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真相背后
素苕虽受刑,依然嘴硬不承认自己杀人,肖仲乂是个心软的书生,见不得这种血腥的场面,他咬牙恨到,“都怪我。”
而后肖仲乂突然上前,于陈孚面前道:“大人,或许真是小人……搞错了,请大人再宽限两天时间,小人定能揪出真凶。”
陈孚以老练的口吻与肖仲乂道,“看到没,这女囚目的达到了,她死不承认就是为赢得你这等软耳根书生的怜悯,若人人耳根都是软的,没有点判断力,那天底下的犯人岂不都要逍遥法外了?”
肖仲乂扑通跪下,“大人,在犯人招供之前,只是嫌犯!即便这位姑娘真的是凶手,在她承认之前她也不是犯人身份。之所以确定她是嫌犯,不过因各种间接证据皆指向于她,没有直接证据,这些间接证据还能指向其他人,只要给小人两天时间,小人一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陈孚正要施官威,一旁听审的晋王出言道:“若两天之内你无法找到真凶呢?”
肖仲乂一时慷慨激昂,道:“以小人仕途担保!”
霍遇满意地点点头,对陈孚说:“那就照他说的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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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为两天的期限急得焦头烂额,却不见了肖仲乂人影,乐虎找遍船里船外不见肖仲乂。
眼看一天时间就要消耗掉,肖仲乂在晚上终于回来。
乐虎跑上去重头到脚将肖仲乂检查了一番,才确认他没事。
谢云棠因他的无故失踪心烦,语气颇重:“你去哪了?”
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令众人担忧了起来,谢云棠眼看着要发怒了,呼延徹上前挡住她,将她和肖仲乂隔开。
“你有什么难题说出来,兴许我们能帮你解决。”
肖仲乂身量不如呼延徹,需仰面面对呼延徹,他与呼延徹对视一瞬,又低下头。
“我原本只是想还死去的楚姬一个真相,但若真相的必经之路是屈打成招,我不知自己是害人还是救人。”
呼延徹拍拍他的肩,“若她真是凶手,遭再多的酷刑也无法补偿受害者的生命。”
“现在没有能证明素苕就是凶手的决定性证据……我想不出,实在想不出错了什么。”
谢云棠的耐性这几天已被磨得差不多了,她也看准了肖仲乂的性子,若没人逼他一把,他永远下不了决心。
她上前道,“明日你若仍无法找到新的证据,不如今日就去给晋王请罪,趁早给素苕定罪。”
她的话像是击中了肖仲乂的痛点,他愤恨道,“没有确凿的证据,没资格说任何人有罪!”
谢云棠高傲地睨他一眼,“有罪无罪,全由肖公子决定。”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谢云棠看了眼呼延徹,“难道要我去开门?”
呼延徹还未迈开步子,卿卿已经先跑去开门。
薛时安自己推着轮椅进屋,谢云棠问:“先生是一人来的?”
“薛某的船上发生了凶杀案,薛某自然时时刻刻关注这个案子,特此前来询问进度,不知肖先生可否如实告知?”
薛时安是许多落魄儒生的敬仰对象,他特地前来见肖仲乂,肖仲乂又受宠若惊,又觉得惭愧。
“回先生……学生……学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恳请先生指条明路。”
薛时安展开折扇,又合上,一支小小的扇在他手中把玩。
“薛某猜公子之所以陷入困境,是因为无法确认那素苕到底是不是杀手。依薛某所见,公子如今是一叶蔽目,又怕素苕是凶手,又渴望她不是凶手,倒不如,以素苕清白为前提,勿受之前的判断干扰,去寻找新的嫌疑人与证据。”
薛时安一席话令肖仲乂茅塞顿开,“学生懂了!若素苕不是凶手,那船上提供了不在场证据的人里面肯定有人说谎,揪出说谎之人便是嫌犯,若无人说谎,那便是素苕说谎!”
谢云棠冷笑,“倒也不算太呆。”
“剩下的事,还望肖公子多努力。”
薛时安告退,肖仲乂的神情如拨云见日,“我知道该如何查起了!”
乐虎被他的举动弄得没头没脑,“公子,船上这么多人,怎么查啊?”
