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要野猪

第4章 我要野猪

晋王离开后,气氛显然轻松许多。

卿卿见美人倚在树下,带着柔和笑意看着自己,她走上前,说道:“上次在王府里,贵人替我解围,多谢贵人。”

美人柔柔说道:“我也不是什么金贵的出身,称不上贵人。我叫华伶。”

卿卿问她,“你为何要帮我?”

“那日我在屋内,听你说自己是孟将军的侄女儿。我也是瑞安人,孟将军就似瑞安的守护神一般。我家也曾受孟将军恩惠,又怎能看他的亲眷受苦?能帮一把就上帮一把。”

卿卿垂眸道:“看来我是沾伯父的光了。”

华伶牵起她的手走向溪水旁,“这里的水真清澈,青山绿水,世外桃源一般,谁又能想到山另面竟是那般荒芜景象。”

卿卿静静听着她的诉说,时不时向她说起北邙山的起源,讲起北邙山的传说。

华伶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羡慕。

王府里的女人们忙着勾心斗角,十句话里九句半是假的,谁会待谁真心?那些下人,向来看人做事,亦不是说话的对象。

而卿卿天真烂漫,不似王府里的女人们,华伶竟想和她说起体己话。

二人对瑞安的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两人用模糊的记忆拼凑起瑞安城的面貌,遥远又亲切。

溪水旁时不时传来女孩儿银铃似的笑,守在原地的士兵们望过去,美景美人,赏心悦目。

卿卿想起自己身上正带着杜嫂编织的长生结,这是瑞安的习俗。她想把长生结赠给华伶,来解她思乡的情绪。

突然,身侧传来一身惊叫,卿卿赶忙看过去,一条青色的蛇迅速从华伶的裙下窜过。

“哎呀,我被蛇咬了。”

卿卿她们上山采摘的时候谨防的第一位就是毒蛇,她因此能够分辨出毒蛇和普通的蛇,她问道:“你的腿能不能动?”

华伶试着抬腿,但腿似麻木了一般,没了知觉。

卿卿立马扯开她的裤脚,低头在毒蛇牙印的地方吸吮毒液。

华伶想缩回自己的腿,当卿卿在她伤口处吸吮的时候,那里开始疼痛起来。

卿卿担忧华伶的伤口,一心为她吸吮毒液,未听见身后的马蹄声,直到一片阴影投下,她才发现身后站了人。

士兵怕卿卿的举动令晋王不悦,解释说:“华伶姑娘被蛇咬了,小女奴给她处理伤口呢。”

他们倒不是想帮卿卿,而是怕败了晋王兴致。

卿卿确认深层毒液都吸了出来,才对回头对晋王道:“我只能简单处理,咬人的是银花蛇,毒液蔓延很快,回去了还得再找大夫。”

华伶的右腿完全麻木,她的脸被汗水打湿,晋王吩咐身后士兵,“速将她送回去。”

卿卿怕自己口中有毒液,立马去溪边捧起溪水漱口。

她蹲在溪边,垂首汲水。正午阳光耀眼,落在她白净的脖颈上,一直蝴蝶落在她的脖子上,停留一阵又飞走。

晋王走到她身后,朝蝴蝶停留过的地方看去,那里竟有个蝴蝶印记。

卿卿回头,见晋王目光冷淡地盯着自己,她怕极了,想到那日他赤身裸体威胁自己,她不禁向后瑟缩,谁知失足落到水里。

晋王轻蔑一笑,“糟蹋了这衣服。”

虽说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但毕竟是秋日时节,溪水阴寒,山风吹来,她冷得四肢僵硬。

这时穆潇也回来了,见卿卿身上湿透,赶忙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华伶被毒蛇咬了,谁也没兴致再想狩猎的事,但晋王兴致不减,将自己的猎物一股脑从框中倒出来,禽兽皮毛漫天扬起。

