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蛇窟逃生
“王爷,您给我们上脚镣,只会拖慢进度,为何……”
晋王觉得自己对这小女奴之前的忍让已到限度,即便她这三分姿色也不足以叫他一次次给她放行。
他扔了弓,握一支箭对准卿卿眉心,至于分毫就要刺破卿卿肌肤,卿卿却双眼平静,直直看向晋王双眼。
从入营那天起,她在等待出去的机会,也在等待着死亡。
她努力记住仇人的模样,来生或成鬼魂之后去报仇。
晋王望着这一对琉璃似的眼,想起年初刚来的时候地方官员进贡的一对宝石珠子,是前朝开年的宝贝,被封在北邙山南麓的地洞中,前朝末期被盗墓贼找到这些宝物,几经流转到了不同人的手上。
那对宝石产于荒芜之地,又在此尘封百年,却并不见黯淡。他如今将那对珠子养在府里,不余数日,越见光芒。
这等穷山恶水,却盛产珍稀之物。
他是王爷,是这里的主人,要射杀一个女奴无人敢问。但他突然不想杀她,他有个念头,要活挖出她这一双眼。
这样美好的一双眼睛,怎能长在一个低贱亡国奴的身上?
晋王转身去拿了一副剩余的脚镣,而后竟在卿卿面前弯腰,在睽睽众目下,将那脚镣套在她的脚踝上。
晋王注意到她的衣物虽旧,但一双鞋却崭新。面料很是粗糙,没半点色泽可言,也只是崭新而已。
“大胆罪奴,你私自做新鞋穿,可知罪?”他起身,目光投在她下垂的眼睫毛上。
卿卿不气,反正只要主子看不顺眼,她们这种人穿新鞋是错,穿旧鞋也是错。
“罪奴知罪,请王爷赐罚。”
脚镣很重,下跪时亦不方便。
“来人,把这小女奴押到王府。”
卿卿被王府侍卫押解至王府,她一路忐忑,那惩罚是未知的。若说死不过一瞬间的疼,晋王的惩治可能成为折磨她一辈子的噩梦。
晋王府别苑是个巨大的刑房,满院刑具,卿卿刚被带入刑房,血腥味扑鼻而来。
晋王在刑房外拿出帕子,掩鼻而入。
几个侍卫等他下令,他瞧了一会儿卿卿,愈发喜欢她这一双眼睛。
“本王的新宠也该寂寞了,送去陪他们。”
侍卫得令,上前打开石壁后的暗室,里头没有半点光线,卿卿被带到跟前,也不知那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个侍卫拿来烛火,在门口照明。
卿卿面色刹那失去血色,一只只无声的蛇,幽幽地向她望来,吐露着恶毒的舌。
晋王也发觉了她惨白的面色,他走道卿卿身边,抚了抚她的面颊,轻声安抚“别怕,他们不会伤害好女孩儿。”
“王爷……”卿卿轻叫出声,心如死灰,“我错了,我不该……不该忤逆王爷……”
“本王可不喜欢没胆量的姑娘。”
晋王话音刚落,卿卿身后一道狠劲将她推入蛇窟,她被脚下的脚镣绊倒,身体砸在地上,紧接着石门关闭。
卿卿从地上爬起,手臂缠上一个软韧之物,她不敢呼叫,甚至呼吸都不敢出声。
她才知道什么叫求死无门。
晋王将小女奴关入蛇窟一事很快被传出去,夜里他和出使西域途经北邙山的使臣董良饮酒,董良责道:“既然是个奴隶,你这样做未免过分了些,不如直接给她一刀。”
“本王怜香惜玉,你这等妻奴怎会懂得?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何必谈这些事?今夜你若不醉,本王就不放你通关。”
董良气闷:“陛下千方百计将你调到北邙山,看似被贬,实则将戍边重任交予给王爷,你……怎可每日只知饮酒作乐?”
“哦?”晋王呷了口董良从都城带来的酒,果真,繁华的地方酒都格外够味。他轻描淡写道:“本王除了带兵打仗,只会饮酒作乐。”
董良和晋王曾是军中同僚,共患过生死,他清楚晋王脾性,这分明是还在负气。
邺国的江山,可以说是晋王打来的。皇帝的十二子中,霍遇是难得的领兵之才,所以南征北战那些年,都是晋王冲锋陷阵。
皇帝和太子,都偏心他。此次他犯下兄弟相争的大忌,原本是要被发配到更远的地方去,可皇帝却将他发配到北邙山。邙关是邺国和匈奴交界的倒数第二道关口,而去年邺与西域诸国互通贸易,因此守住邙关,可以说是就守住了边疆。
若非皇帝和太子的信任,晋王也不会在这里。
“罢了罢了,臣不与上争,你是王爷,无论如何我都争你不过。”
酒过三巡,有侍卫匆忙禀报,说是蛇窟里的小女奴出事了,晕倒了过去。
晋王兴致被这个消息败坏,他将酒杯砸向传话的士兵:“一个奴隶,晕了便晕了,叫她在蛇窝好好睡上一觉,该醒的时候便会醒,需和本王汇报?”
侍卫一头雾水,被晋王赶走后跟身边同僚抱怨道:“分明是王爷叫我一有动静就禀报……怎么……”
同僚提醒他:“主子们一会儿一个样,你哪能料准他的心?”
