啊。”

小左道:“我可不是胡说……退一万步说,如果王爷跟顾尚书不肯帮忙,你若不嫌弃的话,我也认识许多侍卫兄弟……还有王府外的一些认识的,虽然不比那些高门子弟,但也有几个忠实可靠的……”当下就在心中开始回想自己认得的都有哪些适婚年龄的男子。

宝嫃笑着摇头:“我不要……”

小左见她总算露出笑摸样,正要再撺掇,忽然之间便听到身后有个声音道:“左茗你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口没遮拦的家伙被捉住了=3=下回会不会吃竹笋炒肉~~~据说今天是那啥夜~于是都要快乐啊xdd

116、荣华:离杯惜共传

先头宝嫃做好了饭,小左送了去,凤玄见宝嫃未到,自然就问。小左报喜不报忧,就说宝嫃先回去吃早饭了。凤玄哪里会信。

宝嫃同小左在桥畔说话,却没留意旁侧不远处廊桥上有座小阁子,夏天的时候正好在此乘凉,黄公公陪着凤玄,在此处把两人的说话听了个大概。

小左听了这声音,惊讶回头:“干爹,您怎么来了?”

黄公公站着,便使了个眼色,小左急忙走过来:“干爹有什么吩咐?”

黄公公抬手,忍不住在他头上打了一下,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在这里乱嚼什么舌根子!”

小左张口叫苦道:“干爹,我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陪着说说话儿。”

黄公公用力一瞪他,小左便不敢说下去,黄公公扫了一眼,见宝嫃远远地,便放低了声音道:“什么都可以说,就是什么亲事……再敢说半句,就割了你的舌头!”

小左吓了一跳,伸手捂住嘴:“这、这是为什么啊……”

黄公公往旁边那水阁上扫了一眼,小左跟着看过去,心中似懂非懂,黄公公道:“总之别再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左琢磨着,心道:“哪壶不开提哪壶,难道是说我不该提宝嫃娘子的伤心事吗?干爹不去伺候王爷,怎么又来管这件小事儿,还郑重其事的……”忽然之间心中一惊,望见那水阁的窗扇一侧虚掩,“干爹是王爷的心腹,方才又向我使眼色,难道王爷在这儿?难道……王爷对宝嫃娘子有意?”他想到这个念头,呆若木鸡。

黄公公见小左答应了,便道:“这么冷的天儿,别让人在外头站着,陪着回去吧。”

小左呆呆怔怔,见黄公公似要走,便急忙道:“干爹,还有……宝嫃娘子说要借我钱买衣裳料子,她嫌自个儿闲着,要做衣裳,你说……”

黄公公疑惑道:“要自己做?没给她备衣裳吗?”

小左笑道:“并不是,备了好些,好似是想做给那个休了她的负心汉……”说到这里,忽地瞄见黄公公的眼神,急忙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嘀咕道,“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人……”

黄公公踌躇片刻,便沉沉道:“这个你先别多嘴,也别说借,府里头多少布匹,捡几匹好的给她送去就是了……”

“好好,”小左忙道:“那就更方便了,我听干爹的。”

小左点头哈腰,说完后便转身回到宝嫃身边,将陪着宝嫃回去的时候,忽然间想到四夫人说的那件事,本来想回去同黄公公说声儿,转念一想却又作罢了。

那边黄公公目送两人离开,便才拾级而上,入了阁子,却见凤玄坐在轮椅上,人在窗边,正也目送两人远去。

黄公公上前,道:“王爷,左茗陪着宝嫃娘子回去了。”

凤玄凝视宝嫃远去的身影,淡淡道:“她无恙吗?”

黄公公道:“没什么,听左茗说,是在这府里头有些闷……说是要两匹布料裁衣裳呢。”

“裁衣裳?”凤玄回头看他。黄公公陪笑说道:“是啊,真真是个闲不住的人。”凤玄道:“她要什么,便随她的心意,只要她能高兴些。”黄公公道:“那是那是,老奴也训过左茗了,让他不要胡说八道,其实他也是一片好心,就是那张嘴有时候会乱跑。”

凤玄微微一笑,道:“难得能逗她开心,罢了。”

黄公公见他并未动怒,才松了口气:“王爷今日要进宫吗?”

凤玄沉默片刻,道:“去一趟吧。”

宝嫃同小左回到朝阳阁,走到半路,正好遇到那两个返回来的小丫鬟,小左替她将披风围了,又叫她拢了手炉,宝嫃只觉得身上渐渐回暖,心绪宁静下来后,忽地就觉得极饿,才想起早上没吃东西,她伸手摸一摸肚子,小左目光如炬,即刻留意到了:“是不是饿了?”

宝嫃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小左笑道:“你看你,饿了也不知道说,我叫人准备吃的,咱们回去吃。”

宝嫃望着旁边假山上一点白雪,张口忽道:“我不吃什么熊掌。”

小左“噗”地笑了出来:“我的小姑奶奶,你道是那熊掌见天能吃的?也是你的福气才……”说到“福气”的时候,双眉一皱,极快地却又展颜,“罢了罢了,总归咱们不吃那个。”就吩咐丫鬟跑一趟厨下。

人回到阁内后,洗了手,过了会儿厨房就把早饭送了来,并没有许多菜,几个银丝卷,几个豆沙包,还有几个馒头,粥饭,盐青笋小咸菜之类的清淡小菜三四样,宝嫃坐在桌前,只觉得越发饿了,难得的菜又好像和胃口,便吃了两个银丝卷,一个豆沙包,一个半馒头,小菜也吃了一半,又喝了一碗粥,吃得饱饱地。

小左见她吃完后,便跑了趟库房,亲自找了两批好料子,叫了两个人抱着又回来。

宝嫃吃完了正在犯困,见小左把衣裳料子送来却精神一振,赶紧跑来看。

她先前多半穿粗布衣裳,只跟凤玄的那阵儿才有件儿略好的衣裳穿,如今看小左抱来的多半是锦缎料子,一看就价格不菲,就有些忐忑。

小左心思玲珑,便先问道:“怎么了,都不喜欢吗?”

宝嫃道:“好是好,这样做出来的衣裳有人买吗?”

小左拍胸道:“那不得抢破头呀!”

宝嫃笑道:“你都没有看过我的针线,万一不好呢,我先试着做一件,你看看再说……”她挑了挑,找了一匹看起来比较不打眼的料子,准备先试试针线。

当下宝嫃便在这阁子里做起针线活来,她呆的这房内暖炉放了七八个,十分暖和,宝嫃站在桌子前,回想着凤玄的身量,慢慢地把布料小心地裁开。

朝阳阁内的一些丫鬟仆妇,便好奇地聚拢过来看,见宝嫃认真做活,便不敢吵嚷,只是惊奇不已。

宝嫃裁好了衣裳,便坐在桌前飞针走线,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又犯困,抱着针线活回到床边,撑着又缝了几针,靠在床边就睡了会儿,一睁眼的功夫,便已经过了正午头了。

难得小左没有来叫她去做饭,宝嫃心想:“他应该是吃腻了吧,这府内那么多的厨子,为什么要我做……他先前都没有吃过一次我做的饭菜,这回却又好像很喜欢吃……真的像是那个女人说的,只是贪图新鲜,若真的爱吃,又怎么会不回家,反而要留在京内?真爱吃我做菜的,还是……”

宝嫃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拿了衣裳,又做了会儿针线活,一直到小左探头探脑地进来,见她坐着,便笑道:“我听她们说你睡下了,什么时候起来了?”

一眼看到她手中的衣裳,便道:“先别忙,快过了吃饭的点儿了,不觉得饿吗?”宝嫃听他说到“饿”,果真也觉得有点饿,便点头。

小左笑道:“那先出来吃饭吧,王爷进宫了,正午大概不会叫你去啦。”

宝嫃手势一顿:“进宫?”

小左道:“是啊……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总之你先吃饭别饿着要紧。”

宝嫃被小左拉出来,将午饭吃了,她十几年都干惯了家务活,忽然间闲散起来,只觉得浑身都有些沉重,吃完了后也有些犯懒,却不肯回去坐着,就站在窗边消食,便闲闲地看外头光景。

正看了会儿,忽然间却望见几个丫鬟从外头一阵乱跑,有的便跑了进来,隐约听到有人说道:“快去看,真真好笑!”

宝嫃不知发生何事,横竖闲着,就走到门口听,却听外间人道:“不清不楚的,什么好笑?”

那丫鬟激动莫名:“你们还干站着,快去偷偷瞧一眼热闹……是那房里的,不知怎么,竟被王爷罚着喝那面……什么汤呢……那么一大盆呢……”

宝嫃听得莫名其妙,隐隐地却又有几分预感这件事情好像跟自己有关,却见几个丫鬟鸡飞狗跳地出了朝阳阁,显然是去看热闹了。

宝嫃郁闷地望着,觉得自己不该跟着她们一块儿跑去看,就安了心又回来,倒了杯温水自己慢慢地喝,喝了会儿,便依旧坐下来做针线活。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小左却又疯一样跑了回来,一进门,看宝嫃端正坐着心无旁骛似的在干活儿,便笑得合不拢嘴:“我说小姑奶奶,这阖府上下,也只有你能在这里稳稳地坐定了……”

宝嫃见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便随口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小左哈哈笑着,手一拍,道:“就是那四夫人,我以为正午王爷不回府了,倒也是好,省了一件事……没想到王爷又回来了,你还记得她说不要你做饭,自己要亲手去做吧?她还真的去做了。”

宝嫃把布料放在膝上:“啊?”

小左道:“她做好了后,巴巴地叫人送了去,没想到王爷连吃也没吃一口,就问是谁做的,这下便捅出来,王爷人也不见,只说‘谁做的让谁全吃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便学着凤玄略微暗哑的嗓音,倒有几分似是而非的相像。

宝嫃听得瞪大眼睛,小左学完了,又乐得弯了腰:“我的天,两个人押着四夫人,逼着她把那一锅子的粥给吃了,我瞧她吃的都快要吐了……可还没吃完呢!”

宝嫃听到一个“吐”,心里就觉得不舒服,手在胸口抚了两下,又喝了口水。

小左见她不笑,便呆问道:“宝嫃娘子,你怎么不笑?”

宝嫃微微蹙着眉头:“为什么要笑?”

小左怔了怔:“她……她自不量力地……还想在王爷面前邀宠,没想到偷鸡不着蚀把米,反而颜面扫地呀……你看上午的时候她有多嚣张,很是看不起人,没想到转眼就丢了这样大的脸,岂不是好笑的很?”

宝嫃叹了口气,说道:“那么王爷没有吃她做的吗?”

小左点点头:“那当然,一口也没碰!唉……说起来真神了,王爷怎么一口也没碰就知道不是你做的?”

宝嫃正要拾起针线活重新做,听了这句,心头没来由一颤,心里极快地似闪过一个模模糊糊地念头,但是那念头极不可思议,因此连稍微清晰一点都不曾就沉没心底去了。

宝嫃苦笑道:“谁知道,那王爷吃什么?不会又让我去做吧?”

小左道:“这倒是没有……大概是在宫内吃了才回来的吧。”

宝嫃便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又开始缝衣服。

小左本来是想告诉她这件事,让她也高兴一回的,没想到宝嫃只是惊奇了一下,全没些他意料中的开心模样。

小左望着她安安静静飞针走线的样子,不知不觉看呆,只觉得时光都好像停顿了,外头那些好笑的、不好笑的红尘喧嚣事也都尽数撇在窗外,半点不沾身。

小左呆了会儿,鬼使神差地就问:“宝嫃娘子,你真的是给你那夫君做的衣裳吗?”

宝嫃手颤了颤,头垂得更低,却不回答。

小左道:“其实……他既然那样儿了,你又何必……”本来想继续说,忽然想到黄公公的叮嘱,便打了个寒战,赶紧转开话题,笑道,“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

正在干笑,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喧闹,小左心头一紧:“莫不是她气不忿,闹到这里来了吧?”赶紧出去查看端倪,没想到却看到外间的丫鬟仆妇都跪在地上,而正有个小小人影,从门口迈步走了进来,年纪虽小,派头却大,双手背在身后,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楼内一扫,便看向小左。

小左怔了怔,继而脱口叫道:“殿下,您怎么来了!”赶紧扑上去跪地接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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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荣华:墙角数枝梅

这来者看来不过五六岁,身量不高,差不多到左茗的大腿,却一脸严肃矜持,衣着华贵,正是当今天子刘圣的东宫太子,唤作刘拓,小名“飞鲸”。

刘圣负手进门,身后一步之遥跟着两个太监,两人身形矫健,行走时候步伐沉稳,却是两个武功高手。

小太子刘拓斜睨着左茗,便道:“小茗子,你跑这儿偷懒了,我都找你半天了。”

左茗抬头赔笑道:“奴婢不知道殿下来了,若知道,一早就到府门口接驾了!”

刘拓哼了声,脸上露出不信之色,说道:“满口胡说,我看你是皮痒了,你不是诚心躲懒,跑到我王叔昔日的住处做什么?”一边说着,一边四处打量。

左茗心想:“原来他不知道宝嫃娘子住在这,不过他若知道,定然要好奇追问……这解释起来可就难办,然而不说的话……”

左茗从小在王府内以奴婢身份长大,跟在黄公公身边,学了个八面玲珑的心思,遇到事情总会多想一想,先前凤玄未回来之时,刘拓偶尔想念自己王叔,便会来府上,却每每不得见,黄公公就让左茗来陪着他玩,一来二去,便有些熟了。

左茗对这小太子的心性颇为了解,因此忌惮着,思谋要不要吐露实情,但是小太子刘拓却也不笨,见左茗一瞬沉吟,便道:“你果真是在偷懒的,你们这起奴才,惯会这样糊弄,不狠狠教训的话怕更要变本加厉了。”

左茗一听,暗暗叫苦,便道:“太子饶命,奴婢并没有偷懒……”正要解释,却见宝嫃从里头出来,一眼看到他跪在地上,身前还站着个小人儿,便惊讶问道:“怎么了?”

刘拓一抬头,望见面前的宝嫃,见她满面讶异地望着自己,他一怔之下,便道:“你是谁?”他身后的太监也道:“见了太子,还不跪下?”

宝嫃一听“跪下”,只觉一阵头疼,心想他们这京城内的人怎么动不动就让人跪,然而她见左茗跪在刘拓跟前,却也知道这小家伙定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听到“太子”,便有几分惊奇:“你是太子?”

刘拓很是奇怪为什么宝嫃并不下跪,听她问,却又镇定下来,矜持而威严地说道:“不错。”

宝嫃走上前来,左右打量他,又问道:“你是几太子?”

刘拓吓了一跳,连他身后两个太监也怔了,跪在地上的左茗脑中嗡地响了声,刘拓叫道:“什么叫做几太子?!”

宝嫃端详着他,只觉得这小孩儿生得异常好看,眉眼里还有几分熟悉……便打量着他说道:“我只听说过龙王三太子,哪吒三太子,从来没听说过大太子,二太子的……你大概也是三太子吧。”

刘拓闻言,目瞪口呆,本来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呆起来便如白玉娃娃般,格外可爱。

宝嫃见他发呆的模样,越打量越觉得喜欢,便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喃喃说道:“太子果然都长得很好看啊……”

左茗只觉得眼前发黑,仿佛已经晕在了地上。

刘拓被宝嫃往额头一模,先是浑身僵硬,而后一张小脸儿便没来由地迅速发红,叫道:“你做什么!”

宝嫃露面的时候,跟随刘拓的两个太监便知道她不会武功,又看她柔柔弱弱,便不以为意,极至宝嫃口出惊人之语,他们两个便俨然也有些痴呆,没想到宝嫃竟能如此大胆地伸手摸太子,一时也跟左茗似的,反应不过来。

一直等到刘拓大声叫起来,两个太监才反应过来,赶紧上来“擒”人,这功夫左茗闪电般从地上爬起来:“切勿动手,误会误会!”张开双手挡在宝嫃跟刘拓之间。

刘拓红着脸,不知是气恼还是羞着,自他出生,开始稍微懂点事后便没有人敢擅自“动”他一下,此刻就宛如一只小刺猬一样,“剑拔弩张”地望着宝嫃。

左茗叫道:“殿下,宝嫃娘子是顾尚书的同乡,王爷的贵客,她刚进京几天,还不懂些宫廷礼节……王爷说不用拘束她的……”

两个太监听了,似有些投鼠忌器,便等刘拓指令,刘拓闻言,脸上也渐渐地露出诧异神色,看看左茗,又看看宝嫃,道:“她?……是顾老师的同乡?还是我王叔的……,喂,狗奴才,你不是骗我吧?”

左茗见小太子收敛了不再发威似的,便竭力露出十万分真诚的表情,道:“千真万确,何况王爷现在府中,奴婢怎么敢说这样的谎话欺瞒殿下,除非是不要脑袋了。”

刘拓见左茗信誓旦旦地,心里疑惑,歪着头看宝嫃:“顾老师有这样的同乡……我怎么没听说过……”

左茗趁机挥挥手,便把一地的仆妇挥退,宝嫃见大家都退了,又听到提及顾东篱,未免又想起心事,便没有再看刘拓的兴趣,默默地转过身也往屋内走。

刘拓见她一声不吭地就要走,张口结舌道:“你……她……”

左茗却明白小太子的心情,赶紧跑过去拦住宝嫃,道:“宝嫃娘子,且等一等……”

宝嫃道:“有什么事?”

这会儿刘拓回过神来,便走过来,往上看着宝嫃,说道:“你怎么如此无礼!见了我不行礼,要走也不告退?”

宝嫃默默地瞅着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刘拓震惊,刚才合上的嘴不知不觉又张开,吸了口冷气儿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宝嫃道:“反正我是乡野里来的,不懂礼节也不懂规矩……”想了想,又说,“是了,还有我是顾大人的同乡,王爷的贵客呢。”说完最后这句,无奈地叹了口气,满是自嘲的口吻。

左茗毛发倒竖,只怕太子一言不合勃然大怒。

这刘拓年纪虽小,却已经开始读书,顾东篱便是他的老师之一,刘拓身为太子,又因种种原因,养成一个未来帝王的狠厉跋扈脾性,左茗因为陪着他“玩”,就曾被责打过多次,但刘拓对底下之人虽毫不客气,对于顾东篱却有一份师道上的尊敬,对于凤玄也是又敬又怕又爱。

因此左茗先把他最怕的两人抬出来,才让刘拓不敢任性妄为。

刘拓打量着宝嫃,想发脾气又不敢,实在为难。这边宝嫃说完了,便不理他们,自己进屋去了,刘拓哑然无声,手抬起指了一指宝嫃,对左茗道:“她……她……平日也这样?”

左茗说道:“是啊太子,王爷说不必约束她。”

刘拓道:“可、可……可是为什么她居然住在这儿?”

左茗心道:“问的真好,我正也纳闷呢。”便冲刘拓笑道:“这些都是王爷决定的,大概王爷觉得这儿比较适合她。”

刘拓歪头往宝嫃的屋望了一眼,却什么也看不到,左茗生怕他留下来又生事,便小声道:“太子,这里不好玩,奴婢陪你出去玩吧?”

刘拓迟疑着,终于答应了声:“好……吧……”左茗大喜。

宝嫃在里屋,重新拾起那块衣料,耳畔听着左茗陪着刘拓出去,她叹了口气,喝了口水,便又开始缝衣裳,如此过了半个时辰,不由地想起刘拓的模样,只觉得那小孩的脸长得很是惹人喜爱。

宝嫃想了会儿,不知为何心情却好了些,目光转动瞬间,望见针线盒里有几块裁下来的布头。

宝嫃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笑,便把那些布头取出来,放在裙上拼拼凑凑。

刘拓跟着左茗到了朝阳阁外,回头看头顶那牌匾,心中始终埋着个疑问,便道:“小茗子,真的是王叔让她住在这里的?”左茗道:“一千万个真呢,殿下,您不信?”刘拓想了想:“不过王叔跟顾老师交情颇好……如果说是看在他的面儿上倒也说得过去。”左茗见小殿下心思活络,说得有理,忍不住也点了点头:“奴婢觉得大概是这样。”

刘拓便哼了声,斜睨着他道:“小茗子,今天玩什么,下雪的那天,我本来想来找你玩骑马打仗的,母后拦着不许我出来,现在雪没了,不好玩了。”

左茗心中叫道:“幸好没出来。”却笑道:“这几天天儿一直阴阴地,大概很快就会再下雪,到时候奴婢陪殿下玩。”

刘拓背着手,道:“那今儿岂不是无聊?”

左茗想到他昔日玩得那些古怪法子,不敢提点,就道:“殿下,天这样冷,不如让奴婢叫厨房做点好吃的……”

“中午刚在宫里吃了,”刘拓横他一眼,这功夫一块儿走到一片假山石前,刘拓望见几只麻雀从山石上飞离,便灵机一动,说道,“对了,我们玩射箭吧?”

左茗暗暗叫苦:“殿下,天冷,怕冻了手。”

刘拓道:“你敢抗命?”

左茗忙跪地:“奴婢不敢……”心里却无奈地叹道:“早知道就不急着把他引出来了……若是他留在朝阳阁,跟宝嫃娘子闹起来的话,我就极快地去告诉王爷,看看王爷如何处置……唉唉,该这样才是,失算了。”

刘拓见他跪着,便抬脚在他肩头一踹:“快点赶紧去收拾!”又对两个跟随太监道:“去给孤把衬手的弓箭拿来。”

刘拓年纪小,但玩的花样层出不穷,弓箭都是小一号的,片刻后,左茗也准备妥当,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头上也罩着个极大的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假山丛里窜来窜去假作猎物。

原来刘拓因年小力弱,虽然弓箭上准头还好,但射距总是也远不了,便只能让左茗扮演猎物取乐,幸好他的弓箭头上都用布裹住,左茗又包裹的严实,才能陪这位太子玩这种搏命游戏。

左茗在假山里窜来跳去,还不能躲得太敏捷,总要露出点破绽给太子射到,如此半个时辰将过,左茗蹿跳的脱力,脚下踉跄之余,便从假山上掉下来。

所幸那山石不高,左茗站稳了,手仓促里往旁边一扶,暗自道:“幸好幸好。”却见眼前刘拓带着两个太监跑过来,见状都呆在原地。

左茗这功夫才察觉手上感觉有些不对,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却见自己的手正紧紧地握着一支胳膊,更坏的是,在场的足有十几人。

“啪”地一声闷响,左茗只觉得头套都被打歪了,紧接着身上一疼,比被刘拓用弓箭射中要疼多了,是被人踢了几脚似的。

左茗眼前一团漆黑,耳畔模模糊糊听人道:“下作的奴才,瞎了眼!”左茗站不稳,便跌在地上。

刘拓提着弓箭,见左茗在地上乱转,又一跤摔倒,他人小又是上位者,便只觉得好笑,也不过来拦阻。

左茗摔倒后仍竭力挣扎,慌里慌张地去摘头套,摘下来后,昏头昏脑里才见面前的一干人等竟是王妃同一些贴身的仆妇丫鬟,方才他的手碰到的正是王妃。

左茗心惊胆战,急忙爬起来跪定:“娘娘……”

王妃气急败坏,喝道:“原来是你这狗奴才,我以为是谁这么大胆,都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拉出去打死!”

左茗吓得脸色都白了,猛地便磕头求道:“王妃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王妃饶命!”头碰在坚硬的地面上,砰砰作响。

刘拓这功夫才跑过来,不紧不慢说道:“婶婶,看在我的面儿上,饶他一命吧,他是陪我玩着呢。”

王妃不敢对他无礼,便微笑道:“太子殿下,这冰天雪地的,玩什么呢?”

刘拓道:“玩射箭,这奴才倒也顶用,就别为难他了。”

王妃笑道:“殿下说情,那就是这奴才的福气了。”又扫一眼左茗,喝道,“哼,狗东西!便宜了你。”

左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王妃又看向刘拓,道:“殿下,别跟这些下贱的奴才玩儿,跟我去看看王爷在做什么吧?”

刘拓一听,双眼一亮便要答应,转念间却又道:“不啦,我迟些再去,婶婶先去吧。”

王妃见他竟拒绝,却也无奈,又瞪了一眼左茗,才率众离开了。

王妃离开之后,刘拓看着地上的左茗,望见他仍在发抖似的,便噗嗤一笑,道:“狗奴才,你怕什么,有孤在,难道会眼睁睁地看她把你杀了?”

左茗叹了口气,才慢慢抬起头来,刘拓望见他额头上竟磕破了,居然流了血,惊讶之下,却也不以为意,只是觉得有些脏,便皱眉道:“看你这幅模样,真没用!起来去收拾收拾吧!”

左茗哑声道:“多谢殿下。”

刘拓把小弓箭往身后一扔:“不玩了,没意思。”迈步往前就走,左茗望见他离开了,才慢慢站起身来,手在额头上轻轻抹过,手指上果真一抹血迹。

刘拓信步而行,心想:“小茗子那奴才不顶事,被个女人吓成那样……跪在地上发抖呢,该不会吓得尿裤子吧,哈哈,胆小鬼,真没意思。”

他想来想去,忽然想到宝嫃,眼睛便又发亮:“那个人见了我一点儿也不怕,听说她也不怕王叔的,不知道会不会怕王妃……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如去看看。”他想到便即刻要做,当下便又往朝阳阁去。

刘拓到了朝阳阁,那些丫鬟仆妇因宝嫃不用伺候,便都在房内偷懒,刘拓一径入内,在门口探头探脑,却见宝嫃坐在个暖炉旁边,低头正在认真地忙着什么。

刘拓看了一会儿,示意两个跟随不要入内,才蹑手蹑脚往里头,将要走到宝嫃身旁,却见她手中竟握着个胖乎乎圆滚滚地物件,看起来像是只动物,只有些看不出是猫,狗还是什么。

刘拓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便忍不住道:“这是什么?”

宝嫃正在聚精会神地给那缝着,冷不防听到这样一声,一抖之下手便滑了一下,差点刺破手指,赶紧停下来,抬头见是刘拓,便问:“是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小太子虽然小,不过很凶猛,是只小狼,宝嫃宝嫃要小心呀xd不知为啥上一章的链接居然打不开,我修改再试试~这回发一下《一诺倾心》的地址,希望可以打开,不过也可以去我的专栏看,最近把专栏装修了一下,所有实体书都在里头^_^

《一诺倾心》写得是我特别爱的小诺诺,在所写过的这些里头,小诺诺,宝嫃宝嫃,以及九重天里的秀行,桃红里的幼春,都是萝莉系的甜萌妹子啦~>333<好想抱一只~~这也是第一本现言的实体,撒花xdd

118、荣华:凌寒独自开

刘拓见宝嫃抬头,便即刻又负了手,略昂起下巴,道:“孤不能回来吗?”目光在宝嫃面上略作停留,便看向她手中的玩偶,忍不住又问道,“这是什么?”

宝嫃慢慢道:“是我做的小老虎。”

刘拓双眼露出亮光:“小老虎?”忽然之间又反应过来,便咳嗽了声,“这哪里像是老虎,老虎是这样儿的?”

“那老虎是什么样儿的,”宝嫃不以为意地,打量着手中暖暖的玩偶,里头塞得是棉花,显得胖乎乎圆滚滚地,“皮老虎、布老虎都是这个样儿的啊。”

“皮老虎又是什么?”刘拓疑惑地望着她。

宝嫃在手中比划了一下,道:“就是泥塑的彩色小老虎,很好玩的。”

“好玩?”刘拓双眼光芒越盛,“哪里有,你给我弄个来玩。”

宝嫃道:“我家里有,这里我不知道。”便不理刘拓,低头又摆弄那只小老虎。

刘拓高兴了一阵儿,见宝嫃神情却依旧淡淡地,他便有些无趣,又自觉自己主动跟她说话有些降了身份,便又咳嗽了声,说道:“泥塑的彩色小老虎算什么,横竖不是真的!……我可看过真的老虎,老虎是很凶恶的,没这个样子……”话语里虽然带着贬低之意,眼睛偏又打量宝嫃手中的那只。

宝嫃听了,略微有些惊讶,道:“你哪里见过真的老虎?真的老虎还会吃人的,你这样的小孩……”

刘拓一急,生怕她不信,赶紧说:“我当然见过,你不可不信,是外邦进贡来的,还是罕见的白老虎,关在笼子里,这么大一只……”他人小小地,却偏竭力张开双臂比划,动作倒更见可爱了。

“关在笼子里啊,”宝嫃了然,望着他的动作,“我没见过白老虎,也没见过真老虎。”说完之后,就又低头忙活,嘴角却也带了一抹笑。

刘拓见宝嫃又自顾自忙,便有些气闷。

他自小便是太子身份,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似的,没有个敢不搭理他的,如今在宝嫃面前却屡屡遭到“冷落”,刘拓抓耳挠腮,心中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出个风头才好,看着宝嫃旁若无人地在缝那虎头,便道:“你这么大人了,做什么好玩这个?”

宝嫃随口道:“我又不是自己玩。”

“那是给谁?”刘拓脱口说道,忽然间自我感觉良好地想道:“不管是谁见了孤都是用尽了心思阿谀奉承,她先前还夸我好看,难道这个老虎是给我的?”想到这里,便有些飘飘然地高兴起来,满怀期盼地望着宝嫃回答。

宝嫃手上一停,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还没想好……”

刘拓很是意外,又失望,顿时皱了眉,大为不悦。

宝嫃望着他的脸,看来看去,总觉得很是喜欢,也瞧出他有些失望似的,便故意说道:“你喜欢吗?”

刘拓一听,才又高兴起来,便道:“……你是不是要给我?”

“你喜欢的话就给你吧,”宝嫃望着他兴高采烈地小脸,心神有一阵的恍惚,仿佛透过刘拓看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人,“可是你要拿去了,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刘拓瞪大眼睛。

宝嫃低头望着那小老虎,道:“你不能扔了它……”

刘拓呆了呆,有些不解她怎么竟说起这个来:“我……”

两人正说着,外间便听到有人叫道:“左公公,你是怎么了?这头怎么破了?”

宝嫃正在盯着那小老虎出神,听到这个,一惊之下便把老虎放下,转身出外,刘拓本也想跟着出去,一眼瞅见桌子上的小老虎,望着那圆圆地耳朵跟耷拉着的棉尾巴,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一把。

左茗冷不防见刘拓的两个随从在,正在对那些丫鬟们示意噤声,宝嫃自内出来,一眼看到他额头上连青带紫,血渍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但伤处仍然依稀可见,加上脸上也有些伤着,一侧脸颊有些鼓起。

宝嫃见状一惊:“你怎么了?”赶紧跑过来,近距离打量左茗的额头。

左茗怕丑,又怕她忧心,便以手遮着脸:“小姑奶奶,你别看啦,没事没事,都是小伤。”

宝嫃把他的手掰下来:“谁打你了吗?”

左茗对上她的双眼,嘴唇动了动,终于道:“没、不是的,是我不小心……”

正说到这里,里头刘拓探头出来,见了他的狼狈样儿,便又笑出声来。

左茗看见他,就打了个寒战,道:“我不小心跌了一跤。”

宝嫃不大相信:“你怎么单把脸跌坏了呢?”

刘拓一听,哈哈大笑,得意说道:“说这样的谎话难怪没有人信,他不是跌了跤,是被王妃责罚了。”

宝嫃回头看着刘拓,见他小脸上满是兴奋之色,便皱了眉,刘拓见她不甚高兴似的,便道:“若不是孤,他就给王妃把脑袋砍了,哼。”

左茗连忙说:“正是,正是,多亏了太子殿下说情。”

刘拓道:“算你识相。”却斜睨宝嫃。

宝嫃看左茗额头的伤处:“为什么她要责罚你?”

左茗想说,刘拓见宝嫃屡次不理自己,便恨不得把周围的人都喝退了自己来应答,当下抢着道:“因为他从山石上跌下来,正好碰到了王妃。”想到那副场景,忍不住又觉得滑稽可笑。

宝嫃问道:“好端端地你爬到石头上做什么?”

刘拓道:“因为他要扮猎物,不被孤射中了,当然要逃来逃去。”

左茗见他居然不加掩饰说了真情,暗暗叫苦,却又不敢拦阻这位太子说话的雅兴。

宝嫃听了,目光转动,望见刘拓跟随太监手中握着一把弓箭,便倒吸一口冷气:“你拿这些箭射他?”

刘拓本来正得意洋洋地:宝嫃终于谁也不理开始理他了。闻言却怔了怔,对上宝嫃惊怒交加的眸子,一时居然有些心虚,便道:“怎、怎么了?”

宝嫃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眼看见刘拓手中握着自己做的那小老虎,便走过来,一把夺了过去。

刘拓叫道:“你干什么?”

宝嫃道:“我的东西,你为什么拿!”

刘拓叫:“什么你的东西,你都答应送给我了!”

宝嫃道:“我现在后悔了,决定不送给你了。”

刘拓大为失望,又大为生气,冲上来道:“给了人家的东西怎么可以又要回去,不准!”抬手竟来抢。

宝嫃往回一拉,刘拓拽着不放,宝嫃究竟力气要比他大,当下刘拓竟被拽的扑了过来,宝嫃猝不及防,刘拓已经冲到跟前,啊地叫了声,整个人撞在她身上,宝嫃身子一晃,身后左茗早看得眼睛发直,此刻急忙上前将她扶住。

刘拓的两个随从也忙窜上来,七手八脚把小太子扶正,刘拓满脸通红,也不去抢老虎了,小小孩子却也知道恼羞成怒,叫道:“可恨,竟敢跟孤抢东西,你们快把她拿下!”

左茗生怕对宝嫃不利,赶紧跪在地上,求道:“殿下,殿下请息怒!”

刘拓抬脚便踢过来:“你给我滚!”左茗不敢躲闪,又挨了一下,宝嫃正看见,当下挺身用力在刘拓肩头一推,叫道:“你干嘛踢他?你这么小怎么这么坏?”

刘拓呆了一下,却又跳起来,嚷着叫:“敢说我!快给我把她捉起来!”

左茗顾不得,张手挡住宝嫃,叫道:“不行不行的……”

宝嫃道:“你原来也跟龙王三太子一样,是坏太子!”

刘拓听到“坏太子”三字,跳脚道:“混账好大的胆子,孤要斩了你!”

瞬间小的叫大的求,闹腾不可开交,刘拓随身太监见左茗拦着,随手一拍,便轻易将左茗拍到旁边。

左茗一个踉跄,兀自叫道:“殿下别动手!”那两个太监却如狼似虎要擒小羊般地扑上去,正欲对宝嫃动手的紧要时候,门口有人道:“哟,这是在干什么呢,好热闹啊。”

在场众人回头,顿时齐都惊了,除了宝嫃同刘拓,尽数行礼,原来门口来的人,一个在轮椅上,面如寒霜,不怒自威,背后更有王府总管黄公公陪着,正是神武王爷,旁边另一人,却是王妃,方才出声的正也是她。

黄公公推着凤玄进来,见左茗从地上晃晃悠悠爬起来,便皱眉喝道:“左茗,你在闹什么!”

左茗慌忙又跪倒:“公公……都是误会。”

宝嫃见左茗才爬起来又跪倒了,心里很是烦厌,几乎就想冲上去把他拉起来。

这边刘拓见凤玄到了,却忽然不闹了,反而有些安静。

黄公公听了左茗的回话,便道:“什么误会竟闹得这样?你的头又是怎么了?”

左茗抬手在额头上一遮,飞快看了王妃一眼,支支唔唔:“因为……因为……”事情的由头起源就是刘拓射箭,王妃打人,如今这两位不好惹的都在跟前,左茗只觉得自己的嘴都好像给人缝上了,“因为……是奴婢不留神摔了一跤。”

宝嫃在旁边听到这里,忍无可忍,指着刘拓说道:“明明是他向你射箭,逼得你跌倒,然后给王妃责罚的,王妃不是还要砍你的头吗?”

