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恒山公子
卿卿请永安城里有名的书法家写了封帖子送去消香坊,邀恒山公子于垂柳堂相见,结局已如她所料,是被拒绝。
她又接二连三写信拜访,屡屡遭到拒绝。
连翘煮完药回来,见她还在写帖子,不解道:“恒山公子屡次拒绝你会面的要求,永安府的人都快知道这事了,他这么不给面子何必再写?”
卿卿写完最后一笔,解释道:“写信不过每日费点笔墨,多跑几趟腿罢了,却立即就让全永安府的人都知道了我的名字,如此一来,找人就方便多了。”
连翘不知原来卿卿是借着恒山公子的拒绝让永安府都知晓“沉毅”这个名字,也就是明着给她要找的人给了暗号,她不由赞道:“连翘眼拙,不识小姐原来有这般智慧。”
“都是和别人学的,下九流的招数罢了,算什么智慧?”
尽管她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这确实是霍遇会用的法子。
他辱没她,又亲手向她射来弓箭,诚然是恨不得他去死的,但他亦是她长大之后遇到的第一位“老师”,他总能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获。
一本解签的书她已经烂熟于心,即使不对照书页,她也能准确得解释签文的意思。
这日快要闭寺时,她收到一只签。
她张望四下,趁无人时紧紧将那只签攒到手心里,压低声与帘子外面请签的人道:“明日必会按时前往。”
等回到自己屋中,她再也不用抑制心里的忐忑,拿出那只写着:“酉时,消香坊”的签,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日时候一到,卿卿准时下山赴约。
消香坊远比她想的还要热闹些,她绕过前厅的喧嚷,被两个侍女拦住,卿卿想是她们或许知道自己来赴约一事,解释道:“请姑娘转告恒山公子,学生沉毅前来拜访。”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一番,互相使个眼色,卿卿注意到了她们的眼神交流,察觉事有蹊跷,但今日她不能再无功而返。
她将脖子上的玉坠取下,交给侍女:“请姑娘将这坠子交予公子,他一看便知。”
一个侍女结果玉坠,匆匆前往竹林中。
日已西沉,消香坊的宴客之乐丝竹之声令卿卿紧张加剧,她不由自主地踱步——这是她头一次自己做一件大事,不依附于任何人,她自己就做得到。
另外一个守在原地的侍女冷眼观望卿卿的焦急,她们消香坊的女子各个火眼金睛,早看出这是女扮男装来的。每日妄想见恒山公子的女子有许多,还从未有一人真正闯进来,还拿着所谓的信物呢。
她愿意等便等着,这会儿谢云棠也在,一时半会她是见不到自家公子的。
卿卿在树下等了快一个时辰,夏天蚊虫多,她露在外面的腕子上,手背上被蚊子蛰了十几个包,四处是红红的小点,她忍了许久还是没能忍住,正要去挠,竹林匆匆跑出一个人影,他步伐太快,卿卿都看不准他的样子。
算算时间,也有八年之久,自己就算站在二哥面前他也未必认得。
侍女见主子步履匆匆,忙跪下问安,卿卿在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来人是谁时,脚下却像是被石头缠住,动也不能动,身上的蚊子包也突然就不痒了。
她的喜悦变成欣慰,又变成伤心,眼泪说流就流。
那眉目比画中神仙还要好看的男子,不就是她那往日名噪瑞安的小哥哥么?
这么多年过去,他成熟了,也更好看了!可就算他变成了其它模样,她也认得出来。
“你叫我一个人过得好苦呐!”她挣脱脚下无形的禁锢,几乎是飞扑上去。
八年生死茫茫,终于,她又有家了。
“是我的卿卿呐……很好……很好……没长坏……”
孟峦也高兴地语无伦次了,他想过很多遍这刻情形——只有做梦,做梦才敢想,无一不是从泪中醒来。
这些年,或许从别人那里听到她的消息。孟三姑娘这几个字于他来说,实则很远,实则并无情感。
时间能让亲情疏离,可这是他的卿卿,他离家那年,只有七岁的卿卿。
八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实在不短,尤其这些年,是度日如年的。
至亲的血缘,原来是时间偷不走的。
“卿卿,你是如何找来的?”
“不是你叫我来的?”
卿卿从布袋里拿出竹片递给孟峦。
孟峦眉头微蹙,是他字迹无妨,但非他亲手所写。字迹真正的主人他已经了然于心了,其用意他也明白了。
他嘱咐两个守园的侍女道:“不准任何人进来。”
随后,领着卿卿穿进竹园,边走边说,“这几日有人用“沉毅”的名字求见,我便疑心是不是你,后来找了人去查,探子说,是个颈后有蝴蝶印的小公子,我就知道是你了。样貌可以变,可以模仿,但那蝴蝶印只有我家卿卿才有的。碍于永安府眼线纷杂,我终究不敢主动去找你,但愿事事能在暗中护你安危,时机成熟时再见。没想到今日你却自己找上了门。”
卿卿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不是你要见我的,那是谁?他为何要这么做?”