“之前我们认为凶手是住在另一艘船的,因为只有离楚姬的房间距离近,才能在赵大人一来一回的时间内完成杀人并且逃离现场,可我却忽略了其实穿越主船,到达另一艘船也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若凶手是在赵大人第一次离开后前往楚姬房间,完成杀人后他不是立马逃脱,而是躲在楚姬房中,等赵大人回道楚姬房中发现楚姬已死再第二次离去之后才走的,他就有充分的作案时间。”
卿卿摇头道,“若照肖大哥这么讲,他去楚姬房间时,应当在我和霍骋分别撞见赵大人之后,正好那时我和乌云为躲晋王跳了水,引起船上守卫注意,另凶手可以掩人耳目地去到楚姬房屋里。可船上有守卫,若他一去一返,肯定会被看见的。但赵大人第二次回去,并没遇到晋王,那时守卫应当已经归位,怎会看不见他?”
“孟姑娘说得没错,所以,凶手杀完人后应该没有离开过另一艘船!他本就住那一条船上,他就住在那条船上,所以查出有谁当夜去过另一艘船,平素又与楚姬有所纠纷,必是嫌犯!”
肖仲乂说罢,猛然抓起一旁聆听着的谢云棠的手腕,谢云棠立马用另一手给他一个耳光。
肖仲乂意识到冒犯,退开三步跪下,“郡主,小人无冒犯之意,只是想看看郡主的指甲。”
谢云棠的指甲莹润有光,末梢修建地整整齐齐。
“郡主,孟姑娘,可还记得楚姬脖子上的指甲痕迹?”
卿卿和谢云棠回想了一番,卿卿道,“你说过留下那种痕迹的指甲应该比普通人的指甲稍长一些。”
“没错,除了需要上台表演的舞娘,谁还会留那样的指甲呢?”
卿卿和谢云棠相互看一眼,都想不到,谢云棠瞪他一眼,“别卖关子了,快说。”
呼延徹意会到肖仲乂的意思,“琴师拨弦时会带义甲,而消香坊的琴师所居正在舞姬厢房楼下,楚姬的寝房靠近楼梯口,要躲掉守卫离开是很容易的事。”
顺着呼延徹的话,众人很快想通,谢云棠打开门,吩咐门外守卫:“快去禀报晋王,案子有新进展,需要对西厢琴师……不,对东厢的客人重新盘问。”
卿卿和乐虎都好奇谢云棠为何不让人直接对西厢的琴师进行盘问,呼延徹解释道:“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杀人者是住在西厢的琴师,凶手也有可能是别的身份,只有先问过东厢的客人,才能知道西厢当天到底有谁在东厢的船上。”
东厢住了许多达官贵人,若要盘问还需要霍遇强行施压。幸而霍遇手下一群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手段严酷,无人不趋于其威。
第二日清晨,霍遇就把名单交给了肖仲乂。
大多数人都是在子时之前离去,只有一人是于卯时离开,时间似乎都对不上。
谢云棠从肖仲乂手上夺过名单,细细一看,似笑非笑道,“好玩了,消香坊的琴师竟在穆家少爷的厢房中过夜。”
肖仲乂立马问:“是谁?”
“石南风……他可是消香坊的首席琴师。”谢云棠皱眉,预感此事不论结局如何,于消香坊都是莫大的损失。
“郡主可是有线索?”
“石南风和楚楚二人……当年楚楚在另一间歌舞坊里受尽欺辱,是石南风将她带到消香坊的。”
肖仲乂握得石锤,有了把握,也有了底气,“事不宜迟,还请郡主迅速禀报晋王前去捉人,还素苕姑娘一个清白。”
石南风对行凶之事矢口否认,太守只得开堂刑审。
画舫里外三层都是来观审的人,却在公审之时,刑具还未上,石南风便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案件转折到了这一步,嫌犯却改变证词招人罪刑,甚至未上刑,众议纷纷。
霍遇哂笑道:“还没上刑呢,你怎么就认了?说说你为何要对那样的美人儿痛下杀手?”
那石南风是清姿朗润,外形颇有些单薄,更是目光柔柔如水,怎么都不像是会下狠手的凶手。
“回王爷,回太守,楚姬确乃小人所杀。当夜于赵刺史第一次离开楚姬房间后,小人摁住楚姬脖颈,拔下她的钗子刺进她的喉咙,楚姬与小人原已立下三生之约,所以当夜见赵刺史前往她屋中,便后脚去找她。她对小人并无防范,手脚又被赵刺史绑在床柱之上,无能挣扎,所以小人才能够轻松行事,并于事后迅速回屋处理了自己身上的血迹。”
就连断案的肖仲乂都不肯相信这个文质彬彬的男子会是凶手,他问道:“为何赵大人去了她的屋中,你就要对她痛下杀手?”
