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置之死地

第113章 置之死地

霍遇被直接管押进慎刑司,他的入狱并为得到太多关注,因同一天正是太子班师回朝的日子,文武百官皆在玄策门前迎接太子凯旋,谁会把精力转移到一个入狱王爷的身上?

只是这帮臣子错看他霍遇,他向来厌恶冷清,怎能让太子夺了风头。

太子前脚刚进宫,慎刑司的掌令当顾松递上一份罪状,“陛下,晋王认罪了!”

皇帝不动声色,只说:“今个儿是论功行赏的日子,其它事一概不提。”

顾松为难道:“陛下还是先行过目!”

对于一些臣子来说,没什么是比霍遇落难更值得庆贺之事,尤其今日太子立功凯旋。

赫连昌做表率,当着皇帝的面道:“既然晋王知错,陛下就给他个痛改前非的机会!”

谢衡出言道:“我朝一贯先赏后罚,怎可因晋王坏事?”

当今陛下曾是赫连昌手下之臣,朝里鲜有人敢与他叫板,他被谢衡顶撞,直接回击道:“谢大人胸怀宽广,被克死女儿还要如此相互,可是收了晋王好处?”

皇帝见朝里因霍遇一份认罪书争执不断,心烦道:“顾松,念吧,让朕听听晋王到底有无反省之心。”

顾松饮下德全递来的润喉茶水,打开晋王认罪书,朗声念了起来。

渐渐,以赫连昌为首的臣子们面色严肃了起来。

晋王对太子指控的罪行供认不讳,却又写道,“自入中原以来,罪臣仗着显赫战功,在北邙山犯下杀戮,罪孽滔天,非以极刑不能平此罪孽。”

他罪状中所控诉的是自己犯下的杀戮,实则指控着朝廷对前朝战俘的不公行为,既然不能为自己脱罪,便来个玉石俱焚。

此认罪状一出,莫说朝中,连民间都议论四起,谁还记得太子功绩?

夜间慎刑司潮湿阴冷依旧,霍遇习惯了西南的湿气,慎刑司对他而言已不算什么。

脚步声传来,他闭上眼,未等来人出声,他先开口道:“别出声,让本王猜猜是谁。”

“别猜了,你早知道我会来。”

晋王无奈睁开眼,“董大人这样无趣的男子,不知我贤弟看上你什么。”

董良命狱卒打开牢门,将被褥递进去,“江汉王腿脚不便,嘱咐我叮嘱你别为难人家狱卒。”

“你们当真是爷的好皇叔,好兄弟呐,可怎么不带点酒来?”

“怕你再说胡话。”

“本王所陈皆是事实,并非胡话。”

“你若不提北邙山的屠杀,我与江汉王玄铁骑联名上书还能保你一命,可如今倒好,你自己把所有的路都断了。”

“陈年旧事拿出来晒一晒,本王立过的每个战功比太子上战场的次数还要多,怎能让他占了风头?”

“太子听信赫连昌谗言,才变成如今样子……你……”董良摇摇头,“罢了,不指望你能体谅于谁。”

“往后别来了,本王难能清静,你们这些人我一个都不想看到。”

“王爷还是不肯说,为何要认罪吗?”

“董良,你既非本王枕边人,又非窈窕淑女,本王凭什么信得过你?”

“你……”

“你当知道,我霍遇最恨欠人人情,这条命不用你们来救。”

“你真是冥顽不灵!”董良怒极反笑,“是,若你能听得进别人的话,那也就不是你了。”

霍遇直接认罪,按例来说无需再进行提审一环节,但他身份特殊,既是皇子又是玄铁骑首领,为表大邺律法公正,仍于慎刑司正涯堂提审,百姓以里为单位,每里派出一代表听审,可谓大邺建朝以来最声势浩大的一次堂审。

主审乃慎刑司掌令顾松的父亲顾捷,谢衡为副审官,百官听审。

听审的百姓都知道晋王是个大人物,人人争相挤到最前排去一睹他的面容。

霍遇不急不慢走到庭中央,朝皇帝了臣礼,因他尚未定罪,不需跪主审官,他长身挺立,若一树孤松。

顾捷早在提审前夜将他的认罪状烂熟于心,可是尽管如此,此刻仍不敢有意思怠慢,他与谢衡相继读过,才道:“此状书,可是晋王亲笔?”

霍遇傲视着主审官,“正是。”

“□□军营、枉顾军令逼杀战俘、临阵脱逃……晋王可知该当何罪?”

“军律由本王亲手拟定,怎会不知?”

他若不如此坦荡,此堂审尚有内容继续,可他如此坦诚,几乎断了主审官的后话。

谢衡附在顾捷耳边耳语几句,顾捷亲自下堂去请示皇帝,皇帝眼神首肯,顾捷才回到主审官的位置上,朗声道:“传证人!”

片刻后,内堂走出一道身影,水红色的锦缎衬得她肤若白雪,宽大的鎏金彩蝶封腰添尽华贵,霍遇不由得含笑,他头一次见她这样打扮,原来也是别有一番端庄韵味。

“安平郡主,晋王所陈罪状,可属实?”

“臣女不知。”她眼底坦荡,所陈不过事实,“臣女因身怀巴蜀王陵地图而为晋王看中,被掳掠至军中,后晋王生擒前朝刘皇叔,臣女因与刘皇叔是前朝旧识,曾去探望刘皇叔,刘皇叔自尽当日晋王在外巡视,并未和刘皇叔交谈,后来船只遇袭,晋王被困山中,无法与太子取得联系,晋王为守住白柯子镇,损失数名悍将,虽损失惨重,却也取了章绘性命……至于□□,臣女与晋王之间是清清白白,绝无瓜葛,还请顾大人还小女清白。”

“郡主可有虚言?”