黄公公眉头一皱,便不做声。

王妃在旁边听着,眉头一皱,她旁边的侍女便道:“大胆,你是在指责太子跟王妃吗?”

宝嫃道:“我只是在说真话!”

那侍女喝道:“难道你比左茗还知道当时的真相?他都已经说了,你未必也在场吧?”

宝嫃说道:“我是不在,可是方才这坏……太子也说了!”

刘拓一听她在神武王面前果真也半点礼数都无,且又这么口没遮拦,还叫他“坏太子”,一时气不打一出来,鼻孔冒烟地望着宝嫃。

宝嫃说完,王妃便问道:“拓儿啊,你当真这么说了?”

刘拓虽然任性,却是个敢作敢当的性子,然而因气不过宝嫃说她,便偏赌气说道:“我没说。”

王妃噗地一笑,扫一眼宝嫃后,反而看向凤玄,慢悠悠道:“王爷,您看,您这位客人可真够大胆的,胡编诬陷我就算了,竟然连太子殿下也得罪了,这可不是小事啊。”

凤玄一直都未曾做声,听到这里,仍旧只是静静地看着,宝嫃见刘拓否认,王妃发难,便瞪向刘拓:“你方才说过的,居然说话不算话!”

刘拓本有心气她,便冲她做了个鬼脸。

地上左茗也不做声,瞬间好像没有人站在宝嫃这边了,大家伙的眼睛却都好像落在她的身上。

宝嫃看看周围,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生气,便说道:“你们这里的人都爱说谎,有时候明明是假的,却说得跟真的一样……”说到这里,便想到凤玄,一时声音便有些变,“好吧,我就是得罪了你们了,要怎么罚都行,也要杀我的头吗?随你们。”

宝嫃说到这里,便倔强地扬头,看向面前王妃同凤玄。

凤玄旁边不远,刘拓本正得意,望见宝嫃的眼圈儿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变,又听到宝嫃说什么“杀头”,他只是恶作剧而已,方才的一时气恼过了,也并未真想要宝嫃如何,当下心中跳了跳,高兴之意便缓缓散去。

左茗垂着头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

王妃见大局已定,正要发话,忽地听凤玄说道:“拓儿你过来。”

刘拓身子一震,急忙凑前几步:“叔叔。”

凤玄这才转头看向他,刘拓对上他的眼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虚的感觉更重了。却听得凤玄问道:“拓儿,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王妃一听:“王爷,太子不是说了吗?”

“我想听他说,不是听别人说。”凤玄淡淡道,“拓儿,你对我说。”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地,刘拓却只觉得毛骨悚然,转头看了看宝嫃,又看看左茗,回头过来对上凤玄的双眸,终于如泄了气的球般,说道:“她说的对,因为我射箭玩儿,小茗子才不留神碰到婶婶的,然后婶婶就打了他。”

王妃见他忽然临阵倒戈说出真相,一时大为烦扰,面上便挂不住,然而却也无话可说。

凤玄却依旧平静如昔,转而看向地上的左茗:“左茗你呢。”

左茗身子几乎伏在地上:“王爷,奴婢该死,奴婢的确说了谎……奴婢只是……事情的确如太子所说。”

凤玄道:“那你为何说谎?”

左茗战栗,黄公公道:“糊涂!王爷问你话,你还想隐瞒不成?”

左茗落了泪,哽咽着说:“此事本来跟宝嫃娘子无关的,奴婢……只是怕她因为替奴婢出头,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会伤及宝嫃娘子……故而才想瞒天过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奴婢罪该万死。”

宝嫃听了左茗的话,心中又是意外又是了然,震惊之余,望着左茗似又要磕头,便急忙跑过去,抬手将他的胳膊扶住:“你别……你……”她本来就是个极容易被感动之人,听到左茗说谎是为了自己好,一时之间眼中就见了泪。

刘拓在旁边看着,便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凤玄却又道:“拓儿你为何说谎?”

刘拓吓了一跳,一动也不敢动,低声道:“王叔……我只是……只是想气气她,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

凤玄淡淡道:“拓儿,你是东宫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所谓金口玉言,迟早会一语定人生死的,怎么能如此儿戏,你可知道,我若把这件事跟你父皇说了,他会如何处置你?”

刘拓求道:“王叔,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一时意气。”

凤玄斜睨他:“我不会去跟你父皇说知,不过我希望你能亲自把这件事跟他说明,知道吗?”

刘拓很是为难,却又不敢抗拒,便低声道:“拓儿知道了……”

旁边王妃看到这里,便笑道:“王爷,您可真会教导太子……既然这里没事,那臣妾就先回去了。”

王妃轻描淡写,仿佛方才的事不曾发生,她刚要走,凤玄道:“方才王妃开口逼问之前,拓儿恐怕也还没有要说谎之意,他是小孩儿,一时气不过冲动行事,那王妃是何意思呢?”

王妃神情发僵,假笑道:“臣妾……也不过是信口说说罢了,就像是拓儿说的,这位客人未免太多管闲事了些,臣妾本来是教训奴婢而已,轮到她如此兴师问罪似的吗?”

凤玄道:“那么,本王可以兴师问罪吗?”

王妃身子一抖,疑心自己听错了:“王爷?”

凤玄说道:“如今是太平盛世,不是无法纪的乱世,就算是府内的奴婢们,也有规矩,绝不能说杀就杀,说罚就罚,何况左茗不是有意冒犯,你身为王妃,为何就不能气量大些,动辄杀伐,你当皇上会很喜欢吗?”

王妃脸色变得难看之极,此刻朝阳阁内满是人,太子的人,朝阳阁伺候的奴婢们,还有王妃身边的人,王爷跟随的人,里里外外地,王爷当着这么多人跟前丝毫颜面都不给,简直就像是在她脸上打了几个耳光。

王妃咬了咬唇,忍着气道:“这次的确是臣妾有些做错了,不过王爷你也不用紧着护一个外人吧!若论起规矩来,她在这王府内可是没有规矩的很。”

“规矩是人定的,这王府内,便由我做主,”凤玄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却极冷,像是坚冰一般,“何况她不过是不懂些繁文缛节,可却没有要喊打喊杀,方才为了维护左茗,浑然不顾自己安危,莫非你以王妃之尊,竟要跟她来细细比较吗?”

黄公公在旁听了,唇边掠过一丝淡然笑意,心中了然之极:王妃的出身、身份跟宝嫃本就是天壤之别,按理说宝嫃是万万比不上王妃的,但王妃行事却如此残暴,宝嫃如此仁爱,王妃反而却是大不如宝嫃的。

凤玄这话中的意思,更是暗指王妃根本就无法跟宝嫃比。

王妃自不是蠢人,一时气得浑身发抖。她身边的侍女便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王妃用力一甩,竟将她撞开,定定地看了凤玄一眼,见凤玄岿然不动,她双拳握了握,终于拂袖转身,刚要走,凤玄却又道:“站住。”

王妃脚下一顿,凤玄道:“以后,我不想听说这府内再有什么人命官司,王妃可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妃咬牙道:“很好!”带人快步离开朝阳阁。

一直到王妃走后,朝阳阁内兀自鸦雀无声,黄公公见宝嫃扶着左茗蹲在地上,便才轻声道:“左茗,你起来罢。”

左茗从方才开始便一直恍恍惚惚地,没想到居然“有惊无险”,这才敢起身来:“奴婢多谢王爷。”

宝嫃站在左茗身边,这会儿却一直看着凤玄,对上那双冷静的眸子之时,竟然移不开眼,心中懵懵懂懂地有个念头……那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复又出现,浑然而出,无法自控。

凤玄也看着宝嫃,神情却缓和下来,不似方才面对王妃时候的冷若寒霜,道:“你明白了吗?”

宝嫃见他望着自己,便问道:“明白……明白什么?”周围众人也懵懂不解。

凤玄缓缓说道:“有的人说谎,并不一定是存心要骗你的,而是怕吐露实情反而会伤害到你,你可明白吗?”

在朝阳阁众人听来,凤玄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的是方才左茗的事,然而宝嫃听了这句,浑身上下忍不住微微地震动,双眸怔怔地望着凤玄,一时之间只觉得头重脚轻,几乎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其实小狼还是可以驯顺的,跟宝嫃宝嫃抢老虎的时候满有爱~~某只又护犊子了,而且很会教学生啊,加个油吧……xdd

119、荣华:遥知不是雪

凤玄同宝嫃两个四目相对,周围众人如痴如傻,下人们都低着头不敢乱看,各自还都以为凤玄说的是左茗。

此中唯有黄公公是真正的知情人,便也看着宝嫃,也不知她有何反应。

寂静里,只听刘拓小声说道:“你若是不说我……我也不会故意气你……”嘴里说着,眼睛就瞄着宝嫃。

宝嫃恍恍惚惚地看向凤玄,心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小左公公是为了我好吗?还是说别的意思?可是……可是怎么可能?”

她心里总有个念头“蠢蠢欲动”,越看越觉得面前的人像是凤玄,她心旌神摇之时,几乎就想冲口唤一声,或者……

可是曾经,她深信不疑认定了的夫君,却并非真正的夫君,反竟是神武王爷……如今难道又要轻易再把“连世珏”又强认作那人?

她已经错过一次,怎能一错再错?

这会儿凤玄也对刘拓道:“你还在说,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宫了。”刘拓一听回宫,大为不愿,却又无可奈何。

宝嫃兀自愣怔站着,黄公公便推着凤玄转身往外而去,刘拓磨磨蹭蹭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就回头看,却见两人先前争抢的那个老虎跌在地上,刘拓望了两眼,颇有几分不舍,却到底也跟着出门去了。

凤玄领着刘拓回到书房,说了会儿话,便叫人把他送回宫去,刘拓临走之前又求了下次再来,凤玄也答应了。

刘拓去后,很快地便黄昏降临,书房内也掌了灯,黄公公奉了一盏茶,才道:“王爷,是吃饭的时候了,要不要让左茗去跟宝嫃娘子说……”

“不用了,”凤玄一摇头,轻声道,“今日我看她脸色不好,让她好生歇息着,让左茗照料好了。”

黄公公应承了,又问:“王爷,您今儿在朝阳阁内的那些话,她可会听进去?”

凤玄看他一眼,见他面带忧虑之色,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黄公公小心赔着笑,悄声说道:“奴婢只是想,王爷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损了王妃的面子,以王妃的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凤玄道:“她就算是下手,也不会向着宝嫃……其他的我倒是不怕。”

黄公公道:“这倒是,王妃如今只是觉得王爷对宝嫃娘子有些维护,还当您是念在顾尚书面儿上,并不知道此中内情……不过,王妃是不知道了,但宝嫃娘子却也被蒙在鼓里,王爷你迟迟不同她说明真相,万一她总是想不开,王爷您要如何了局……”

凤玄面上掠过一丝忧虑之色,默然说道:“……我是最明白她的性情的,我若是一早就露了身份,她才会真正想不开,如今,我便是要给她时间让她能够想开。”

黄公公似懂非懂,便只笑着道:“横竖王爷您心中有谱就行,老奴就不乱操心了。”

两人说了会儿,便听外头有侍卫道:“站住,来做什么?”

凤玄早听有人靠近,屋内两人便没再说话,就听外头道:“我自然是来见王爷的,王爷……要给奴家做主啊。”

黄公公听了这个声音,便对凤玄低声道:“是这个。”伸出手指比出一个“二”。

凤玄一点头,黄公公便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果然见门口边儿站着个美貌女子,手捂着脸,泪珠涟涟,梨花带雨似的望着他,黄公公惊道:“二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二夫人含泪看他一眼:“我要见王爷……”迈步进来,一眼看到凤玄坐在靠桌子边儿,便哽咽说道:“王爷,有人打了奴家,奴家的脸都被毁了……您要替奴家出这口气。”才要往凤玄身边儿扑去,黄公公眼疾手快地挡住,温声道:“二夫人,你也知道,王爷正在养病,不能动心劳神的……您有什么话就委屈点儿,站在这儿说罢。”

是夜,宝嫃吃了晚饭,借着烛光缝了会儿衣裳,便觉得眼花,见那布老虎放在桌边,被她同刘拓两人争抢之时扯坏了,便抱在怀中,细心整理了一番,把那破损之处重新缝好了。

做完这些后,宝嫃便觉极困倦,就把衣料收拾好了,自己抱着老虎上了床。

在家里的时候,冬日都是睡炕的,因为床板未免会凉,然而在这里,朝阳阁的仆妇会事先把封好的暖炉放进被窝里,从上到下放上三个,被子里便也是暖暖地。

再加上这屋子里的暖炉多,因此丝毫也不觉得冷。

仆妇见宝嫃要睡,便把炉子挪开,细心放在床角取暖,又将床帐放下,熄了烛,才出外将门拉上。

宝嫃怀中抱着那只布老虎,黑暗里便望着,呆看了会儿,便小声地喃喃道:“你在哪里,还好不好?”黑漆漆一片里她的声音瑟瑟发抖似的,带着孤独凄惶。

忽地便想到白天凤玄在这里的那一句话,宝嫃定定出神,几乎无法辨认那坐在轮椅上的究竟是连世珏亦或者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她的心绪烦乱,便觉得一阵难受。

宝嫃抬手,在颈间摸到那一枚坠子,用力在手指间捏了捏,不愿再想其他,当下抱紧了老虎便睡了过去,眼角的泪却仍旧未干。

如此渐渐地,更深漏永,过了子时,外间正是万籁俱寂,天寒地冻的时候,却有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将门开了,进了宝嫃的房内。

外间冷月寒霜,透过窗棂隐隐地泛着月白色,照出那人容颜,却正是凤玄。

凤玄脚下无声,走到床边上,将床帐轻轻撩起,低头便看宝嫃,望着她的睡容,那张脸就算是在睡着,眉宇间仍旧略带一丝悒郁之色似的。

凤玄探出手指,便向她双眉间缓缓伸过去,手指将要碰到宝嫃肌肤,却又停下,心想:“我从外头进来,浑身冰凉,莫要冰到了她。”当下便把手缩回来,在嘴角呵了一会儿,觉得暖了,才又重新回来,在宝嫃眉心轻轻按落,心道:“娘子,其实我就在这里啊。”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双眉,动作温柔之极,似要将她的悒郁抹平似的。

且说宝嫃睡得深沉,过了半夜,却做了个梦。

梦里她同凤玄仍旧是在连家村里,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仿佛是那天去县城赶集,在路上便遇见了连爱娇。

宝嫃远远地望着她,心中便隐隐地记起连爱娇曾经在打谷场缠着凤玄,宝嫃就想:“这个坏女人要勾引我夫君,我不能让她跟我夫君说话。”心中这么想,便要握住凤玄的手,谁想到一伸手却握了个空,宝嫃吓了一跳,一转头,却见凤玄正从自己身边走过,竟是走向连爱娇。

宝嫃大叫道:“夫君!”那男人却像是没有听到,嬉笑着头也不回地走到连爱娇身边,连爱娇也笑着迎上他,两人竟在宝嫃面前紧紧地抱在一块儿。

宝嫃心惊胆战,想要跑上去拉开他们,把男人拉回自己身边,双腿却无论如何动不了分毫,浑身就好像被绳子捆住了,晃晃悠悠地,就是不能向着两人身边去。

宝嫃大哭,叫道:“夫君,夫君你回来!”

那边男人回头,是模模糊糊地脸,宝嫃听他说道:“谁是你夫君?你自己认错人了而已。”

宝嫃拼命摇头,泪如泉涌,连爱娇娇笑着:“咱们不理她……去耍吧……”

男人道:“还是你最好了……”笑得不堪入耳。

刹那间,宝嫃眼前景物变化,却是连爱娇倒在男人身下,白生生的双腿夹在他的腰侧,两人竟然动作起来。

宝嫃只觉得浑身僵硬,只有泪如河水似的冲出来,耳畔听着连爱娇的呻~吟跟男人的喘息,好像有人用剪刀在她心上戳着。

顷刻间,男人身下连爱娇扭动了一下,竟望着宝嫃笑:“他不是你的男人,明白吗?你这村妇!”

宝嫃一惊,忽然之间却见那人已经不是连爱娇的脸,她仔细一看,只觉得那女人的脸有几分熟悉,宝嫃心中忽地明白过来:这个人居然是神武王妃!

宝嫃惊骇欲死,正要再问,那女人的脸却又变了,这回,居然是那个曾挑衅过她的四夫人……

宝嫃张口结舌,几乎连哭也忘了。

光怪陆离之间,在四夫人身上大动的男人回过头来,却是那张让她无法忘记的脸,只听他道:“不是故意骗你……是怕伤害了你……明白吗?”

宝嫃本来几乎无法动弹,听了这句,便又剧烈挣扎起来,嘶声叫道:“不明白,我不明白,胡说八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夫君,夫君!你在哪里!”

正哭的声嘶力竭,几乎昏厥过去,耳畔有个声音唤道:“娘子,娘子!你醒醒!”

宝嫃正伤心欲绝,迷迷糊糊地听了这个声音,心神略有几分清醒,身体也渐渐恢复知觉,感觉到身子仿佛贴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又暖又舒服,似曾相识,至死难忘。

宝嫃不知道自己在梦中也哭出了声,此刻却也分不清究竟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嘴里还依稀带着啜泣声,却身不由己叫道:“夫君?”

凤玄将她抱着,在她脸上亲了口:“娘子,别哭,别怕,我在这里。”

宝嫃定定听着,忽地摸索着伸手,从凤玄腰间探过去,紧紧地将他抱住:“夫君,真的是你吗?”瞬间眼泪也决堤。

眼睛看不清,却觉得有什么压下来,略有点凉,而后便是炽热,熟悉而湿润地印在她的唇上。

次日,宝嫃醒来,一睁眼后便探手摸向身边,手在床榻上摸过,却是空落落地并不见人。

宝嫃心头一凉,急忙翻身起来。

伺候的仆妇都已经恭候,听到动静便围了过来,宝嫃看着众人,张口问道:“有……人来过吗?”

丫鬟妇人们都摇头,又看宝嫃的眼睛红肿,个个面露惊讶之色。

宝嫃看她们神情不似作伪的,皱着眉想了会儿,双手握拳,自语道:“我不信……我不信!我要问个清楚……”她说了这两句,下了决心般,便一言不发弯腰将鞋子穿上,又匆匆地把外裳着了,也不穿大氅,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正好儿左茗来看她,还没进门就见宝嫃跑出来,两人几乎擦身而过,左茗吓了一跳,忙拦住了问道:“宝嫃娘子……什么事儿这么急?”

宝嫃冲口便问道:“他在哪?”

左茗道:“谁?……是王爷吗?”

宝嫃点头,左茗疑惑道:“王爷在书房,你这么着急是……”还没说完,便见宝嫃已经跑走了。

左茗一头雾水,却又怕出事,赶紧后脚跟上。

宝嫃一路往书房而来,将要到书房的时候,望见黄公公正踱步出来,见了宝嫃,讶异之外,便带了笑,招呼道:“宝嫃娘子怎么来了?”看守书房的侍卫一看黄公公对宝嫃热络,便也未曾阻拦。

宝嫃不知该怎么跟他说,就只道:“我要见王爷!”

黄公公眉一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宝嫃已经迈步往前,黄公公急忙叫道:“宝嫃娘子且慢……”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见宝嫃抬手,把书房的门推开了。

这门扇开启的瞬间,书房里的一幕便清楚地曝露在门口众人面前,不仅是宝嫃看了个清楚,连宝嫃身后紧追来的左茗也看了个清楚,只见在书房正中间,凤玄依旧是坐在轮椅上,这也罢了,最关键的是,在他的腿上,还斜倚着另一个人,却是个穿着素白色的娇弱女子,正楚楚可怜地靠在他的胸前。

作者有话要说:唉,发付某只去跪算盘吧~~~貌似大家都很焦急两只相认,但是大家细细想想宝嫃宝嫃的性子就知道了凤玄为什么没有直接那啥……暂时不剧透啦^_^

总之我会努力鼓劲,加油哈~~

好像有的同学开始放假了~~有的还在坚持战斗,大家都加油哈~~另外,有微博的记得来加一下哟,转发送书活动火热进行中,而且过两天我个人会也搞个活动~要密切关注,有福利~~也可以直接买书哦,各大网店书店都有啦,最近上市的两本是《凤再上》跟《一诺倾心》哈,牢记!

加油加油^_^

120、荣华:为有暗香来

这一干人等把里头的情形看个正着,按理说左茗对这个早就是司空见惯了,然而此番却有些不同,因为左茗心中猜测神武王对宝嫃有意,如今宝嫃正来找便看见这一幕,他的感觉便很是异样,一瞬瞪大眼珠,惊诧且担忧。

黄公公轻咳了声,见宝嫃脸色发白,双手握在腰间,握的死紧,也不知是因为近来瘦还是握太紧的缘故,显的有些瘦骨伶仃地。

黄公公正欲苦笑着说句什么,宝嫃却蓦地转过身来,迈步低头就要走,谁知只是一转身的功夫,便听到身后凤玄道:“站住!”声音沉沉,不容拒绝似的。

黄公公一听,便急忙拦着宝嫃:“宝嫃娘子……”

宝嫃深吸两口气,却也站住了双脚,只不做声。

片刻,宝嫃耳畔听到一个淡淡地咳嗽声,而后有个声音略虚弱道:“王爷,我先告退了。”

凤玄并未做声,而极快地,宝嫃嗅到身后有一阵清淡香风袭来,然后有人从自己身畔走过。

宝嫃忍不住转过头看,却见屋里头走出来的正是个那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只见她脸色雪一样白,毫无瑕疵,双眸极大,且极空鳎嘴唇是淡淡地红色,又是一身的素,整个人是极美的,翩然出尘。

宝嫃从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甚至是王妃都比不上……在宝嫃的想象里,天上的仙子也不过如此了。

宝嫃一时看呆了,本来心中还有些震惊愤怒,此刻却忍不住烟消云散。

那女子走过宝嫃身边的时候,脚下略微停了停,转过头看她一眼:“你就是顾大人的同乡吗?”

宝嫃望着她美丽的脸,忍不住点点头,那女子又道:“听说你做的饭王爷很喜欢吃,什么时候你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做给王爷吃。”

她的声音极温柔,宝嫃几乎无法拒绝,正要开口,黄公公却道:“三夫人,这儿风大,您的身子不好,不如快些回去歇息罢。”

宝嫃心头一震,想起自己吃那熊掌之后,曾有个丫鬟来闹,说是吃了三夫人好不容易得来的熊掌,原来这位就是“三夫人”,没想到竟生的这样美。

宝嫃想到这里,鬼使神差地又想:“怪不得他居然喜欢这里……”

三夫人听了黄公公的话,却淡淡地一笑,道:“多谢公公提醒,只是这位娘子还没有回答呢……”

宝嫃望着她几乎是透明似的脸色,三夫人生得又极消瘦,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宝嫃缓缓张口,却听得屋里头凤玄道:“宝嫃你进来。”

宝嫃转过头,看向凤玄,三夫人身子也微微一震。

宝嫃脚下一动,往书房里挪了一步,忽然间却又停下,转过头看向三夫人,说道:“你想做给他吃,那就做好了,只不过我不能教你,因为,我不喜欢。”

众人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都是一怔,书房内的凤玄嘴角微微一挑,目光越发落在宝嫃身上,粘在上头似的挪不开。

三夫人有些错愕,宝嫃说的这些话,若是旁人说出来,必然会带有些挑衅或者不屑之类的语气,然而她却说的极真诚,在旁人听来,她只是如实地把心底的想法说出来而已,却毫无其他杂质掺杂其中。

三夫人凝视着宝嫃,美丽的眸子里露出若有所思之意。

宝嫃却没有再跟她继续说下去,转身深吸一口气,便走进书房里。

宝嫃刚进书房,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了,宝嫃一回头,盯着那紧闭的门扇,身后凤玄道:“怎么不过来?”

宝嫃转过身看向他,双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全身,凤玄按捺着,嘴角却仍流露出一丝笑意,为了掩饰,便咳嗽了声,道:“既然来了……你能不能给我倒杯茶?”

宝嫃听着他的声音好似少了一份暗哑,听来更像是“凤玄”了,恍惚间本能地转身去取茶杯,刚倒了一杯水,忽然之间反应过来,便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气道:“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要给你倒茶!”

凤玄望着她略带气恼的神情,仍旧安安静静地,问道:“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宝嫃想到方才那一幕,又想到昨晚上自己做的那个梦,心想:“我怎么能把他认为是那个人呢……那个人他才不会、不会那样。”简直浑身都不舒服,便道:“没有事!”

凤玄道:“这么着急过来,却是没有事吗?”他的声音居然带有一丝很明显的温柔之意。

宝嫃忍不住回过头看他,对上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便即刻跟记忆里的那个人那双眼重叠起来。

宝嫃有些慌张,不由往后一退,心中想道:“不行,我不要再看他了!我会忍不住想他是……”想到这里,便转身往书房门口拔腿就跑。

凤玄一怔,眼看宝嫃快跑到书房门口,刚要开口拦她,宝嫃忽然之间却又停下来,定定地站在原地。

凤玄一颗心稍微安稳:“你别急,有话慢慢地跟我说,好吗?”

宝嫃听着他的声音,整个人总是忍不住会发晕,她心头烦乱,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心里闹腾,迷乱中宝嫃大声说道:“我要见我夫君!”

凤玄愣住,双眸一眯问道:“你要见谁?”

宝嫃叫道:“我要见我夫君……”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忽然变得极小,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凤玄静静凝视着她,宝嫃眼睛眨了几下,呐呐道:“我、我要见他……那个人,你说过要给我见他的,我不要再等了!”

凤玄说道:“那个人是谁?”

宝嫃欲言又止。凤玄慢慢说道:“方才你说的是什么?”

宝嫃转开头不去理他。凤玄看着她:“在你心底,其实已经把他当做你的真正夫君了,是吗?”

宝嫃的脸色由白转红,手绞在一起,道:“总之……我要见他。”

凤玄终于叹了口气:“那先倒杯水给我好吗?我口渴了。”

宝嫃转头看他一眼,到底又去桌子边,把那杯子拿起,却见里头水洒了大半,剩下的也凉了,宝嫃便把水泼了,重新倒了一杯,也不递给凤玄,就直接放在他身旁的桌上。

凤玄抬手取过来,拢在手中,虽然是同在书房里,但两人却各据一方,互不相犯似的,宝嫃垂着头,心里有点不安,问道:“他、他究竟怎么样了?”

凤玄轻轻喝了口水:“他……为了救我而中毒。”

“现在怎么样了?”宝嫃仓皇地抬眸看他。

凤玄道:“起先是命悬一线,现在好些了。”

宝嫃上前一步,坚定道:“我要见他!”

凤玄瞅着她,却不回答,只又道:“宝嫃,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宝嫃道:“啊?”

凤玄问道:“假如……当初他没有去救‘我’,任凭‘我’死去,你会如何做?”

宝嫃一惊,继而有些迷惑。

凤玄道:“假如他没有冒险去把‘我’救出,你会不会怪他、恨他……”

宝嫃咬着唇,不语。

凤玄沉默片刻,又说道:“好吧……不说这个,那假如,他成功将我救出,然后好端端地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如何对他?”

宝嫃身子发抖,问道:“你说这些做什么?我不懂!”

凤玄道:“你懂得,你先前说过,见他一面后你就会离开,你不打算认他是不是?假如,当初他没有去救人,你永远也不会原谅他是不是?”

宝嫃心里发冷:“你别说了!”

凤玄道:“宝嫃你可知道,假如他知道你只是想见他一面然后离开,――对他来说,恐怕永远都不想要见你。”

眼泪忽然就冲上来,宝嫃叫道:“你别说了!”

凤玄道:“你跟他在一起那么久,你该明白他的心意,他的想法,是吗?你也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住口!”宝嫃转头瞪向凤玄,“你又不是他,你凭什么这么说!”

凤玄神情微动,片刻后,说道:“那好,我们就来说‘我’吧。”

宝嫃定定看着他:“你?你想说什么?”

凤玄凝视她双眸:“假如,我想要你留在王府,重新当我的娘子,弥补我当初亏欠你的,你可答应?”

宝嫃脸色大变,用力摇了摇头:“我不答应。”

凤玄挑眉:“为什么不答应,反正你又不想跟他相认,所以你的夫君还是‘我’,岂不是正好?”

宝嫃神情有些慌乱:“不好!”

凤玄道:“为什么不好?”

宝嫃手握着桌边儿用力按着,道:“你、你不是我夫君,你是王爷。”

凤玄一笑:“你知道我不是啊……我是你的‘珏哥’,你不是朝思暮想要跟我在一起吗?”

宝嫃叫道:“不!你不是!”

凤玄想了想,道:“那好,你不愿意留在王府也行,我陪你回去连家村,我们仍旧做回夫妻,这样你可愿意了?”

连世珏却参军之后,这本来是宝嫃日夜记挂的美梦,然而现在,“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宝嫃心中却忽然充满了惶恐不安。

“不行,”宝嫃低着头,“我们不能再……”

凤玄道:“为什么不能?”

宝嫃咬着唇,眼中的泪几乎要坠下来:“我、我虽然……但是我已经是、是他的人了……我……”

书房内异常寂静,沉默中,凤玄神情莫测,缓缓说道:“如果你是因为失身给他才不肯答应我……那,我不计较那些的话……”

“我说不要!”宝嫃忍无可忍,终于瞪着他大声说道:“你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我是怎么也不会答应你的,当初你没有回去,如果没有任何人回去……那么我会是你一辈子的‘娘子’,因为我就已经死了不会知道这些!而‘珏哥’在我心中,也会是永远那么好的‘珏哥’,可是……你没有回去,是他回去了!”

凤玄不再说话,宝嫃的双眼一片泪光,颤声道:“本来我以为,他对我的那些好,就是‘珏哥’的好,你就应该是那样好的人,可是现在我才知道,那些好,只是他的,不属于任何人,只是他给我的独一无二的好!”

凤玄的眼睛忽地有些微微发红,双唇紧闭,死死隐忍着。

宝嫃深吸了一口气,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他就是他……我不敢说他是我的夫君,可是……他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她终于说完了,把这些天她想明白的事说了出来,心头好像刹那间空了,却又在极快之间充盈了起来,就好像把这些**真话说出来,另有一种令人心酸的甜蜜在心上忽忽悠悠地丰满幸福了起来。

此一刻,就算是眼中掉下来的泪,都好像带着几分玲珑剔透的欢笑之声。

良久,凤玄忽地慢慢问道:“你为何不敢说他是你的夫君?”

宝嫃吸了吸鼻子,低低道:“你知道的,为什么问我。”

“是因为他是真正的王爷吗?”

宝嫃转过头,凤玄叹了口气道:“宝嫃,你总是傻傻的,你把连家村里的事都忘了吗?”

宝嫃心里一跳,转过头来,望向凤玄:“你说什么?”

凤玄道:“他宁肯隐姓埋名只为了跟你在一起,你现在却要因为他所丢弃的身份而嫌弃他吗?”

宝嫃双眼瞪得大大的,呆道:“我、我没有嫌弃……我不是……”

凤玄道:“对他来说,你不肯认他,甚至想离开他,便是嫌弃,你……早已经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不能舍弃的了,难道你真的不懂吗?”——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多了个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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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有点难受,头有些重,不知能不能加个油啥的

121、荣华:千山鸟飞绝

宝嫃听着凤玄所说,心中便想起昔日在连家村的那些日子,凤玄曾抱着她说过的那个老虎的故事,凤玄也曾对她说“我怕你有朝一日会后悔”,而她靠在他怀中,说:夫君,我永远也不后悔……

当时她对所拥有的一切满怀感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起如斯大的变故,超出想象让她措手不及。宝嫃心中翻腾,然而却又觉得有一丝古怪,便道:“你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

凤玄依旧坐在那里,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印着两个小小的影子,闪闪烁烁,都是宝嫃。

宝嫃依稀望见他看似冷静的双眸之中似乎隐隐泛着微澜,然而却看不真切,她缓缓往前数步,想要靠近了看得更清楚一些。

距离越来越近,宝嫃屏住呼吸,感觉极为不安,他虽然安静地坐在那里,然而身上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引着她身不由己靠近。

正一步一步走到凤玄跟前的时候,外头忽地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叫道:“小茗子,你怎么在这儿呢!”

巍峨皇城,皇后宫中,皇后娘娘高高在上,斜斜坐着,神态有些慵懒,底下那人坐在锦墩上,望着皇后眉眼,笑道:“堂姐,这几日不见,你的样子倒越发年轻了。”巧笑倩兮,锦衣华服,却正是王妃苏千瑶。

皇后一笑,手在脸上轻轻摸过:“年轻什么?比不得那些新入宫的小女孩儿,你也不看看,我那拓儿都满地乱跑了。”

苏千瑶道:“说起太子,可真是聪明伶俐的很,难怪姐姐宠冠六宫,……对了,太子殿下呢?”

皇后叹了声:“不知怎么了,昨儿从王府回来,就去找他父皇,一大早儿又不见人影,听说又去了你那里,……昨儿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苏千瑶想到昨日那糗事,神情微变,继而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太子跟王府里新去的一个村妇起了争执。”

皇后挑眉:“什么,起了争执?”

苏千瑶道:“臣妾去得的晚了,也没看清楚,后来王爷就发落了……好像是太子要个东西,那村妇不给,还跟太子争了起来……实在是无知大胆,可笑的很!”说到这里,脸上就多了一丝恼意。

皇后若有所思问道:“怎么,听起来似乎有内情?”

苏千瑶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便将昨日之事极快地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堂姐,你倒是说,他凭什么拿着个村妇当成宝嫃了,那么多奴才在跟前,丝毫也不给我留颜面,我当真是气不过。”

皇后沉吟着,看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我说了,你进宫之后不比在家里,别总是叫我堂姐……再者,不是说那是顾东篱的同乡吗,他大概是念在顾东篱的面儿上也说不定。”

“说起来这顾东篱也够奇怪的,既然是他认得的,为什么送到王府里来,他自己不照料着?”苏千瑶越发愤愤地,忽然间眼珠一动,道,“堂姐,你说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皇后见她依旧不改,就叹了口气,问道:“你说什么不可告人的?”

苏千瑶想了会儿,说道:“那顾东篱素来孤傲,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私底下还不知怎么样呢,我想,这村妇会不会是他看上的人……要纳妾,他家里那个不肯,于是就先扔在我们这儿?”

皇后听了,颇有几分啼笑皆非:“原来是这样啊。”

苏千瑶越想越觉得可能,便道:“要是这样自然就说得通,既然她是顾东篱的人,王爷自然要护着她……”

皇后又悄然叹了声,不去理会她的自言自语,道:“最近府里头除了这个,没其他新鲜事儿了吗?”

苏千瑶道:“没什么其他的,哦……除了老四被折腾了一顿,也是她自讨苦吃,学那村妇做什么汤给王爷……至于老二,不肯安分,被我掴了一掌,老三倒是个识趣的。”

皇后听着,便道:“那王爷的身体究竟怎么样呢?”

苏千瑶听皇后欲言又止,又对上她的眼神,便道:“这件事说来我有些后怕,进宫的前一日还好端端地……”说到这里,脸上便露出几分红晕,又道,“怎么一进宫就病重了,堂姐,这其中没什么事儿吧?”

