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帝王之家

第127章 帝王之家

卿卿头一回住霍遇在永安府内的晋王府,处处生疏,虽有潘姐和几位旧识帮着,仍很难接受此处的日子,再有霍遇往日那些小妾在旁叽叽喳喳,实在心烦。

霍遇从前逍遥的日子收了不少美人,这些美人们日日争着来看卿卿,仿佛要将她摸索个透了。

潘姐询问卿卿:“是否要跟她们说,往后别再来了?”

卿卿摇头道:“不必了,谁找的麻烦谁自己解决。”

霍遇回家,见卿卿抱膝坐在床头翻书,心底深处一种归属感来,上前抱着她亲了亲,卿卿皱眉:“你又去喝酒了?臭哄哄的。”

“卿卿真是没见过市面,不知酒香。”

太子落难,他成了朝中红人,许多政务也只能交给他来处理。以前那些人讥讽他之人,纷纷献酒赔罪,不是什么大的恩怨,他便以酒泯恩仇。

“王爷忙着应酬,我也得忙着应付你府里头这些女人呢。”

“叫卿卿心烦,真是该死。不过到底是跟过爷的人,也不能像赶流民一样将他们赶走,总得给她们找个好的出路。”

“能不能留下赵姬……她做的小点心又好看又好吃的,还有夏姬,她一无所长,离了王府该怎么办呢?”

“只怕卿卿舍不得夏姬的叶子戏,这样,留谁不留谁,卿卿写个花名册。”

“我就是见不得王爷的琼儿,除了她,谁都不碍眼。”

“好……都听卿卿的。”

霍遇声音渐弱,片刻后换做清晰的呼吸声,卿卿怕扰了他休息,于是静静地任他抱着。

“卿卿说说话,太清净了。”

“说什么好呢……王爷,我倒是想了个能安顿你这些姬妾的地方,你的姬妾各个饱读诗书,不如叫她们去女学当女夫子……我娘从前也想让我当女夫子来着,可我爹说我实在没念书天赋。”

他睡意昏沉,仍不忘出言讽刺,“你爹倒是看得清。”

“王爷圣贤书念得多,不离圣贤还有十万八千里远,有什么资格讥讽我呢?”

“卿卿和孟九是一模一样的,凶悍也像,柔弱也像。”

卿卿抱着他的脑袋,叫他躺在自己腿上:“我以前常去狗窝里掏小狗崽子逗蓝蓝开心,我去偷只小狗崽子咱们养着吧。”

霍遇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心里暖融融,眼眶却湿了,“卿卿如何待我如此好?”

“我待你好吗?不也是带着目的来的……”

“若没有卿卿,我难有半日安睡……爷现在像舍不得断奶的孩子,想卿卿时时刻刻在身旁。”

“还是给王爷请个乳母吧……”

“请什么乳母呐费银子……有卿卿就足够了。”他已顺着话咬住卿卿胸前,卿卿吃痛地去揪他耳朵,

二人撕扯之间,烛火已灭,月亮藏进乌云里,也为这一室的春光而羞臊。

霍遇前些日子去太液宫,皇帝未与他谈什么重要的事,无非一些父子家常,但对别人而言,仅是皇帝召见晋王一事就在大臣之中造成不小轰动,纷纷猜测他们的会话内容。

五石散误国是朝廷由来已久的共识,太子长期服食五石散,再无回朝堂的可能性,朝廷未来的希望便都寄托于晋王身上。

晋王重罚轻赏,又惹大臣不满。

肖仲乂自着手前朝今朝冤假错案以来,连升三级,一时成朝中新贵。他自知这一切都是晋王所赐,虽晋王所做决定更是拥护。

既是新贵,免不了应酬,大臣们习惯三两天三三五五成群小聚,肖仲乂成了他们聚会间的抢手人物,肖仲乂得了廷尉大人的准许才敢参加这些酒席。酒席之上,听有人抱怨晋王克扣奖赏,越说越是慷慨激昂,等那大臣说完,肖仲乂借着酒劲惊拍桌案而起:“食君俸禄,为民解忧,乃我职责所在,你我岂是为了区区奖赏而入仕?朝廷体制处处紧密相连,一人玩忽职守,引来无尽后患,何不足重罚!”