“放心,无事的。”
穿过竹林,又穿过迷宫似得长廊,短短一段路,绕了将近十八弯,处处是机构,可见这消香坊深处有多隐秘。
卿卿跟在孟峦后面,踩着他在月下的影子,无比心安。
像一艘漂泊了八年的船,终于回到了岸上。
园林最深处,凄清月光透过荫翳树枝照相一间质朴竹屋,檐下是一道娉婷身姿,卿卿定住一看,才发现是谢云棠。
谢云棠见孟峦亲自把人领了进来,面上浮起寒霜,月光之下,尤其冷漠。
谢云棠腹诽,终究是忍不住了,终究是亲自去接卿卿过来。
这时,耳边却传来卿卿那清润的声音:“二哥,郡主怎会在此?”
孟峦抚抚她的头顶,“郡主前来与我商量一些事而已。”
这一次,换谢云棠质疑、确认、再到不可置信,“孟姑娘,你叫他,什么?”
卿卿哑言,孟峦已开口道:“孟沉毅承蒙郡主恩德,得以苟活至今日,吾妹年幼,亦蒙郡主救命之恩。郡主对我孟家有再生之恩,孟沉毅此生愿为郡主鞍前马后。”
谢云棠苦笑,她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她再是要强,心也是肉做的,哪能经得起一个人三番四次地折磨。
这是她的命啊,她注定,要一生都守护着一个男人,却又得嫁给另外一个男人。
“原来……你叫沉毅,我竟然今日才知道。”
恒山二字,源于能恒如山峦,坚韧、深沉。
谢云棠不允许自己的骄傲低头,她抬手,巴掌想要落在他的脸上,但终究下不了手。
她记得刚从乱葬岗救他出来时的模样,那时的他比死人还可怖,修罗场里爬出来的人,她舍不得他再疼了。
“好,好你个孟沉毅,孟将军!原来我谢云棠救了个佛爷回家,呵……”
她甩袖离去,再心有不甘,都是她作茧自缚。
孟峦将这些年的事,报喜不报忧地讲给卿卿听。其实认真一回味,喜比忧多。
其实卿卿并不在意孟峦这些年的活法,也不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事,他还活着,已经是上天给她馈赠。
消香坊的消息比其他各处都来得更快。那些前来作乐的朝中官员,酒过三巡,什么都吐露出来了。因此孟峦手上握有不少朝中官员的秘闻与见不得光的勾当,朝中那些要员都对他忌惮三分。
卿卿试图问:“哥哥是要报仇吗?”
孟峦冷笑,“向谁报仇?是今朝的皇帝还是前朝的皇帝?我孟家为国为民,问心无愧,遭狗皇帝陷害,断我军后路,那样的朝廷尽早灭了的好……我们孟家人立足天地之间,为的是苍生世道,而非为一姓家奴。”
“是我想得狭隘了……那从今以后,我们要怎么办?还能……还能回瑞安城么?”
乌云浮过月色,永安府热闹时有多热闹,凄凉时就有多凄凉。
孟峦的话像一颗巨石入水,在卿卿的心里面激起不能平复的波澜。
他说,霍遇一死,便带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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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遇履受言官弹劾,不但不改作风,还变本加厉。永安府三天两头有他的荒唐事传出,愁煞了皇帝。
赵珺在洛川时自断了官路,回朝之后便被霍遇送去了廷尉府中,百子县旧案终于有了结局,虽然这公正晚到了些时候,却给当下的百姓一剂强心剂,纷纷感念大邺乃人心所向。
赵珺原本是太子所聘请的人才,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子被疑用人不淑,皇帝当着满朝文武之面斥责太子,私下又召了他去御书房中,语重心长一番。
仁德的另一面是耳根子软,皇帝清楚,论用人,太子远没有晋王的手段。
这与他们的母妃是有极大关系的。霍遇的母妃是他第一个妻子,是当时部族中最有名望的赫连一氏的长女赫连玖,她热情奔放,又有些泼辣,时常会为他出谋划策,她不是个温柔的妻子,但皇帝敬佩她,爱戴她。
后来霍遇母妃病逝,赫连家力保其堂妹,同为后妃的赫连雪上位,也就是太子的亲生母亲。
赫连雪和她的堂姐赫连玖是完全不同的性格,赫连雪是完完全全深闺中长大的女子,温柔娴静,不好争风头,被家族推上了大妃的位置,也一向恪己守礼,不争不抢,她甚至因自己的儿子霍炀被她的家族推上太子的位置而与家人大闹,作为一个没什么出息的母亲,只想自己的儿子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皇帝自幼熟读汉学经典,深知立国需要霸气,而治国需要仁德。霸气可以历练,仁德却是先天的。