皇后皱眉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无法事先预料,会有什么事?我问你王爷身子如何,你竟跟我嗦什么。”

苏千瑶见她不悦,忙道:“没事就好,我不是担心吗……他身边儿一直跟着黄公公那老东西,不离左右,而且我看他脸色极差,不像是好的,这到底是什么病这么厉害……”

皇后沉吟不语,苏千瑶一边嘀咕又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本来腿不灵便已经够难受的了,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唉……”

皇后面色肃然,道:“这些牢骚你在此说说就算了,回去切勿多言,更不许跟第三人说,知道吗?”

苏千瑶听她声音严厉,吓了一跳,忙道:“知道了堂姐,这些事都绝不会说的。”

皇后皱眉,又道:“神武王是国之砥柱,万万不能给人知道他因伤重患了腿疾,如今更是身子欠佳,若是这消息传出去,恐怕天下大乱,你也知道,那北边刚平定下去,可有些族部总是蠢蠢欲动地,若是给他们知道王爷无法上马统兵,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苏千瑶身子一抖:“这么严重?”

皇后看她忌惮,便哼道:“行了,你也别顾着争风吃醋,回去吧,横竖有我一日,你就一日都是神武王妃,谁也爬不到你头顶去。”

苏千瑶笑道:“多谢堂姐……不,是皇后娘娘。”

皇后听她换了称呼,才淡淡一笑,又道:“你回去后拓儿若仍在,便替我看好他,休要让他闯祸。”

“拓儿在王府娘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苏千瑶答应了,起身行礼过后,“那臣妾先回去了。”

苏千瑶出了宫,上了轿,轿帘落下,她才冷笑了声,心道:“有什么了不得的,当初让她跟皇上说让我嫁给刘凤玄,她还拿腔作势地不肯,不肯也就罢了,还把我数落了一番,最后还是爹跟叔叔出面才同意……如今却在我面前装起好来了,皇后娘娘?……我呸!”

宝嫃望着旁边坐着的刘拓,他已经乖乖地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了,也很难得的没有吵闹。

自从在书房里同刘拓不期而遇,宝嫃自己同左茗前脚回来,后脚刘拓却也晃晃悠悠地来了,身后仍旧跟着那两个随身太监。

宝嫃一时如临大敌,以为刘拓是来抓她的,没想到小太子却绝口不提昨天发生的不快,表现的十分友好。

宝嫃虽然意外,但她不是个心胸狭窄的,又看在太子年小,便也没有为难他,虽然如此,宝嫃却也并没有十分地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做针线活儿而已,以为刘拓呆一会儿便会觉得无趣,然后自动离开。

没想到刘拓竟趴在桌边儿跟着看了半个时辰。

自然,在这期间,刘拓无师自通地看到那只被放在针线盒里的老虎,在观察了一刻钟之后,见宝嫃在认真地飞针走线,他便问:“你把它做好了吗?”

宝嫃抬眼:“是啊。”

刘拓咂了咂嘴,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你给我吧?”

宝嫃早就偷看见他贼眉鼠眼地样子,分明是很想要,却忍到现在才说,宝嫃想到昨天同他闹得不快,就慢慢说道:“昨天你把它扯坏了,不能给你。”

“真的坏了吗?”刘拓震惊,把老虎握住翻来覆去地看,果真发现前腿的地方裂开一道,却被线细细地缝好了,刘拓看着,忽然嘀咕道,“不疼啊不疼。”

宝嫃一怔,手上停下来,那边刘拓摸摸老虎的腿,又抱入怀中:“我再也不扯你了。”

宝嫃定定看着,望着小孩儿真情流露的脸,现在的刘拓不凶残也不任性,才是一个小孩子本来的面貌,可爱而惹人喜欢。

宝嫃道:“你真的喜欢他吗?”

刘拓抱着,乌溜溜地眼睛看着她,就点点头。

宝嫃道:“昨天我是被你气到了,才说不给你的,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给你吧,但是你也要记得我的话,不要……”

宝嫃还没说完,刘拓就道:“不要抛弃它吗?我当然不会啦,我很喜欢。”

宝嫃见他居然牢牢记得自己这句,心中有些欣慰:“这样我就放心啦。”

当下宝嫃便又做针线活,刘拓得了老虎,渐渐地坐不住,便“驱使”着小老虎,满屋子里窜,闹腾的不亦乐呼。

宝嫃也不去理会,听得刘拓跑来窜去,她边做针线便也时而露出笑意,忽然间听刘拓“啊”地叫了声,宝嫃忙回头:“怎么了?”却惊见刘拓四仰八叉跌在地上,原来是玩得太兴起了没留神便跌倒了。

宝嫃吓得也顾不上衣裳,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抱着他的头左右地看:“怎么样,摔到哪里了吗?”

刘拓被她抱在怀中,也未出声,宝嫃以为他摔坏了,捧住他脸焦急地问:“小太子,你到底怎么样了?”却对上刘拓正仰望着她的双眼,亮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宝嫃问道:“怎么了?哪里疼吗?你跟我说……”又看他的头,伸手轻轻在脑后按了一下,“疼吗?”

刘拓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用力抱住。

宝嫃一呆:“小太子?”

刘拓抱着宝嫃,低低道:“你对我真好。”

宝嫃正担忧他摔坏了,听了这句话,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啼笑皆非道:“我哪里对你好了,我还跟你吵架呢……”说到这里,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刘拓道:“总之你对我很好。”小孩子固执起来,倒是没有办法。

宝嫃便只好笑了笑,抱着他小小的脑袋,感觉他软软地小身体,也不知说什么,就道:“我只是怕你摔坏了……你没事就好啦,以后要留神些,尤其是在外头玩,冬日里地上硬,若是摔这一跤,不是玩儿的。”

刘拓听着她碎碎念,便将她抱得越紧了,乖乖道:“我知道了。”

到了中午头,左茗便在门口若隐若现,宝嫃察觉,便起身去,果真将他捉了正着,一问,原来左茗是来请她去做饭的。

宝嫃便问:“昨晚上跟早上我也没有做……怎么了,是你们王爷又叫我去吗?”

左茗为难道:“这不就是吗?因昨晚上跟早上没做,王爷吃的极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王爷还病着呢,王爷也没叫我来,就是我听了干爹说,心里担忧……”

宝嫃看着他额头带伤又愁眉苦脸的样子,想到早上同凤玄的一席话,便道:“你别怕,我去做。”

左茗大喜,几乎不敢相信:“当真?”

宝嫃道:“骗你做什么?”

这会儿刘拓从里头蹦出来,道:“要给王叔做饭了吗?我也要吃!”

左茗赶紧行礼,刘拓一扬手:“免礼!”便忙着去央求宝嫃,宝嫃无法,便道:“行啦,不过我做的东西你不一定爱吃,给你尝尝倒是可以的。”刘拓才心满意足。

左茗同宝嫃去厨下,刘拓便也嚷着要跟,宝嫃怕他去厨下添乱,就叫他留在朝阳阁等着,刘拓倒是听她的话,果真没有一心要跟。

左茗见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子居然乖乖妥协,心中大惊,看向宝嫃的时候,眼神如看着能降伏孙猴子的如来佛。

左茗恍恍惚惚跟着宝嫃到了厨下,才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宝嫃娘子,这还是要吃面汤吗?”

宝嫃见他愁眉苦脸地样子,问道:“怎么了?”

左茗抓头:“我虽然没吃,但在边儿上看着也觉得……有点、有点……能不能做点儿别的呢?”

宝嫃抿嘴一笑,道:“我不告诉你。”

眼见正午了,凤玄把手中的卷宗丢掉,抬手揉揉额头。

黄公公道:“王爷,歇息会儿吧,喝口茶。”便倒了杯水给凤玄,凤玄握住了,便想起早上宝嫃替自己倒得那杯,一时有些出神。

黄公公见他喝水,便去把火炉通了通:“王爷你总是坐着,腿儿怕会冷……”又起身把凤玄推到靠近炉子边儿上。

凤玄望着那有些发红的小火炉,忽然间想起一幕来,随口便道:“公公,府里有栗子,花生,地瓜……之类的吗?”

黄公公不知他忽然问起这个是何意,便笑道:“这些厨房里大概都有,王爷您想吃?老奴吩咐他们……”

“帮我拿些生得过来就行……”凤玄道。

黄公公有些惊愕,却也不敢问,便出门找了个小太监,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遍,小太监极快前往厨房,传令下去,即刻有人把那些个头饱满的大栗子,花生,还有几个地瓜捡了,用个缎子兜盛了,一路小跑又回来。

黄公公把那沉甸甸的一兜弄进来,也不知凤玄要如何,便把东西倒在旁边桌上,道:“这栗子倒是大个……”

凤玄看一眼:“是啊,比我吃过的大好多,大概也更贵。”

黄公公目瞪口呆,没想到他冒出这么一句。

凤玄望着摊开在面前的一堆物事,笑了笑,心道:“怎么忽然之间又想念那个了……居然如此幼稚……”然而记忆中的那一幕幕,以及所烤出来的东西香甜的滋味,乃是同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牵念在一起的,深入骨髓,令人怀念,更令人难忘。

凤玄心里笑自己幼稚,却抬手取了一枚栗子,轻轻地放在那小火炉的边角上。

片刻,栗子的香味儿被炉火逼出来,凤玄嗅着那股淡淡香甜,微微闭上眼睛,面上带着一抹恬淡满足笑意,将头仰靠在椅背上,只要一闭眼,眼前便尽是那花月锦簇的过往……

凤玄正在闭眸回想,忽然间书房的门缓缓开了,些微冷风沁入,伴随的还有一阵熟悉的淡香。凤玄情不自禁地睁开眼,却望见宝嫃手中牵着太子刘拓的手,一大一小站在门口,两个人四只眼睛,正也看向他。

――如果没有刘拓,凤玄几乎疑心自己就在这瞬间回到了连家村:他在湖畔系马,蓦然一回首,他的那个娇憨的小娘子,就站在门口,脆生生地叫着他:“夫君,吃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萌物们,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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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重感谢~~XDD

不知是感冒还是吃药的缘故,昏昏沉沉好想睡,几经煎熬终于还是发奋……=3=不容易啊,快夸奖我~~

这章比较甜吧,虽然有奇怪的人误入,不过仍然挡不住丝丝温馨的……嗯嗯,我好喜欢~~

122、荣华:复见窗户明

门开处,宝嫃一眼看到闭眸靠在椅背上的凤玄,他脸上那一抹笑正入她的眼中,连带心上也多了一种奇异的妥帖跟温暖感觉,而屋子里有种奇异的香气,淡淡地萦绕,似是而非。

身后左茗提着食盒,正低低同黄公公说话:“今儿做的不是那个……”眉眼里带着几分笑笑地得意。

左茗将食盒放在桌上,宝嫃握着刘拓的手一并进来,便站在桌边上,同凤玄一左一右。

宝嫃本正想把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一低头的功夫,便望见火炉上的那枚栗子,瞬间便呆住了。

刘拓站在中间,此刻便掀动鼻子,闻着那淡淡的甜香,道:“咦,这是什么味儿?”他东张西望,便也望见那枚栗子,此刻已经被烤的吱吱作响。

刘拓从未见过此物,喜道:“这是什么?”小太子伸手就去取。

宝嫃见那栗子已经被烤的滚烫将要爆裂,小孩儿的手指又嫩,生怕不妥,便急忙探手把他的手握住:“留神烫!”手覆在刘拓小手上同时,她的手却也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原来凤玄见刘拓不知烤栗子的厉害,便想将他拦下,他跟宝嫃都是一个心意,动作如一,几乎是同时而为,只是凤玄听见宝嫃出声,他的反应快,动作下意识便随之慢了分毫,于是宝嫃的手握在刘拓手上,他的手却握在了宝嫃的手上。

他的手极大,带着未褪的硬茧,然而却极温暖,热热地,牢牢握住宝嫃的手。

宝嫃错愕间垂头看去,却见他的拇指上戴着个极大的玉润的扳指,手心略有些奇怪,像是凹凸不平地。

这瞬间,宝嫃转头看向凤玄,凤玄也望向她,四目相对,无声更胜有声。

中间刘拓也似察觉有什么不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转头望见凤玄旁边还有好些栗子花生,以及大大地地瓜,他从小只见过剥开的花生,却不曾见过这些地里生得玩意儿,只觉得很是新鲜,便道:“这里还有好些!”扭身就冲过去,好奇而兴奋地趴在桌边上拨弄。

这边宝嫃身子发抖,正要把手从凤玄手中抽回来,浑身却没什么力气,心跳中却听得“砰”地一声巨响,近在耳畔似的。

原来是那枚栗子在炉子上略微颤动,终于撑不住,竟炸裂开来,小小的栗子“嗖”地飞起来。

屋内顿时响起数声惊叫,除了黄公公镇定,凤玄不动声色外,宝嫃同左茗、刘拓尽数惊了一跳,不约而同失声叫出来。

刹那间,凤玄抬手,便将宝嫃拥入怀中,道:“娘子别怕。”

宝嫃身不由己扑在凤玄身上,听着这个声音,浑身毛骨悚然,几乎无法动弹。

鼓起的栗子壳滚在地上,碎裂的栗子肉有的鼓成粉末,有的尚还完好,桌边刘拓惊了一跳之后便拍手叫道:“哇,好厉害啊,孤也要玩!”当下捻了个栗子,跑回来又往火炉上放。

那边上左茗望见凤玄举动,连同黄公公在内都有些震惊,而凤玄本能地将宝嫃抱住,一愣之下,心道:“不好。”知道该将宝嫃放开,然而拥着她的身子,却无论如何不舍的放手。

宝嫃缩在凤玄怀中,艰难地抬头看他:“你、你方才说什么?”

凤玄咽了口唾沫,终于勉强一笑:“宝嫃娘子,不必怕……”

宝嫃望着他的眼,凤玄手臂略微一松,宝嫃慢慢地站起来,重新靠在桌边上,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刘拓欢喜地盯着那炉子上的栗子,满怀期待问道:“王叔,什么时候还能再爆开?”

凤玄一时无法作答,黄公公冲着左茗使了个眼色,便上前道:“王爷……这不过是枚小小的栗子,伤不到人的……宝嫃娘子你说是吧?”

左茗也道:“就是就是……不过声音这么大,跟放炮似的,倒是挺吓人的……我还以为是……”

宝嫃看了看两人,见刘拓靠的太近,便把他拉回来:“别靠近了,伤着你不是好玩儿的。”

刘拓仰头看她:“真的吗?”

宝嫃道:“当然是真的。”

刘拓童言无忌:“你被伤着过吗?”

宝嫃有些哑然,望着刘拓沉默片刻,终于苦笑道:“不是我,是有人被伤着过。”说着,就看凤玄。

凤玄胸口略微起伏不定,此刻便咳嗽了声,转头看向别处。

刘拓问道:“谁被伤着过?”

宝嫃道:“是……我夫君。”

凤玄身子微微一抖,宝嫃望着他,手忍不住也有些发抖,不知不觉就握了起来。

“啊?”刘拓惊讶,“你夫君被栗子伤着过?他怎么那么笨?”

宝嫃听着他脆脆的声音,心里本来不知是什么滋味,却也忍不住便笑出来:“是呀,他可是很笨……”

那边上凤玄望着别处,嘴角动了动,终于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的影子。

刘拓拉着宝嫃的手,好奇之极:“到底是怎么伤着的,你跟我说说,伤的厉害吗,流血了吗?”

宝嫃见他问的越发离谱,便笑道:“没有,不厉害,只是有些疼……”说着,便又看凤玄一眼,见他垂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便想起在连家村的那一幕来。

当时入了冬,凤玄不去县衙了,镇日在家中,屋内生着小火炉,热腾腾地,宝嫃抓了些栗子、花生,地瓜之类的,放在炉子上烤,熟了便取下来吃,每每弄得一屋子香喷喷地。

头一次烤栗子的时候,栗子被烤的在炉边上滚动,发出焦香味,凤玄见皮儿都黑了,便道:“娘子,这个好像好了。”

宝嫃正在缝衣裳,顾不上他,便随意答应了声。

凤玄见她答应,就伸手去拿,冷不防那栗子正烤的火热,内部热气膨胀,被凤玄一握,顿时便炸裂开来,凤玄吓了一跳,手竟被炸得有些隐隐发麻。

那边宝嫃也被吓得一哆嗦,反应过来后便大叫一声,从炕上跳下来握住凤玄的手,却见那手指已经被栗子鼓的发红,宝嫃又慌又是心疼,握着道:“疼不疼?很疼是不是?忘了跟你说不要用手去拿,很烫!”情急之下,轻轻按了一下,便含在嘴里。

此后,凤玄得了教训,便不再冒险,只是栗子放在炉子上,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时候会熟,有的不等熟就会炸裂,宝嫃不禁吓,听着那炸裂的声响,每每就会一哆嗦,每当这功夫凤玄就会将她拥入怀中,笑道:“娘子别怕。”然后去收拾那“自我牺牲”了的栗子。

方才凤玄神思恍惚,又是情急之间便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句。

此刻宝嫃同凤玄听了刘拓的话,不约而同地就想到昔日的日子,那边上左茗瞧出这场景有些“尴尬”,便无声无息地把饭菜收拾出来,又小声对黄公公道:“干爹……饭菜要凉了……”

宝嫃同凤玄听了这话,彼此又看一眼,宝嫃望着他端然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渐渐地镇定下来,便道:“是啊,快吃饭吧。”又道,“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凤玄禁不住便道:“必然是极好的。”

宝嫃道:“你又没吃怎么知道?”

凤玄哑口无声,左茗本来要把饭菜端给凤玄的,见状心头一动,便赶紧退后一步,黄公公也不上前,只有宝嫃亲自把饭菜端过去,道:“吃吧。”

刘拓在旁边看了个稀罕,正要插嘴,忽然看那枚栗子又“蠢蠢欲动”,便瞪圆了眼睛叫道:“是不是又要炸了?王叔你看……宝嫃姐姐你看……”小孩儿激动之下,也不知要叫谁好了,一个劲儿的只管嚷。

那边凤玄正在心头忐忑地打量宝嫃和她做的饭,听了刘拓叫唤便僵了一僵,忍不住问道:“拓儿你叫宝嫃什么?”

刘拓道:“宝嫃姐姐啊!”又拉宝嫃的袖子,“姐姐快看,它滚起来了……炸了,要炸了!”一声比一声叫嚷的高,奈何任凭他叫,那栗子只是不炸。

凤玄磨了磨牙,恨道:“不是姐姐……不许……”刘拓叫他“叔叔”,却叫宝嫃“姐姐”,这不是乱了辈分了吗?

可惜小孩儿全不知他的心意,一心一意地扑在他的栗子上,宝嫃见他一脸又是不安又是期待的表情,便道:“不一定会炸,不过你要吃你取下来吧,再烤估计就糊了。”

刘拓道:“吃?能吃吗?”

宝嫃道:“当然可以了。”

刘拓思考了一会儿,便摇头:“我等会儿再吃,我要看他炸。”

宝嫃笑道:“这个已经裂了,不能炸了,乖乖地吃吧。”

刘拓“哦”了声,仔细一看,那栗子果然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金黄色的果肉,这会儿左茗便识趣地过来:“殿下,我来给你剥栗子吃吧?”

刘拓道:“不要你,宝嫃姐姐,你替我剥……”

凤玄听了,便“哼”了声,刘拓听了这声突如其来的“哼”,便扭头看,却见凤玄眯起眼睛瞪了一眼。

刘拓人小,却是极聪明的,赶紧便转过头去,拉住左茗道:“那你替我剥吧,再多烤两个!”总算是发现了新的好玩意儿,当下快手快脚地去桌子边上,双手都抓满了才又回来,迫不及待地一颗一颗放在炉子上,排兵布阵似的。

刘拓不来厮缠,宝嫃才退回来,凤玄低头望着桌上,见她这回居然包了包子,忍不住一阵暗自欢喜。

黄公公端了银盆过来,凤玄洗了手,正要取包子,黄公公还记挂着试毒的事,便道:“王爷,让奴婢先……”

凤玄摇摇头:“不必。”

凤玄看看包子,心中一阵热血沸腾,想到昔日吃包子那种滋味,瞬间只觉得口水都要涌出来似的……急忙抬手取了一个,轻轻地捏在手中,还未尝到,便先嗅到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黄公公站在旁边,看着凤玄双眼隐隐发光的模样,心中想道:“王爷这幅模样,竟像是饿了许久似的……可怜见的,都不用我先尝了,这包子有那么好吃吗?”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看向宝嫃,却见宝嫃正也盯着凤玄看,那种神情,却是若有所思似的……

话说有人吃包子,是把包子掰开,一手一半,从正中开始吃,有人是从包子角掰开,有人却是不掰开,直接便从角儿那处咬着吃的。

凤玄握着包子,端量了会儿,便从中间掰开,把另一半小心放回盘子里,先吃手中的一半,宝嫃看着他动作,就把桌上的蒜泥放在他跟前,蒜泥里拌着醋跟香油,添味儿并解腻,凤玄并不去动,吃了半个包子之后,取了另外半个,才沾了沾那盘子里的蒜泥。

凤玄在吃的时候,宝嫃便一直在旁边看,正如黄公公心中所想,凤玄实在是“饿”了好久,专注而津津有味地吃了一整个,正要抬手取,宝嫃默默地便又递了一个过来。

凤玄高兴地接过来,一张嘴要说什么,顿了顿却又没说,仍旧低头专心地吃,吃了一会儿,像是察觉什么似的,便抬头看宝嫃,正对上她一眼不眨看着他的眼睛。

凤玄怔了怔,看看手中的包子,又看看宝嫃,心中“咯噔”一声。

宝嫃望着他,眼睛红红地,隐隐地好像是个要哭的样子……

凤玄心里一紧,没再继续吃,沉默了片刻,便讪讪地说道:“……做得很好吃。”

宝嫃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凤玄看着她黑白分明笼着水光的眸子,不由地一阵心虚,竟不知说什么好做什么好,看着手上的包子,只好先低头再吃一口。

此刻那边刘拓正指挥左茗把炉子上的栗子搬来搬去,兴高采烈地等待栗子裂开,忙里听到凤玄说“做的很好吃”,便跳起来,道:“对了,差点儿忘了,我也要吃!”

凤玄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宝嫃深吸一口气,忽地大声道:“对了,太子也要吃……给你……”说着,便从盘子里拿了一个包子。

刘拓见状,欢天喜地地迎上来,接了包子过去,先狠吃一口:“宝嫃姐做的可真好吃。”又去观察他的栗子。

原先盘子里本还有三个包子,给了刘拓一个后还剩下两个,凤玄眼睁睁地看着少了一个,心里有几分讶异并不乐。

宝嫃望着他的脸,忽然又道:“黄公公,您也吃一个吧,小左,你也吃……”说着,便把剩下的两个拿来,不由分说地先递一个给黄公公。

黄公公猝不及防,想推,宝嫃却几乎直接塞到他胸前了,赶紧接过来:“这……这怎么敢当?”

那边左茗还没反应过来,宝嫃已经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去了,左茗正要说话,刘拓道:“这么好吃,便宜你了……宝嫃姐,我还要……这个栗子快好了,你看着点儿啊,别光顾了吃!”竟是异常忙碌。

凤玄坐在轮椅上,目瞪口呆,不敢置信,明明还有三个,现在一个都没有了,只有手中还捏着半个包子,他看看包子,又看宝嫃。

宝嫃便吸了吸鼻子,望着凤玄,几分生硬地说道:“这里没有我的事了,我先走了。”说完之后,便转身往门口快步走去。

刘拓见状,急忙跳起来,嘴里含着包子,含混不清地叫道:“宝嫃……姐姐,等等我……唉,孤的栗子要好了,……王叔,你给我一些,我去宝嫃姐的朝阳阁里自己烤啊……左茗你把这些也都给我送去……”极快地说完后,不舍弃地自己抓了一把,另一只手捏着吃了半个的包子,撒腿往外追着宝嫃去了。

身后,左茗忙着收拾那一炉子的烤栗子,黄公公捧着个包子不知所措,凤玄看看空空的门口,看了会儿,便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黄公公看着凤玄手上可怜地小半个包子,小声道:“王爷,您吃这个吧……奴婢没吃……”

那边左茗也把自己的小心翼翼递过来,凤玄望着两个失而复得的包子,叹了口气,喃喃道:“难道……这可如何是好……”虽是无奈的话,被他说的,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宠溺爱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出现了三个萌物^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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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婴扔了一颗地雷

抱抱,谢谢哈~~=3=

发现上一首题目诗不太适合,于是换一首诗^_^

忽然想到前头还有一个bug没改,去改改,还有一章的人名出了错误,谢谢同学们提醒^_^

这章的感觉,虽然是在王府里,不过仍有几分平和的田园式乐趣啊。

对了,我的欠债貌似还有一更就能还了是不是,是为了kiki同学的五千长评欠债,虽然很蜗牛速度不过还是在努力啊~~~

然后,最近上市的两部书是《凤再上》跟《一诺倾心》,加上先前上市了的《我的如意狼君》同《花好孕圆》,迄今为止有四本实体书上市啦

年底了,貌似各种书都在特价,友情提示:收集好了书可以召唤神龙哦~~~各大书店网店有售~认准“八月薇妮”作品哈~~^_^

另外继续奉上微博~

加油加油,要跨年啦~~~~

123、荣华:夜深知雪重

宝嫃离开书房,起初还是走着,渐渐地便加快了步子,到最后居然是小跑了起来。

身后刘拓跟着跳出来,一边不舍地捏着包子,一边竭力把嘴里的咽下去,眼望着宝嫃叫道:“宝嫃姐……等等我!”

他说的含含糊糊地,宝嫃心中有事,自是没有听到。

刘拓眼见宝嫃跑的远了,也顾不上吃包子了,右手包子,左手栗子,撒动小短腿儿便追起来,一边跑一边叫:“宝嫃姐,等等我呀!”

宝嫃往前跑着,那泪就忍不住地坠下来,心中想道:“是他,真的是他!是他没有错的……栗子炸开的时候明明是说过那句话,只有他才会那么说才会那么抱着我……吃包子也是这样的,没有错,绝对没有错,如果看错了我就把眼睛挖出来!”想到这里,眼泪涌得更凶了,各种心绪复杂,几乎想要大哭一场。

在路上,宝嫃撞见几个王府里的丫鬟,还有些闲杂人等,她也顾不上看,也不去理会他们惊诧的眼神,只是低着头跑的极快……跑了一段路后,才隐约听到身后刘拓的叫声。

宝嫃略微站定了,回头看看刘拓,见那小小的身影在远处若隐若现,拼命地追赶着,那些丫鬟内监见了,慌忙跪地行礼。

刘拓理也不理,见宝嫃脚步慢了,便猛喘了几口气,才又追过来,他一路跑得急,手中的栗子已经都掉的差不多了,见一个丫鬟跪在旁边,便把剩下的塞过去:“你给孤先拿着。”

那丫鬟慌忙把栗子接过来:“是,太子殿下。”

刘拓伸手握住宝嫃的衣襟生怕她又跑走,仰头看着她道:“宝嫃姐,你可不能再跑了,我要累死了……”忽然看见宝嫃满脸泪痕,小太子呆了呆,问道:“你怎么哭了?”

宝嫃抬起袖子把脸上的泪擦了擦:“没事。”

刘拓瞪大眼睛:“哭了还说没事?到底怎么了?你说,孤替你出气。”

宝嫃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眼泪刹那又忍不住,刘拓吓了一跳,呆看了会儿,望着宝嫃似是伤心的落泪模样,便挪的靠前,张开小手臂把宝嫃抱住:“你怎么啦?不要哭好不好……”

宝嫃听着他的声音仿佛也带了一丝哭腔,情知小家伙是被她吓到了,便一俯身,将刘拓抱住:“没事,我只是……”她想来想去,终于说道,“只是有些放心……是、太高兴了吧……”

刘拓愕然。

宝嫃心中的滋味很复杂,有发现真相的震惊错愕,有被隐瞒欺骗的一点气恼,可除此之外,却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悲欣交集。

她并不是因为心里难过而落泪,细细探究,却多半是因为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一种痛快之感。

凤玄向她说谎也好,执意不肯相认也好,她心里明白他是有自己的缘由的,可是他所做的一切应该也是想为了她好,宝嫃皆都明白。

她之所以不停落泪,或许,更是因为这回她终于认出了他。

――原来一直不敢看他、看着他的时候总会觉得他就是先前陪着她在连家村的那个夫君,那种熟悉之极贪恋之极的感觉,并非她的幻觉。

这一回,她终于没有认错人。

因为这个,其他的感觉皆都不重要了。

刘拓从她怀中仰头,惊讶不解:“高兴又为什么会哭?”

宝嫃摇头,低低道:“有时候觉得高兴也是会哭的……”看他跑的小脸通红,便忍了泪,伸手摸摸他的小脸,“你做什么追出来?万一绊倒了怎么办?”

刘拓任凭她的手在自己头上摸过,道:“我要跟着你啊……”到底是小孩儿,看宝嫃不哭了,便又道,“那么,我们回去朝阳阁一块儿烤栗子吧?”

宝嫃见他兀自惦记这个,便略露出笑容:“那个有什么好玩儿的,不留神真的会伤着你的。”

刘拓大声道:“我不怕,而且我也不会像是你夫君那么笨的。”

宝嫃“噗”地一笑,眼睛却兀自红红地,想起凤玄,便又吸了吸鼻子:“他其实才不笨……”

宝嫃虽然不解凤玄为何如此,但是把所有发生的事前前后后极快想了一遍,却也知道凤玄定是有难言之隐的。

宝嫃是个极为温柔的人,但却是外柔内刚的性情。

――因先前把凤玄错认成了连世珏,又在宫内见了真正的连世珏,震惊之下几乎崩溃,诚如凤玄所说,当时就算是凤玄再怎么苦求她,她心中也有一个挥之不去无法开脱的心结。

只是阴差阳错一系列事儿发生,凤玄又用了这招“偷天换日”,用“计”把宝嫃拖住了……让她在逼于无奈之事有时间去把这所有都想清楚,才让她的心结缓缓地开解、释然。

先前宝嫃以为坐在轮椅上这个便是连世珏,她心中记着连世珏的无情,又恼他的样子同凤玄一模一样,故而不肯将他细看,凤玄的一举一动她自然也无心观察。

何况宝嫃也深怕自己再度错认。

她煎熬良久,总是抗不过自己感觉,又加上那晚上似真似假之事,早上凤玄又说了那席话,让她开始正视自己心意,把过往又想了一番,正好左茗来求她去做饭,宝嫃便想起一事,特意去做了包子。

凤玄以“连世珏”的身份回到连家村,但是他的作息习惯,却全不似一个农夫所有,幸好先前宝嫃从未同连世珏同席吃过饭,也未相处过,自不知连世珏原先如何,连家二老虽觉得儿子变了许多,但又怎会想到本就非同一人?只当是在军营里历练所致。

宝嫃虽不知以前的连世珏习惯如何,但她每日同凤玄同餐同卧,对凤玄的举止却是再熟悉不过,先前进王府见凤玄的时候,他人在轮椅上,宝嫃一心就以为是连世珏,自不会细看,而凤玄坐着,也当然不会露出什么其他破绽来。

这一回她有心试探,――凤玄吃包子有个习惯,一个包子掰开,半个便原汁原味地吃,后半个却会沾点蒜泥,便另有一番滋味。如今宝嫃细看着,他拿包子的手势,吃起来的模样,以及那种欢喜间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小动作,一举一动,宝嫃看得明明白白。

只不过瞧着凤玄恬静吃包子的样,居然还空口说白话地掩饰他叫“娘子别怕”这事,宝嫃气不过他欲盖弥彰的这样,赌气才把包子分给黄公公跟左茗。

此刻刘拓听宝嫃说夫君不笨,就道:“说起来,你夫君在哪啊,你让我看看,我就知道他笨不笨。”

宝嫃眉一挑,正要说话,却听到有人说道:“太子,你在做什么?”

宝嫃同刘拓回头,却见王妃苏千瑶正从前头姗姗而来,奇怪的是,她身边还另有一人,那等斯文儒雅,却是顾东篱。

刘拓见是王妃,便道:“没干什么。”

苏千瑶疑惑地望着两人,此刻刘拓已经站直了,却仍在宝嫃身边儿,苏千瑶知道这个小太子素来不喜跟人亲近,方才她同顾东篱远远过来,早见了刘拓扑在宝嫃身上,两人十分亲昵似的,苏千瑶想到昨日两个还“打”的不可开交,心中自是惊疑不定。

此刻顾东篱同宝嫃刘拓两人打了个照面,刘拓先道:“老师。”

顾东篱还礼罢了,那侧宝嫃也道:“顾大人。”竟也行了个礼。

苏千瑶一看,眼睛顿时又瞪大了一圈儿,自从宝嫃入府,她相见了,宝嫃便自来不曾对她行个礼,如今竟对着顾东篱如此……怎不让她惊讶?

顾东篱见宝嫃行礼,便一点头:“宝嫃娘子。”面儿上仍是淡淡地。

苏千瑶见两人如此,心中那个想法便又清晰冒出来,她看看宝嫃又看看顾东篱,便先不理刘拓,只对顾东篱道:“方才我还跟顾尚书说起你的这个同乡呢,这会儿便不期而遇了……说起来,顾大人,我记得你是自小就来了京里头的……可是看她的年纪,明显要比顾大人小,那又怎么算作同乡呢……”

宝嫃听到“同乡”两字,就觉惆怅,心知顾东篱又要骗人了。

果然,顾东篱听了王妃的话,神色丝毫未动,只是说道:“同乡也不一定非要从小一块儿长大,宝嫃娘子是顾某郡望所在地方人氏,便以同乡相称了。”

苏千瑶“哦”了声,似笑非笑地又道:“原来如此,从那么多人之中单单选出她,这缘分倒是匪浅的。”

顾东篱本以为她只是质疑宝嫃身份而已,如今听了这句,才琢磨出点儿不对味儿来,顿时便看向苏千瑶。

顾东篱素日端正自律,又是朝臣,苏千瑶心中虽浮想联翩,表面却不敢就对他如何,便道:“听闻顾尚书前两日出京办事,如今回来了,莫非是来接她的吗?”

顾东篱淡淡然道:“不忙。”

苏千瑶见他神情冷淡下来,便道:“既然在此相遇,顾尚书要不要同你的同乡相处一会儿……叙叙旧什么的。”

顾东篱眉头一皱,正要回绝,宝嫃却突然道:“好啊。”

顾东篱一惊,就看向宝嫃,苏千瑶把两人的面色变化看在眼里,嘴角便露出几分得意的笑:“那便不打扰顾尚书了……我先去看看王爷吧,顾尚书不必着急,我会同王爷说你在同你的同乡叙旧……的。”

苏千瑶说完之后,又看刘拓:“拓儿,你也跟我去吧?”

刘拓道:“我要去朝阳阁。”

苏千瑶一蹙眉:“那好吧,你就在这儿玩吧。”下巴一扬,率人离去。

剩下顾东篱默默无语,宝嫃看看他,便低头对刘拓道:“太子,你先去旁边等会儿,好吗?”

刘拓道:“啊?为什么呀,我们要回朝阳阁烤栗子……”

宝嫃道:“我有些事要跟顾大人说,你耐心等会儿再去。”

若是换了别人,刘拓早就颐指气使闹将起来,然而此刻是宝嫃,又加顾东篱在侧,便只是无奈道:“那好吧……你可快点儿。”又对顾东篱行礼道:“老师,孤暂在旁边等候。”

顾东篱还礼,刘拓便领着几个侍女同太监,果真走到旁边几丈远的地方去了。

这会儿顾东篱才问道:“宝嫃娘子有事吗?”

宝嫃道:“我有件事想要问问顾大人。”

顾东篱看看左右无人,便叹了口气:“请讲。”

宝嫃道:“你画的那幅画,还在吗?”

