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命卑贱
她知道自己这一张脸并不丑陋,否则当初也入不了霍遇的眼,更不必遭受后面那些事了。
她其实期待着薛时安的反应,但他仍只是神情淡漠、疏离。
“原来谢姑娘身边有此佳人,难怪要以假面示人了。”
“先生看够否?”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另卿卿又心悸,又恼火,她正要戴面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的面具之上。
薛时安拿起她的面具,握在手里端详一番,嘴角挑起笑意。他起身,走到卿卿面前,卿卿警惕地站起来。
“先生你……”
薛时安与她就半步远的距离,眼观眼,暌违多年。
薛时安比她也只大四岁年纪,可他如今看上去却很威严,人人叫一声先生,卿卿听来只有心酸。
这样近的距离,让她看得见他黑发里夹杂着银丝,她是要有极大的克制,才不会叫出他的名字。
薛时安,这是战俘营日日夜夜里唯一的寄托,她盼望他的消息,又怕他的消息。
战俘营之前的时日,她也曾无牵无挂,毫无保留去将自己交托给他。
“先生,你的腿……”她惊讶地盯着他可以站立走动的双腿。
薛时安无视于她的讶异,一只手绕过她耳侧,将那轻盈的皮质面具为她戴上。
他收回手时,她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很长的疤,在他洁白如玉的手上,如同一匹上好绸子上的裂痕。
那时她小时候用树枝划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叹口气,是放松了,也失望了。
“我叫乌雅。”
“船上有许多居心叵测之人,下次不要轻易摘掉你的面具。”他的话又轻又淡,像忽而过耳的风,无情也无心。
“先生你的腿并无事?”
“是薛某赢了这盘棋,姑娘无权过问薛某。”
卿卿黯然神伤地回去,只有呼延徹在屋中。
他习惯了暗处,一个人时候绝不会多点半盏灯,而卿卿在战俘营时一支残烛都要节省着用,带她有权支配这一室烛火时,总要把每个角落都点亮。
见她锲而不舍与烛火斗争,呼延徹将书本放下,“今日去了何处?”
“同薛先生下了场棋,可输惨了。”
“你也擅棋艺?”
“以前战俘营没有别的可以打磨时光,佟伯就教我下棋,不过我天资不足,又缺耐心,至今没能出师。单于在看什么书?”
“从仲乂那里拿的……”
卿卿走过前去,视线落于书上,是本《孟子》批注,书页干净,保存完好。
“你出来这么多日,真的不怕族里再出事么?”
“你以为治国根本为何?”
卿卿摇头,“不知呀,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治国在于用人,安民在于人心。如今我所辖境内人心安稳,朝中之事有能臣处理,整个北地各处都在休养生息,既无内忧外患,何不先学学你们汉人纵情山水?”
“我若下棋赢了你,你可否告知我你从前旧事?”
“你若想知道,我直接告诉你便好。”
“不行的。”卿卿果断道,“我问你你告诉我,是你不得已才告诉我,我赢了你你告诉我,是我有能力让你告诉我,不一样的。”
呼延徹又怎听得懂二者有何区别?她想下棋,陪她下便是。
三局两胜,第一局呼延徹很快胜出,第二局时卿卿有些举棋不定,二人却是僵持了一会儿,眼看成为死局,于是打平手,第三局开局卿卿觉得异常顺利,但她下得认真,无心旁事,且以她水平尚还察觉不出哪里不对。
他们各赢一盘,卿卿见状要加一局,呼延徹也同意了她。
她研习呼延徹的路数,粉雕玉琢的笑脸格外认真。
呼延徹已知道她还是个孩子心性,反而有时故作懂事时惹人心疼怜爱,她这一刻不必去想什么家仇,不用去在乎什么薛时安,一手捏着棋子,一手手指被她咬在齿间,专心的模样方才有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
她不知往哪儿落子,眼里全是黑白二色的重复棋子,看得她眼花。
可对面的人耐心十足。
呼延徹自幼跟随他的汉学老师学习汉人的文化,想赢她不在话下,不着痕迹地让她赢了这盘棋也不难,只是看她的专注模样,若他随意让棋,反倒是对她的侮辱。
她有自知之明,其实一盘棋落第一颗子的时候结局就已定下,她赢不了的。
“我认输,这局算你赢。”呼延徹将刚出手的棋子放回棋盒。
“你故意让我的,我知道。”
“不过是些前程旧事,你想听哪一件?”
“你也说是前程旧事,都没有追问的必要。卿卿能与你下棋,很开心。”
她说完,两颊烫热,呼延徹还在琢磨着她所谓“开心”的意思,卿卿已经戴好面具捂面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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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仲乂和呼延徹去案发的房间里搜寻了半天,没找到任何有用线索,便又开始从作案动机着手。
肖仲乂心中有许多疑惑还不敢跟霍遇说出来,只能在先把进展告诉呼延徹一等人。
“孟姑娘当日说并未听到楚楚房里有动静,当时我猜想是因为她被捆绑束缚所有很难制造动静出来,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若她根本不会想到对方会对她下手,不设防备,便不会有挣扎的痕迹。而且事发在赵大人的来回之间,若是早有预谋,不会挑选在这个时候。偏偏凶案发生在此时,这就说明,要么凶手是突然起了杀心,要么就是想嫁祸于赵大人。”
肖仲乂又回想了一遍自己的推理,觉得没错,转向谢云棠问:“郡主,船上人的口供可齐全了?”