诸大臣面面相觑,此后,肖仲乂再也没收到过一次酒席邀约。

太子染上五石散恶癖,于昔日同僚而言都是难以置信的事。太子德行备至,若说是那晋王吸食了五石散,倒还有几分可信度。

太子被囚禁东宫,所有人不得入宫相见,只有太子妃每日入宫为太子送上三餐,除了三餐时刻,也不得多留。

太子妃午后来送餐,发现昨夜的米粥仍在原地放着,筷子都不曾移动,太子散发倒坐蒲团之上,菩萨目光慈善,却无焦点。

太子妃的父亲不过是个地方上的官员,出嫁前父亲就告诉她人言可畏,在太子身边更要一步都出不得差错。七来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她活得像一根紧绷的弦,终究还是被她的夫君亲手割断了。

她原以为自己回崩溃,可到头来,哭过一场,一切如常,太子府一切还需她打理,还有膝下小儿要她照顾,没有时间留给她痛苦。

“夫君为了承彰也得吃喝啊……承彰日日念着父亲呢。”

太子如若未闻,他双眼微闭,耳边是诗酒肆意时的靡靡之音。

那时他还不是一朝太子,不过是个普通世子罢了,他在诗中觅知音,酒中寻故交,那才是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刻。

太子妃见他这模样,啜泣出声,偏偏还要忍着,她跪在太子身旁磕头,压抑着喉间的难受,用出嫁前嬷嬷叫她的沉稳语调道:“请夫君为承彰着想!承彰等着您呢!”

太子突然嗤笑一声,他微微侧过头来,苍白的面皮若佛下无畏的野魂。

“承彰等我呢,你呢?我的太子妃?为承彰着想……谁曾为我着想?”

“不……”太子妃被他的模样吓到,一时忘了持重,低声喃喃,“不……你不是太子……”

“是,我不是太子,我是霍胥!你嫁的是太子,我是霍胥啊!不是我!”

“你……你怎能说这种话……太子殿下,请您清醒过来!如今整个太子府的人都在跟着你受累,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你给我滚!”太子发疯似地将一旁烛火砸向太子妃,蜡烛飞去一旁,烛火打在地上,渐渐暗淡,烛台砸中了太子妃的肩,勾破了她肩上的金色纱。

太子妃木讷地站起来,将衣裙理好,朝太子福了福身,“望太子谨记圣贤教诲!臣妾告退了。”

宫门闭,太子妃的身影也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开春的不太平愁煞了太常太卜,天象易测,天命难测,谁又知这一年还有多少事端?

祸事避之不及,也只能提前准备。太常太卜二人常常进出太液宫,臣子们看到风向,惊觉这是个动荡年份,一时间人人提醒吊胆。

皇帝摆好棋局,召来霍遇。

霍遇没下棋的兴致,处处让着皇帝,皇帝赢了几局,虽知是霍遇让着自己,心情也无不好,“寡人老了,处处要年轻人让着。”

“人嘛,都有个老的时候,得服老。”

“叫承安吧。”

霍遇一时未反应过来,皇帝扔了颗棋子砸中他额头,“你的孩儿,承安。”

“这都是太常寺的事,父皇怎能私自做主?”

“今年不太平啊……希望新生命的到来,能带来新的希望。”

霍遇心中有郁气,皇帝赐字,谁也不敢说不好。只是承安二字,已有人在先。

“孟承安,即其父之志性,端方君子,天降之才,荡定南夷,震威辽东,惜,天妒英才,命短逝早;幸,有姻亲之缘,为天赐寡人福德。今,寡人之后承其名,愿能承其德行,为民谋福。”

佟伯字字颤抖,替皇帝写下旨意,皇帝亲自拿出玉玺加盖其上,剪下玺绶一角裹在圣旨中。

“先生……寡人观天象,紫微星似乎是黯淡了。”

“人间往来熙攘,紫微星从不黯淡,陛下多虑。”

“便是紫微星落了,寡人亦无遗憾。”

大邺正式建朝八载,八载帝王业,战战兢兢,虽未能事事尽其美,倒也无愧于心。

谈话间,德全不顾宫礼,踉跄跪倒地上步步爬向皇帝脚下:“陛下!陛下!小公主……小公主薨了!董昭仪……董昭仪持刀闯入东宫,刺……刺了太子!”