顾东篱有些意外:“在。”

宝嫃记着先前那些只能抱着画的日子,心道:“现在好些了,他就在我跟前,不用只看着画了,不过,却又不能时时都看着他,毕竟这不是在家里头。”

宝嫃就说:“你下次来,能不能把画再给我带来?我想……”

“你想要?”顾东篱问。

宝嫃点头:“可以吗?”

顾东篱望着她忐忑期盼神情,心中一叹,便道:“可以,下次我带来便是。”

宝嫃很是欢喜,笑道:“顾大人,多谢你。”

顾东篱望着她喜悦的神情,一笑梨涡深深,瞧着她的脸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似的,冬日过午,阳光却是极好,暖洋洋地,她穿的也不多,越见腰身瘦削。

顾东篱便问:“你在此住的可好?”

宝嫃道:“还行。”

顾东篱本就不是个习惯嘘寒问暖同人亲近的,问了这句,便嘎然而止不知再说什么,正想问问宝嫃有没有其他事,没有的话他便要离开了,刚开口说:“你……”

却听宝嫃几乎同时也出声道:“顾……”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尴尬,顾东篱便道:“你要说什么?”

宝嫃沉默片刻,便说:“顾大人,你当初为什么会画我夫君的画像?”

顾东篱心头咯噔一声,略顿了顿,便道:“我同你说过……我跟他曾认识。”

宝嫃道:“我先前没留心,可是最近我想……你画上的人,穿的好像很气派,我夫君从来没有穿过那样的衣裳……”

顾东篱默然:“所以……”

宝嫃道:“你画得真是我夫君吗?”

顾东篱不语,宝嫃道:“在皇宫里的时候,你是不是……跟皇帝一样,想我认轮椅上的人是我夫君?”

顾东篱见她明白,双眉皱起,他是个谨慎之人,何况此事关系非常,宝嫃身份又极特殊,多说多错,便不肯多话。

宝嫃见他不做声,便道:“其实我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我只是想认我的夫君,然后跟他一块儿回家过日子……”

顾东篱拧眉思索片刻:“那你为何不认呢?”

“我不知道……”宝嫃呐呐地,“我怎么做才是对的。”

“你明明知道谁才是你真正的夫君……可是为何你最后又选择了‘他’?”顾东篱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个疑问一直存在他心中,当时他同皇帝一块儿看着宝嫃走向连世珏的时候,那时凤玄的脸色也极震惊难看,又带绝望之色,――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却没想到她竟又在关键时刻转身。

宝嫃眨了眨眼:“啊?……哦……我也不知道……”

她思索着,喃喃地如同低语般说道:“是啊,我明明认出轮椅上的是他,可是心里却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叫,让我转身……一定要转身的……”

顾东篱身子一震,宝嫃定了定神,唤道:“顾大人。”

顾东篱“嗯”了声,宝嫃道:“顾大人,现在王府里有个王爷啦。”

顾东篱说道:“哦……然后?”

宝嫃深吸一口气看向他,问道:“那么,另外一个人呢?”

顾东篱对上她的眼睛,双唇再度紧闭。

宝嫃犹豫着,小声道:“我、我听说他出事了,那个人……才去救他的,后来就不知道了……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你要是不方便说也罢了,我只想要知道……另外那一个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宝嫃心里头虽恼连世珏,但毕竟曾是她记挂之人,也是她名头上的夫君,他的生死存亡,她自是无法说放下就放下。

顾东篱皱着眉,心里狐疑不定。正在欲说不说的当口,却听得身后有人轻声道:“顾大人……您在这儿呢,王爷等你半天了。”

顾东篱回头,却见黄公公拢着手,躬身在身后一丈之遥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顾东篱若有所思地说道:“哦……就来了。”

且说苏千瑶别了东篱同宝嫃,一径便去书房,进门后见凤玄兀自在看卷宗,便上前见礼,见凤玄神情淡漠,她便道:“王爷,您病体初愈,该多歇息才是。”

凤玄看她一眼:“多谢,王妃进宫可好?”

苏千瑶望着他冷清的神色,一时有些心中意动,便道:“一切都好,就是听说太子又来府上了。”

凤玄道:“是,刚走。”

苏千瑶笑道:“说起来,方才臣妾在外头撞见太子跟那个……顾尚书的同乡,正好臣妾回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顾尚书,此刻两人正说话呢。”

凤玄有些意外,抬眸望着她道:“哦?东篱来了?”

苏千瑶笑道:“是啊,正跟他的同乡叙旧呢。”

凤玄听她的语气似别有用意,便道:“叙旧?”

苏千瑶道:“可不是,王爷您没在故而没看见,两个人站在一块儿,那副样儿……”

“什么样儿?”凤玄渐渐觉得不妥。

苏千瑶道:“也没什么,就是有些彼此有些不好意思的似的,可真没想到,顾尚书喜欢的居然是这一种……”

凤玄这才明白,他心中震惊,手在桌子上用力一按:“什么?”

苏千瑶看向他:“这个女人不是顾尚书的外室吗?”

凤玄心头嗖地火起,却又生生压住,冷冷道:“胡说八道!”

苏千瑶怔了怔,继而心想:“他们要瞒着,自然是不肯直接告诉我的。”便说道:“若是胡说,就当是臣妾多嘴了吧。”忽然之间环顾左右,“这屋子里什么味儿?奇怪……”

凤玄心里虽恼苏千瑶胡言乱语,但想到她说的那些胡话,心里却一阵阵猫儿抓似的,便垂眸道:“黄公。”

黄公公赶紧上前,凤玄道:“你去看看东篱怎么还不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跟按捺的微恼。

苏千瑶见黄公公离开,正中下怀,便起身,款款地走到桌边儿上,望着他那俊美脸容,心猿意马地,柔声说道:“王爷,今日进宫我跟皇后娘娘说起你来,娘娘也叮嘱我好生照料你……”

凤玄见她靠近,便道:“多谢王妃,不过本王即刻要跟东篱谈些要事,你便先退下吧。”

苏千瑶一怔,继而伸手过去,轻轻按在凤玄肩头,做拿捏按摩状,又道:“他一时半会又过不来,王爷就这么急着想让我走啊?”眼望着身边人,手指搭过去,身子也略微伏底,瞧着他冷清的神色,心中越看越爱,越看亦越痒,“另外,臣妾还有件事……王爷您的身体若是没什么大碍了的话,晚上臣妾……”

苏千瑶轻声说着,嘴唇贴着凤玄耳畔,越来越近,正要把那句滚烫羞人的话说出来,凤玄忽地扬声道:“来人!”

苏千瑶身子正躬着,几乎就要顺势在凤玄脸颊上亲上一下,谁知凤玄却忽然冒出这声,她一时就愣住。

而凤玄说罢,书房的门陡然开了,有侍卫从外而入,直挺挺站在门口行礼:“王爷有何吩咐?”

苏千瑶直起身子,一阵尴尬,凤玄道:“送王妃!”

苏千瑶不可置信地望向凤玄,失声道:“王爷!”

凤玄不再理她,只是垂头又泛出一份卷宗,花花绿绿地像是什么地图,展开来便看,那侍卫上前一步,拱手冲苏千瑶道:“王妃请。”

“滚开!”苏千瑶按捺不住,发作起来,冲那侍卫喝了一声,又气不忿地回头瞪凤玄,恨不得就把他手中的那些东西夺过来尽数扔掉,让他看着自己,然而看来看去,却终究是无可奈何,转身气冲冲地出门而去。

苏千瑶出了书房,往前而行,正遇见黄公公领着顾东篱回来,苏千瑶也没心思再跟顾东篱寒暄,径直就昂头而过。

顾东篱望着她脸带气恼之色,便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前头黄公公心知肚明,便咳嗽了声儿道:“谁知道呢,王妃镇日里脾气捉摸不定。”

顾东篱看着他那神色,道:“前头就是王爷的书房了,该不会是又在那生事了吧。”

黄公公忍着笑,这才道:“顾大人果然聪明。”

两人相视一笑,点到为止。

苏千瑶气冲冲往后去,走到半路,忽地听到旁侧屋内传出一阵笑声。

她心情不好,便见不得别人好,当下停住脚,正要生事,却听得里头有人说道:“你们看到了?真是古怪,王爷放着好端端地山珍海味不吃,偏吃那些粗糙玩意儿,听说今儿朝阳阁那位又给王爷做了包子,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哪里是一个奇怪了得?前日四夫人想要讨好王爷,亲自做了大补的汤面去,谁知道王爷一口没吃,反勒令让四夫人吃了,四夫人吃了后,被那些进补的东西弄得,流了一晚上的鼻血,真是可怜……”

说是可怜,却是取笑的语气,一屋子尽也是笑声。

苏千瑶听到这里,心中恼火稍去,忍不住便也笑了一下,她身边儿的侍女本要喝止屋里的人嚼舌头,见苏千瑶面露笑意,便也未曾开口。

此刻,那屋子里的人便又道:“还有二夫人,不知道她发什么疯,居然跑去王爷那,说朝阳阁那位打了她一巴掌,毁了她的脸,让王爷替她出气呢,谁知道王爷瞧了她一眼,说……”

“说什么?”

“王爷说:这脸不是好端端地吗?然后黄公公就叫两个小黄门,足足打了二夫人十几巴掌,整个脸都肿起来了……哈哈,你们道是怎么样?原来那一巴掌根本就不是朝阳阁那位打的,而是咱们王妃!”

苏千瑶听到这里,便皱了眉,只听得屋子里一阵鼓噪,有人道:“二夫人这果真是发疯了,王妃打的,她却偏说是朝阳阁那位,比四夫人更傻了……”

“她不是傻,她是聪明过头了,得罪不起王妃就咬别人……”

“还是王爷圣明,一眼就看出来二夫人在撒谎,现在二夫人还闭门不出呢,必然是因为脸上的伤还没好,她本来说是人家毁了她的脸,如今却是她自己找上去被毁的,好生可笑。”

“说起来,王爷可真是挺护着朝阳阁那位的……再者说,那位人好像不错,前日里左公公得罪了太子殿下跟王妃,那位丝毫也不怕,一心地维护左公公,啧啧,我听朝阳阁伺候她的姐妹说,当时可是当着王爷、王妃、太子的面儿,其他人都吓死了,独有那位,人家虽然是个村妇,不过既然是王爷说的贵客,也算半个主子,这年头里,肯为了咱们当奴婢的挺身而出的主子可是少见的很呢。”

“先前我瞧她打扮的很寒酸,还瞧不起她呢,原来竟是这样好的人……”

一干丫鬟太监们七嘴八舌说到这里,便唏嘘不已。

苏千瑶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去把这些人绑下了打死才痛快,她旁边的侍女见状便小声道:“娘娘,要不要奴婢进去……”

苏千瑶转念想了想,道:“算了!也不急在这一时!迟早我……”

且说宝嫃同刘拓回到朝阳阁,左茗果真送了好些花生栗子等物过来,刘拓兴致勃勃地又开始在炉子上烤东西吃。

宝嫃陪着他,两人坐在板凳上围着炉子,宝嫃见栗子烤的裂开了,便用筷子取下来,凉了些就剥了开来给刘拓,栗子香喷喷又甜,小太子满怀欣喜,吃得不肯停嘴。

宝嫃又道:“这个不能多吃,吃几个就好了。”

有那些迟迟不开口的栗子,被火烤的吱吱作响在炉子上颤动,刘拓便紧张道:“要炸开了,宝嫃姐,你看是不是?”

宝嫃被他说得也有些怕,道:“好像是,躲开着些……”刘拓靠在她身边,兴奋且带一丝畏惧,宝嫃便伸手将他抱住,两个紧紧地靠在一起,不约而同盯着炉子上的那枚颤动不休的栗子。

旁边左茗看了,心中暗笑不已,见那栗子没有动静,忍不住便在旁边作势吓唬喊道:“彭!”宝嫃同刘拓吓了一跳,刘拓便笑骂他,却不像是以前那样动辄就暴戾地喊打喊杀了。

三个人正在放松而笑,冷不防那炉子上的栗子真个儿“彭”地响了一声,便飞了起来,三个人便又齐齐惊叫,惹得外头的一干丫鬟仆妇也跑进来围着看,着实其乐融融。

正在朝阳阁内欢声笑语之时,却听得外头有人道:“宝嫃姐,宝嫃姐在这里吗?”

刘拓耳朵尖,当下听见这个声音,便霍地站起来:“怎么我听到有人叫宝嫃姐,除了孤谁敢这么叫?”

宝嫃并没听到,便看他,屋内众人一时寂静,却听到那声音近了,有人在门口探身出来,试探着唤道:“有人吗?宝嫃姐……”一眼看到众人丛中的宝嫃,顿时欢喜着跑进来,大声叫道:“宝嫃姐,你真个在这儿啊!”

宝嫃见了他,心中又惊又是高兴,便也撇了众人跑过去:“岳凌,怎么是你?”

原来来的人果真竟是那个惯常跟随在陆通身边的岳凌。

两下相见,旁边的众人看呆了,不知哪跑出来个英俊少年。

小太子见状,有些嫉妒,便撒腿跑过来,把宝嫃一拉,就挡在她跟前,望着岳凌道:“你是谁?干吗叫她宝嫃姐!”

岳凌见是个盛气凌人的小孩儿,便道:“怎么啦,哪里有不对吗,你又是谁?”

刘拓气道:“我是太子!”

岳凌瞪着他看了会儿,见他嘴角带着栗子皮,额头上还沾着点粉末,便哈哈大笑:“什么?你是太子?太子是这个傻样儿?”

刘拓见他瞪眼不语,正要接受跪拜,忽然见他大笑,一时怒道:“你笑什么?”

宝嫃见状,便在旁边轻声道:“小岳,他真的是太子……”

岳凌正在仰头大笑,闻言笑声便嘎然而止,嘴巴却还张得大大地,眼睛往下,又瞄向刘拓。

刘拓双手卡腰:“混账东西,见了孤居然不行礼!还出言侮辱!”

岳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反应过来后急忙翻身跪地:“小人……小人不知道是太子殿下,还请太子恕罪!”

刘拓旧习未改,见状即刻就要上去踢上一脚,将要动作间目光一动,望见旁边宝嫃有些担忧的神色,小太子便咳嗽了声,把手缓缓放下,装模作样道:“算了,不知者不怪罪,本太子大人有大量……你平身吧。”

岳凌紧张之际,几乎却又要笑出声儿来,这太子丁点儿大,居然就大人有大量了。

岳凌不敢怠慢,谢太子恩后才站起身来,这会儿宝嫃才问道:“小岳,你怎么会来的?”

周围的丫鬟见岳凌少年英武,便很有眼色地去奉茶,有人便退后暗喜相看。

岳凌道:“我知道宝嫃姐在这儿,想你了,就特意求军师让我过来看看宝嫃姐。”

宝嫃很感激他的一片心意,便道:“小岳,你真有心。”

刘拓坐在宝嫃身边上,仍旧有些警惕地看着岳凌,岳凌同宝嫃说了两句,看刘拓警惕地盯着自己,他便道:“太子殿下,你有一个师兄叫松机的吗?”

刘拓一听,眼睛瞪大:“是啊,你怎么知道?”

岳凌笑道:“我出门的时候,松机对我说,若我见了太子,让我捎信给你……当时我还奇怪,为什么我要见太子,没想到……”

“我师兄会神机妙算的。”刘拓昂头,又赶紧问,“别嗦,是什么?”

岳凌道:“松机说,不日就会跟太子殿下在京中相会。”

刘拓一听,大为高兴,从宝嫃身边一跃下地,握着那只老虎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太好了,师兄要来!”满屋子飞跑起来。

当下岳凌便住在了王府之中,幸好王府极大,多他一人也不显得多,何况岳凌年少,性情又开朗活泼,王府内的丫鬟极少见到如此英俊且性格又好的少年,一瞬间竟惹了好些春心荡漾。

只不过岳凌一心要当个纵横沙场的英雄将军,在儿女情长之上毫不留心,因此不免辜负好些芳心暗落。

刘拓见岳凌要住在王府,心中却不免嫉妒,奈何他是宫里之人,身份又特殊,自然无法在留在王府,但就算如此,隔三岔五也要跑一趟。

且说宝嫃认破凤玄,便赌气不肯去做饭,于是过了一日,第二日将到了傍晚,左茗躲躲闪闪地来到朝阳阁。

宝嫃正吃了晚饭,心里有些闷,就在窗口边上透气,见他来了,便知道用意,却不理会。

左茗道:“宝嫃娘子,你能不能去……”

宝嫃转头不看他,只道:“累了,要睡,外面冷就不出去了。”

左茗有些失望,宝嫃就问:“怎么了,不会是你们王爷又要让我做东西吃吧?”

左茗急忙摇头:“不是,是我自作主张……王爷可爱吃你做的饭食了,昨儿跟今日你没做饭,他又没怎么吃……”

宝嫃哼道:“我又不是你们府里的厨娘,谁让他不吃的,大概是不饿。”

左茗愁眉苦脸,却又道:“人是铁饭是钢,哪能不饿呢,何况王爷又忙,身子又刚病愈,亏了可如何是好…”他嗦至今,见宝嫃不为所动似的,便又呐呐,“不过算啦,……外头冷,都结冰了,那你早些安歇啊。”他慢慢便退出来,走到门口,便想:“前日中午头宝嫃娘子做了包子,我央求她给了我两个,后来又献给王爷了,王爷晚上吃的颇为高兴,唉,早知道让她多做几个,我要过来藏着,暗地里偷偷给王爷,王爷也不至于受苦了……”

宝嫃见左茗心事重重地走了,便把窗关了,坐在桌边缝了会儿衣裳,看着又余下几块布头,想到先前那个被刘拓带走了,她就想再做个小老虎,把几块布拼凑起来,缝了两针,便觉得有些眼花疲倦。

宝嫃便把东西放下,起身要去休息,爬上床后,丫鬟仆妇们退了出去,宝嫃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想到这三天发生的事,仍有些如梦似的。

忽然之间便又想起那晚的事,宝嫃翻了个身,揪着被子角想:“既然真的是他,那么那晚上就不是我做梦了……他居然……哼!”

宝嫃缩在被子里,咬了咬唇,手指在唇上摸过,忽地有些浑身发热,情不自禁地想:“不会真的没吃东西饿坏了吧,我是不是应该给他做点儿……不不,他要想吃,可以来见我自己跟我说,像是那天一样……”

她想来想去,便想:“今晚上他会不会来呢?这次我不能睡的太沉了,一定要看个仔细,如果真的是他,我就……”

宝嫃浮想联翩,暗中决心,谁知道仍旧抵不过倦意袭来,便闭眸睡去。

如此渐渐地又过了子时。宝嫃因解开心结,也不曾再做那等吓人的噩梦,这是她来王府后头一次睡得恬静。睡梦中也浑然忘了自己要醒着等那人的事。

宝嫃睡得极好,只觉得身子仿佛被人安安稳稳地抱着,热乎乎暖洋洋地十分舒服,宝嫃模模糊糊地,心里最渴望的就是回到连家村同凤玄一块儿过日子的那些岁月,这功夫,旧日的感觉泛滥,便依稀也如在连家村似的,她还缩在凤玄怀中……

宝嫃睡梦里抿了抿嘴,嘴角便露出两个小酒窝,轻轻地一旋,含糊道:“夫君……”把脸往前蹭了蹭。

感觉身子仿佛被抱得紧了些,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而后,有人炽热地在耳畔低低道:“娘子……我就知道娘子会认出我的,娘子真是聪明。”

宝嫃睡得糊涂,梦里哪里会记得那件事,听了夸奖,便笑呵呵地只觉得欢喜。

黑暗中,凤玄望着她笑面如花,他许久不曾见过宝嫃这样美好的笑容了……自从离开他们的湖畔小屋之后,他朝思暮想见到她,心心念念想要她安心无忧,一直到此刻,才隐隐地有些柳暗花明。

凤玄心中几分愧疚,想道:“本不该来的,可是总是忍不住,娘子,谁叫你是我娘子呢。”想到这里,又笑。

他可以任凭三夫人那样的美人投怀送抱却面不改色,王妃那样的风情撩拨却不为所动,四夫人的一意现好,二夫人的借故纠缠,都给他轻易打发,然而却始终过不了她这关,轻易就在她一颦一笑之下屈服。

凤玄握着宝嫃的小手,搂着她的纤腰,低低道:“乖乖娘子,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再忍耐些时日,我答应你,会带你回以前那种好日子的……我还是你的夫君,你永是我的娘子,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

宝嫃在睡梦里,似乎也梦到了什么好的,竟笑出声来,像是答应了他似的。

凤玄看着她活泼娇美的笑容,只觉得世上最美莫过于此,便轻轻地捧住她的脸,温柔地将唇印过去,从脸颊上,到鼻尖,眉心,一直落在她的唇上,轻怜□,久久缠绵。

窗外,风吹雪落,细雪从夜空中纷舞落下,像是吟唱一曲无声欢歌——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出现了三个萌物,撒花~~~

罗伊扔了一颗地雷

dormant412扔了一颗地雷

本草扔了一颗地雷

抱抱,谢谢哈~~=3=

今天是2012最后一天了,明天开始就是新的一年,庆祝跨年,更得多一点,于是信息量也略大,大家慢慢接收啊~^^

而本章的结尾也预示了一个新的开始,很好很好~~

另又,迄今为止八月同学网络上有十九篇文,除了《花月佳期》仍在连载,其他的均已经完成了~包括古言,现言,跟各种同人。

同时也有四本书已经上市了,分别是《我的如意狼君》《花好孕圆》以及最新上市的《凤再上》和《一诺倾心》

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我的如意狼君》,一句话就是强取豪夺地流氓小侯爷甘心匍匐在某娇娘裙裾下的故事~,《花好孕圆》算是某伪装的忠犬翻身吃掉某泼辣美艳小花的故事,《凤再上》是腹黑皇帝咸蛋君对上同样腹黑的影后穿越娘娘,《一诺倾心》则是纯纯的有点类似兄妹恋,小软妹跟两个极品优质哥哥~~

狼君跟凤再上的封面有点类似,都是古风,上下两本,狼君是浅绿浅黄似的,很有气质,凤再上的封面一蓝一粉,很粉嫩,花好则是古风的花朵圆月画,同样是上下册,颜色很漂亮,《一诺倾心》是紫色的封面,上面貌似有雨滴跟心心,略觉小清新的感觉

之所以嗦这些是怕大家认错了买错了……另外则要认准“八月薇妮”品牌哦^^

几本书的购买地址在我的个人专栏里附加两个,各大网店书店都有售,我上回说,买齐了四本可以召唤神龙啊,加油~~~

这里把地址贴一下,大家如果是在网上购买,记得要好评哈,八月在此谢过大家的每一份支持~

又是新的一年即将开始了,回顾过去再看看将来,略有点感慨……

总之,希望仍旧能够跟大家一路同行,也希望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努力做出点成绩来,各种加油哈~

新上市的《凤再上》实体书里有我的签名海报跟书签(苦练过的字,虽然不咋地但也是诚意奉献^^),另外我把几本书的封面也贴在下面以便大家认明,当然,作者专栏跟我的一些书文案里都也有贴,要认准了哦~

我的专栏,可以收藏一下,估计很快要开个新文了~拖了好久的新文=3=

已出版的实体书封面如上,购买地址暂贴两个~~

《我的如意狼君》:

《花好孕圆》:

《凤再上》:

《一诺倾心》: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要万事如意,美丽活泼,同时也要继续支持八月啊,温柔抚摸~~XDD

ps这章这么肥kiki你的长评债是不是顺便算还了XD

124、荣华:时闻折竹声

接下来数日,王府内渐渐地忙碌热闹起来,宝嫃起初还不知道为何,后来才从丫鬟口中得知,原来王爷的寿辰将要到了。

宝嫃知道这必定是凤玄真正的生辰将至,连世珏的生辰乃是在三月,却跟这个不同,凤玄的生辰竟是在正月里。

宝嫃听说这个,心中便想:“先前他假装是珏哥,自然不肯跟我说这些,现在想想,其实他真个早就说过他不是珏哥,只是我还以为是因为打仗的缘故……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我叫‘珏哥’,他不愿意,只让我称呼他‘夫君’……唉,真是冤孽。”

若是在数天之前宝嫃这般想,想到“真是冤孽”四字,必然是痛不欲生的,然而此刻,却是三分淡淡心酸七分柔情爱意,渐渐地也深深懂了凤玄当初处境……以及想到:他开始的时候跟自己同床共枕却不肯圆房,自然也是因为他心中存着心结。

宝嫃想着想着,手头的针线活儿便缓了下来,凝眸细细地把往事一幕一幕想起:当初时候只以为他是真的连世珏,他的所有举止动作,她从未往别的地方去想,如今明白他是真凤玄,宝嫃想着两人相处点滴,凤玄的所为,便自看出另一番不同的意思来,――譬如他在连家二老面前一力维护自己,譬如他对待自己娘家那样尽心竭力,譬如他为了她,搬去湖边小居……

宝嫃把那些平淡生活里的片片都回想起来,她想起他头一次去她家里,为了种苞谷犁地把手都磨破了,她也想起在湖畔小居圆房之前,他特意张罗的那些东西,想到他那血肉模糊的手的时候,鼻子一酸,眼泪便情不自禁地滚了出来,想到两人喝那合卺酒,其乐融融的时候,却又带着泪笑了出来。

他果真是把王爷的身份都给丢到九霄云外,只是尽心竭力地想跟她过日子、对她好而已。

宝嫃沉浸在回忆之中,情难自已,周遭那些伺候的丫鬟仆妇望见,都不知发生何事,个个惊疑,岳凌见一群人围在门口,便过来问究竟,看宝嫃坐在桌边,正出神似的,他便忙跑进来,叫道:“宝嫃姐,你怎么啦?”

宝嫃抬头望见他,便一笑:“没事。”把脸上的泪尽数拭去,才发现衣料上不知何时也落了几滴泪,打湿小小印记。

岳凌挠着头,自然不懂这些儿女之意,宝嫃抬袖擦泪,门外丫鬟们却一阵鼓噪,原来是左茗来了。

左茗进门后,笑嘻嘻地,只说请宝嫃去书房一趟。

宝嫃心里惦记凤玄,加之好几天不见,着实想念,就也忐忑地跟着去了。

岳凌本要跟着,却被左茗拦下。

宝嫃同左茗他们前脚去后,岳凌觉得无趣,便跑到那僻静院落里练拳脚,练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停下,正往回走,却听得旁边有几个丫鬟围着道:“你们可曾听说,这位宝嫃娘子,其实是顾尚书的外室。”

“真的吗?怪不得王爷当她是贵客一般,还是已婚妇人的打扮。”

岳凌目瞪口呆,心想这是怎么说的。

却听那丫鬟又道:“王爷跟顾尚书向来交好,故而肯帮这个忙,听说是顾尚书的正妻厉害,不许进门儿呢,才暂时住在王府里。”

“原来竟是这样,本来看王爷那样厚待,还以为将来也是我们的主子呢,不过也是,果真就脱不了这个身份……”

一群丫鬟掩口而笑。

岳凌听得气闷,然而想到来时陆通叮嘱自己少说多看,便皱着眉黑着脸,昂头径直走过。

那帮丫鬟见他经过,却纷纷或撩发或咳嗽,纷纷看向岳凌,岳凌心中有气,一个也不理会,倒是白让丫鬟们激动了一阵。

宝嫃跟着左茗来到凤玄书房里,一路上她打听着问左茗有什么事,是不是要做饭,左茗只是摇头,原来他也不知什么事。

进了门,却见黄公公也不在,左茗行礼过后,自发地便退了出来。

宝嫃起先没认出凤玄之前,倒还罢了,每每就站的远远地,竭力不理不睬,如今知道了他就是凤玄,那种感觉便格外古怪……方才在朝阳阁的时候把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然而此刻真的面对面了,却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束手束脚起来。

屋内静静地,只有炉子里的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宝嫃站着,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不知是屋子里太热了还是如何,不知不觉地竟出了汗,紧张莫名,见凤玄久不做声,她便道:“你……”一出口,就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急忙停了停,镇静了一下,才道:“你叫我来做什么?”

这几日她一直不见凤玄,不给他做饭,心里的气已经暗地里消得差不多了,她本就极爱凤玄的,在家里的时候对他可谓百依百顺,此刻不生气了,再面对他,就也拿不出那种冷面的样儿来。

自打宝嫃进来,凤玄便一直都瞅着她,此刻便道:“你过来……”

宝嫃听了这个声音,只觉得头一阵发晕,这声音委实是太温柔了些,宝嫃只觉得浑身更热了,眼睛都不敢看凤玄,小声道:“干什么?”可是虽然不看,却仿佛能感觉他正在看着自己,看得她更难受了。

凤玄道:“你过来啊……”声音虽温柔,更带了一份央求的意思。

宝嫃忍不住竟咽了口唾沫,昏头昏脑地转头去看凤玄,却见他双眸正望着自己,眼睛极亮,神情说不出的动人。

宝嫃咬了咬嘴唇,一瞬几乎又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夫君是那个货真价实的夫君,然而打扮的实在太……

她也知道,凤玄生得是极好的,就算是以前粗布土衣,对她来说也自是世上无双,如今转作王爷打扮,也不知是他本意还是自有缘故,身上锦衣缎装,华贵非常,发上紫金冠,镶嵌绝美珍珠,仪容整理的越发是……用一个“倾倒众生”来形容亦不为过。

宝嫃只觉得额头上一阵阵地冒汗,心里已经抗拒不了他的唤声,一万个答应想要过去,然而却无论如何动不了,身子好像在战栗,又好像在发麻。

凤玄望着她不动,便叹了口气:“好吧……”说了这句,手按着椅子背,缓缓地竟试图站起来。

宝嫃正在失神,见状心头一慌,竟拔腿急急跑过去:“你干什么?”

凤玄正勉强站了起来,被宝嫃扶住手臂,便又跌坐回去,然而他纹丝不乱,手一翻,便将宝嫃的手给紧紧握住了。

宝嫃生怕他有事,便吓道:“你怎么样了?哪里不好,我叫黄公公进来看看……”

凤玄握牢她的手:“我谁也不要。”

宝嫃一怔,凤玄抬眸望她,双眸灼灼地,声音低沉:“只要你。”

宝嫃身子一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却哪里抗得过凤玄的力气?一瞬间那脸便如火似的红了起来,脸颊红通通地。

凤玄将她往身边儿一拉,宝嫃又羞又急,小声道:“别……你松手……”

凤玄不听,另一只手探出,在她腰间一搂,宝嫃猝不及防,便跌坐在他的腿上。

瞬间,凤玄双臂探出,便将宝嫃抱了个结实,就像是把人紧紧地捆在了他的身上似的。

宝嫃脸红耳赤,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手也被他抱住了,纹丝不能动,却也不敢看他,只是拼命低着头。

凤玄望着宝嫃,缓缓地靠近过来,嘴唇便贴在她的脸上,宝嫃心几乎狂跳出来,竭力将头转过去:“别这样!”又惊又怕又是战栗,感觉简直古怪之极。

然而就在宝嫃转头的瞬间,却望见凤玄桌上一物。

宝嫃双眸睁大,喃喃道:“那个……”

凤玄轻轻吻着她的脸颊,不舍得离开分毫,闻言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那物,便低哑着声儿道:“是啊,是那个……”

宝嫃听到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股炽热的气息,好像要钻到她心里去,她心跳更急,转过头来道:“这怎么会在……”后面还没有说完,唇上一阵温热,却是凤玄的唇将她的嘴封住了。

宝嫃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投在火中,滚滚发热,烈焰着身似的,然而偏生动弹不得,连手指头都慵懒无力地。

旁边桌上,有一物静静地展开着,原来竟是一卷画轴,上面栩栩如生地画着一人的模样,那样的眉眼,容貌……却正是凤玄。

――这个,自然就是顾东篱所绘的、宝嫃曾爱如至宝嫃不肯释手的那一副凤玄的肖像画。

这幅画因何竟出现在凤玄手上呢,原来顾东篱因惦记宝嫃要画的事,便特意叫了个可靠的仆人跑了一趟,给她送来。

凤玄听说了,急忙便叫黄公公把人叫进来,看到他手中握着被布包的极其严实的长形物体,便道:“这是东篱送给宝嫃娘子的?是什么?”

那仆人毕恭毕敬道:“回王爷,我们大人有命,要让交给宝嫃娘子的手上,只是究竟是什么,小人也不知道。”

凤玄一听,想到苏千瑶那些无稽之谈,心里竟微有些酸意,便道:“什么东西,本王看一眼。”

那仆人不敢抗命,只好递上,黄公公把画轴给了凤玄,凤玄缓缓打开,望着画上画像,定神看了会儿,手便微微地抖了起来。

凤玄沉默,那仆人便不敢催。

凤玄停了会儿,便道:“东篱……他还有什么其他话吗?”

仆人便道:“回王爷,我们大人说,这画是出自他手,不过现如今已经归宝嫃娘子了……还说……”

“说什么?”

仆人有些为难,却仍旧说道:“大人说:这画儿被她抱了许久,也弄脏了,看着难受……给了她,也算是物归原主。”

黄公公听得说弄脏了,心中一跳,赶紧过来细看,却见这画上并无污渍,只是画面似乎被湿过,有的地方便凹凸不平似的,不由好奇。

凤玄听了这话,手指头缓缓地在那画微凹处蹭过,手指似能感觉到那处泪滴的微湿,手指头都似有一种刺痛感。

――他虽然不曾亲眼看见宝嫃抱着画看的样子,但他对宝嫃的性子极为了解,这一刻,眼前便依稀浮现她对着画落泪的样子。

黄公公望着凤玄的双眸竟似有些发红,又看着他的动作、神情,心中一震,便也明白过来。

那仆人兀自在等,黄公公便走过去,低声道:“劳烦了,你先回去吧,这画儿我们王爷会交给宝嫃娘子的。”

那仆人无法,便乖乖地退了回去,剩下凤玄举着那幅画看了许久,眼中的泪光泛现,又隐没,心绪浮浮沉沉许久,便道:“黄公,你去找个人……叫她来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出现了三个萌物,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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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蝶扔了一颗地雷

抱抱萌物们~~~

某只究竟能不能得逞呢,磨牙~~~

新的一年开始了,元旦快乐,新年快乐哈~^^本来想多写点,可是看时间又不早了,就先发~

我在微博发了一张图,也贴在这里啊,看看像不像是宝嫃宝嫃跟某只隐居的小湖畔,风光怎一个优美了得~

不过据群众反应:少了一只水鸭子XDD漂亮吧~

125、荣华:绿蚁新醅酒

凤玄嗅着宝嫃身上淡淡香气,瞬间情迷意乱,只愿更近一些、更亲昵一些地偎着她,脸颊相贴,及至双唇相碰,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

宝嫃模模糊糊里被凤玄擒住,整个人更是不好了,缩在凤玄的怀中,六神无主地,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几乎要晕过去。

凤玄肆意地吻了会儿,忽地察觉怀中人软绵绵地,也无反应,凤玄微怔,继而松开宝嫃,哑着嗓子叫道:“娘子?”

宝嫃昏昏陶陶里听了这声,便睁开眼睛,眼睛也极湿润,像是被雨水冲过似的,望着凤玄:“你叫我什么?”眼睛缓缓地描绘他的轮廓,眼睛,眉毛,鼻子……唇……那样的熟悉,令她心悸不已。

凤玄柔声道:“娘子……宝贝娘子……”便又凑过来亲吻她红红的唇。

宝嫃瞪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忽然又过来,束发的金冠流光闪烁,宝嫃心中一急,便道:“不要!”

凤玄动作一顿:“怎么了?”