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自己如今的仁德只是一种手段,一种伪装,那不是真正的仁德。
皇帝尚在世的十七子中,唯有太子真正担得起仁德二字。
太子和晋王两人虽是同族所出,却并不同命。性格决定了他们最终会走上不同的路。
赫连雪比她的堂姐还要命短,皇后做了没三年就病逝了,当时的霍炀不过十岁,霍遇只有九岁,
皇帝命当时的段夫人,也就是如今的皇后抚养二人,太子遵从皇命,于段氏膝下习文习武,而霍遇却偷跑去了赫连家的军队里,在赫连家一呆就是五年。
如若赫连玖不死,霍遇是最有资格坐上太子之位的人。皇帝不想自己的国家和前朝一个命运,兄弟相残,危国危民。若是霍遇登上皇位,只怕第一件事就是肃清道路,报兄弟间的旧仇。
皇位是他亏欠霍遇的,所以皇帝从来都是处处让着这个儿子的。
太子受了批评,自己闭门反思了半月,霍遇是在消香坊寻乐时才听说的这事,他只差捧腹笑开,心道,失了一个蠢材而已,若是自己早就大摆筵席去庆贺了。
太子闭门,霍遇远离朝事,正是成王受重用的时候。他自被召回朝后勤勤恳恳,终于寻到机会表现自己。
正是八月祭祀月,往年祭祀都是由太子主持的,今年例外交由成王主持,一时成王在朝中风头无两。
朝中臣子已经有一部分站在成王身后,成王得势,霍遇犯下的那些陈年旧错又被拿出来鞭尸了。
董良三番四次上门劝谏,都吃了闭门羹,无奈之下只得冒着被家中妻痛斥的风险来到消香坊堵人了。
霍遇已经拒绝了要他辅佐自己成就霸业的心思,他对霍遇仍是放心不下。
败在太子手上,败在皇权之下,是他霍遇自己的命。但作为好友,决不能看他在成王之下受打压。
董良还未开口,霍遇恨道:“真是冤魂不散。”
若需谈事,还得避开耳目。消香坊包厢最是隐秘,却是按时辰来算银子的。
霍遇自被贬去看城门以后奉银无几,实在不愿意为董良多花钱。
董良一咬牙:“钱我出。”
此话一出,霍遇便放心和他前往后院包厢之中,霍遇不忘带上三两美女相伴。
董良再咬牙:“你让她们出去。”
霍遇翻个白眼,心想董良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这么不会来事。
“你我两个大男人独处一室,成何体统?”
董良心想,我拿养老婆孩子的钱请你花天酒地,我又成什么了?
退一步,鸟飞鱼跃。
忍一时,海阔天空。
“陛下这几日身体不适,朝中许多事都交给了成王打理,成王,和谢国公交好,又对我们这些太子手下的人暗中施压,只怕太子回朝后,朝廷会变天。”
霍遇轻嗤,手却伸进了美人的衣襟中,那美人看起来消瘦,但下手之处出人意料地丰盈。
“你未免太瞧得起成王了,他再折腾,也打不翻太子这艘船,你放心乘坐好了。”
“那你呢?成王明显针对是你,他来势汹汹,你怎么躲?”
“董良,你这人是聪明,但太容易高看别人。”
“你是说,成王背后,另有他人?”
“本王什么都没说。”
霍遇的仇人不止成王一个,他自己都感慨道:“仇家太多,本王都快对不上他们的名字和脸了。”
奉酒的丫鬟起身去添新酒,霍遇一把拽住她腰间的秀囊,丫鬟险些摔到地上,因是新来的丫鬟,还做不到处变不惊,酒壶掉在了地上,她急忙跪下磕头认错。
霍遇低头哂笑,“真是个惹人怜爱的丫头。本王不要你的脑袋。”
他如此模样更是吓人,那丫鬟眼角立马湿润,强行遏制着自己的怯懦说道:“王爷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真是无意的。”
“你这荷包……倒是……”他认真思忖,想出一个足矣形容的词语,“别致,是自己秀的么?”
“回王爷的话,这是我们二姑娘绣的……二姑娘体恤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将自己平时做的手活儿都送给了我们。”
董良眯起眼,“二姑娘?之前可没听说消香坊有位二姑娘呐。”
“回董爷的话,二姑娘是我们公子的妹妹,前些天才从外地过来的。”
女子秀囊上的图案离不开花花草草,鲜有看到勾勒山水的。
董良经他这么一提示,也注意到了这秀囊的不同。
“虽简洁,却别出心裁,看来恒山公子这位妹妹也是个人才。”
“董大人,你看着山,像不像北邙山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