“齐全了,我已查阅过,当天夜里孟姑娘所在的屋里,除了孟姑娘,还有一位舞姬不在,据说她向来孤僻,那夜更是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回来。”
卿卿道:“可是素苕?”
“正是呢。”
“我记得那天素苕与楚姬争执过,她被楚姬安排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我还撞见了她哭呢,不过她应当是在我走之后才走的。”
肖仲乂道:“赵大人第二次去楚楚屋出来时应当是手里拿着绳子和他取来的东西,而孟姑娘见她时他手上空无一物,若素苕是在孟姑娘之后出去的,时间正好对上。”
呼延徹和谢云棠对视一眼,谢云棠道:“这就去抓人。”
卿卿想起一事,“那日检查尸体,楚姬下巴不有道很浅的抓痕么?会否是女子指甲所划?”
“是了!”肖仲乂拍掌,“事不宜迟,我们得快点禀告王爷!”
因画舫封锁,提审素苕时很快周围围满人。
素苕被两个侍卫押上在画舫里临时搭建的审讯台,四下议论纷纷,都不敢相信这么弱质纤纤的女子竟会痛下杀手。
太守陈孚喝道,“大胆民女,你可认罪?”
素苕父亲是儒士出身,家境原本说不上富贵,但也不至于落魄。然而祁末的军阀混战、战争连年、饥荒四起使许多平安康乐的家庭颠沛流离,日子一落千丈,素苕家就是其中之一。
且不说是乱世,不论哪一朝代,向来女子命贱。
素苕和许多女子一样,本以为自己是家中的掌上珠,其实从她出身那一刻起,父母已为她标好身价。
世道多舛的年代,女子命途不好说,但男儿的命比以往更要值钱矜贵,对于一个传统的儒学世家而言,十个素苕也比不上一个弟弟。
后来世道稍微稳了一些,素苕有五个兄弟姊妹,饿死了三个,家中只剩一位兄长和姐姐。
男儿入仕是唯一的前途,但入仕需要银钱入学堂,经历过战争灾荒的家庭糊口都难,何况供养一个孩子入乡学?
素苕姐妹被一同卖去了妓馆,姐姐卖身,素苕做茶水丫鬟。妓馆的几年里素苕学了一身好武艺,又勤恳能干,很快被消香坊的姑姑瞧中带了过去。
原以为是时来运转,是苦尽甘来。
年少的素苕低估了这天道的残忍,为练一身艺,双腿双脚坏了也不知多少次,她想要出名,想要成为领舞,想要对得起自己的付出,但她的一个个卑微又质朴的愿望总被楚楚敲碎。
人都说她与楚楚有几分像,乍看似姐妹二人,楚楚听不得这话,逢人便说素苕的姐姐是万春楼的姐儿,又处处打压着素苕,素苕也是消香坊学艺时间最长的舞伎,却从没站上过主位。
台上显眼的位置谁都贪,但素苕更在乎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付出,她只想得到一个结果,而不是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继续无知的跳下去。
素苕跪在厅堂正中,她苦涩地笑一笑,终于得到了所有人的目光——却是这样的清静。
她咬着唇,唇瓣将快要滴出血来,她停止了身体,说道:“民女没有杀她。”
太守道:“可你给不出不在场证据。”
“民女那夜心生悲切,原是想了解了贱命的……但要跳下去时仿佛听见了琴声,听着那琴声……便跳起了舞,直到天亮,民女终于想明白了,为何非要争领舞的位置?不论在哪个位子,我都是个舞伎,都有自己的作用,我跳舞,和站位无关。”
“倒是嘴硬。”陈孚目光投向霍遇,“王爷,是否要用刑?”
“用吧。”霍遇轻描淡写道。
那素苕不过一个弱质女流,刑罚那一套无论哪一种用到她身上都显得残忍,可现在她是凶手,是没资格反抗的。
陈孚一身上刑,立马有人搬来刑具。
船上没有现成的刑具,就用鞭子沾盐水。
素苕起先还会叫疼,到最后,一身子皮肉溃烂,她嗓子已叫出血,再无叫的力气。
陈孚于高堂之上威严问道:“是招还是不招?”
这等惨烈现象大多数人已看不下去,四下嘈杂骤起,鞭子声音却依然响亮。
卿卿在战俘营见过许多这样的惨烈,眼下令她想起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日日看着和她一般的人受刑虐而死,在惊恐的阴霾下长成如今的样子。
她忍不住战栗,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不忍再看。
正在这时,眼前忽而漆黑,一只手蒙住她双眼,将视线阻挡。她再也无法压抑心中恐惧,转身扑到那人怀里。
眼不见,还有声。
呼延徹捂住她双耳,将她和这残忍血腥的场面隔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