宝嫃赧颜道:“你抱得我这么紧,我喘不过气来啦……”

凤玄闻言一笑,刚要松手,忽然心念一动:“我要是松开手,你会不会跑掉?”

宝嫃眨了眨眼:“不会。”

凤玄望着她言不由衷的样儿,便哼了声,只将双臂略微放的宽松了些,却仍旧是环着她的。

宝嫃牛来扭去,看他居然不肯放开手,就有些苦恼,凤玄看得真切,便叹道:“你看,我说吧。”眼睛望着宝嫃,意犹未尽地咬了咬唇:“娘子不喜欢我了吗?这么想离开我?”

“我不是离开你。”宝嫃急忙说,听了他的声音,总觉得她的心也不属于她自己了,摇摇摆摆地就要跑到他那边去,宝嫃道,“只是我不喜欢……这样。”

凤玄奇道:“什么样儿?”

宝嫃飞快地看他一眼,小声说道:“你这个样子……你是……你是王爷啊。”说完后,又转头去看桌上顾东篱那副画像。

凤玄看她转开脸,也扫了一眼那画卷,忍笑道:“娘子,如今我便好端端地在你面前,你却去看那幅画儿吗?”

宝嫃垂着头:“我不知道……”望着他那一身华贵王服,心中却忍不住一阵难过,此刻她的双手松动了些,便抬手,去摸他腰间的环佩:“现在你穿的这样了。”

凤玄瞧出她眉宇间一丝悒郁,便道:“娘子给我做的衣裳,我好好地放着,什么也比不上娘子亲自给我做的。”

宝嫃道:“真的吗?”

凤玄点头:“我听说娘子还在做衣裳,是给我的吗?”

宝嫃又有些不好意思:“谁知道,……我是想卖掉还左茗钱的。”

凤玄忍着笑:“那就卖给我吧。”握住她的小手送到嘴边,慢慢地便又亲吻着,“只是又累着娘子了。”

宝嫃道:“我不累,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

凤玄道:“可是你却比之前更瘦了些,是不喜欢这儿吃的?”

宝嫃摇摇头:“好些好吃的,我吃的挺多的。”

凤玄另一只手拢在她腰间,摸了摸,道:“确是比之前瘦了,娘子你受苦了。”说着,便低了头,将额头抵在宝嫃额上,声音里有几分叹息。

宝嫃抬眸,瞧出他的神情似有一丝疲惫,便道:“夫君……”

凤玄听了她这声唤,精神一振:“嗯?”

宝嫃道:“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凤玄心头略有些发紧:“娘子说。”

宝嫃心怦怦跳着,有些口干舌燥,竟无法开口,凤玄道:“娘子想问什么?不要怕,我一定会如实告诉你的。”

宝嫃眼睛眨了几番,终于问道:“那个……你原来是王爷,那么、王妃……王妃就是你的……”

凤玄有些意外,在他心里本以为宝嫃问的是另一件事,忽然之间听她问这个,便忍不住一笑。

宝嫃见他忽然笑了,她便有些着急:“怎么了……你笑什么……”

凤玄抱住她的身子,脸上笑意渐渐隐去:“我笑,是因为娘子终于肯问我这个了。”宝嫃肯问他这个,便是肯主动去解那心结,也正是因为她心里有他,故而才会关心这个问题,凤玄自是欢喜。

宝嫃怔怔看着他:“什么?”

凤玄对上她亮晶晶地双眸,说道:“我跟你说,你答应我先不要生气,要乖乖地听我说完。”

宝嫃一听这话,蓦地有几分紧张,凤玄看出来,便道:“你听我说完,听我说完再决定其他,好吗?”

宝嫃越发提心吊胆,凤玄一手揽着她,一手握着她的小手:“苏千瑶……就是王妃的名字,她的确是我娶的王妃。”

宝嫃心晃晃悠悠地,好像被抡在半空,瞬间眼睛就有些发红,小手一挣,就要逃开,凤玄早有防备,手哪里肯松开她,又道:“你听我说完。”

宝嫃低着头咬着唇,虽然早就知道,然而听他亲口说出来,仍旧是十分难过。

凤玄看她如此,心里也不好受,却仍然继续说道:“当时我一直忙于在边疆,有一次回京,忽然间苏家便派人来说起这件事,我一口给回绝了,本也没往心里去。”

宝嫃听他“回绝了”,便吸吸鼻子继续听,手无意识地抓在凤玄的衣襟上,也没留意地越抓越紧。

凤玄知道她心中必然也极为不安,便又接着道:“后来不知为何,皇兄一道急令把我召回来,我也不知发生何事,进门才见阖府张灯结彩,一问才知道皇兄已经定了我跟苏千瑶的亲事……我来回奔波,却发现是为了这件事,自然很是生气,我一怒之下便进宫去见皇兄,可是……”

“可是怎么样?”宝嫃没想到凤玄同王妃之间竟是这样的经过,一时有些紧张。

凤玄道:“可是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忤逆过他,何况这种皇族之间的事……我也明白,皇兄有他自己的斟酌,我无法抗命,便出宫来,那时候已经入夜,我回府之后,便捉了东篱,同他喝了半宿的酒,一直到子时左右,东篱欲走,我借送他之机,在门口顺势上马,离开王府了。”

凤玄说到这里,想起当时那种情形,便苦苦一笑。

宝嫃听得震惊:“啊?你……你都没有留……”

“我没有,”凤玄叹了声,“我没法子违抗皇兄,可是又实在不耐烦跟苏千瑶做什么洞房花烛,当时又因多喝了点酒,便不顾一切走了,恰好我走之后,有一份紧急军情送来,东篱为了替我掩饰,只对众人说是前方军情紧要,故而我不能耽搁才离开了……皇兄听说了,虽然震怒,却也无可奈何。”

宝嫃抓着那衣襟:“那么你……就好像是我跟珏……”

凤玄笑着将她拥入怀中:“我这一去,隔了数月才回来,但回到王府后,我也是同苏千瑶分房而居……从来没有动过她。”

宝嫃望着他,犹豫道:“可是你要不喜欢她的话……那可以、可以……”

“可以休了她或者同她和离吗?”凤玄查破她的心思,便道,“我起初也是这般想的,我常日不在府里,苏千瑶也必然会熬不住的,可后来我才知道,这门亲事,起初是苏千瑶一心想嫁给我,遭我拒绝之后,她竟去央求皇后,皇后又在皇兄面前百般撺掇,皇兄才不由分说要促成的,她好不容易遂了心愿,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宝嫃听了,略微松了口气,然而转念一想,不管如何,苏千瑶仍旧是王妃,凤玄若是神武王,那么哪里有她的立足之地?

宝嫃想了会儿,便低声叹道:“她定然是很喜欢你才想嫁给你的。”

凤玄察觉她话中意思,便警惕道:“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对她丝毫兴趣都没有。”

宝嫃道:“可是她……不管怎么都是你的……”

凤玄抱住她,轻轻晃了两下:“我同她什么也不是,我自来也只喜欢过一个女人,那就是你,我自来也只有一个娘子,就是你啊。”

宝嫃心有些乱,低头不语。

“何况苏千瑶……”凤玄说到这里,察觉宝嫃神色不对,便停下来,抬手将她的下巴轻轻捏了:“娘子,你在恼着我吗?”

宝嫃慢慢抬起头来,双眸看向他,闪闪烁烁:“我没有……”

凤玄道:“那为什么连看也不愿意看我?”

宝嫃凝视着他:“我只是觉得……这样有些古怪,你这个样子……还有这里……这个地方,我都不喜欢。”

凤玄听了这话,便也微微叹息,道:“其实我也不喜欢。”

“你也不喜欢吗?”

“是啊。”

“既然这样,”宝嫃道:“为什么我们不离开这里?”

“会的,”凤玄道,“等事情尘埃落定,我便带你离开这里,什么王爷,什么王妃……统统都跟我们没关系。”

“夫君……”宝嫃听到“离开这里”,总算才又精神了几分。

凤玄看她似是高兴,便在她嘴上一亲:“我会好好保护娘子的。”

宝嫃忍不住笑了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么如果我们走了,王妃怎么办?”

凤玄道:“乖娘子,别理她,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必然也要她自尝苦果。”

宝嫃不解,只是说到王妃,未免又想到另外一个人,宝嫃便问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凤玄道:“什么事?”他说了许久,此刻方才熄下去的情~欲慢慢地又涌起来,手在宝嫃身上温柔摸过,便又去吻她的嘴。

宝嫃握住他的脸,不许他动,问道:“那个人呢?”

凤玄一惊,继而在心中极快地明白过来宝嫃问的是谁,当下醋海生波地,望着她道:“为什么又问他?”

原来宝嫃说的“那个人”,正是连世珏,凤玄心知肚明。

先前宝嫃问王妃之事的时候,他还以为她想问的是连世珏,见不是,心里还暗自高兴了阵儿。

没想到该来的终究会来的。

宝嫃被问的一愣,凤玄搂紧她的腰,在她的唇上轻轻咬了口,低低道:“心里还想着他吗?”醋意越发地泛滥开来。

宝嫃被他抱得有些不安:“不是,我就是……问问……他到底怎么样了?”

凤玄吻上她颈间,略微用力,哼道:“不许问、不许惦记别人……”

宝嫃又痒又痛,忍着笑小声叫道:“夫君你别这样!”便去推他,双手抵在他胸口,纹丝不能动。

“连世珏”三字,曾是凤玄心头一大隐忧,他最怕的便是宝嫃心中真正喜欢的那人是连世珏,更怕有朝一日宝嫃知道以后,会痛恨他恼他,转而对连世珏一心不二去。

好不容易熬到柳暗花明山重水复,凤玄容不得一丝威胁到他“地位”的人在宝嫃心上,此刻听到宝嫃又问起连世珏,心里又醋又有些隐约地担忧。

先前他本就有些爱~欲勃发地,因要同宝嫃解释苏千瑶一事才勉强按捺,此刻听宝嫃提到那人,瞬间心头火星乱窜。

凤玄抱住宝嫃,想到昔日那些情热场景,一时浑身都有些微微战栗,深吸一口气,唤道:“娘子……”

宝嫃分辩道:“我不是想着……我只是想……”凤玄嗅着她颈间的幽幽淡香,手摸索着探入衣物里头,宝嫃身子一缩,“夫君!”又羞又怯。

凤玄听了这个声音,就宛如重新回到那个“家”中一般,越发地情难自禁,把她往自己腿上一按,紧密接触之下,那物已经隐隐抬头,同她贴在一块儿,无比妥帖,然而却又大觉不够,很想更进一步。

凤玄苦苦煎熬,动作便有些失控,忍不住微微低喘,吻着宝嫃的耳垂,喃喃地唤:“好娘子……”

宝嫃见他动作越发激烈,羞恼之下忍无可忍,抬手捧住他的脸道:“不要乱动!”

凤玄一呆,定定地看向宝嫃,此刻他脸颊发红,双眸被情~欲烧灼,水色里头似乎燃着一把火,然而被宝嫃阻住,脸上便透出一种煎熬隐忍的神情,果真没再继续,只是唤道:“娘子……”低低一声,却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宝嫃瞧着他这样,心里一软,然而想到连世珏生死未卜,便又问道:“你跟我说……我就放心了,以后再也不问了,好不好?”

凤玄道:“真的吗?”

宝嫃点点头,凤玄觉得自己初初病愈,又欲~火攻心而欲~求不满地,不知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患,然而却也无奈,只好抱住她,在耳畔低低说道:“你放心吧,他无事的,现在有人照料着他……”

那天凤玄命悬一线,顾东篱同连世珏两人不知所措,东篱回身望见凤玄惨状,见他满面已是黑气笼罩。

东篱心如乱箭齐发,望着凤玄已经停了流血的手心,那黑血渐渐地将要凝固,东篱一咬牙,便跪了下来,捉住凤玄的手往嘴边凑去。

凤玄正在半晕之间,未及反应,连世珏见状惊心,探手擒住顾东篱的手腕:“顾大人?”顾东篱道:“王爷身系家国天下,万金之躯不容有失!”他说着,便要低头去替凤玄吮血。

蓦地连世珏用力,将顾东篱的手握住往旁边甩开,用力极大,竟将顾东篱整个人也撇了出去,顾东篱惊怒交加:“你干什么?”

连世珏握住凤玄的手,闻言看一眼顾东篱,笑道:“王爷万金之躯,顾大人是国家栋梁,也算千金之躯……只有我乃是区区草民,烂命一条……”说着,便捧住凤玄的手,用力吮上去。

顾东篱心中震惊:“你……”然而开口,却不知要怎么唤他才好,人刚从地上爬起来,眼睁睁地看见连世珏抬头吐了一口血出来,黑血跌在地上,触目惊心。

顾东篱爬起来,冲了过来,连世珏垂头连吸数口,顾东篱见拦阻不及,便握着凤玄手臂,替他顺血。

连世珏吸了会儿,脸色也见不好,隐隐泛青。

顾东篱心知他也已中毒,再看凤玄,却见凤玄还是那样,也不见什么起色,他心里焦急之间,却见连世珏动作也渐渐僵了,勉强吸了两口,便一头栽了下去。

顾东篱急忙扶住他:“你怎么样?”连世珏嘴角沾着黑血,无法开口。

顾东篱看看他,又看看凤玄,终于一咬牙,便把凤玄的手握住,低头便要贴上。

正在这时,门口却又闯入两人,顾东篱只以为是敌人又到,心中暗自叫苦,想道:“难道是天要灭我大舜吗?”

谁知道一抬头,却见竟是那跟随凤玄身旁的方大人,惊呼一声“王爷”便冲过来,握住凤玄的手将手腕一摸,又看他面色,沉声道:“好阴狠的毒药。”说话间,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摸出两粒药丸塞进凤玄嘴里:“王爷请服下。”又拔出刀来,在他的手上又划出两道伤来,才扶正凤玄,转到他身后,运掌替他逼毒。

到底是习武之人,动作干净利落且有效。如此片刻,顾东篱见凤玄脸上略泛出汗星,他便伸手掏出一方帕子替凤玄将汗擦去,汗星沾在帕子上,也是黑漆漆的颜色。

“方大人”双眉紧皱,脸颊边上也流出汗来,紧张之中却听得凤玄道:“行了。”

“方大人”哪肯停手,凤玄声音沙哑微弱,道:“停下来,你先带他走。”手上勉力一指,指的居然是连世珏。

“方大人”运功之中,无法分心,顾东篱道:“瑞望,这功夫你还……”

凤玄不等他说完,便轻声道:“他不能死!”他中气不足,声音低微,却是不容分说地意味。

“方大人”不肯舍手,凤玄身子一震,将他推了开去:“快去!”

“方大人”无奈,见凤玄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便翻身跪地,道:“既然如此,属下遵命就是,不过王爷,以后……”

“我不会有事,等我的信便是,”凤玄轻声道,“你先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方大人”叹了口气,看看地上的连世珏,终于将他抱入怀中,转身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顾东篱正欲问凤玄为何不肯让人继续替自己疗伤,反而要救连世珏,还未来得及开口,电光火石间外头又来几人。

顾东篱转头一看,急忙起身行礼:“陛下!”原来这来的众人,竟是天子刘圣一行。

刘圣从侍卫身后迈步上前,往地上一扫,见原先的连世珏不在,而凤玄身上带血脸色极差,便先按下所有,道:“上车离开此地再说。”凤玄先前撑着命方大人去了,此刻又撑不住,冷汗滚滚,半晕半迷,自也无他话。

刘圣带凤玄回宫之后,经过宫廷御医的调治,凤玄自己功力又深厚,才拉回一条命来,然而他到底中毒沉重,一时半会儿身子虚弱,故而并未露面,又在宫内呆了一日才回到王府,而对外,只说是王爷自进宫时候便患病而已。

兄弟两人私下相对,不免有些话。刘圣曾问他真正的连世珏何在,凤玄道:“倘若他在,你会如何?”

刘圣道:“他假冒皇族,自然是定斩不饶。”

凤玄叹了口气,道:“我却不想他死,何况……这一回他为了救我,也是生死未卜。”

刘圣早从顾东篱嘴里听说连世珏的所做,也情知凤玄有心藏匿袒护,便道:“你好不容易离京,却又回来,只是为了救他吗?”

凤玄说道:“你既然用这样的计策引我回来,就已经知道我回来的原因,又何必再问?”

刘圣说道:“朕只是想听到你自己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便把声音放得柔和,道,“瑞望,如今你回来了,他也走了,你要我不追究他的罪责,也行,朕就放他走,而你,就留在王府里,仍旧好端端地做你的王爷,如何?”

凤玄说道:“我会留在王府的。”

刘圣本以为他必然不答应,见他居然答应的如此痛快,反有些意外:“嗯?”

凤玄说道:“皇兄,经过这番,你也该知道有人故意要我性命,甚至连你都不肯放过,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所有吗?”

刘圣沉吟不语,这自然也是他心头大患。

凤玄说道:“他们敢如此,以后未必不会有更大的惊天图谋,皇兄,我愿意留下来,将幕后之人揪出,铲除危及大舜国脉之人,但是你,也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四目相对,刘圣对上凤玄那双眸子,不由地心头一凛。

凤玄把过往简简单单说了一遍,一些细节便省去了,只说自己伤了,连世珏也中了毒,然后他便假作连世珏先露面……就停了下来。

宝嫃已经是听得惊悸不已,握着凤玄的手,感觉他手心伤痕未平,便道:“这是什么?”拉起他的手低头看,见伤痕深深,一时心痛如绞,便落了泪。

凤玄道:“没事,就是那时候伤到了的,已经是好了……”捧着她的脸,把她的泪擦去,“娘子不许再哭了,这世间最让我难受之事,就是娘子落泪了。”

宝嫃听了,便忍了泪,道:“那你喜欢什么呢?”

凤玄道:“我喜欢看着娘子笑,一看到娘子笑,我什么烦都忘了。”

宝嫃脸颊上还带着泪,嘴角一抿便露出笑容来,酒窝在凤玄面前轻轻旋了旋,凤玄望着,真个目眩神迷:“娘子这样我最喜欢,这样也最好看……”说着,便向着她的脸上轻轻亲过去,亲了两口,又道:“还有件事让娘子知道,我跟皇兄商量好了,过段日子我完成他交代的事,他便会答应放我离开京城,到时候我就可以跟娘子……去哪里都行。”

宝嫃惊喜交加,道:“真的?”

凤玄道:“当然是真的,不然我又怎会留在这里?”

宝嫃一直听到这里,才算是大大地松了口气,靠在凤玄胸口,微笑着低低说道:“这我就放心了。”把其他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好好地同他一块回去。

凤玄见她一笑,宛如春光明媚,便趁机说道:“娘子……前天你同我闹别扭,害我饿了好几天。”

宝嫃笑眯眯道:“我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凤玄道:“我很想吃娘子做的饭,不过……现在我最想吃的是……”

宝嫃眨着眼:“是什么?”

凤玄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又顺着往下,在她的樱唇上流连着:“那就是……”后面那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就听得外间有人道:“急匆匆地做什么?王爷这会儿谁也不见。”是黄公公的声音。

凤玄不以为意,已经等待不得,宝嫃却挣扎不已,脸红着小声道:“夫君别闹,外头有人来了……”

果真又听外头有人道:“自然是要紧的大好事,黄公公,你快些进去跟王爷通报一声,这喜事可是耽误不得。”

黄公公见宝嫃进去这么久都未曾出来,就猜到里头必然有什么事儿……打扰不得,当下便笑道:“没头没脑的,这是在说什么呢?是王妃那边的喜事?总不会是宫里有人来了传了什么旨意吧?”

“倒不是旨意,不过也是跟宫里的人有关……既然您老人家这样,那么我……”说着,便压低了声音,听不真切了。

紧接着,门口便响起黄公公的声音:“王爷,王妃身边儿的贴身丫鬟有事儿来禀报。”

凤玄正在恼恨为何黄公公竟未把人拦下,宝嫃听了,便慌里慌张推开凤玄,跳下地来。

凤玄牙痒非常,就斜着眼睛看她,宝嫃站在旁边,拉了拉身上衣裳,就假装若无其事地望着旁边。

凤玄无法,低头把衣裳整理了一番,才叹道:“什么事?进来吧。”他开了这声,房门才开了,外间黄公公进来,身后果真有个丫鬟喜盈盈地进来,宝嫃见她有几分眼熟,看来像是王妃的贴身丫鬟。

那丫鬟瞧见宝嫃在里头,便露出几分惊诧之色,黄公公在旁道:“愣着做什么,快说吧。”

丫鬟才急忙行了礼,道:“奴婢给王爷道喜了。”

凤玄挑眉道:“喜从何来?”

丫鬟道:“回王爷,王妃早上有些不适,便请了御医来看,谁知道……御医竟诊出了喜脉,实在是大喜。”

旁边宝嫃“啊”了声,一瞬目瞪口呆,转头看向凤玄,却见凤玄双眉微蹙,脸上的神情便有几分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抱抱萌物们^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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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哦~~~

老虎弟:幸好及时跟娘子备案了,居然只差一步!(擦汗)

赵瑜:守着那么几个大美人儿能不动心?我瞧着某只说谎了吧~宝嫃娘子不要信~~(因为最近没出镜而不甘寂寞的小鱼儿努力挑拨中)

126、荣华:红泥小火炉

宝嫃听说王妃有喜了,心中着实吓了一跳,本能地便看向凤玄,却见凤玄眉一挑,瞬间有些沉默。

那丫鬟似觉得奇怪,正要抬头偷看一眼,凤玄却缓缓道:“哦……知道了。”

丫鬟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出了门,便嘀咕道:“王爷这是怎么了,天大的喜事,只一句‘知道了’便打发了……这是什么意思?王妃还盼着他去看看呢……”

黄公公出门,宝嫃同凤玄两个四目相对,凤玄咳嗽了声,心道这件事似乎有些难以出口,然而不说,宝嫃难免会胡思乱想,正在想该怎么说是好,却听宝嫃道:“王妃真的有身孕了吗?那么……是珏哥的孩儿吗?”

凤玄一听,忍着笑又咳嗽了声,宝嫃疑惑地问道:“你又笑什么?难道不是珏哥的?”

凤玄见她一脸认真,心中想了会儿,便道:“这个……或许得去问问你的珏哥。”

宝嫃皱着眉望他,听出他说“你的珏哥”的时候语气有点古怪,便哼道:“如果是他的,也不稀奇,四个夫人不都是他娶的吗?”

凤玄咳嗽了声:“是啊。”

宝嫃道:“那要真的是他的孩子,……怎么办呢?”

凤玄道:“这个……我还真没想过。”

宝嫃闷道:“你又没想过,要是我有了宝嫃宝嫃,那会怎么样呢?”

凤玄道:“那当然要好生疼爱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凤玄听宝嫃说起“宝嫃宝嫃”,便又故技重施地唤道,“娘子,你怎么又跑的那么远,你过来。”

宝嫃警觉道:“过去做什么?”

凤玄道:“你过来,我才好跟你说宝嫃宝嫃的事啊。”

宝嫃一听,越发没好气,便道:“我不跟你说,你又没想好,哼!”她想到宝嫃宝嫃,便不由地想到自己竟然还没有生个宝嫃宝嫃,连王妃都有喜了,自己却还……不由一阵沮丧。

恰好凤玄道:“谁说我没想好,我只是没想到她居然……娘子跟我的宝嫃宝嫃我当然要好好爱护了,娘子不信的话……”

宝嫃瞪了凤玄一眼,道:“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到了这里,也学的爱骗人了……谁知道呢,也许王妃怀的不是……”

“不是什么?”凤玄心头一动。

宝嫃歪头道:“总之我不跟你说,我走了。”她说走就走,转身往书房门口跑去,凤玄忙道:“娘子!”

宝嫃跑到门口,忽然停脚,凤玄以为她要回来了,一时欢喜。

果真宝嫃转身,又跑回来,凤玄满面温柔,张手欲抱:“娘子……”

谁知宝嫃横他一眼,跑到桌边上,竟把那副顾东篱画得画像卷起来,抱在怀中,又远远地避开凤玄,拉开门就跑出去。

黄公公正伺候在门口,见状赶紧让人跟上护着。

屋里头,凤玄白张着双手,眼睁睁地看宝嫃跑出门去,一时啼笑皆非。

黄公公进门,见凤玄坐在轮椅上,面上似笑非笑,隐约几分抑郁寡欢,便知道两**概是因为苏千瑶那事闹了别扭,他便上前道:“王爷,气怒伤肝,王爷身子刚有起色呢。”

凤玄叹了口气,忽地苦笑:“苏千瑶这手可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黄公公笑道:“王爷别恼这些,冥冥中大概自有天意。”

凤玄听他似乎话中有话,便看向他:“黄公,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黄公公见他竟察觉,心头一凛,脸上露出犹疑之色,随即缓缓躬身,道:“这件事本来……奴婢该当不知道的,只不过既然到了现在这地步,奴婢索性就跟王爷说了……”

凤玄道:“究竟是什么事?你说。”

“正是关于王妃……也跟那人有关。”

凤玄情知他说的是连世珏,便静静地听着,只听黄公公道:“当初,那个人回到府中,因王爷常年不在府内,他又坏了腿,镇日只在轮椅上,也少言寡语,因此倒是无人察觉异样。”

凤玄听他一说,不免想起昔日之事,当日那塞外苦寒之地,大旗朔月下,两个容颜一模一样的男子一站一坐。

顷刻,坐着的说道:“容小的说句大不敬的,王爷所有的那些,小的就算是投胎了,再几个轮回大概也修不到……那样的日子,过一天也死心。”

站着的那影子自是凤玄,双眸锐寒,凝视天边冷月:“你只觉甘之如饴,我却似生吞黄连,我倒是向往乡野小民的日子,无忧无虑,自自在在。”

“哈哈……”那人笑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请王爷恕小人放肆,小民也自有小民的苦楚……王爷也须知晓,世间小民千万,神武王爷却只您一个……王爷您不想当,却有千万人想一尝当王爷的滋味呢。”

他闻言心头一动,转头便看向他:“你真这么想?”

“小人做梦也是想的,”他笑,“只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小人虽然面容生得跟王爷相似,但身量上却也差不说,言谈举止哪一点儿似王爷的?不过要是能做一日王爷,小人也是心甘情愿的,哈哈……”他说着,便又笑起来。

凤玄望着那在地上斜躺的影子,双眸中波澜起伏,最终目光停在他双腿上:“如果你真的想,也不是不能。”

往事如水月镜花,没想到,昨日一瞬,今朝成真。

耳畔听黄公公继续说道:“那人倒是也乖觉伶俐,神情间学的有七八分像是王爷,镇日冷冷淡淡地,又因王爷昔日威势,果真把人都镇住了,可虽然别人察觉不到异样,老奴自小服侍王爷,又怎会察觉不到?”

凤玄淡淡一笑:“当初他想来京城的时候,我把府内上下人众一些需要留心的事都同他说了,只要他照做,应该不会有什么破绽,但我也曾跟他说过,这京内他有两**概是瞒不过去的,一个是黄公你,另一个,就是东篱。”

黄公公露出谦恭笑容,一顿又道:“王爷说的是,自他假冒王爷回来后,顾大人来过两次,后来就渐渐地没有再来,想必顾大人心里也是存疑的……”

“只不过东篱的性子跟你一样,缜密深沉,没有绝对的把握,是不会向人透漏的。”

“王爷……唉,”黄公公叹道:“所以当时,老奴察觉异样,试探了他几次之后,他见瞒不住,便对老奴说了实情……这难道也是王爷教的?”

凤玄一笑道:“你自小看我长大,知道我的脾性,我却也知道黄公的,我知道黄公虽担心我,但事情既然木已成舟,黄公自然要维护我。”

黄公公低低道:“王爷果真是极明白老奴的心,老奴便是如此想的,起初以为王爷被此人所害……后来知道王爷是有心远去,老奴无可奈何,便只好替他掩饰,然而老奴如此做,却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老奴一直都知道王爷有朝一日是会回来的。”

凤玄叹了口气。

黄公道:“起初老奴还想王爷怎会如此把个人送回来,须知道王爷您的身份非同一般……然而渐渐老奴也发现,这人做事还是极有分寸的,行事风格多像是王爷,譬如他绝对不会出面同些朝臣结交,也极少进宫去,在府内也像王爷一般,不会……”

凤玄见他停顿,便道:“如何?”

黄公道:“咳,不会去王妃房内。”

凤玄闻言,便又一笑。黄公道:“只不过,他有一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接二连三地纳了四个侧室。”

凤玄道:“当初我放心让他回来,便也是看在他虽然是个贪图富贵喜好奢华的人,但却也是个讲义气也知些轻重的,只不过……”

黄公公接口道:“只不过那好女色这点上,王爷怕是不知道的。”

凤玄含笑低语:“圣人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也,何况他是个血气方刚之人。”

黄公公道:“王爷倒是宽宏,只不过,他虽然喜好跟几个侧室厮混,却总也不会去王妃房中……”

凤玄垂眸点了点头。

黄公公道:“老奴因为发现了他的身份,就处处留心,后又发现,他每次跟侧室睡过之后,都会赐她们绝子汤。”

凤玄身子一震:“竟然如此?”

黄公公点头:“正是,老奴也是暗中密查才知道的,后来,不知为什么,有个叫安姬的,传出了有身孕的信儿,但是隔日,这女子就从楼上摔了一跤,……命归黄泉了。”

“是谁做的?”凤玄皱眉道。

此事倘若是连世珏做的,那么他未免有些太心狠手辣了些,如此果决狠辣行事,却更在凤玄所料之外。

黄公公道:“据老奴所知,不是那人,而是……”说着,便又放低了声音,道,“王妃。”

凤玄双眉紧锁:“竟然是她……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黄公公叹了口气:“后面还有呢,安姬死后,那人一度安分了些,只跟其他三个侧室厮混,几乎夜夜不空,王妃自然按捺不下这口气,便来同他争执,没想到他竟说,倘若受不住,那边和离便是。王妃哪里受得住这个,当下进宫哭诉,皇上亲自斥责了他一番……后来……两人消停了几日,王妃不知怎地,却来赔罪,还把老奴跟一干伺候的人打发了出来,然后,王妃便留了一夜。”

凤玄略微扶额:“发生何事?”

黄公公苦笑:“次日老奴去伺候,那个主苦着脸说中了招,好像是王妃在酒里下了药……老奴还不信,偷着命人拿了杯子去验,果真查出里头有催情药粉。”

真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凤玄不知该以何神情面对这些,只哑然道:“没想到苏千瑶连这招也用的出,倒真是小看了她。”

黄公公道:“王妃这次有喜,老奴估摸着,大概就是那次……那个主仓促间就范,自然也忘了给王妃绝子汤喝。”

凤玄听了这些内情,半晌笑着摇头:“我先前同宝嫃说苏千瑶会自食苦果,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地说对了。”

黄公公说罢这些,便问道:“王爷,事到如今,您打算怎么处置此事?”

凤玄沉思片刻,道:“天作孽,犹可违,自做孽,不可活……她如今有了身孕,就由她去吧……”

黄公公望着他柔和下来的神情,叹了口气,道:“王爷您有所不知,府内最近传着,说宝嫃娘子是顾大人的侧室……大概也是王妃命人传的,万一给宝嫃娘子听见,或者王妃对她不利的话……”

凤玄心中微恼,想了会儿,却又道:“罢了,宝嫃不会因这些生气的,苏千瑶不知道我同她之间的事,便也暂时不会对她下手,至于苏千瑶自己,……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黄公公只好俯身称是。

且说宝嫃一路往朝阳阁回去,走到半路,忽地望见前头有一抹影子,白影窈窕飘渺,缓缓地如一片云似的靠近,宝嫃认得那是“三夫人”,便避开一边去,仍旧往前走。

两人间越来越近,三夫人柔声道:“暂且留步。”

宝嫃停了步子:“你叫我吗?”

“正是。”三夫人轻声道。

宝嫃望着她的脸,只觉得她浑身上下无一不美,声音都是极美的,令人心醉,便道:“你叫我做什么?”

三夫人见她单纯之态,微微一笑,目光忽地停在她手中的画卷上:“这是何物?”

宝嫃道:“是画儿。”

三夫人道:“听闻顾东篱大人命人送了一个画轴过来,难道便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宝嫃很是讶异。

三夫人道:“有些下人便是嘴快,这种消息自是传的极快的。”

宝嫃抱着画,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就不开口,三夫人道:“听闻藏洲才子的书画一绝,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分可以一睹风采?”

宝嫃似懂非懂:“什么才子……风采?……你是想看这画吗?”

三夫人掩口一笑:“让娘子见笑了,正是。”

宝嫃眨了眨眼,便道:“对不住,我的画不能给别人看……我、我回去了,这里冷,你穿这样少会着凉的,也快回去吧。”

三夫人怔住,她们相见二度,宝嫃也拒绝了她二度,她正要说话,宝嫃已经迈步要走,冷不防三夫人身边的丫鬟一探手,便将宝嫃拦下:“我们夫人跟你说话,你怎么这么没礼貌的?”

宝嫃呆了呆,便将她推开:“你这人奇怪,我们说完了,我当然要回去啦,难道要在这里干站着?”

那丫鬟道:“大胆,夫人要看画,你还不赶紧呈上!”

宝嫃道:“这是我的画,我不乐意给别人看,你还要抢我的不成?”

那丫鬟大怒,昔日三夫人是王爷面前最得宠的,她也跟着在王府横行,除了王妃身边的人,这还是头一次见人如此不给面子,正要发作,却听三夫人道:“小辞,你退下。”

那丫鬟不得不从命,缓缓往后退去。

宝嫃不满地瞪她一眼,正准备走,三夫人望着宝嫃,忽地说道:“我听你的口音,似乎是云州那边的人士?”

宝嫃道:“云州?”

三夫人双眸一眯,又道:“云州……乐阳县?”乃是试探的口吻。

宝嫃自从离开连家村,就没听到人说乐阳县,当下道:“啊?你怎么知道?”

三夫人眉一挑,道:“我也只是猜的……没想到,竟然猜中了。”说话间,便略抬起头来看向别处,宝嫃望着她的脸,只觉得她美是美极了,可是仿佛不开心似的,于是那美也显得很悒郁,朦朦胧胧地,像是雾里看花。

就在极快的闪念间,宝嫃忽地觉得这位三夫人有几分眼熟,似乎……不知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出现两个萌物^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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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哈,抱抱=3=

把往事揭露揭露~~会不会觉得更清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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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荣华:晚来天欲雪

宝嫃望着这位三夫人,心里忽然一动,想道:“他们都说我是顾大人的同乡,顾大人好像不是乐阳县的人,怎么她居然会猜到我是?难道她认得我?不行,这府里头的人都很喜欢骗人,就算她长的这么美,也不一定可靠,我还是少跟她说话。”

宝嫃想到最后,就细细又看了几眼三夫人,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她,不然的话,她绝对不会忘记自己曾见过这么美的人。

宝嫃想来想去,总离不开这位三夫人“极美”两字,忽地心头一阵苦恼,想道:“那天我看见她坐在夫君腿上,她生得这样美,不知道夫君会不会……”宝嫃心里一揪,赶紧一摇头,又想:“不会的,夫君又不是珏哥,夫君只喜欢我……”想到这里,才松了口气,就略露出几分笑影,说道:“没有事我要走啦。”

三夫人回头看她,上下扫了宝嫃一眼,见她一身素装,跟自己却是两种风格。

三夫人一身素衣,只见气质出尘,美的似是不食人间烟火,但宝嫃却简单质朴,虽不起眼,却宛若璞玉,有种淡淡温柔气息,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三夫人想到连那任性骄横的小太子都愿意同她亲近,便叹一声,道:“你真是个幸运之人。”

宝嫃见她没头没脑冒出这句,自然不懂,不过这似乎不算坏话,她便道:“……天冷,你快回去罢,我也走了。”说完后,便冲三夫人轻轻一摆手,果真抱着画儿又去了。

宝嫃去后,三夫人便回头看她,见她身形活泼地转过回廊,便又叹了口气:“明明是人在虎穴,危机重重,难得还能如此天真……真是……令人忍不住都有几分嫉妒了。”

她旁边的侍女荟儿便道:“夫人,何必同这等无知村妇客气?就算她是顾大人的外室,这也是在王府里,哪里容得下她如此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三夫人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淡淡道:“那你想如何?”