“臣女乃北邙山战俘营里唯一活口,与王爷……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会袒护晋王?”

北邙山一案牵扯到并非晋王一人,而关系到整个大邺朝廷对待前朝人的处理方法,用辞稍有不慎,便会成了整个大邺朝廷的过失。此次审判原想弱化北邙山一案,卿卿却明言提出,顾捷与谢衡交换眼神,无人敢在这时做定论。

卿卿侧身,与霍遇对视。

“臣女孟氏,原本该是北邙山亡人之一,侥幸存活,如今背负着三千条同胞性命,请求大邺律法严惩晋王,慰无辜亡灵。”

霍遇眼里依旧含笑,无人参透他的心思。

公堂之上,律法之下,处处是围观之人,卿卿头一次如此冷静地看着霍遇。

他眼里总是蒙着一层俗世烟火气息,可若看破了他眼中的烟火,才知原来那双眼睛背后藏着深渊。

顾捷为难之时,皇帝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朕乏了,休息半柱香的时间再审。”

霍遇被押送至内堂后侍卫便离去,片刻后,皇帝走了进来。

霍遇无礼习惯了,寻思着自己也要定罪了,此刻便不顾礼法,于皇帝之前坐在椅子上,二郎腿翘高,斟茶而饮。

皇帝见他这副模样,气急将手边青铜花瓶砸向他,霍遇没有闪躲,被砸中额头,鲜血汨汨流出,经流眼睛,血水顺着睫毛滴下,倒有些可怖。

“逆子!”

“父皇不喝一杯么?”

“我怎生了你个混账东西!军营里呆久了,莫非脑子打仗打坏了!”

霍遇气定神闲,“父皇此言,儿臣不懂。”

“朕已许诺孟峦,霍氏江山之下,无人敢碰他孟氏一族,他兄妹二人会为你作证,免你罪责,你依旧是大邺的晋王!北邙山的屠杀,只要你否认,不会有人愿意深究。”

“阿姊离家前嘱咐过,要儿子替她尽了那份孝道。父皇要做千古明君,我做儿子的怎能让老父担上骂名?”

父子二人心知肚明,北邙山的屠杀晋王不过是杀人的武器,皇帝才是执刀之人。

“有朕在,谁敢定你的罪?”

“除非父皇能做百年的皇帝,方可庇佑儿臣一世。”

皇帝看着他成竹在胸的模样,眼中恨泪交加,“你在逼朕将自己的儿子推向绝路!”

“父皇诸多儿女,能亲手被父亲推向绝路也值了。”

皇帝在霍遇的脸上看到了他幼年时的顽皮,这是他的第七子,从小到大总是不令人省心。

霍遇小时候最是顽皮,那时他作为父亲没少动手教训他,隐隐中也明白那不过是他博取关注的法子,只是渐渐地,少年长成了号令千军的将军,他做父亲的却再也看不懂他。

堂审继续,霍遇口供与卿卿证词无二,罪行已是事实。

霍遇被押解回慎刑司,等待发落,于卿卿而言,有如压在心口大石突然消失,未觉得轻松,反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孟峦虽在府中足不出户,堂审消息却无巨细都一清二楚。

等卿卿回来时,已是黑天。孟峦自卿卿出门后未有只言片语,自己在书房中写了一天书法。

卿卿站在书房门口,不敢进去,等了约半个时辰,屋内轰然一声响,整个桌子被掀翻,卿卿急忙推开门进去,屋中狼藉一片,孟峦腥红着眼看向她,却一语不发,兄妹僵持了片刻,孟峦才喊来下人:“将小姐送回瑞安。”

瑞安孟宅已全部转还孟峦手上,孟氏风光虽不如前,单论门第,仍是寻常氏族不可攀比。

卿卿回家,迎上她的是许久不见的谢云棠。

谢云棠与孟峦新婚燕尔,挽了少妇的发髻,眉眼间还是旧日风情,一个眼波流转,让人又怕又想亲近。

“我们菩萨心肠的卿卿可算是回来了。”

谢云棠毫不掩饰嘲讽意味,卿卿朝她简单福身,片语不发。

谢云棠腹诽,兄妹两真是一个模样。

卿卿入门,正对父亲空荡荡的书房,她伫立半刻,也不知孟柏年何时来了她身后,陪她站了许久,等起风时候,方才说道:“你无须有愧,没人能事事无愧于心的。”

早在霍遇写了认罪书后,孟峦便识破他的意思。

今日霍遇能坦荡承认在北邙山犯下的罪行,是仗着皇帝对他的偏爱,倘若今日此案不解决,等到皇帝退位之后,不论是太子还是朝里的大臣也要拿屠杀一事来对付他。

他于西南受尽苦难之后自求惩戒,引得皇帝悲悯之心,而依太子脾性此时定不愿将他从轻发落,若太子执意秉公深究此事,反而让皇帝和太子之间横生芥蒂。

如此一来,他此时主动认罪,实则只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朝中事非皇帝一人所言,集群臣意见,霍遇被削爵位,贬为庶民,发配至邙关戍边。

秋去冬来,他再次踏上前往北邙山的路途,心境也与当年无二,只是身份不同。

他一生起落,这点风云早已淡看,江汉王托人赠他几坛好酒,路上士兵也不敢怠慢他,又有孟九陪着,没有丝毫寂寞。

路径瑞安城门,却不入城,护城河澄澈如镜,他脑海中也只是片刻闪过卿卿的模样。

他和卿卿的最初相遇,也是北邙山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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