他瞥了眼穆潇框中猎物,无非是些飞得慢的笨鸟。

晋王说:“小女奴既然救了本王的美人,也当有赏。郑永,将逮到的兔子送给这小女奴。”

卿卿摇头,不大愿意去拿兔子。

晋王问:“莫不是不满意?那这样,你挑个其它的。”

卿卿是想兔子太小,吃不饱,如果是更大一些的禽兽,做成肉干,可以储存到明年春季,就不愁过冬时候食物短缺了。

晋王见她眼神瑟缩,折起鞭子抬起她下巴,“本王喜欢实话实说的人。”

“王爷,我不想要兔子,想要……想要那个。”

她指着晋王手下猎到的野猪。

“哈哈哈……”包括晋王,众人都笑了起来,晋王道:“小东西胃口倒挺大,行,野猪赏你了。”

郑永和几个随从都惊讶,王爷几时这么好说话了?

果不其然,他随后薄唇一抿,道,“天不黑你不准下山,这野猪本王赏你了,能否带回去看你自己的本事,谁都不许帮这贱奴!”

卿卿磕头道:“谢王爷恩赐。”

穆潇见晋王存心为难卿卿,知他有多恶劣,卿卿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家又如何把这巨物扛回去?

他不平道:“既然王爷叫卿卿姑娘陪我,这几日她便是我的人,我带她回去。”

“穆潇,本王敬你识时务叫你一声兄台,莫要为一个贱奴叫本王看不起你。”

卿卿眼看连累了穆潇,她说道:“穆公子不必担忧,这条路我很熟的。”

这时候穆潇若再执意要带卿卿走,只怕晋王对卿卿的惩罚更为严重。

他不安又愧疚地望了眼卿卿,卿卿脸上没什么表情。

晋王上马,带着人马满载而归,留下卿卿一人一马一头野猪。

她在太阳底下呆了一阵,晒干衣服,确认晋王他们已经走远后,将腰带解开,一角系在野猪的蹄子上,另一角系在马蹄上,她抚抚马鬃,道:“委屈你了。”

晋王回府前,府里美人就听说了他在猎场动过怒,故无一敢靠近晋王。

院里修剪枝草的奴隶动作实在太慢,碍了晋王的眼——这些祁人——若能勉强把他们称之为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一脚踹向那奴隶,奴隶落入水中,挣扎不断。

他不会游泳。

晋王随从和其它下人甚至不曾投去施舍的目光,很快水中没了声响。

晋王道:“把尸体捞出来扔回战俘营。”

侍卫得令,立马去做这件事。

穆潇忍受不住晋王喜怒无常的残暴,当即怒道:“他们也是人,王爷怎能如同对待牲口一样?”

晋王冷眼瞧着他:“谁说奴隶是人了?穆公子仁慈,方才怎么不去救那奴隶?”

“以轻贱他人性命为乐,是邺人作风吗?”

“哦……”晋王拉长尾音,勾唇笑道:“本王倒是忘了,穆公子也是祁人。若无家中家财傍身,穆公子也与那些奴隶无异。”

穆潇忍无可忍,“既然如此,这桩生意我穆家不做也罢!”

“既然如此,我明早就派人送穆公子回中原。”

穆潇见他态度嚣张,甩袖离去。

穆潇走后,郑永不解:“行宫修建在即,爷您为何……”

“天下不乏有钱的商贾,但能与皇家合作的机会只有这次。是他穆大公子自己舍弃的。再者……”他顿了顿,“这行宫也不是非建不可的。”

郑永十六岁离家从戎,误入山匪窝,幸有晋王解救,晋王赏识他的胆量和毅力,便将他带在身边。

他跟随晋王已有七年之久,从一个小侍从变成晋王副将,不能说全然了解晋王,至少有五分了解。

晋王被罚到边关做闲职的原因他也知道。

晋王和五、六皇子相争,五皇子败,全家入狱,而王府里那如花似玉的美妾被晋王趁机抢入府中,因不堪受辱而险些自尽身亡,后来逃出,将晋王行径抖落出来。强取豪夺之事在皇室并不罕见,但被公之于众丢天家脸面者寥寥。五皇子成王受刑前,动用所有力量将晋王拉下水,故晋王被贬到这不毛之地来看守前朝战俘。