皇帝在错愕中久久不能回神过来。

即便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仍是不敌这造弄人的命。

“陛下节哀啊!”德全跪在皇帝脚下哀嚎,佟伯眼里也有了泪水,但那一人之上,却早已没了伤心的权力。

太子犯了瘾,赫连家的人托付小黄门将五石散偷运入宫,原本是给太子解瘾的,怎知被小公主误食,那玩意儿对成年人来说是□□,对孩童而言则是剧毒。小公主回宫后突然痉挛不断,太医还没能来便薨了,董昭仪弄清事由,丧女之痛令她理智全无,便持刀闯入东宫,哪料太子如今不过是个活死人一般,就是拿刀刺他,血流一地他也没有反应。

皇帝怒极之下,下旨将赫连家满门抄斩,主犯,即赫连昌之子,更是被下令处以极刑。

霍遇和成王几个连夜入宫,连同皇后在内,皇帝闭门不见,登该上朝,太液宫门才打开,皇帝已着好衮服,冕冠之下,无一丝黑发。

朝上之事,无非为了赫连一族。

赫连家是邺人第一大族,手握重兵,更合各大世族都有着姻亲关系,赫连昌被□□,已足以让这些家族动荡,如今要杀赫连全家,只怕这些门阀要地动山摇,以□□而言,实非明智之举。

皇帝叹息,摆手:“昨夜的旨意是寡人意气之举,此事照例交由廷尉寺处置判夺。”

即便按律法处置,赫连家也难逃罪责。

皇帝下朝后,未换常服,直入东宫。

东宫九重宫门,原本象征至高无上的尊荣,可那尽头只有糜烂宫室,幽深宫门。

太子负了伤,倒像个无事之人,见到皇帝,他先几分慌张,又想到自己这太子位是不保了,还顾什么君臣礼,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父皇?你来了?”

皇帝见他不成人样的德性,怒气攻心,一个耳光砸下去,太子被打倒在地上,“畜生!”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爹,你打死我,打死我罢!”他爬起来,梗着脖子将另一侧脸颊伸向皇帝,“你打死我罢!我害了小珠儿,爹,我不想活了!”

“孽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如此说,可对得起你爹娘!”

皇帝字字切齿,句句诛心,太子匍匐地上,疯长的指甲在地上抠出两道痕迹,他痛哭高喊:“有愧啊!我有愧……又为何要将我生而为人!”

自皇帝来过后,东宫夜夜有哀嚎,长明宫里传闻太子已经疯掉,皇帝也放任其不管,但凡要路过东宫的,大都绕道而行。

霍遇回府见卿卿坐立不安,知道有事发生,退下朝服先去与她耳鬓厮磨,餮足后才问:“何事呢?”

“今日……”

“卿卿先别说,叫我快活了再给你个张口的机会。”

“反正也是别人的事,与我无关的,不说也好。”

“……坏丫头存心叫我不快活。是太子妃来找你了?”

“王爷,太子如今也难东山再起,你就不能在陛下面求求情?”

“不能。”

“太子妃一个女人家,也怪是可怜。”

“太子会无事的,卿卿有那心思念着别人,怎不担心担心我?连着看了三天折子,眼睛要瞎……卿卿亲亲或许就好了。

“可真是糟了!下午我去看蓝蓝,他为正为写文章发愁呢,我以为王爷饱读诗书,便跟他说叫王爷帮着写的……”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念,卿卿提笔来写。”

“还是不成的……学问还得自己琢磨,别人帮不得!”

卿卿躺会床上,看着霍遇洗漱更衣,生出满足感来。从小到大,她连自己的出身都未完完全全拥有过,但这个男人,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在她手心里,哪也去不了。

他是博览群山,终找到适宜栖息的一处,而她,随波逐流,由风浪推搡,不明就里便包容了他。

霍遇脱了鞋袜上床,被她的温度包围,如西南生死一线时,被她抱在怀里面,身边是她,心里面是她,梦里还是她。

卿卿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来:“是不是要变天了?这几日总有太常寺里人来安顿一些有的没的……”

“卿卿怕了?”

“除了你,我又怕过什么?反正风浪来了,也是你在前头迎着。”

“卿卿可想好了?你跟了我,便要和所有人反目。”

“现在后悔也是来不及了。”她摸了摸渐渐沉重的肚皮,“你总是有办法让我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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