“若当日楚姬屋中的是别的人,小人也不会失控。”
赵珺怒道:“本官从未见过你,岂容你污蔑本官!”
石南风平静地看向赵珺,“赵大人位高权重,两朝元老,自然没见过小人。小人年少曾有幸见过大人一回的。祁武昭十九年,赵率兵前往百子县剿流寇,时逢饥荒,县城中遍地饿殍,流寇营中也无餐食饱腹。赵大人深知自己无能领兵,便向流匪求和,杀县令、开城门,流寇涌入城中,以活人为食,奸淫妇女,小人的母亲为流寇轮奸致死……”他平静的神情出现第一道裂痕,由这一道裂痕为起点,石南风之前的镇静破裂,满头曝气的青筋象征着他的愤怒,“小人躲在家中地窖中,
清楚地听见那几个贼匪瓜分母亲的部位……待他们走后小人出去……母亲……母亲已无全尸,只剩头颅内脏……”
听到这些,旁听的人要么泛起恶心,要么心生悲愤。
那个年代他们大多数人都经历过,胡人南下,杀掠无数,官匪勾结,欺压贫民,平安康乐,再那个世道里是比金子还难的奢望。
石南风握拳,接着道,“后来小人被当时大将军麾下的一支前往邺城支援抗胡的军队所救,小人辗转流离,终得一琴师所收留。后来……便听说赵大人于百子县收服流寇有功,加官进爵。”
他停顿了许久,整个审厅的气氛也因他的停顿而停滞。
石南风深呼吸一口,尽力保持着平静:“百子县全县毁于赵珺狗官,楚姬为富贵甘与他承欢,该杀!”
赵珺听他句句揭露自己当年恶行,气得吐血,他顾不得为官颜面站起来指着石南风吼道:“贱民你诽谤朝廷命官,来人啊!给本官杀了他!”
有晋王在,当然是没人敢听一个刺史的话动手的。
此案牵扯到刺史赵珺,陈孚只是一个地方太守,得罪不起朝廷来的人,他看向霍遇,霍遇沉思了片刻,道:“消香坊琴师石南风杀人是事实,按律法来即是,石南风,你可还有话要说?”
“王爷,小人杀人偿命。但是小人的母亲,百子县上至县令下至百姓,他们的命谁来偿?”
“哎……”霍遇长吁一口气,朝着石南风的方向走去,他面相四座,道,“我大邺开国以来,修缮民生,虽天灾难测,但朝廷从未推卸责任,而是尽力救灾,无愧于百姓。”他低头,问眼前跪着的石南风,“你可信我大邺的朝廷?”
霍遇已经如是说,石南风叩拜三下,高声道:“望王爷替我县一万三千七十五人,伸冤!”
话罢,一口腥红鲜血从他口中吐出,石南风人已到地。
霍遇望着脚下尸体,用震慑四座的声音道:“先祁,灭于安逸、灭于傲慢、灭于自欺欺人!我大邺绝不容许百子县的惨事发生,也决不允许任何人危害我大邺社稷!”
赵珺的仕途如之前霍遇所说,已经是尽头了。
百子县事随前朝的覆灭,已经成为一个秘闻,但今日石南风一席话,他字字铿锵有力,仿佛前半生所活都是为了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下说出这一番话。四座不少仕途中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么多人的嘴实在没法堵得上。
人吃人的恶事,哪朝哪代都有发生,可毕竟不是当事之人,今人所有的,不过一声声唏嘘。
接回乌云,霍遇一行人继续回朝之路,谢云棠对肖仲乂甚是满意,就带着他与消香坊众人回朝。
画舫的喧闹散去,洛川依旧往来商贩旅客络绎不绝,繁华不减。
卿卿夜里与乌云看完花灯,回到客栈,呼延徹正在收拾行李。
乌云诧异道:“叔父,我们这就要回去吗?”
“你我出来时日太久,既然孟姑娘已经到了洛川,还有其他事要做。乌云,莫要任性。”
乌云瘪瘪嘴,卿卿盯着着他收拾到一半的行囊,上前道:“我帮你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