荟儿哼道:“连画儿都不肯呈上,夫人不觉得她实在太大胆了吗?”

三夫人冷冷地望着她:“我不觉得她太大胆,倒是觉得你有些逾矩了。”

荟儿吓了一跳:“夫人?”

三夫人道:“前日那熊掌的事,我已经说过不许闹,你却特意跑到朝阳阁去惹是生非,方才又擅自出来拦人,你还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吗?”

荟儿委屈道:“夫人,奴婢只是想替你出口气……”

三夫人道:“是替我出气还是想害我?”

荟儿身子一震:“奴婢……不知道夫人的意思……”

三夫人望着她,雾气蒙蒙的眼睛忽地渐渐锐利起来:“先前她没来之前,你做的那些个事也就罢了,我横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你最好收敛些……我知道你想为你主子效忠,但前提得要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荟儿脸色灰白,才露出惧怕之色:“三夫人……奴婢、奴婢……”

“要想一步登天的话,先看看有没有那个能耐,二夫人不就是你的前例?你大概恨为何同为丫鬟她却能成了二夫人,但一时风光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被掌掴溅血颜面扫地,你们的主子护过你们吗?”

荟儿身子发抖,竟站不住脚,一下便跪倒地上:“三夫人……”

三夫人森然又道:“起来吧,别让人看见又疑心,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你明白是你的福分,不明白我也没有法子。”

三夫人说完之后,便迈步往前而行,荟儿爬起来,心惊胆战跟在后头,不明白这素来似乎没有脾气的主子今日忽然之间竟这般厉害,却听得三夫人淡淡又道:“这些话本不愿意说的,生死任凭你们的造化去,只是……”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望着宝嫃已经消失的身影,心想:“居然会被她弄得心绪不宁,我说荟儿羡慕嫉妒二夫人飞上枝头,那我岂不是也同样羡慕嫉妒着这个凭空出现之人吗?这些话我是说给这贱婢的,又何尝不是同样说给我自己听,唉。”

宝嫃将到朝阳阁,路边忽地跳出个人来,宝嫃吓了一跳,细看却是岳凌。

宝嫃道:“你怎么藏在这里?这样跳来跳去的,摔跤的话别哭啊。”

岳凌将手中一根枯树枝扔了,道:“宝嫃姐,你去了好久,我等得不耐烦就出来看看,王爷叫你去做什么呢?”

宝嫃心想:“我没有跟小岳说起夫君的事,也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可是他这样的小孩子,不知道那些稀奇古怪的才是好的。”于是就道:“是顾大人送了东西给我,我去取了。”说着就把卷轴给岳凌看。

岳凌双眼一亮:“这是什么?”便要拿过去打开看。宝嫃忙道:“不要看。”岳凌奇道:“为什么啊宝嫃姐?”宝嫃道:“等没人的时候我再给你看。”这府里头人来人往地,万一给人看到,又要各种流言蜚语。

岳凌顿了顿,眼睛眨巴两下,忽然想起自己听的那些个闲言,便道:“好的宝嫃姐……”两人一并往回走,岳凌想了一会儿,便道,“宝嫃姐,王爷对你还好吗?”

宝嫃转头看他:“挺好的,怎么了?”

岳凌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口不对心地说道:“我只是觉得,王府这么大,人这么杂……宝嫃姐你在这里好像有些危险。”

宝嫃道:“危险吗?我就是觉得这儿的人很爱骗人,倒是没有其他的危险吧?”

岳凌看着她单纯之态,心里的话更不能说了,就道:“说的也是,何况我会在宝嫃姐身边儿,谁敢对你不好,我就对他不客气。”

宝嫃笑道:“你这孩子,这里是王府啊,总不会有那些杀人放火的事吧。”

岳凌到底年纪还小,又是自小被长兄带着护着,也并未见识些高门朱户里头的重重黑暗,听宝嫃这么说,便也道:“那倒也是的,不过军师跟我说让我少说多看,尽量机灵些,哈哈……”两人说说笑笑,边说边走远。

且说王妃苏千瑶经过御医诊脉,察觉有喜。苏千瑶欣喜若狂,她身边的伺候丫鬟们也奉承了无数好话,苏千瑶本想亲自去见凤玄的,想了想现在情形有些不同了,毕竟“母凭子贵”,当下便叫个贴身丫鬟前去报信,满以为“王爷”听了消息,必定会赶来探望的,谁知道丫鬟回来后如此一说,还尚未敢添油加醋,苏千瑶心中一股火腾地便跳起来,拍着桌子道:“什么?只说一声‘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

丫鬟吓道:“奴婢也不知道……”

苏千瑶咬牙切齿,似一片美意都化作流水:“你去了这么久,就只得了他这一句?”

这些丫鬟都是惯常侍候她身旁的,素来知道她的性情,一听这句阴狠狠的,顿时就知道王妃是捉不到兔子要拿鹰撒气,这丫鬟惊慌失措,心念一动便道:“回王妃,其实奴婢去的时候还等了好大一会儿,原因是……是……”

“是什么?”苏千瑶手握椅柄,双眸盯着那丫鬟喝问。

丫鬟道:“是书房门紧闭着,黄公公也都在外头,还拦着奴婢不让进去……后来奴婢没法子就把王妃有喜的事儿说了,黄公公才勉为其难似的肯放行,进去了后,才发现……原来书房里除了王爷还有一人……”

苏千瑶听她里嗦说到这里,便明白几分,恨道:“是谁?你快给我说!是老三那只狐狸?还是……”

丫鬟忙道:“都不是,是……是那个顾大人的外室,朝阳阁的那个……”

“什么?”苏千瑶顿时震惊,“是她?怎么可能?”

丫鬟道:“奴婢当时也吓了一跳,不过奴婢绝对不敢当着娘娘的面说谎。”

苏千瑶神色变幻,她旁边的侍女便道:“娘娘,您现在是有身孕的人,千万别动怒小心动了胎气……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别的误会。”

“误会?”苏千瑶一挑眉,冷笑道:“这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王爷跟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关着门是做什么。”

里头正说着,外间进来一个侍女,见里面情形不好,便有些躲躲闪闪。

苏千瑶正气着,当下喝道:“干什么,我能吃人吗?”

那侍女忙向前,跪地道:“娘娘,奴婢刚从外面来,听到信说,外头顾大人送了一样东西进来,王爷给留下了,不知为什么,又给朝阳阁住的那个取了去,奴婢就是想进来对娘娘回禀这个的。”

苏千瑶复又冷笑:“真真古怪,这东西到底是给谁的……是什么东西?”

“据说是个卷轴。”

“卷轴?”苏千瑶双眉一皱,“卷轴?怎么好像……”

她身旁的一个侍女道:“娘娘,先前咱们在宫内遇到那人的时候,她不就是拿着一个卷轴的吗?”

苏千瑶恍然大悟:“对了,顾东篱说是什么他们的乡土风物之类的,大概是又交还给她了,也不奇怪。”

众丫鬟不敢再火上浇油,便连连称是。

苏千瑶如此说罢,心中却仍旧想道:“就算是给她东西,又何必关上门只两个人独处?除非是那东西至为要紧……但给一个村妇的又会有什么要紧之物,不过是一个画轴而已,再贵重也贵重不到哪里去,难道是另有原因?可总不会是他又看上了这村妇吧,放着其他三个妖精不去碰,反而看上这样一个人?我倒是不信了!”

苏千瑶心中怒火熊熊,疑云重重,思谋片刻,却勉强忍着并不发作。

到了晚间,左茗不负所望地又在朝阳阁探头探脑,宝嫃望着他心虚之态,噗嗤一笑,却也乖乖地同他去了厨下,正儿八经地做了一顿饭,只叫左茗送去,自己却不跟去了。

左茗苦苦哀求,宝嫃便是不去,左茗也没法子,总不能把她抱了去,只好自己忐忑地将饭菜送去。

幸好凤玄也没再问其他,只美美地将饭菜吃了,左茗那一颗提着的心才算放下。

而朝阳阁中,宝嫃缝一会儿衣裳,便把放在旁边的画轴打开看看,望望上面凤玄的样子,想到白日他的模样,便忍不住想笑。

如此到了晚间,趁着岳凌同左茗都在,宝嫃便对岳凌说道:“小岳,你今晚睡在我屋子旁边好不好?”,

岳凌道:“啊?宝嫃姐,为什么?”

宝嫃道:“近来我总是做噩梦,你睡在这儿,我放心些。”

岳凌自然答应。宝嫃吩咐完了,便同左茗说道:“小左你回去吧……你跟黄公公说,我这里有小岳陪着,你让他伺候着王爷也早些安歇。”

左茗呆道:“我要跟黄公公这么说吗?”

宝嫃点点头:“这两天我总是睡得不好,今晚上大概可以好好睡啦,你回去吧,就这么说啊。”

左茗几分莫名,却也答应了:“好吧,那我先回去啦。”果真也告辞退下,出了朝阳阁,心想:“没来由为何让我跟干爹说这个呢?不管了,既然要我说那就说好了。”

左茗回去,见书房里仍亮着灯,他就站在外头,顷刻间黄公公出来,两下见了,左茗便道:“干爹,你说奇怪吗,今晚上宝嫃娘子让岳凌到她旁边的房间睡,说自个儿做了数日的噩梦,还说让我回来跟您说声,让您伺候着王爷也早些安歇,您说这是什么意思?”

黄公公一听,笑道:“也没什么意思……你这猴崽子也别胡乱猜测了。今晚上她吃得可好?心情如何?”

左茗道:“吃得还不错,看来也挺高兴的,对了,还有那件衣裳我瞧着要缝好了呢。”

黄公公点头:“这就好,你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儿了。”左茗听黄公公也不跟自己解释,便无趣,只好道:“那我回去了。”

左茗去后,黄公公进内,见凤玄正搁笔,他便急忙去倒了杯茶送上,凤玄喝了口茶:“方才左茗来了?”

黄公公情知他便要问话,便道:“是呢王爷,他来过了,说宝嫃娘子晚上吃得甚好,心情也舒畅,如今怕是要安歇了,还说……”

“说什么?”

黄公公咳嗽了声,道:“宝嫃娘子托左茗带话:说她这几日晚间总做噩梦,睡得不好,因此让岳凌睡在她隔壁间了,还说……让老奴伺候着王爷早些安歇呢。”

凤玄眉挑了挑,心中翻波涌浪,面上偏做无事人似的:“哦……”

黄公公心中雪亮,可自然也不能说,就只道:“宝嫃娘子可真真关怀王爷的身子,生怕天寒地冻……王爷病体初愈会不妥当。”

凤玄这数晚上的动静,哪能尽数瞒得过他的眼去,只不过这些儿事就算是亲近如黄公公也是不好就掺和的,何况凤玄身子的确还差一些,这般折腾……更怕亏了难就补回来,正好儿趁着宝嫃这么一处,就也赶紧拐弯抹角地暗示。

凤玄自也明白,便叹了口气,想到白日里同宝嫃相对,想到她一颦一笑,着实欢喜,可惜相见不相亲,实在又可恨,无奈便道:“知道了……唉。”

黄公公听凤玄无可奈何,便忍着笑道:“老奴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看见王爷您这样无奈的样儿,真真没想到,似宝嫃娘子那样的人,居然能把王爷……”那“降服”二字,到底是不敢说出来,便自停下。

凤玄听说起宝嫃,心情自然便好,笑道:“她没什么心眼儿,但倘若是她认定了的事,等闲是改变不了的,何况她性子良善待人至诚,就算是有心要骗她欺她,我都也不忍,更怕就算能骗她欺她一时,后面便无法收拾……”

就像是前头那个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拐过了九九八十一道弯儿才总算让他的倔娘子回心转意开了窍。

现在想想,兀自心有余悸。

黄公公道:“宝嫃娘子那性子,着实难得,老奴自来也没见过这样一个人……想来她同王爷这番缘分,便该是天注定的,注定着这世间还是有这样一个人,是要跟王爷遇上的。”

凤玄听得又欢喜,又感慨,黄公公见他欢喜,便斗胆又问道:“王爷,恕老奴多嘴,等这些事儿完了,您是不是还能留在王府里?”

凤玄闻言,便道:“只要她能在我身边,我哪里都能留。只是我知道,她是不会习惯留在这里的。”

黄公公脸上露出惊愕之色,继而又转作忧虑难过,眼睛竟忍不住红了:“老奴……老奴多言了。”

凤玄见他如此,略觉不忍,正要开口,却听外头有人声响,黄公公也察觉了,急忙太袖子将眼角一抹。

原来来者竟是王妃苏千瑶,两下见了,苏千瑶直接便道:“王爷可听说臣妾有身孕的消息了?”凤玄道:“不错。”苏千瑶道:“王爷怎地不觉得高兴似的?”凤玄缓缓道:“王妃是因此来兴师问罪的吗?”苏千瑶笑道:“当然不是……再怎么说,臣妾也是有了跟王爷的骨血,该是一件值得庆祝之事,何况后日就是王爷的寿辰了,正是双喜临门,王爷说是吗?”

凤玄道:“嗯。”

苏千瑶道:“先前王爷寿辰之日,多半都不在京中,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留在京内跟臣妾在一块儿呢,更加上臣妾有了身孕,因此臣妾想大大地操办一番。”

凤玄道:“你有了身孕,不必操劳,就交给黄公处理吧。”

苏千瑶道:“有些事儿自然是少不了麻烦黄公公的,但臣妾身为王妃,当然要为王爷尽一尽心的。”

凤玄默默道:“那你想如何?”

苏千瑶道:“王爷先前公务繁忙,镇日不在京中,如今好歹是安闲下来,便该把昔日落下的一些事儿做一做才是,譬如一些同朝为官的大臣们,看他们做寿,哪个不是迎来送往宾客满堂,咱们堂堂王府,怎么总是镇日里门可罗雀,臣妾觉得要加倍地热闹不输给他们才是,王爷,这一番我们便也宴请群臣如何?”

凤玄一时沉默,苏千瑶凝眸看向他,心中有些许忐忑。

凤玄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既然王妃有意如此,那么一切就听王妃的罢了。”

苏千瑶心头一跳,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当下喜形于色,便道:“臣妾多谢王爷!”

苏千瑶心花怒放,灯下望向凤玄,正要趁机再说其他,却见凤玄又道:“王妃若是没有别的事儿,就早些安歇吧,天色也不早了,你要好好地为你腹中孩儿着想。”

苏千瑶听了,一则欢喜,一则也不能再提其他要求,于是便道:“多谢王爷关怀,那臣妾就先告退了。”她来便是为了请示凤玄的意思,如今凤玄准了,便是喜出望外,当下便满意离去。

苏千瑶去后,黄公公道:“王爷,此番真要大办?”

凤玄望着面前灯影下的本本卷宗,淡淡道:“明里暗里总有些人盯着王府,既然他们想看,那么就给他们看个明白,他们看明白了,才会放心行事。”

这晚上,凤玄果真乖乖地独自安枕,只不过他心里记挂着宝嫃,怀中没有她,一夜便睡得极为不安稳。

如此熬了两日,凤玄寿辰前天,人又被唤进宫去,中午头便不在家中。

宝嫃这几日没见他,心里却也是想着他的,但知道他好端端地在身侧,却也放心。

今日听说他不在,便安心留在朝阳阁内,把那件衣裳缝制整齐,偷闲又做了个小老虎,见那老虎憨头憨脑,拿在手中,越看越觉得喜欢。

岳凌见她自己拿着个老虎玩的高兴,他记得刘拓也有一个,便道:“宝嫃姐,这个给我吧?”宝嫃道:“你这么大了,怎么也稀罕这个?”岳凌道:“那你也比我大,难不成你要自己玩儿?”宝嫃张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说道:“我也不是自己玩,我留着。”岳凌锲而不舍地:“就给我吧,你留着做什么?”

两人正拌嘴,外间左茗进来,道:“好热闹,你们不出去看?明儿是王爷寿辰,今儿王妃请了几个人来,都是些官宦小姐夫人的,等会儿要游园呢。”

岳凌道:“看什么?不过今儿天色倒是好些,看样子明天王爷寿辰也是个好天儿。”

宝嫃听着欢喜,便暗自里笑。

左茗道:“可不是,我们王爷好不容易要留在家里过个寿辰了,老天爷也格外赏脸,且这一番也格外的热闹,听闻京城中大半儿的朝臣要来赴宴……光说今日来的这些什么小姐夫人的,就有几十号人,一个个打扮的那真是……啧啧。”

原来苏千瑶立志要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地做这个寿,且神武王爷淡漠了这么多年,忽然之间要张罗过寿,那些素日想接近神武王爷都没机会的一班人,自然是前赴后继而来,今日的小宴会,乃是些官宦王侯中一些内眷们的聚会。

三人正说着,便听到外间隐隐然一阵莺声燕语,左茗探头在窗口往外一看,便招呼两人,道:“快来看。”

岳凌少年心性,赶紧跑去看,果真见远处廊台间有许多女子,个个打扮的华丽出色,正中一人却是王妃苏千瑶,被簇拥正中,如群星拱月,得意非凡。

这一堆人在一块儿,形形□,果真热闹非凡,又好看,岳凌看一眼,瞧见宝嫃还在摆弄她的布老虎,便将她拉过来:“宝嫃姐,你也来看啊。”

宝嫃被他拉了一把,便也跑到窗户边上,顺着两人视线看去,果真看到前方高处的一群丽人,宝嫃头一次看这么多人做一堆出现,只觉得个个都美的很,个个打扮的都华贵精致非常,真如一群仙人似的,喃喃道:“好像年画啊……”一时目不暇给。

三人光顾着看热闹去了,却没想到在那高台之上,苏千瑶身后那众达官贵人的内眷之中,有一人正满面带笑地应酬周遭,游刃有余,无意之中往朝阳阁这边扫了一眼,那双眼瞬间便望见窗边儿上的三人。

正巧一个贵妇自她面前而过,眼前光景一灭一明,便又显出被挡的风景来,此人目光直直地落在宝嫃面上,双脚顿时如钉在地上般一动不能动。

“廖小姐,走啊?”身边儿一个官家小姐见她面露惊愕之色,便小声提醒,“王妃往前去了。”

廖涟泽回神:“啊……好。”再看一眼那处,却见方才所见到的三人均已经离了窗户边,那窗户也随之关上了。

廖涟泽望着那连绵起伏的阁楼,轻声道:“那是什么地方?”

旁边数人听了,便也张望,前面苏千瑶听见了,顺着目光看去,便一笑,轻描淡写说道:“那个啊……是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人见人爱的那谁谁终于来了~上章改一个称呼小虫~

看到已经有同学入手书宝嫃宝嫃了,借图晒一下,居然还没开封呢~

咸蛋帝同敬安互相对视,温哥顾哥强势围观,据说昭哥在书柜里度假,哈^_^

128荣华:能饮一杯无

苏千瑶望着朝阳阁冷冷一笑,转身带着众人往前而去,一干贵女贵妇紧随其后,不停地奉承阿谀,说一些动听之极的话。

苏千瑶含笑听着,只觉得浑身皆欢畅之极。众人在院中观赏许久,有人道:“能跟王妃一起在王府之中畅游美景,真真是我等几世修来的福分。”

另一人也道:“此言甚是,我们家老爷常说,在大舜,见王爷比见皇上更难,王爷身为国之重臣,却向来深居简出行事低调,让朝臣们心中是又敬重又仰慕,只可惜王爷昔日在京时间短,真是想见都没有法子的,幸好有这一番机缘,明儿王爷寿辰,我家老爷定要头一个来给王爷祝寿道喜。”

“王爷劳苦功高,满朝文武谁不敬服?我们家老爷也常念叨着王爷功绩,明儿也定然不甘人后,恐怕天不亮就要起来沐浴熏香,来祝贺王爷千秋。”

“瞧你们说,天不亮起身,那是要去早朝,摸黑来王府的话,恐怕府门还关着呢。”

“关着也无妨,横竖是个心意,就等在府门外不就成了?”

“这样话,岂不是好一处‘程门立雪’了?”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这些女人多都是出身高门,不是达官贵人之后就是书香门第淑媛,一个个都是至为玲珑,又各有手腕,虽然是一些奉承话,却说的带三分趣味并不一味恶俗,让人听来极为舒服。

说话间,便自外头踱步入了厅内,当下热茶送了上来,苏千瑶坐了,众家女眷才敢落座。

喝了茶,更有人赞王府气象万千,令人大开眼界,说的仿佛如天上一般。

实际上因凤玄久不在府中,府内一直不曾修缮,看来不过是一座极气派宅邸罢了,比许多修理的富丽堂皇的豪门宅邸甚至要差得多,只不过因沾上“神武王爷”四个字,便陡然也“神武”非常了。

苏千瑶看众人争先恐后的表达美意,极为自得,便笑道:“我们王爷素来是个不爱张扬之人,这一番还不想兴师动众呢,只不过,念着王府多少年没热闹过了,何况最近王爷身体欠佳,又……”说到这里,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肚子,却道,“就想好歹地热闹热闹,在王爷寿辰这一日喜庆喜庆,也算是为了他祈福,也希望以后事事都顺顺利利……”

这在座的众人都不是省油灯,听到苏千瑶中间欲言又止,却笑吟吟地扫了一眼自个儿肚子,便有几个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人便道:“方才王妃说的‘又’……不知是何意?”

苏千瑶方才那般明显的动作,便是要让众人留心,此刻见有人问,正中她意,然而偏生笑而不语。

旁边丫鬟自知道用意,便道:“这是王府中大喜事,我们王妃有喜了!”

苏千瑶听了,眉眼一瞟,装模作样的道:“大胆,用你多嘴?”

那丫鬟垂头退下,而众人一听,顿时如炸锅一般,齐齐的起身来向着苏千瑶恭贺双喜临门,又是好一番喜气洋洋的闹腾。

这一群人说着,便到了正午,在偌大暖厅里用了饭,吃得差不多了时候,其中廖涟泽便告罪离席,出了门后,便往朝阳阁的方向而去。

宝嫃正也吃了中饭,中午头有些胃口不好,只吃了点儿便停了,左茗见吃得比往常少很多,便有些紧张,左茗正在东问西问,却听到外头有人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儿做什么?”

左茗好奇,便出外相看,宝嫃怏怏地在里头,握着那只小老虎,耳旁听到一个熟悉声音,说道:“我们是王妃所请的客人,在冬雪楼吃饭,方才出来……有些迷路了。”

“冬雪楼是往那里,你们走反了方向。”左茗的声音说道。

宝嫃听说王妃所请的人,就知道是那些方才所见的好像“年画”里的那些人,便又坐下,岳凌在对面,便道:“宝嫃姐,你说太子什么时候来?”

宝嫃笑道:“怎么啦,想念他了吗?”

岳凌道:“虽然他……”还没说完,宝嫃忽地“嘘”了一声,原来耳畔听到一个熟悉声音,正说道:“多谢了,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宝嫃总觉得这声音是哪里听过,便坐直了身子。

岳凌不明白何事,便只瞪大眼看宝嫃,耳听外头左茗道:“哦,这是朝阳阁。”

“方才王妃并未带我们来此处……是哪个内眷住在这里吗?”那个声音更熟悉了。

宝嫃皱着眉苦苦思索,听着这个声音,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大舒服,却想不起是哪里听过的。

“并非是内眷。”左茗回答。

“哦?方才好像看到里头有位夫人……”

“哦……”左茗刚要说,忽然之间又打住,不知为何并未往下说。

而就在这时候,宝嫃忽地惊了一惊,原来已想起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这声音赫然就是在乐阳县里见过那位廖知府的小姐。

岳凌在对面见宝嫃忽然坐直,又变了脸色,一副侧耳倾听微微皱眉的样子,便有些明白,当下小声道:“宝嫃姐,是不是不喜欢外头那人?”

宝嫃皱着眉,小声说道:“以前见过。”

岳凌虽然少年,却是聪明性子:“难道方才我们张望的时候被看见了?不然的话,无缘无故怎么跑来这里纠缠?”他眼珠一骨碌,“看左茗也知道了,他那么鬼精灵。”

宝嫃似信非信间,果真听得外头左茗道:“小姐是迷路了吗,也该是时候回去了,这回冬雪楼的路是……”

岳凌听,冲宝嫃小声道:“说吧。”

宝嫃记得这知府小姐容貌,总觉得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正在担心,果然就听得廖涟泽的声音说道:“说起来有些口渴,不知道能否进去讨口茶喝?”

宝嫃听到这里,心底隐隐约约地明白:这廖涟泽好像是知道了什么。

宝嫃虽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仿佛,但此刻出现在朝阳阁,却好像正是为了自己。

宝嫃捏着那老虎,岳凌已经有些烦了,便道:“这人好生难缠,看我出去把赶走……”正要起身,却听得外间另有个声音道:“这位贵客,王妃宴席已经要撤了,再不回去恐怕就要失礼于王妃了,到时候王妃责怪下来,怕是不美呢。”

这声音有几分冷清,宝嫃心里“啊”了一声,想道:“是三夫人!”

岳凌听又多一人,便奇道:“看看他们可是走了不曾。”宝嫃一时没拉住他,便让他跑了出去。

岳凌跑到外头,便正见有个贵小姐带着一名侍女离开,而朝阳阁前站着个美人,身旁也有一个丫鬟,见他出来,便道:“你就是岳小弟吧?”

岳凌挠挠头:“你认得我?”

这美人自是三夫人,此刻望着岳凌道:“略有耳闻……那来打扰清净的人已经去了,不过也劳烦你回去告诉宝嫃娘子一声,这两日最好不要出来走动。”

岳凌瞪大眼睛道:“为什么?”

三夫人微微笑:“王爷的寿辰到了,各色人等府中纷纷出没,恐有危机四伏。”

岳凌道:“放心,有我在宝嫃姐身边儿无事的。”

三夫人道:“那可要贴身保护好了,不容有失。”

岳凌见她笑微微地,样子自是极好看,忍不住脸上一红:“我自然知道。”

三夫人说完,便一点头,转身带着丫鬟离开了。岳凌目送她走开一段,才返回朝阳阁,进了门后脸上红还未退,宝嫃道:“你怎么脸红啦?”

岳凌说道:“没、没什么……对了,那两个讨人厌的走了。”

身后左茗也跟着慢慢的进来,见状也道:“三夫人把她们打发走了,奇怪,她们无端端来这儿做什么?有些不大对头似的……得去跟干爹说声儿。”

这日傍晚凤玄才回来府中,府内已经是张灯结彩,为了明日寿诞的准备一应俱全。

凤玄一天未见宝嫃,面上虽镇定如斯,心里却似火烤油煎,虽然知道她就在府中,然而不一见面,却总是浑身难受。

凤玄进府之时,几乎就想直接便去朝阳阁,理智按捺才又回到书房,然而人在书房,心思却总是不知不觉的飘忽而起。

黄公公自知道他的心情,便笑道:“王爷在宫内没用晚饭吧?”

凤玄百无聊赖地答应了一声,黄公公道:“那正好儿,老奴已经叫人准备好了饭菜了。”

凤玄除了宝嫃做的菜,其他不管做什么都是兴趣缺缺,便也只“嗯”了一声,心里惦记着要怎么去见宝嫃好。

黄公公见他心不在焉,便将书房门打开,果真左茗便捧着饭菜进来。

凤玄本正惆怅,鼻端忽地嗅到一阵香气,顿时便转过头来,双眸盯着左茗手上的托盘,虽然不说话,眼中却蓦地多了一份神来。

不说黄公公,连左茗都看出凤玄“精神一振”,当下心中暗笑,便将托盘小心翼翼放下。

凤玄咽了一口唾沫:“什么?”却不等回答,自己把盘子拖过来,打开瓷盆盖子,却见正是他惯常吃的擀面,另一个盆里盛着,却是简简单单地白菜豆腐。

凤玄一看,却眉开眼笑,也不急着吃,抬头问:“她呢?”

左茗看看黄公公,黄公公便道:“宝嫃娘子做好了饭,便回去了,似乎是累了要早点安歇,王爷要见吗?”

凤玄略觉失望,黄公**抚道:“宝嫃娘子说让王爷安心吃着,王爷劳累一天了,得好生歇息。”

凤玄叹了一口气,黄公公替他盛了面:“主子,吃一口吧,热腾腾地,都是心意。”

凤玄听了这简单一句,心头一动,不知为何竟有些眼睛潮湿,便急忙接过那碗。

左茗见凤玄开始吃,便缓缓地退了出来,把书房地门掩上之后,他便沿着墙角往旁边走开些,却见在墙角边上还站着一人,居然正是宝嫃。

左茗见宝嫃双手拢在袖里,一时心疼,便放低了声儿,半带埋怨说道:“冷吗?让你先回去,非要在这里挨冻。”

宝嫃小声道:“不放心啊……他吃了吗?”

左茗点点头,又道:“这是何苦,王爷可盼着见你呢,你为什么不进去?”

宝嫃道:“方才有些不舒服,我怕他看出来会担心……担心他就不肯吃东西了。”

左茗哑然,叹了口气,望着宝嫃道:“你可是真傻……唉,好啦,看王爷那样,都恨不得把碗吃了呢,你该放心了吧?乖,我陪你回去。”

宝嫃点点头:“那就好啦。”嫣然一笑,廊下灯光映着那梨涡轻旋,说不出的甜美。

左茗的心里也觉得极软,面上却道:“唉,你可真是,人傻傻,笑也傻傻……对了,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宝嫃抚摸了下胸口,道:“不用,就是心里有点犯恶……大概是在屋里呆久了……”

“那先回去静静,不过若还是不安,可要跟我说,不然王爷怪罪下来……”

“又不是大毛病,好好,我知道了……”

到了次日,阖府上下都起了一个大早,从天刚蒙蒙亮开始,外头来贺寿的朝臣便络绎不绝,连朝阳阁这边儿都时刻不停地听到前头那声声寒暄的响动从清晨到中午,宝嫃听了岳凌传的三夫人的话,也记着廖涟泽那件事,果真乖乖地留在朝阳阁并不出去。

如此将到正午的时候,小太子刘拓打扮焕然一新驾到,已经是在前头热闹过一阵儿,便扑了朝阳阁这里来了。

刘拓见宝嫃,便撒了欢儿似的露出真面目。

在前面那些内眷、朝臣的跟前,小家伙装像模像样地,独独到了宝嫃跟前,恨不得在她面前竖蜻蜓,翻跟头,闹腾不停才好,活脱脱个小屁孩。

又见宝嫃做了新老虎,便叫嚷着要捉去“凑一对”。

宴席自正午开始,宝嫃在朝阳阁听不真切,只听刘拓颠三倒四的说了些大致情形,也有些嘴快的丫鬟回来八卦,据说是王爷出面见了好些朝臣,然后来了很多了不得大人物……连丞相大人也亲自到贺,还准备了一份稀世之宝嫃作为贺礼云云。

宝嫃听着她们的种种惊叹,只觉得像是听故事一样。刘拓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念叨着:“师兄说来怎么还不来?岳凌,你没骗我吧?”

岳凌被他念叨的耳朵起茧,便借口去看看,自己跑出去看热闹了。如此大致酒过三巡当儿,刘拓等得不耐烦,打着哈欠道:“宝嫃姐,我们也出去看看热闹吧?”

宝嫃道:“我不喜欢热闹,你要去话,让左茗带你去好吗?”

刘拓道:“宝嫃姐一起去嘛,你不去我也不去。”

小家伙又任性起来,瞧那样恨不得满地打滚,宝嫃无法,便道:“不然你等会,让岳凌回来带你去。”刘拓扯着嗓子叫道:“宝嫃姐带我宝嫃姐带我……”宝嫃哭笑不得:“别叫了,我带你到门口去看看,不过却不能带你去前院,知道吗?”

刘拓眨了眨眼,便点头。

宝嫃带了刘拓出了朝阳阁,就在门口张望岳凌,谁知岳凌没等回来,左茗却飞跑而来,喜形于色道:“殿下,外面有个小道士,说是您师兄……您看要不要去……”

刘拓一听,大喜过望:“师兄果然来了,宝嫃姐,我们去看看他吧?”宝嫃道:“我不去,让左茗带你去吧。”

刘拓听闻松机来了,便降低要求,欣然答应。

宝嫃松了一口气,目送左茗领着刘拓离开,正要进门,转头,却望见在朝阳阁旁一侧,有个熟悉人站着,脸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居然正是廖涟泽。

这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躲来躲去,总是躲不过。

宝嫃心头一震,此刻要走自然也来不及了,廖涟泽已经迈步过来,盯着问道:“宝嫃娘子,你可还认得我吗?”

宝嫃当然不能睁眼说瞎话,便点点头。

廖涟泽望着她微微笑,道:“有两句话,想要同你说……可不可以找个僻静地方?”

宝嫃道:“有什么话这里说也可以。”

廖涟泽看着她明媚脸色,心里很是难受,便道:“是关于你夫君的话,你总不想其他人也听到罢?”

宝嫃心头一跳,想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把心一横终于说道:“我知道前头有个屋子,不会有人。”

廖涟泽笑:“这样才对。”

两人各怀心事,往前而行,将走到走廊尽头,宝嫃推开旁边一门,廖涟泽迈步进入,吩咐身旁侍女道:“你们不要跟进来。”两个丫鬟遵命,便站在外头。

宝嫃犹豫了一会儿,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房门被拉上,宝嫃望着这位知府小姐,心里有些紧张:“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廖涟泽道:“多日不见,宝嫃娘子可还好吗?”

宝嫃道:“还好。”

廖涟泽道:“我瞧着宝嫃娘子也是还好,从连家村那个小地方,忽然之间到了王府,竟然还能如此安之若素平静如昔,我真是对你又佩服又惊叹。”

宝嫃听了话,不由地想起那些前来京城的艰难日子,然而终究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虽然不堪回首,但现在跟凤玄在一块儿,且还能期盼将来,对天来说一切也是值得的,因此对廖涟泽话语里头的嘲讽之意自然便忽略不见。

廖涟泽见她面色淡淡地,甚至隐隐地竟有些甜蜜神色似的,一惊之下,便皱了眉:“李宝嫃,你当真是没有丝毫羞耻之心吗?”

宝嫃这才回神:“啊?你说什么?”抬头看向廖涟泽。

廖涟泽见她懵懂之态,恨不得过来打几个耳光,然而这是王府,倒是不可造次,便按捺着,道:“你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宝嫃为难道。

廖涟泽吸一口气,怒道:“不明白?你真不明白是假不明白,你先前夫君是真王爷,如今夫君是假王爷,一女侍二夫,居然还说自己不明白?做下如此羞耻之事,你居然还若无其事?”

宝嫃目瞪口呆,似懂非懂,心道:“她怎么说话这么古怪?现在王爷明明就是夫君,怎么成了珏哥了?”

廖涟泽看着她样子,只觉得自己真真是对牛弹琴,便又不屑一顾说道:“你这种女人算什么,以前把真王爷认作连世珏,后来就算他死了……转过头欢欢喜喜地又贴上当了假王爷的连世珏,真是愚不可及,无耻之尤!”