邺人曾还是边关的部落时期,屡受祁人侵略残杀,对祁人恨之入骨。故在灭了祁朝后,并没有善待这部分被掳祁人。

既逐天下,邺人也不想去戴上仁义之师的虚假面具。

近几年因推行儒道,皇帝受感染,才开始善待前祁的百姓——此善待,也仅限于平常百姓,战俘营中的这些奴隶,在他们看来是牲口不如的。

晋王夜里与美人作乐,邀郑永一同饮酒。怀里美人因娇柔的样子太造作,被晋王赏给了郑永。

“那小女奴……你可觉得像穆琼?”

郑永知道他问的是卿卿。

“属下并不觉得像。”

“我也觉得不像。”他意味深长道。

卿卿再被带到王府,穆潇已经离开了北邙山这个地方。

他的到来似一场梦,如真又如幻。

不过卿卿很快就醒过来,她知道没有什么温暖是可以长久留恋的。日子恢复到以前没有间断的劳作当中,卿卿很快适应。

由于天气的不确定因素,每日的劳作力度加大。七岁以上年纪的小孩被要求也要出一份力。卿卿谎报了蓝蓝的年纪,所以他能逃过高强度的劳作。她们这些女孩子体力娇弱,不会把重活危险的活交给她们,她们被分配两人一组用推车搬运木料,虽说已经轻松许多,但女人的体能如何跟男人比?

若行动慢的,监工会直接用鞭子去抽,卿卿被和一个同龄女孩子分到一起,力气都不大,趁监工视线离开的时候就会慢下步子。

女孩儿名叫阿凤,父亲是个秀才,刚入营就被打死了,她在这里是孤苦无依的。

卿卿和阿凤去年住过一段时间同屋,不过后来有一批人被送走,住宿便重新分配了。

阿凤瞧监工走过去了,小声问道:“卿卿,你怎么不和那个公子走啊?大家都说你要当贵人了。”

“我哪里配得上人家?痴人做梦,我做不来的。”

两人凡是监工不注意的时候,就会凑一起说话,这算是苦闷劳动中的一点甜头,一点欣慰。

中午应该放饭的时候,远处扬起尘土,紧接着号角声不断响起。

号角声不停时,是集合的命令。

卿卿和阿凤抛下碗,赶忙跑到队伍里,人不站齐号角不停,稍有慢者,轻则受顿鞭刑,重者可丧命。

他们站好,在空旷营地中央等了一阵,台阶底下走上来一堆身着军装的人,监工和守卫迅速下跪行礼,这下奴隶们才知道是晋王来了。

除了晋王和其他几个北邙山军官,还有推着小车的侍卫。推车没有靠近的时候大家都对车上物存疑,走进后,只剩惶恐。

那推车木板上堆积成山的,竟然是一根根脚镣。

晋王身边的一个穿副将军服的中年男人高声说道:“这是晋王给你们的恩赐!给你们身份的象征!除三岁以下,皆有份!谁若敢逃,此脚镣永不解开!”

卿卿立即担忧起蓝蓝和佟伯来。佟伯年轻时腿上有伤,脚腕几乎断裂,更上年事,怎能戴这东西?

她的担忧亦是其它人的担忧,佟伯是长者,在战俘营里德高望重,众人恳求让佟伯免受脚镣桎梏,突然一支箭,正中那正为佟伯求情之人眉心。

卿卿只见另一只森冷的箭头,对准佟伯。

她惊了,什么也顾不得跑了出去,匍匐在射箭之人脚下。

那射箭之人正是晋王——这里每一个人的仇人,也是每一个人的主人。

带着讽意的熟悉的声音在她上方传来——

“小女奴,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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