被蛇窝里的蛇活吞了之前,卿卿被从蛇窝里捞出。
她醒来后睁眼,看到头顶上的碧纱幔,两只雀鸟图纹若隐若现。烛火闪烁,亮度充裕,仿佛回到了八岁以前,瑞安城的老家里。
她坐起身来,趿拉着鞋子在屋里走动。屋门被紧闭,她推搡了几下,无奈地回到床上坐好。
约过了一刻,门外有锁匙契合的声音,屋门被推开,月光泄入,卿卿连忙站起来,做出低眉顺目的姿态。
“看来蛇窝还是有用的,这不乖顺了许多。”
晋王的食指在她脸侧摩挲,力道暧昧。
“多大了?”
卿卿低着头回答,“虚岁十五了。”
“听不见,看着本王的眼睛回答。”
卿卿抬起头,看向晋王的眼睛。晋王的眉目距离虽近,但他的眼睛深邃含情,如深海,又如火焰。
卿卿觉得这像狼的眼睛,虽然她没有见过真正的狼。
“回王爷,虚岁十五了。”她重新回答。
“那就是只有二七。”
晋王的食指勾起,在她柔弱的下巴上停留。他转念就会想到她已被穆潇用过了,原本就是个下贱的女奴,被别人用过,那便是个肮脏下贱的女奴。
“不是不怕蛇?”
卿卿其实不是怕蛇,而是怕被关在黑色密闭的地方,她不想告诉晋王太多,就顺着他的问题回答:“不怕一条蛇,但是怕很多条蛇的。”
晋王的手突然收回,转过身,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说道:“本王府里缺一个照看花草的,你愿不愿意顶上?”
“我从未照看过花草……但是我同屋有一位嫂嫂,她原先就是看管园林的……”
“好,既然她与你同屋,你正好让她教教你,若你有所差错,便是她教的有过失。”说罢,他有着重问:“懂了没?”
卿卿忙道:“懂了。”
等晋王离开,潘姐带来一身崭新的衣裳,特地与她说:“这次幸好有华伶美人替你求情,要不然你可真得被蛇咬死了。”
卿卿问:“那华伶美人呢?”
“哎,别提了,因替你求情,被王爷禁足了。”
卿卿讶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自己求情。
换上王府的侍女服装,卿卿被郑永带回战俘营收拾行李。她放心不下蓝蓝,又不能忤逆晋王,简单和佟伯说明事由,将蓝蓝托付了过去。
卿卿没多少可带的东西,自己的一些旧衣都是补了又补的,自然不能在王府穿起。
郑永见她一身空,问道:“行囊呢?”
“怕配不上王府,不敢带来。”
郑永一想也是,她哪有什么值得带来的衣服?年年岁岁,穿的都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郑永安慰道:“王府里吃穿用度都有人负责,你是不必操心。你只要将工作做好,王爷不会亏待你。”
卿卿不知郑永对自己的多加照顾是否因为他已认出了自己,但在这恶劣的荒原里,所有的善意她都格外珍惜。
卿卿拿出一张写在旧帛上的方子交给郑永:“华伶姑娘被蛇咬后,肌肤可能会留疤痕,这是佟伯开的祛疤的方子,若由我交给华伶姑娘,只怕王爷会多疑,还请郑大哥以自己的名义将方子交予华伶姑娘。”
“孟姑娘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卿卿的笑意苦涩,她才不信好人有好报。战俘营里的又有几个曾是十恶不赦之人?她八岁来到这个地方,当年幼童,何曾做过错事?她自有记忆起,每月初一都会同母亲沐佛斋戒,为家中亲眷,为瑞安城祈福,但到头来,命运这般对她。
卿卿被安排在王府偏苑的一间旧屋里,屋里物件虽旧,但在卿卿看来是素雅别致。
比起战俘营,这里环境好多了。
潘姐把王府规矩都写了下来,卿卿看罢,说白了就是要学会揣测王爷的脾气,如果实在揣测不得,就尽量躲开。
她一下得了两套新衣,这比她在战俘营收到的所有礼物都要贵重。
潘姐命令她去把衣服一一换上给自己看,看完则赞不绝口——“我就知道,不加妆扮都能美成天仙的人,这穿个稍微像样点的衣服,还怎么让人挪开眼!”
卿卿被夸得有些羞赧,洁白的面上浮起红晕。
潘姐握住她的手:“你既然叫我一声潘姐,就当我是你亲姐姐罢。只不过我人在后院,不能常照顾到你。”
卿卿从郑永那里得知潘姐曾有个妹妹,在自己这么大的年纪落水溺死,潘姐那之后神志不清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对女孩儿们格外照顾。
潘姐原先是晋王母亲身边的侍女,照看晋王长大,潘姐的未婚夫在战场上为护晋王而死,之后便信了佛,发誓终身不嫁。
晋王将家事都交给潘姐,潘姐也算是王府的管家了。晋王脾气乖戾,而潘姐却与人和善,这才留住了王府下人们的人心。
卿卿不解,晋王是被派来监查行宫修建的,但他给奴隶们带上脚镣,又隔三差五给营中安排其他重活,像是分明在拉慢进度。
佟伯最终还是被拷上脚镣,蓝蓝也没能逃脱的掉。
直到有一天卿卿无意听两个奉茶侍女在茶室谈到,说是前些天有个奴隶意图逃跑,被晋王当场鞭笞身亡,给他们加脚镣,是为了叫他们彻底死掉逃跑的心。
卿卿闻言,不敢置信,究竟是何等大错,竟值得被鞭笞至死?
一个侍女又道:“谁叫他们是奴隶?想逃跑的牲口会有什么好下场?”
晋王府的下人多是汉人,包括这两个侍女,是汉人的口音,汉人的面孔,甚至身上还带着前朝人的习惯。
卿卿冷笑,原来自己的同胞都已不把他们当做人来看待。
两个侍女从窗外瞧见她,卿卿和她们冷漠地对视一眼,便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