宝嫃听到这里,才忍不住问:“你以前……就知道夫君是真……是真的那个?可是……夫君明明……”说到这里,便及时地停了嘴,心道:“夫君哪里死了?夫君现在是假装王爷,不过这件事可不能说。”

廖涟泽见她欲言又止,便认定她心虚了,当下冷笑着沉声说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并非池中物,后来才知道他跟那个所谓王爷长一模一样,当时我自然并未见到神武王爷,但是只是看到他,就知道他绝对不是区区一个农夫那么简单,果真……被猜中,王爷竟跟一个农夫换了身份!”

宝嫃见她说出真相,便竭力地想了一番,才道:“你早就猜到?那、那……那些来追杀我跟夫君的人……”

廖涟泽道:“你倒也不是笨的无可救药……只不过那‘夫君’大概是没有把真相告诉你吧,你才好端端地仍旧在这儿,一脸自在地……就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宝嫃听她口吻中满是嫌恶,口口声声又诋毁自己,倒是并不生气,只是呐呐低声问道:“你说夫君……现在夫君是……”

“当然就是那个泥腿子真夫君连世珏!”廖涟泽冲口说道,忽然之间又狞笑道,“你果然不知道对吗?你这种女人……活着也是多余,若是我,早就没脸活在世上了,先是失身给了刘凤玄,又若无其事地委身给连世珏……你倒也是好,先前刘凤玄那么呵护备至地,如今交给连世珏手中,他以这假王爷身份混如此得意……你当然也是顺水推舟乐在其中了,是不是?”宝嫃一怔道:“你、说什么,你是想怎么样?”

廖涟泽自恃屋内无人,便走近步,压低了声音道:“我好不容易看上那么个男人,谁知道却是王爷,王爷看不上我倒也是罢了,可是他到底是怎么了,竟看上你这种货色!哼!我得不到东西,最恨让别人得到,我得不到,……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毁掉,如今刘凤玄果真如我所愿已命归黄泉,而连世珏……很快……”

她声音阴森森地,带着一股不怀好意恶毒似的。

宝嫃身子一颤,说道:“原来当初你喜欢夫君!难道那些坏人、是、是你……”

廖涟泽心里最恨的却只有凤玄无视自己之事,便道:“可惜他瞎了眼!如果他不是那么执迷不悟,大概也不会……哈哈哈……看到你现在这幅模样,我忍不住会想,就算是在九泉之下他是不是也不会瞑目,他看上的人居然是这种人尽可夫的女人!”

宝嫃虽然不肯吐露关于凤玄的真情,但听她口口声声说凤玄已死,又骂自己,便很是不高兴,低低就道:“你不要胡说啊……”

廖涟泽见她声音极低,更认定她亏心,面上便露出得意的笑容:“怎么,你终于知道心虚了吗?”

宝嫃抬头望向,忽然说道:“我才没有心虚。”

廖涟泽皱眉:“什么?”

宝嫃咬了咬唇,静静道:“你在胡说,我不会相信说。”

廖涟泽道:“你不信?”

两人四目相对,宝嫃心想:“现在王爷明明是夫君,她居然口口声声说夫君死了,好像以前那些人,还想害死夫君,也跟她有关似……真真恶毒,这个人这样危险,不能跟她说太多话,万一对夫君不好怎办?横竖夫君知道怎么应付,我就不理她了吧。”

宝嫃打定主意,就只说道:“总之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宝嫃说完之后,转身要走,冷不防廖涟泽伸手捉住她肩头:“站住!你这自私卑劣寡廉鲜耻的女人,你难道知道真相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留在这里享受别的男人的宠爱?”

宝嫃觉得肩头被她狠狠抓得有些痛,便叫道:“放手,你疯了吗?”无奈便伸手往廖涟泽的手背上抓。

廖涟泽吃痛,急忙松手,却见嫩白的手背上已经多了几道红痕,便怒道:“你敢伤我?”

宝嫃趁机跑开几步,回头道:“你这疯女人,是你先抓着我不放,满口胡话我不跟你说。”说着,便将门打开,快步跑了出去。

廖涟泽留在原地,望着手背上那几道痕迹,火辣辣地隐隐作痛,忍不住恨恨地挥了挥手。

宝嫃竟然不信她所说,廖涟泽只觉得心中那口火并未如愿泻出,便咬牙道:“这贱女人,总有日……有你的好看……”说着,便迈步往敞开的门口而去。

廖涟泽正要出门,眼前光影一动,却多了一个人影,而后,几个人极快地走进门来,只听得有一个声音轻飘飘地说道:“你方才说那些……可以再说一遍吗?”

廖涟泽抬头,大惊之下,浑身阵恶寒掠过,却见进门之人,居然正是王妃苏千瑶。

129荣华:千山鸟飞绝

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听得“吱呀”一声,眼前光影暗淡,原来是在王妃身后,那扇房门被紧紧地关上了。

廖涟泽见状,心头蓦地一沉。

当初廖涟泽察觉凤玄此人“不凡”,正稍存爱意却反被凤玄的辣手吓得大病。廖仲吉想为女儿出气,结果惊见“连捕头”竟跟京城王爷的长相一般无二,他反应极快,当下撤了要报仇之心,反不露声色若无其事地回到府衙,暗中却发了一封信到京城询问详细。

因此事干系过大,因此廖仲吉也并未就直述什么,谁知道这信一去,就宛如一颗极小的石子投入湖中,虽然悄然无声,暗地里却引发了一波波地涟漪。

先是陆通跟岳凛觉得不妥,岳凛更是不惜将“连世珏”已阵亡的记录改了,后来陆通辗转而来,却也有另一派的势力,暗中窥得端倪,之前便已经在徐徐探查,却在除夕夜之时忽然发难,务必要致凤玄于死地。

谁知道任凭他们的锐齐出,却仍未得逞,凤玄同宝嫃一路离开连家村,到顾风雨调虎离山,属于虎牢的蓝雪尘被利用擒下宝嫃,却又被顾东篱相救……直到皇宫之变,凤玄同天罡三十六将离京,刘圣利用连世珏引凤玄露面,那一场弥天杀机,才又滚滚重来。

当时为求斩草除根一击毙命,刀箭之上都是剧毒,凤玄中毒不支之时,已被数名刺客暗中见到,再后来,凤玄销声匿迹,露面的仍旧是腿脚不便的神武王爷,便自有人浮想联翩。

此番廖涟泽借苏千瑶大肆张罗寿诞之机入王府,便是廖仲吉想借她双眼一看,现如今这位神武王爷是假是真。

有一句话廖仲吉并未跟廖涟泽说:——看看那究竟是昔日的假王爷,还是那位顶着“连捕头”名号的真王爷。

其实先前廖涟泽在朝阳阁内望见宝嫃,心中已经起了疑云。

此番同宝嫃揭破内情之前,廖涟泽在前院随着许多内眷避在内侧,偷望到正接见众位朝臣的“神武王爷”,一瞬震惊非常,继而却又心凉至极。

看着那张脸,她心中翻江倒海,脑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居然是他,原来如此。”

居然是他!是那个曾对她不屑一顾的男人,他果真出身不凡。

原来如此,她果真没有看错,只是她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真正的身份居然是堂堂王爷!

局势是他,原来如此,但是知道了又如何,一切已经定局。

廖涟泽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恍恍惚惚里只看着“神武王爷”的那张脸,这才明白廖仲吉那句意味深长的“此事要小心谨慎,千万勿要震惊失措”究竟是何意。

廖涟泽身不由己的往后退,竟坐回原来的椅子里头,两个侍女急忙过来替她掩饰。

廖涟泽怔怔望着脚下斑斓色地毯,深吸数口气,才又站起来,双腿发颤地重新走上前去。

往下望着那个人,如许熟悉的容颜。

她心中还存着那么点希冀:或许是她看错了。

然就在她看见那貌似不凡的人之后,望着那一张极端相像几乎毫无二致的脸,廖涟泽只觉得心跳也在一刹那停止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的景物仍然毫无二致。

围在“神武王爷”的周遭,是那些素日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朝臣,此刻都面带笑容,半是敬畏半是信服地望着那人。

而他一身锦衣华服,头戴王冠,眉宇间透出凛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从头到尾都是一派地堂堂然,好一个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神武王爷”!

可惜,在廖涟泽眼里,不过只是个假货而已。

倘若先前并没有见过那个假冒连世珏的凤玄,不曾被他身上的气息撼动,此番见了这位“神武王爷”,廖涟泽也会十万分信服地跪拜。

但是不成。

当亲眼看过那个人真真正正地威势、杀气,自骨子里透出的傲然不凡之后,再看此刻被众星拱月一般围在中央的这位,就好像看到了一尊完美的仿冒品,虽然完美,却仍旧是赝品,并非真实。

就算是他的容颜,假装出来的尊贵气足可以以假乱真,但是廖涟泽感觉不到他身上的那股杀气,就好像是昔日第一眼在杜府看见凤玄的时候,她心中的那种震动,双腿都似发软忍不住要跪倒似的,就像是凤玄在她面前亲手杀了她的随从的时候,那从天而降的血雨里头,她把他的模样,身形,以及气息都死死地铭刻在心底,她并非愿意,而是身不由己地印象深刻。但是此刻,她仔仔细细地望着那人,仍然感觉不到那种奇异的会让她发自内心战栗的感觉。

廖涟泽望着那位“神武王爷”,冷笑不休。

廖涟泽放下帘子转身出去,心头极乱,也极失望。

刘凤玄就那么死了?那样一个顶天立地不可一世的人物就那么死了,却有这么个跳梁小丑一般的货色在这里鱼目混珠,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

又算什么!

门口有人将她拦住,低低道:“小姐……”

目光相对,廖涟泽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咬牙道:“回去禀告:是假非真!”

那人一点头,顺势垂头,悄悄地又退了下去,忙忙碌碌人仰马翻里头,自无人留意王府之中少了一个小厮。

廖涟泽传了消息出去之后,往外信步而行,心中忽地想到昨日曾经惊鸿一瞥、在朝阳阁出现的那人的容貌,不由越发冷笑起来,当下便往朝阳阁而去。

先前廖涟泽并不知凤玄乃是王爷,更不知他被追杀,上京之后,廖仲吉吩咐要接近神武王府,才隐约将零星的内情告知她。

但也只是说听到绝密消息,真正的神武王已死……如今在府内的乃是假,故而让她来看看。

廖仲吉虽然信任廖涟泽的眼力同办事能力,但毕竟牵连甚大,是以有些内情却仍未同她说详细,也并未就说那位“连捕头”就是真正的神武王爷,以及一些凤玄被追杀的事。

可对于廖涟泽来说,凤玄对待她虽然有些不容情面,但总是不愿意凤玄就那样轻而易举不明不白就死,何况现在的她终于明白凤玄的身份乃是个不折不扣的王爷……廖涟泽驻足,望着朗朗晴空,只觉得造化真真弄人:放着那样神祗般的人物,那样的大好机会,她却白白地错过,如今,却是彻彻底底地得不到了。

但是如今,刘凤玄已死,为何那个民妇却在王府,更似过活的极为不错。

廖涟泽心中怒意升腾:世间怎会有如此蠢妇,先前占着堂堂地神武王爷当是自家夫君,受他百般疼爱呵护,他为了这贱女,竟那么对待身份尊贵的她!

但如今她却俨然不知他存在似的,兀自好端端地在此。

廖涟泽心想:“那假王爷才是真正的连世珏,大概是怕把事情张扬出去,故而才将她留在府内,也不知用什么话降服住了她,好个无知蠢货。”

她做梦也得不到凤玄的关爱,却被那人轻易得了去,得了去也就罢了,说丢掉却又没个声响地丢了。

她得不到东西被别人踩在脚下,这口气真真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但是谁能想到,就这一时的冲动,却偏又另生枝节。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前她还耀武扬威,此刻却遇上对头,似是一物降一物。

苏千瑶望着廖涟泽,一步步上前,廖涟泽便一步步地后退,方才在宝嫃面前的嚣张,在苏千瑶面前荡然无存。

廖涟泽身子微微发抖,情知大事不好:“王妃……”

苏千瑶逼近,俯身望着她:“把你方才说的,一字一句,再跟我说一遍。”

廖涟泽心慌意乱:“我方才什么也没有说,王妃……怕是听错了。”

苏千瑶道:“你当真什么也都没有说?”

廖涟泽乍然□,一时有些措手不及,然而她也不是普通之人,极快地镇定下来,心道:“倘若把真相说给王妃知道,定然是死路一条,如今之计,不管怎样都要否认到底。”当下把心一横,道:“我什么也没说,请王妃见谅。”

苏千瑶抬手,用力一挥,廖涟泽猝不及防,脸上已经狠狠地吃了一记,身子往旁边一歪,惊叫:“娘娘!”

苏千瑶的面容十分狰狞,脸上的肉似乎也在抖动,咬牙切齿道:“你不过是个知府的女儿,你爹刚调任进京是吗?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要让你跟你爹死无葬身之地,有的是法子……”

廖涟泽手捂着脸,拼命镇定:“我自然知道,只不过……方才我不过是在这里说了一些气话,王妃怎么可以当真呢,王妃是有喜的人,该留神自己的身子。”脸上一阵火辣辣地作痛,廖涟泽歪头一看,手掌心竟带了血,原来是苏千瑶手指甲尖尖,将她的脸划破了。

廖涟泽吸了一口冷气,便皱了眉。

苏千瑶的手指头指着她,手指也隐隐地在发抖:“你果真是不想说了?”

廖涟泽道:“请娘娘恕罪!我真个没什么可说的……娘娘若是没什么其他的吩咐,请恕我不能再作陪,要回府了。”

廖涟泽握了拳,往门口便走,将到门边时候,却听得苏千瑶道:“你给我站住!”

廖涟泽脚下一停,苏千瑶转过身,目光锐利的望着她,嘴里却冷冷地说道:“秋雨,出去跟廖小姐的随从说,——我跟廖小姐一见如故,决定留她在府内多住些日子……亲近亲近。”

廖涟泽一听,面色一变:“娘娘?”急忙道,“娘娘的美意我怕是受不起……家父还在等……”

“给你美意,受不起也要受得起。”苏千瑶望着廖涟泽,声音里已经带了一股恶狠狠之意。

两人四目相对,廖涟泽的手越握越紧,终于不顾一切地转身往门口跑去,将到门扇旁边,门口两个嬷嬷冲上来将她拦住。

廖涟泽不顾一切的便挣扎起来,苏千瑶使了一个眼色,旁边一个婢女上前,从发间拔出一支簪子来,在廖涟泽的颈后轻轻一刺,廖涟泽吃痛,回头之时,身子却开始发软,渐渐地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廖涟泽缓缓倒地,眼前是苏千瑶模糊的影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越看越是狰狞可怖。

夜幕降临,前来贺寿的人渐渐散去,王府逐渐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王府内的下人们如蚁一般开始收拾残局,书房内,只有一人伏案独坐,身畔的红烛光芒闪闪,忽然之间,一阵风从门口袭来,吹得蜡烛用力摇动了一下,差点儿熄灭。

原来是房门被人毫无预兆地大力推开,与此同时,有人从敞开的书房门口迈步走了进来,在蜡烛微光之中,隐约可见来人的容颜,原本白皙的脸在暗影里看起来有几分阴沉。

苏千瑶一进门,房门掩上,所带的侍女却尽数留在外头。

苏千瑶手拢在腹部,一双凌厉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在桌后坐着的那人。

桌后那人抬头,双眸对上苏千瑶的眼睛,便淡淡地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妃啊。”

苏千瑶红唇斜斜一挑,嘴角出现的却是个冷冷地笑意:“王妃?”

苏千瑶念着这两个字,这素日让她至为得意风光的一个称呼,不顾一切也要爬上的位子,此刻忽然之间像是一种极大讽刺,如芒刺在背,让她不得安生甚至痛苦难当。

130荣华:万径人踪绝

且说先前宝嫃离开那屋子,几分慌张地,本想回朝阳阁,然而想到廖涟泽的那些话,便想去找凤玄。

宝嫃心道:“她好像知道好些内情,我要跟夫君说说,……听她的口气是不知道现在的王爷就是夫君,万一她想害夫君的话,也好让他早些防备。”

宝嫃心里想着事儿,便往前而去,刚走几步,就见岳凌急匆匆地从前面回来,见她出来,又似神色几分慌张,便忙问发生何事。

宝嫃自不能同他说这些,只道:“岳凌,快带我去见夫君。”

岳凌“啊”了一声,呆道:“夫君?啊……你是说……”

宝嫃跺跺脚,急道:“就是王爷。”

岳凌点点头,道:“好好……我知道,不过现在你去见他做什么,难道有急事?我告诉你,现在他可没有空呢,方才我在前面儿看着,他被一大帮朝臣围着,简直□不暇地……我都不敢过去……”

宝嫃目瞪口呆:“真的?那怎么办?我是真的有急事呢。”

岳凌皱了皱眉,便握住她的手腕:“要真的有急事,怎么也要见到啊,跟我来!”

岳凌看宝嫃是真的急了,二话不说便拉着宝嫃往前而去,两人出了后院,越过重廊,渐渐地耳畔就听到人声喧嚣,身边儿经过的丫鬟、内监、小厮……连同一些朝臣,朝臣内眷,络绎不绝。

岳凌拉着宝嫃踱步进了大厅内,却见偌大厅内足容纳百人,张灯结彩,台席满布,宾客满堂,果真热闹非凡。

宝嫃站在门口,抬眼扫过去,眼前的人太多,几乎找不见凤玄所在。

岳凌踮起脚尖看了一会儿,道:“王爷在那!”领着宝嫃往前去。

越是往前,场面儿越是正经肃穆,因前排靠着神武王爷,都是一些官位显赫之人,等闲之人不敢靠前。

岳凌领着宝嫃步步靠近,眼看还隔着数丈就能到凤玄身旁,岳凌却忽地察觉手心里握着的宝嫃的手猛地一抖。

岳凌并未察觉不妥,只道:“我们这般过去似乎不妥,让我去找个丫鬟姐姐,悄悄地去跟王爷通报一声,如何?”

这话说完,却听不到回应,岳凌转头看去,却蓦地惊住,原来身边宝嫃脸色苍白,双眸紧紧地盯着前头高高在上的神武王爷,这神情却不像是高兴,反倒似是见到了鬼。

岳凌惊:“怎么了宝嫃姐?”忽地察觉她的手在发抖,岳凌定睛,却见不仅是手,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似的。

“宝嫃姐?”岳凌疑惑。

宝嫃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座上之人,见他高高在座,正倾听旁边的官员说话似的,下巴微扬,略带一丝倨傲,脸上笑意淡淡,也带着昔日的冷漠疏离,仍旧是金色王冠,华贵王服,但……

宝嫃一抬手,用手堵住自己的嘴,生怕忍不住会叫出声儿来。

就在这片刻,上头的神武王爷似是察觉此处有异,便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便在一瞬间对上。

他双眸冷冷清清,漠然一片。

宝嫃只觉得身子猛地僵住。

岳凌正觉得莫名其妙,看看宝嫃又看看神武王爷,看王爷看向此处,便惊喜道:“宝嫃姐,王爷看到咱们了!”

忽然之间手中一空,岳凌低头,却见竟是宝嫃把手抽了回去,就在岳凌想要开口的时候,宝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岳凌吃了一惊:“宝嫃姐?”回头看一眼神武王,却见那人正淡漠地收回目光,仿佛没看到这边情形似的。

岳凌来不及多想,更来不及问为什么,看宝嫃走得急,几乎撞到来往的丫鬟仆人,他便赶紧地纵身追出去。

岳凌一口气出了厅,斜斜地又顺着走廊猛跑一会儿,才追上宝嫃,一手将她的胳膊握住:“宝嫃姐,怎么了?你不是要见王爷吗?为什么忽然就离开了?”

宝嫃被他强行拉住,胸口起伏不定,喃喃道:“不是。”

岳凌听得似真非真,忙问:“什么‘不是’?”

宝嫃摇头,脸上渐渐又多了一份茫然之色,仍旧道:“不是!”

这一回岳凌倒是听清楚了,皱着眉挠挠头:“宝嫃姐……你能不能……”那句“能不能说清楚”还没说完,就见宝嫃的神色越发奇怪,好像吃痛似,手抬起,在胸口一放,紧紧地抵着心窝。

岳凌瞪大眼:“宝嫃姐,你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

宝嫃听了这一句,嘴角一扯,忽然猛地推开岳凌,自己往旁边栏杆处一靠,俯身往外,“哇”地一声,竟然吐了起来!

书房的门紧闭,外头涌入的风也停了,烛光摇摆方定,室内渐渐复明。

苏千瑶一步向前,灯影下打量桌子后面的那人,他容颜浸润在淡淡的光华之中,看起来俊美的令人心跳。

苏千瑶定定望着他,看着那素来冷漠的眉眼,眼中居然有几分酸涩难当。

桌后之人并不作声,任凭苏千瑶静默相看,他漫不经心地取了一份卷宗,垂眸相看,神情淡然依旧。

苏千瑶的头略微一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心头的震颤慢慢地平息下去。

“王妃前来,可是有事?”桌子后的那人轻描淡写地说道:“若是有事,为何又不开口?”

苏千瑶望着他泰然自若的那种神情,嘴角边的冷笑更甚:“王爷,妾身来此,是想问问,朝阳阁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果真是顾尚书的外室吗?”

盯着他,不肯错过他脸上极细微的表情,却听他淡淡道:“谁说是顾尚书的外室了?”

苏千瑶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啊,起初王爷说是顾尚书的‘同乡’,所谓‘外室’……还是我先说……真没想到……”

声音喃喃地,如同感慨般一声过后,又道:“那么王爷,你能不能告诉妾身,那个究竟是什么人?”

他拿着卷宗的手指极稳,分毫也不见颤抖,神情也依旧淡淡地,只是在问完之后,眉峰略微动了一动:“王妃为何忽然想问这个了?”

苏千瑶死死地盯着他:“自然是妾身发现是自己有些太自以为是了,故而想知道‘真相’。”

“真相……是吗?”他声音轻轻地,隐隐地如带了几分笑意。

这极细微的一丝笑意宛若一星火花,将苏千瑶心头压着的怒火点燃,腾地一声窜高,不可遏止。

手压在腰间,因为握的太紧,隐隐地骨节都有些泛白,苏千瑶听到自己略微有些尖的声音:“不然呢?王爷能说吗?”

桌子后的人把玩着手中的卷宗,本是垂眸淡淡望着桌子,此刻便抬眼看向苏千瑶。

苏千瑶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刹那间如人在火中,魂魄也随之荡漾了一下。

她竭力自控才没有让自己蓦地扑过去,扑在桌子上大声地质问他。

但纵然双脚如钉在原地一般,声音里却情不自禁地多了一份质问:“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的面上浮现一丝淡淡笑意,继而说道,“她是本王……女人。”

苏千瑶脑中一昏,整个人倒退一步,她想笑,却只缓缓的咧开嘴,露出一个有几分可怕的表情:“女人?”

他却兀自若无其事地说道:“王妃不就是想知道这个吗?现在……想必是满意了吧。”

苏千瑶深吸一口气,只觉匪夷所思:“满意?”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问道:“不然呢?”

苏千瑶手在腰间,另一只手自背后放下,手里握着一个卷轴,看来几分眼熟。

将卷轴擎起在胸前,苏千瑶用力往前扔,卷轴骨碌碌地滚在桌上。

桌子后的人一派波澜不惊,只是手掌抬按,正正好地把那卷轴按住,并未让他滚落地上。

而在这一瞬间,卷轴骨碌碌地抖开来,展出里头熟悉人像,——栩栩如生地神武王爷。

卷轴落定之时,苏千瑶迈步上前,手往下按落,望着桌子后的男人,道:“顾东篱的同乡,又怎会变成王爷的女人,王爷素来居住京城,纵然是在军中,也不曾去过别处碰过其他的女人,那女人也是头次上京,那么敢问王爷,她是从什么时候成为你的女人?”

本来苏千瑶是想,倘若“王爷”不肯承认宝嫃身份,她便用这到手的卷轴逼问,没想到他居然一口承认。

那也正好。

“王爷”听苏千瑶问完,便道:“王妃如此问,心中岂不是已经有数了吗?”目光在苏千瑶按着画卷的手上淡淡扫过,她的手指按在画上的人肩头,总觉得几分碍眼。。

苏千瑶心头极颤:“你这是……何意?”

“王爷”一抬手,手指轻轻地握住衣袖处,竟将她的手挪开,一边轻声说道:“听说……近来刚回京述职的廖知府,先前任职的地方……乃是云州一片……”

苏千瑶心头一抽。

王爷又道:“好像,今日廖知府的千金也来到府上了?”

苏千瑶生生地咽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他把画卷重新卷起来,小心地放起来。

她问:“这是什么意思?”双眼通红。

王爷放好了画卷,才重又抬起头,他很是无辜地望着苏千瑶,仍旧轻声道:“王妃,觉得呢?”

四目相对,苏千瑶的眼中似要涌出泪来,然而却又没有,半晌,蓦地大叫一声,俯身下去,双手在桌上用力一扫,只听得一片响动,桌子上卷宗,砚台,笔架,镇纸,手炉……种种物件尽数被挥落地上。

桌子上刹那间干干净净,只有旁边一角的红烛仍在。

苏千瑶直起身子:“你认了?”

“认什么?”

苏千瑶看着对方无辜的脸,蓦地抬手,用力地向他的脸上打去。

然而她的手还没有落下来,便被牢牢地握住,苏千瑶身子一抖,眼睛看向他的手上,叫道:“放手!”

王爷手缓缓松开,苏千瑶无法甘心,再度打过去,却又被握住手腕。

她开始用力的挣扎。

王爷却道:“王妃,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千瑶听到“王妃”两字,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王妃?”她压低了声音,似是嘲笑,隔着桌子俯身,凑近了王爷,盯着他的双眼,低低说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的真就是……神武王爷刘凤玄了?”

王爷眉端一动,却未做声。

苏千瑶打量着他的脸,见他居然未曾反驳,嘴角一扯:“不过是个下贱的村夫罢了,对不对?姓连唤作连世珏,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贱民居然敢冒充王爷,你不怕被千刀万剐诛九族吗?”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地,颤颤地,带着无限的怒火欲发,听来更觉阴狠毒辣,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神武王望着她,却忽地一笑:“应该……是怕,只不过……有些日子,只要过一天,就算是千刀万剐……也甘心吧。”

苏千瑶尖声叫道:“**!”用力挣扎起来,“放开我,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神武王缓缓地松开手,略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门口,——苏千瑶这一声极大,外头人怕是听到了。

苏千瑶注意到他看向门口,便冷笑着说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吗?你可知道我会怎么对付你这种狗胆包天不知死活的东西?”

神武王收回目光:“你想……杀了我吗?”

苏千瑶望着他:“我是……是想杀了你,而且是一刀刀地把你活剐了,让你痛不欲生地向我求饶……你算什么下贱东西,你可知道我是谁,竟敢妄想来玷污我……”

神武王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如果我没记错,是王妃自己……”

“住口!”苏千瑶尖声叫道,几乎忍不住想再挥巴掌过来。

神武王果真不再做声。

苏千瑶后退两步,双腿有些麻木,看一眼神武王,缓缓地坐在身后椅子上。

屋内一时沉默,两人谁也未曾开口。

大概是过了一刻钟,苏千瑶缓缓地又站起身来,声音也平静许多:“你承认你是姓连的贱民了?”

神武王极淡地一笑,垂了眸光:“王妃……明察秋毫,我瞒不过。”

苏千瑶下巴微挑:“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哦?”他抬头。

苏千瑶上前,隔着桌子,低声道:“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的命就在我手里。”

神武王不语。

苏千瑶打量着他平静的表情:“你,——仍旧是大舜的神武王爷,此事不容有失,你听到了吗?”

神武王一挑眉,似是意外:“王妃……你这是何意?”

苏千瑶冷笑地看着他:“你这种货色我看得多了,妄想得到富贵荣华不惜一切的往上爬……丧心病狂亡命之徒,什么也做得出来……但是,很好,我如今需要一个棋子,一个幌子,而你需要荣华富贵,所以我继续让你享受荣华富贵,你要做的,就是把神武王演到底。”。

神武王慢慢道:“这……我不懂,按理说,不是该‘诛九族’吗?”

苏千瑶看他一眼,眼中掠过鄙夷同厌恶之色:“不懂?”她缓缓地走上前,细细地看着面前这张脸,又爱又恨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把声音压得最低,说道:“你这贱民竖起耳朵听好了,——本王妃不管谁是神武王爷,只要,我所嫁的人是神武王爷。”

神武王双眉微蹙,却并不做声。

苏千瑶暗暗地握紧了拳头,拳也抖着,她压着声音,眼睛里似乎透着火,紧紧地盯着对面之人:“你给我听好了,也给我记住了,不管谁是王爷,姓刘也好姓连也好,只要他是王爷!而是王妃!是这个大舜皇朝独一无二的神武王妃!”

——原来她渴望得到的是这个,现在要竭力守护的也是这个。先前轮不到她得到这个位子,她还是费尽心机得到手了,现在,她也绝对不容许失去!是啊,姓刘也好姓连也好,只要他是仍旧是“神武王爷”,又有什么大不了,仔细想想,恐怕假的比真的还更好用,起码现在……他肯听她的话了,不是吗。苏千瑶想到这里,转身的那一刻,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分凄凉二分如愿三分自觉荒唐,还有些……则是莫名其妙的她自己不知道的意味。

131荣华:孤舟蓑笠翁

廖涟泽的父亲廖仲吉是丞相门生,苏千瑶对这些朝中关系还是颇为清楚的,廖仲吉怎会知道神武王爷绝命这消息?那便要问他身后之人在图谋什么。

苏千瑶想得时而心惊肉跳,时而怒发冲冠。

从书房出来后便往后院而去,渐渐地行到偏僻处,把暗房门开了,里头乌黑一片,身后一个侍女点了灯,才见地上绑着一个女子,不知生死,一动不动地,看打扮却正是廖涟泽。

侍女上前,用银针在廖涟泽的身上扎了数下,廖涟泽慢慢醒转过来,只是这屋内甚冷,她浑身都已冻僵,竟然连动弹的力气都无。

嘴里堵着的布条被拽下来,廖涟泽微张着嘴,往上看着苏千瑶,目光之中三分怒意七分惧怕。

苏千瑶往后一步,缓缓坐在侍女搬过来的椅子上。

廖涟泽略微适应了,哑声道:“我知道的已经说了……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的胡说八道,我罪该万死,请王妃宽宏大量,放过我罢。”

她先前本是拼了一赌宁死不说,怎奈苏千瑶竟极擅长整人的手法,在这一点上跟之前的廖涟泽不相上下。

昔日的廖涟泽都是处理别人,如今落在更狠的一个人手中,想到昔日用过的那些个惨绝人寰的手法,她心中自然不寒而栗,就在苏千瑶准备在她的手指甲内扎上几下时候,便把自己所知道的尽数说了。

当时,苏千瑶问:“为什么你会说王爷死了?难道是你们下的手?”

她道:“我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王爷动手,何况,我同父亲也并未有这个能耐,他只是听闻这个消息而已。”

所谓“一物降物”,任凭她再呼风唤雨心狠手辣,终究会遇到一个魔高一丈的,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廖涟泽只好认栽,只希望这位王妃能够网开一面。

苏千瑶道:“那么,你们怎能确认现在王爷是假的?”

廖涟泽回想先前逼问宝嫃时候的情形,恨不得自己把自己的嘴缝上。

然而稍微一犹豫,苏千瑶身边儿人便逼过来,廖涟泽叹了一声:“因为曾见过真正的王爷。”

前一刻还趾高气扬地拿那些话针对着宝嫃,没想到此刻,方才肆意而为的那些就成了插在自个儿身上的刀子。

苏千瑶巨震:“什么?……什么……时候。”纵然是竭力镇静,却仍掩不住话语里头的颤抖之意。

一步错,步步错。廖涟泽见大势已去,遮掩无用反而会多吃苦头,便竹筒倒豆子,把在乐阳县同凤玄相见、试探之事尽数说了,末了便道:“我也是方才在王府里见到那位王爷……才知道……那位是真的。”

苏千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波浪滔天,双眸望着廖涟泽,忽地道:“一切都是你认为,当本王妃会相信你这三言两语?你说你见的那个才是真的,然而王爷始终好端端地在王府,我看你是疯了!居然会把一个村夫当作王爷!”

廖涟泽见她忽然之间翻脸且转了口风,一怔之下心头一动,结结巴巴地道:“王妃……说的没错,多半是我看错了……王爷、怎会是假的呢,是臣女造次了,请王妃责罚,王妃高抬贵手……”

苏千瑶冷冷地望着心怀侥幸的廖涟泽,便又想到宝嫃:“那么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又为何跟她说这些?”

廖涟泽一听,脸上露出恼恨的神情:在她眼里,宝嫃简直就是克星,先是为了她,被凤玄吓病,又是为了她,被王妃擒拿,落得如今命悬一线危险的境地。

廖涟泽恨恨道:“……她便是那……那农夫的发妻!那个人……疼爱她如同性命一般。”想到这里,急忙又补上一句,“臣女跟她有些过节……此刻见人在府里头,就……就想捉弄捉弄她,于是才跟她开那些玩笑的话,谁知却给王妃听到了……”

苏千瑶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脑中一阵恍惚。

当初长陵之战,神武王回府,虽然受了伤镇日只能坐轮椅,但毕竟人安然无恙。

只是怪得很,渐渐地王爷的口味发生好些变化,昔日从不挑食,也并不喜些奢靡之物,此番回来,却喜好口腹之欲,每天无山珍海味不欢。

这也罢了,又过数日,苏千瑶发现,他竟然同身边儿的一个侍女有了苟且。

震惊之余便想把那丫头打死,却不料他一力主张,竟将那不要脸的贱货扶持成了侍妾。

然后,一个,又一个……他忽然之间跟开了窍似的,昔日吃素如今无肉不欢地,每天都要抱着一个睡才安稳踏实。

起初她以为他伤了腿必然不方便,没想到私下里打听着,那些贱货竟都似极为享受!

一忍再忍,心想这或许是王爷想开了,那既然想开了,总有一日会轮到她?毕竟她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身份且又高贵,难道会比那些**还不入他的眼?

谁知道她熬了一日又一日,始终不见他动那方面的意思。

她按捺不住大吵一番,后来便用了那种法子……

服了药后他果真意乱情迷,一夜过后欢欣不已。

诸如此类种种……现在回想,那样冷清性子不近女色的人怎会忽然之间变得如此风流。

原来她沾沾自喜睡了的,却是个赝品,一个不上台面的贱民。

先头问罢廖涟泽后,在书房里头又看见那人,望着他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恨极。

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千刀万剐诛灭九族剁成肉酱……可纵然如此,也难消她心头之恨。

但是这么做了之后的后果如何?苏千瑶的确心比天高,但却不是一个不识大体不通实务的人。

——如果事情暴露了,将来她的日子会如何凄惨落魄,她无法可想。

——当初她拼命地要爬上来,费尽心机却睡错了人……别人不说,自己家族里头她就再也呆不下去,还有……宫内那位表姐,——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皇后娘娘。

到时候她不知会用一种何等得意面貌来羞辱她呢。

苏千瑶无法想象到时候自个儿会是怎样的处境,大抵……一个“生不如死”是逃不脱吧。

就算心头杀机四伏,苏千瑶兀自忍了。

——出书房那一刻心中有种扭曲痛快之意。

烛光微弱,屋内黑漆漆地,苏千瑶垂眸望着地上的廖涟泽:“……你的确是罪该万死……”

廖涟泽身子一抖,苏千瑶道:“府里头好好地王爷你居然也能给看成民夫,你说你该不该死……”

廖涟泽似看到一丝希望:“臣女该死!请王妃看在臣女是一时意气……如今已经知错了的份儿上,王妃饶了臣女这次吧!”

苏千瑶道:“你是一时意气……那么,廖知府究竟是从哪里得到那样的无稽之谈呢?”

廖涟泽身子一抖,忘了还有这个漏子,只是她心念转动甚快,当下道:“家父……大概是不知受了什么荒唐人的糊弄,故而才如此说,臣女回去,定然会禀告家父,让家父务必不能放过那造谣之人!”

廖仲吉虽未曾同廖涟泽说详细,但廖涟泽隐隐地也知道父亲身后之人是谁,那自然正是曾经拜为干爹的权相杨瞿。

而杨瞿之所以如此针对凤玄的原因廖涟泽自是无法知晓,但既然廖仲吉说出神武王爷已死的消息,那便再也没错。

毕竟,以皇帝刘圣的心性、手段,假如神武王还活着,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将那冒充王爷的草民处决。

但如今神武王好端端地仍在府中,如果并非真的而是那草民,则证明真的王爷已经无法露面了,否则的话,刘圣是绝对不会容忍一个企图混淆皇家血统的贱民还能如此逍遥的厮混府中。

故而廖仲吉又让廖涟泽来亲眼证实:只要王爷是假的,那真王爷必死无疑。

何况廖涟泽不知的是,当初凤玄在客栈之中中毒不支之时,已被数名刺客看到。

苏千瑶听了廖涟泽这番敷衍的话,反而微微地一笑:“你当真不知道传信给你父亲的人是谁?可是本王妃听闻,你父亲素来跟相爷杨瞿关系匪浅,是他之门生吧……”

廖涟泽竭力镇定:“虽是相爷门生,可是……这种消息,相爷又怎会知道呢……”说到这里,也觉勉强

“他怎会不知道呢?”苏千瑶慢慢说道,“这京内消息最灵通的,除了虎牢,大概就是相爷了……”

廖涟泽生生地咽了一口唾沫。

苏千瑶道:“只不过……相爷因何而传出这样令人猜疑的话,要知道,若这话传了出去给那些无知的人听了去……或者信了,那可是要天下大乱的呀。”

方才大胜平了蛮部,但周遭一些小小异族,平素碍于神武王之威势被逼在蛮荒之地,若然知道大舜没了战神,后果不堪设想。

廖涟泽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尖儿到了心里:“王妃……”

苏千瑶道:“相爷的意思,可真正古怪了,你说是吗?”

廖涟泽听着她阴晴不定的语气,心中万分悔恨:为何她竟置身如此浑浊的漩涡之中,如今想要跳出,却仿佛越是挣扎,越更下陷。

“我想,”苏千瑶思索了一会儿,慢慢又道,“第一种可能,是相爷担心王爷,故而格外留心,才无意之中得到这个不实消息。第二种可能,那就是相爷……”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阴测测地,令人不寒而栗,“好个权相啊,他这是想做什么呢?”

廖涟泽咬着唇,目光望着放在地上的手,本来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抓在地上,沾血带泥,无比肮脏狼狈。

她被迫低声下气着:“王妃……这些,我都不知道……还请王妃……放臣女……”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苏千瑶扫了一眼,缓缓地起身,“毕竟你也是相爷的干女儿,不是吗?我怎么敢对你如何呢?我即刻叫人送你回去,好吗?”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似。

廖涟泽抬头看,似信非信,又隐隐无法置信。

苏千瑶望着她一笑,缓缓转身,移步出门,将出门时候,手掌在胸前,轻轻地横过拖过。

身边伺候的嬷嬷垂眸点头。

苏千瑶同几个心腹离开那暗室数步,便听到暗室里头响起一声凄厉的嘶吼:“苏……”还没叫完,声音便嘎然而止。

苏千瑶站在极冷的夜风中,悠然望着夜空之中的冷冷寒星,悠悠然道:“怎么动手,动不动手,得由我说的算……谁敢暗地里弄鬼,企图谋害,我……必然让他付出代价,不然的话,又怎么能是神武王妃呢?哈……哈哈……”她低笑着,一甩狐裘大氅,迈步往前而去,身形极快地隐没在暗夜之中。

夜已深,宝嫃靠在床边儿,望着地上那透进来的月影,手在颈间胸前轻轻搭着。

宝嫃白天那吐,倒是把岳凌吓了一跳,忙问如何。

宝嫃只说方才在里头人多,故而有些犯恶心,然而心底似知道,这忽然而来的胸闷究竟是为何。

此刻眼睛望着地面,眼看着子时将到,宝嫃却毫无睡意,似乎在等着什么,事实上她也似感觉到,定会等到……谁。

子时的更声还未响起,房门却被轻轻地推开,月影下,有人缓缓地迈步进来,走得极慢,却很熟悉一般地毫无停顿,一直拐到了宝嫃的床前。

宝嫃并未动,只是看着他,暗影里头他双眸如水,宝嫃看着这双眸子,心里悲欣交集,轻声道:“你究竟是谁?”

他道:“娘子该认得的。”

宝嫃转开头:“你们总是换来换去,我不喜欢,不想认啦。”

他默默地上前一步,几乎贴在床边上,探手出去握住她的手,顺着膝边便缓缓地跪了下去:“娘子别生气,我向娘子赔礼好吗?”

宝嫃垂眸,从这个角度,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勾勒极分明,宝嫃眨了眨眼:“我不要你这样,不要你赔礼,你要是赔礼了,以后就不会再不见了吗?”

凤玄看了一会儿,便将头一低,把脸贴在她的手上,又用唇轻轻地去碰她的手掌:“好娘子,别恼……”

宝嫃一手摸着他脸,沉默了一会儿,却轻轻道:“我不会恼夫君的……夫君知道,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认定了的夫君啊……我也不恼你们换来换去,只是怕……有天你真的不见了,我等也等不到。”

凤玄听着这话,几分心惊,蓦地起身,然而双腿微微酸麻,身形竟一晃。

宝嫃急忙起身将他扶住,两人缓缓的坐在床边,凤玄一手揽在她的肩头上,转头一看:“我曾经答应过你,今生今世都陪着娘子,还记得吗?”

宝嫃心中酸软,却又看着他的腿:“这究竟是怎么了……没事吗?”

“没事。”凤玄轻吻她的额头,“有娘子在就没事。”

月光如水,照着他温柔坚定的神色,两人默默地谁也不曾说话,过了一会儿,依稀听到外头响起打更声响。

宝嫃歪头看一眼窗影:“要过子时了……”将凤玄推开,转身从床内取出一个包袱,“给。”

凤玄看一眼,将包袱打开,却见里头是一件儿叠整整齐齐地衣裳,凤玄喜道:“娘子是做给我的吗?”

宝嫃看他欢喜的模样,便微笑道:“你不是要吗……今儿是你的生辰日,我没别的东西……”耳畔听着那更声敲过,又哑然失笑道,“啊,过了。”

凤玄抱着衣裳,又把宝嫃也抱了:“不管是生辰日,还是其他日子,只要跟娘子在块儿,对我来说便是最好……”

两人彼此抱着,只觉一刻安宁静好,宝嫃靠在凤玄的胸前,忽地想起一件事:“你的画像,被王妃拿走了。”

凤玄笑着在她耳边吻过:“没关系,又回到我手里了。”

宝嫃瞪大眼睛:“王妃拿走了,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凤玄想到先前苏千瑶的那番话,一时冷笑,又淡淡道:“不用管她……对她而言,有没有我这个人并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她还是王妃就行。”

宝嫃似懂非懂,却也明白凤玄这话的意思是王妃不会她跟抢人了,微微安心:“今天……那个知府小姐找我,说你……已经……是不是你安排的?”

凤玄握着她的手,安抚地轻声说:“娘子,我怕你听了担心害怕,也不想那些龌龊事给你知道……你只听我说,有些人心心念念的想除掉我,我就让他们以为已经如愿了,他们一高兴起来,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我就可以将他们收拾干净了。”

宝嫃道:“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把他们收拾干净呢?”

凤玄想了想:“如果不出意外话,多则个月,少则是十天,他们必有行动。”

宝嫃将头靠在他颈间:“我不懂这些,只要夫君没事便好。”

凤玄抱紧了她,嗅着她身上淡淡香气:“对来我说,只要娘子没事,就是极好。”

就如凤玄所说,只不过却是不到十天的时间京城之内变故已生。

只是有一件事凤玄没有料到,那便是这场变故波及的有些忒也大了,甚至一路绵延到千里之外的异族部落。

132荣华:独钓寒江雪

在神武王的寿诞次日,苏千瑶回了娘家一趟。

苏太师人不在家,苏千瑶同母亲在内堂见了,彼此落座苏夫人道:“本想今日去王府一趟,没想到你竟来了。”

苏千瑶微笑:“我是娘亲生的,这就是母女连心吧。”

苏夫人略带喜色,打量着她道:“前日你送信回来,说有了身孕,我当时便想着要去了,只是你爹说,怕王爷会不喜,于……”

苏千瑶手在腹部摸过:“他怎会不喜?高兴还来不及呢,母亲不必在意那些,不过……母亲,爹爹最近可有对你说起什么来不曾?”

苏夫人道:“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苏千瑶便道:“比如说王爷……”

苏夫人恍然:“哦王爷啊,他经常会说起来,听闻最近王爷病了身子不好?”

“是啊,”苏千瑶点头,“前些日还在宫里头养了一阵儿,爹没跟您说吗?”

苏夫人若有所思说道:“没有,你爹大概也不知道这事儿,也是的,王爷素来不喜同些朝臣碰面,你虽然嫁了过去,但因你爹是太师,你叔叔又是尚书,大概王爷就更不想牵扯了,毕竟咱们苏家满门恩宠,实在势大。”

苏千瑶不动声色地:“母亲,这些都是爹爹跟你说的?”

苏夫人叹了口气,道:“你爹就说过那么一次,这意思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要不然你看你叔叔从来都不曾去过神武王府不是?多半也是为了避嫌。毕竟,——皇后是咱们家的人,你又是王妃暗里地好些人眼红着呢,若是再跟王爷往来密切,指不定有多少脏水就泼过来,这历来,说起‘外戚’,可都是极为可怕的罪名跟由头啊。”

苏千瑶咬了咬唇,有些恼怒道:“怕这些做什么,要怕,堂姐就不会去当皇后,我也不会去当王妃了……既然当了,便不怕那些,何况堂姐有了太子,那就是将来的圣上,王爷又是唯一的皇族,难不成……”

“嘘!”苏夫人忙向她做了个噤声手势,自己看了看左右,便唤道,“宁儿。”

外间一个丫鬟出来,苏夫人道:“你去外头看看,老爷什么时候回来。这儿不用人伺候。”耳畔听那丫鬟答应了声,人也纷纷退下了。苏千瑶心头一沉:“母亲?”

苏夫人见人都去了,才道:“你这脾气就是太急躁了,你怎不好生想想,王爷是圣上的唯一兄弟,然而王爷这么多年来,可曾同圣上格外亲近?”

苏千瑶眉头皱起:“女儿不解。”

苏夫人道:“唉,你自是还不够懂,这些事儿你堂姐却懂得很……”

苏千瑶听了这句,心头不由地一跳。

却听苏夫人压低了声音,道:“生在皇族,就算是亲兄弟,也是免不了……互相猜忌,何况王爷是个领兵的战将,人人都知道他是大舜的擎天柱,功高盖主的,皇上未免……”

苏千瑶心头打颤:“母亲!”

苏夫人咳嗽了声,也有些忌惮地:“我当然不是说圣上对王爷如何,毕竟是兄弟又是功臣,但是,皇上当王爷是兄弟,有些人却自然不是了。”

苏千瑶道:“母亲你的意思,是有的人记恨王爷吗?”

“不管是王爷还是我们苏家,现在的处境都极为微妙,”苏夫人叹了口气,“外戚势大本忌讳,王爷又是咱们苏家的女婿唉,当初把你嫁过去本是想多一份保障的,没想到反而……正所谓‘物极必反’。”

苏千瑶的心噗噗乱跳,隐隐地竟急得有些出汗,心中隐约觉得苏夫人这话的意思,竟似有些后悔自己嫁给神武王似的,然而她来不及追究这个,只问道:“母亲你到底是何意思,皇上念及兄弟之情,有些人却并非如此,那么,是哪些人想针对王爷,对不对?”

苏夫人听她急着问出这句,便道:“怎么了?莫非你……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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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那刚度啊

又没月信10

苏千瑶咬唇道:“女儿知道,有人想对王爷不利!”

苏夫人道:“哦……”却并不见如何惊讶,“王爷是大舜的擎天柱,自然也是有些人的眼中钉。”

“是谁?”苏千瑶问道,“母亲,那些想让他死的人是谁?”

苏夫人蹙着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的脾气太急,还是别操这些心了,王府里有王爷,外头有你的爹爹跟叔叔,宫里头又有你堂姐,你就……”

苏千瑶前头还忍着,听到“堂姐”两字,便道:“母亲,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就像一无是处似的?王爷是我夫君,难道我不该知道是谁对他不利?”

“我只是怕你冲动之下反而自乱阵脚,”苏夫人道,“就算知道了你又能如何?”

苏千瑶听到这里,霍地起身,转过身走了两步,终于道:“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但我当初嫁给王爷的时候是何等风光,满朝上下谁不来我们家阿谀奉承,那时候怎不说这些‘外戚势大’的丧气话何况父亲一直都觉得堂姐替叔叔家光宗耀祖了,可是我也不差堂姐嫁了九五至尊,但是这九五至尊的天下是我夫君来护着的!”

“千瑶!”苏夫人吃了一惊,也跟着站起身来。

苏千瑶回头,把心一横道:“母亲,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的确有一件要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苏夫人望着她的脸.隐隐有些不祥预感。

苏千瑶道:“母亲你先告诉我,要谋害王爷的,是不是杨相?”

苏夫人脸色一变:“你……”

苏千瑶看着她的双眼,道:“你们早就知道是不是,只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说到这里,心中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一震,声音也嘎然而止。

苏夫人低低道:“我也只是听你爹爹说,相爷好像不甚喜欢王爷而己……我怎会知道……”

苏千瑶正在出神,一时没有接口。

苏夫人道:“罢了千瑶,你到底有什么要事跟我说?”

苏千瑶反应过来,反而镇定:“母亲,你不同我说实话也没用了,因为我已经下手了。”

“什么?”苏夫人骇然。

苏千瑶淡淡道:“昨天廖知府的女儿廖涟泽去府上,我发现她意欲对王爷不利,便将她杀死。”

“杀……天啊”苏夫人脸色惨白,身子往后晃了一晃。

苏千瑶上前将苏夫人扶住,望着她一副撑不住的神情,叹道:“母亲放心吧,女儿做得出,那就撑得住。”

苏夫人只是摇头:“那廖知府是杨相的人,你这样你这样……”到底是妇道人家,一时几乎晕过去。

苏千瑶未等到苏太师回府便起身离开,动身前命人好生地照顾苏夫人。

在回王府的轿子上,苏千瑶默默沉思。

她本来是想回娘家跟爹娘商量个法子,告诉他们有人想对王爷不利。

可没想到他们竟似早就知道。

随着轿子的晃动,苏千瑶渐渐地镇定下来。

——杨相一直针对王爷,但苏家也并非等闲之辈,何况还出了一个在后宫呼风唤雨的皇后,杨相若是下手,怎么能避开这么多人的耳目?可是……自从那个假的神武王回来之后,居然没有丝毫的消息自传到她的耳朵中。

廖涟泽说她发现刘风玄在乐阳县的时候就发了信回京,那时候京内的杨相大概就察觉端倪派了杀手,那么……除了杨相,其他所有人也都对此事一无所知?但是若也有其他人从中窥得端倪,那么……在这段日子里,那位假的王爷,为何兀自好端端地留在王府里?

苏千瑶想着想着,眼前便浮现自己二叔那精明强干的脸,苏家能到现在这地位,并非是苏千瑶父亲这一房的功劳,而多半是托了二房,也就是苏尚书同皇后娘娘父女两人之力!

以他们之能,难道就什么也不知道任由杨相对神武王下手?还是说……苏千瑶想着想着,不敢再想下去,有一种冷意自心底泛出来,让她瞬间觉得浑身僵硬。

她忽然觉得,苏家的人一直都觉得她不堪大用,似乎是有道理的,因为在特定的时刻她才也发觉自己的无知……或者是后知后觉。

苏千瑶回到王府后,下人禀告说廖府来人,说要接小姐回去,却被他们按照苏千瑶吩咐的打发了回去:只说廖小姐同王妃相谈甚欢,决定多住两日。

然而苏千瑶知道此事是瞒不了多久的。

是夜,王府的侍卫悄无声息多加了一倍。

宝嫃不知道的是,朝阳阁左右也多了几名武功高强的暗卫,她只记得正睡着,似乎听到外头有响动,宝嫃勉强睁开眼,便见有个仆妇进来,道:“娘子勿惊,外头有些贼人,已经被拿下了。”

宝嫃模模糊糊道:“王爷没事吗?”

那仆妇道:“娘子放心,王爷无事的,那些贼人是在东跨院。”东跨院是王妃居住所在,而王爷却在南苑。

宝嫃听了,本就困倦,便又沉沉睡去,如此一觉到了天明,起身梳洗时候,却听得外头有人窃窃私语,紧接着,是岳凌窜了进来,眉眼惊乍道:“宝嫃姐,你当怎样?昨晚上王府里来了些刺客不知怎地,竟把那个在府内做客的廖知府的小姐给误杀了!”

宝嫃听了前半段还不以为意,听到后半段,惊得跳起来:“什么?误杀了谁?”

岳凌道:“是那个知府小姐啊!听闻知府小姐跟王妃住的甚近,王妃因此也受了惊吓,给吓得病了,一早儿就传了太医!”

宝嫃心惊肉跳,皱着眉,不晓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心中乱乱地想:“廖小姐本来想对夫君不利的,怎么忽然又在王府做客,必然不是夫君的主意,……她跟王妃住得近,难道是王妃留了她?可怎么又被杀死了呢?”

宝嫃到底不知道里头那些复杂龌龊之事,虽然隐约觉得廖涟泽死的不是那么简单,却无论如何想不到是王妃下手,然后栽赃嫁祸给那些“刺客”。

廖涟泽站着入王府,却被人抬了出去,廖仲吉将女儿尸身接回去,停尸中厅,整个人呆呆怔怔默不作声。

廖夫人早便哭昏过去。廖仲吉出来,向着旁边走开数步,便有人上前来:“大人!”

廖仲吉挥手便是一个耳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属下等也不知道,”那人惶惶然,“昨晚上奉大人命进王府查探小姐下落,没想到刚到东院,不知哪里冲出来几名刺客,慌乱中惊动了王府护卫,再后来,属下就听到一声女子尖叫,想来应该应该就是……”

廖仲吉脑中一昏:“那些刺客又是何人可弄清楚了?”

“属下等忙着跟王府侍卫交手,仓促中并不知道宄竟是什么来历。”

此后数日,王府,京师乃至皇宫之内都极平静,并没什么大的波澜,起码表面如是,至于底下的暗潮汹涌,则是一言难尽。

宝嫃也渐渐地习惯了在王府内的枯燥生涯,闲着无事便只做针线活儿,做得累了就出去走一走,只不过,自廖涟泽之事发生后,宝嫃莫名地对这王府有种忌惮的感觉,先前她还同岳凌说笑,说总不会有些打打杀杀之事,没想到才说完没几日,廖涟泽就丧了命。

对宝嫃来说,虽不知廖涟泽死的内情,但大概是一种直觉,让她不想再跟朝阳阁之外的王府中人打交道。

这几日她虽安心在王府内,唯一令她快活的事便是每天给凤玄做的一日三餐。

为了避人眼目,凤玄并不曾明目张胆地亲近她,宝嫃填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每天只安静地做饭偶尔随着左茗去送饭的当儿看一眼他,双眸一对瞬间,两人心中便各自像是吃了一勺蜜般,纵然无言,也是满满地欢喜。

宝嫃有时候甚至胡思乱想,觉得这般日子也是不错……起码可以隔三岔五就见到凤玄,知道他是好好地,也知道他心里也是疼爱着她的。

就是偶尔想到连家村那些日子,便会情不自禁地笑,甚至连连家二老对她的苛刻相待的那些行径都也不觉得如何了。

但就在如此的平静之中,宝嫃却总隐隐地有些心慌,似乎这样的日子太过平静了些,平静的就好像是……大风雨来临的前夕。

宝嫃依旧安然地在做针线活,忽地听到外面一阵鼓噪。

自凤玄生辰之后,朝阳阁周遭闹人少了许多,宝嫃自不知道是暗中有侍卫拦下的原因,丫鬟仆妇们也受了叮嘱,等闲不许闹腾。

宝嫃乍听这些噪声,便走到窗口往外看,却见有几个丫鬟把左茗围在中央,神情紧张地不知正在问什么。

宝嫃看不明白,便仍回来,正缝了两针,左茗却从外头进来,道:“宝嫃娘子……”

宝嫃正盯着那针脚看,大概是看太久,眼睛有些酸地,她生怕缝错了,便头也不回道:“什么事?我听到你们在外头说什么呢……”

左茗见她依日一副安静模样,便道:“宝嫃娘子,我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啊?”

左茗犹豫了会儿,终于闷闷道:“说要打仗了。”

宝嫃听得“打仗”二字,手猛地便抖了抖,那针嗖地刺入手指,一颗血珠子极快地冒了出来,刹那疼得钻心。

宝嫃毫无意识地望着手上涌出血来,六神无主地看了会儿,手上一松,起身往外而去。

左茗见她出去,本是要唤,想了想,便没做声,两个丫鬟见宝嫃忽地出去,便要跟着,左茗冲她们一摆手,自己却跟了上去。

凤玄正在书房内,望着面前摊开的一方地图出神,书房的门却忽地开了,他抬头看去,却见是宝嫃埴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

黄公公本在旁伺候,见状,看看凤玄脸色,便一声不吭地走到门口,从宝嫃身旁越过去,等宝嫃迈步进内,才又轻轻把房门带上。

宝嫃浑然不知房门己关,只是望着凤玄双目,目光相对刹那,宝嫃心头一沉,纵然凤玄一句话也没说,她却已经看出。

刹那间浑身开始不可遏止地发抖。

凤玄见状,缓缓地将地图推开,面上露出笑意,冲着宝嫃温声道:“娘子,站着做什么?你过来。”

宝嫃听了这话,脚下一挪,慢慢地走到桌边上。

凤玄伸手握住她的手:“娘子真乖。”忽地觉得她的手冰凉,心头刹那一震。

宝嫃任自凤玄牵着手,眼睛望着他,忽地就冒出一句:“你别走。”

凤玄张了张嘴,心里揪痛难当,却仍笑道:“娘子说什么傻话?我去哪里?”说着,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而上,令她坐在腿上,伸手将她环抱入怀中,“我就在这里。”

宝嫃被抱在他胸前,浑身却无法控制地抖得更加厉害了些,凤玄心中惊骇,便用了力抱紧她:“娘子,没事,没事……我在这里呢。”竭力地温柔安抚,手在她的肩上,背上缓缓地抚摸过。

宝嫃发着抖,连喘气都有些困难,却道:“你答应的,不要走。”

凤玄双眼发红,却勉强露出一个笑脸:“不走,都听娘子的。”

133荣华:暂时没想好

宝嫃转头看向凤玄,望着他的脸,便慢慢凑过去,在他的唇上吻落。

凤玄只觉得她的双唇冰冷,轻轻地贴在唇上,却不知是怕是冷,唇瓣也同样抖个不停。

凤玄一怔,略觉异样,便略往后一仰,想要让宝嫃停下,谁知他稍微一动,宝嫃宛若受了大惊吓,不依不饶地往前又靠过来,仍旧吻住他的唇。

两人虽为夫妻,再亲昵的行为也都有过。但在此等事上,宝嫃究竟是害羞保守的性子,从来不曾主动过,更何况如现在这般,竟似有些急切地。

凤玄心中不安,不得不抬手握住她的脸:“娘子?”

宝嫃无法靠近,双眸闪闪烁烁望着他,眼中尽是水光,才哑声说:“我、我听说……要打仗……”

凤玄心头一沉,宝嫃又道:“别去……夫君你不会去的,是不是?”

凤玄望着宝嫃,最终却不敢再看她的面色,此刻,他竟然连一句哄瞒安抚的话都无法出口。

宝嫃看着他的双眸微垂,心中一片恍惚,喃喃地便说道:“夫君,你听我说……我、我什么也不要……我也可以……哪里也不去,一辈子在这里、可是你别、别离开我……除了这个,我、我什么也不要,好不好……”她的声音颤着,整个人也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冷得厉害似的,不受控制地拼命抖着。

凤玄听着她哀求颤抖的声音,手慢慢抬起,在她的脑后一揽,把她的头按在肩头,等她看不到自己脸的时候,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娘子,别怕……”

宝嫃埋首在他的肩上,几乎要大哭一场,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着,就好像感觉到会失去什么最珍贵东西。

凤玄吻着她的发跟侧边脸颊,思量着慢慢地说道:“娘子你乖,不要害怕,也别伤心……”

宝嫃摇头,声音闷闷地,忍着哭哑声道:“你要走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凤玄顾不上其他:“我不会走,娘子,我不会的……你别哭……”

“你骗我!”宝嫃本是趴在他的胸前,此刻便挣扎着要下地。

凤玄大骇,急忙死死抱着她不放:“娘子,你听我说……”

宝嫃心头大乱,但终究抗不过凤玄,挣扎了一会儿也未曾挣开,凤玄见她不听自己的话,心里也觉得乱,一时之间无法可想,便低头,竟吻住她的唇。

正在此刻,外间黄公公道:“见过王妃。”

只听得轻微一声“哼”,书房门被推开,苏千瑶站在门口,一眼将两人的情形看个正着。

苏千瑶一抬手,身后的丫鬟们便只站在外头,她独自进门来,打量着凤玄同宝嫃,冷笑道:“本王妃来的不巧是吗?”

宝嫃隐约听了声响,便又挣扎了一下,凤玄不再吻她,却仍抱着她不放,抬眸扫过苏千瑶,淡淡道:“你可有事?”

苏千瑶望着他淡然的表情,想到方才两人亲密之态,便哼道:“听闻蛮族残余联合塞外几个零星小部族,已经开始侵扰边界了,恐怕这一战是免不了的吧,难得你还有心思在这书房里暖玉温香。”

宝嫃听到一个“战”字,挣扎着伸出手来。

凤玄以为她她要逃走,正要捉紧了,谁知宝嫃竟是往凤玄颈间一搂,便将他抱住:“别去,不要去!”

凤玄心头一宽,手按在她腰间,轻轻地拍了两下。

苏千瑶见状,嗤之以鼻:“还真是难舍难分,只可惜……你若是在那小村落里,这一仗或轮不到,可是……你是‘神武王爷’,自然要上阵带兵了,对不对?真真咎由自取。”

她每说一句,宝嫃便更抖上一分,凤玄按捺怒气,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苏千瑶斜睨他,道:“你毕竟也是我的夫君,临着要上战场了,生死未卜的,我自然要来看看以示关怀了。”

凤玄皱着眉,冷冷道:“不必!”

“那也是,你正在此乐何极呢……只不过,倒是让我搅了你的好事了,你自然不快,”苏千瑶说着,脸上竟多了一丝幸灾乐祸之意,“更何况你的腿不灵便,现在能够肆意作乐,自然要好好地享受了,上了战场可是刀枪无眼,万一回不来的话……”

苏千瑶正说到这里,却听得一个声音厉声叫道:“你闭嘴!”

苏千瑶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喝令她住口的竟是宝嫃,苏千瑶怒道:“你说什么?”

宝嫃不顾一切的用力推开凤玄,站起身来,指着苏千瑶大声说道:“我夫君不会去打仗,更不会有事,不许你这么说!”

苏千瑶惊怒之下,反而笑了:“你夫君?哦,对了,也是……”低低地笑道,“既然是你的夫君,那么是死是活,干我何事?何况我说的不过是实情,这一仗定得是他去打,说不会,也由不得你,——你说我说的对吗,‘王爷’?”

她说到最后,便看向凤玄。

苏千瑶虽然要利用她以为的“假王爷”来维持现在情形,人前对凤玄尚维持着恭敬之态,但她心里早认定了凤玄便是连世珏,便打心里开始鄙夷凤玄。

既然“先入为主”了,便只觉得凤玄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透露着“下贱低俗”“不堪入目”,简直令她作呕。

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凤玄却并不动怒,只道:“你说够了的话,就请回吧,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约定吗?”

苏千瑶看着他,又看向宝嫃,便笑道:“瞧不出你们这对儿贱民还有这等情意,记得……当然记得,你留在这府内替我演好……而我就不去为难她嘛

宝嫃听了,茫茫然看向凤玄。

凤玄道:“现在要上阵,倘若我不高兴,或许会临阵脱逃也不一定……”

苏千瑶一震:“你敢……”

凤玄道:“你只需想想我敢不敢。”

苏千瑶双手握拳,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心道:“倘若他当真贪生怕死,执意闹起来不肯出征,当真对我半分好处都无,且我又不能揭穿了他,可恨……”

苏千瑶心头掂量了一阵儿,终于忍了怒气,只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就是了……你们就好好地……珍惜现下这段时光吧,哈……哈哈……”她笑着,转过身,一路走到门口,开门扬长而去。

宝嫃望着苏千瑶离开,一时呆站着没有反应。

凤玄一欠身,抬手将她的手腕握住,轻轻拉到自己身边。

宝嫃重新站在他的身旁:“你……跟她……约……”

凤玄道:“不用去管她。”

宝嫃脑中一片混乱,想着苏千瑶方才那副得意的模样,便问道:“为什么她看起来似很高兴……”

凤玄垂眸:“因为她认定我是假,如果这次我上了战场……有个不测,对她来说……自然是好事件。”

宝嫃不明白:“什么?为什么是好事

凤玄叹了口气:“傻娘子,她认为我是假的,所以若这次我出师不利甚至阵亡,对她来说,一来没有了假冒的威胁,二来我战死的话,皇上自然要封赏……你说是不是好事件?”

“不是!”宝嫃听着那个“死”,只觉得他说的话刺心极了,伸手便打向凤玄的肩头,“不是不是!你不要去打仗,更不会、不会……”。

凤玄任凭她打着,环抱住她的腰:“乖娘子……”

他心知宝嫃仍旧是太单纯了些……可该如何跟她说那些残忍之事呢,昔日出征对他来说如家常便饭,但此刻忽然间……

凤玄将心底所思压下,趁着宝嫃愣怔,便重将她搂在膝上,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还是娘子最疼我……”

宝嫃定定看他:“……你跟她约定不让她为难我吗

“嗯……她认定我是假的,却执意让我扮演真的,我便借机让不许去为难你。”

宝嫃道:“可你明明就是真的,为什么她会说你是假的?”

凤玄苦笑:“因为她眼里只有‘神武王爷’这个名头,从来都没有我这个人,是真是假,她又怎么能看得出来。”

宝嫃望着他的眼睛:“我能认出来。”

“因为你是我的亲亲娘子,”凤玄道,“因为娘子是天底下最疼我的人,你喜欢着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王爷,而只是因为我这个人,是不是?”

宝嫃眼泪都要掉下来:“是!”吸吸鼻子,又加了一句,“我只要你!”

凤玄道:“所以……娘子,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也都记得?”

宝嫃也点了点头:“记得。”

凤玄道:“我曾经说我会永远都陪着娘子,娘子也记得吗?”

“嗯。”

凤玄把话头引到这里,本是想借机说出若是战事起了自己必然会带兵出征之事,然而望着宝嫃的眼睛,那句话在心中百转千回,却仍旧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宝嫃见他不语,便捧着他的脸,低头在他嘴上亲下去:“夫君……你说过的,我都记得,你说我是天底下最疼你的,你也是天底下最疼我的夫君,所以我不要你离开。”

凤玄心头一动,仰头望着她:“娘子……”

宝嫃在他的唇上亲过,便去亲他的眉、眼、脸颊……一直在脖子上也亲了几口,凤玄苦笑,心里又酸涩又欣慰:“娘子……”

宝嫃喃喃道:“夫君是我的,是我的夫君。”

凤玄咬了咬唇,明知道这时侯不该动念,听着她无助的喃喃,任凭她动作,却忍不住有些意动,将宝嫃的腰轻轻地揉了两下:“我是娘子的,只是娘子一个人的。”

他说完之后,便吻上宝嫃的唇。

凤玄的亲吻跟宝嫃却不同,猛烈而炽热,像是席卷一切一般,又带着火热的气息,宝嫃愣了愣,却极快地被他的攻势征服。

凤玄深吻着她,肆意尝着唇齿间的蜜甜,本是想浅尝辄止,却总是也守不住势头。

脑中无缘无故地竟冒出苏千瑶方才的一句话:“好好地珍惜现下……”

凤玄的呼吸也越粗重了一些,手在宝嫃的腰间一用力,便将她的衣带扯开。

宝嫃起初还有些无措,却并未阻止凤玄的动作,只是任由他吻着,任由他的大手在身上游走,慢慢地身上先前那股狠冷退散了去,身子也渐渐热了起来。

凤玄见她如同默许,心中那一丝阻隔也不翼而飞,如长堤溃决,如巨浪滔天,凤玄搂着宝嫃,将她的身子轻轻一抱,双腿分开坐在自己腰间。

他解开衣衫,底下阳~物已经按捺不住,高高将绢裤撑起。

宝嫃无意中扫了一眼,蓦地抖了下,这才有些胆怯羞怕,细声唤:“夫君……”

凤玄搂着她娇瘦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贴的越发紧密些,便在她耳畔轻轻道:“夫君想要你……”

宝嫃身子轻轻发抖,这抖却跟方才的惊怕战栗不同,感觉凤玄抵在自己腿间,略微用力纵入。

宝嫃没忍住,“啊”地惊叫出声。

凤玄听到耳畔一声惊呼,越发心动,在宝嫃臀上一抱,腰往前一挺,便直直没入。

宝嫃一声之后,便咬住唇竭力忍着,然而两人许久都未欢好,一时之间只觉得疼痛难忍。

宝嫃抬手抱住凤玄的脖子,在他耳畔轻喘着求道:“夫君慢点儿……”

饶是凤玄意志坚强,听了这声,只觉得腰脊上一道难以言喻的舒爽之意极快掠过,差点身不由己就忍不住丢在里头。

凤玄忍着不敢动,也转头在宝嫃的耳畔亲了一口,才也低低道:“娘子别怕……夫君疼你……”

宝嫃听着他温柔情动的声音,只觉得纵然是死在他手里也是甘愿,便忍着,细细地道:“嗯……”

凤玄只觉得被紧紧地绞缠着,手在她的胸前擭住小小地娇嫩,揉捏了一会儿,手指头乱乱拨弄,终于感觉顶端也盈盈地挺了起来。

凤玄一躬身,就着这个姿势在那樱红上头含住,舌尖缠着,越发百般吞吐疼爱。

宝嫃起初只觉得疼,如今却只觉得一股麻痒之意缠绕飞舞,双腿搭在他的腰间,想要缩起身子躲避他的唇齿,谁知腰儿一弓,底下却是越发向前蹭动贴近了去,感觉他抵得更深。

宝嫃复惊呼了声,低喘着道:“夫君……别……”

凤玄察觉她终究情动,心里欢喜,便才放任着胸怀大动起来。

书房外隐隐地传来说话声音,时而有人经过。

书房里的两人却全然不知,娇喘细细,暖香撩人,双双沉溺于情天爱海之内,无法耽停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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