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姐妹相逢
“董大人,你看着山,像不像北邙山的轮廓?”
北邙山为塞北第一山,其气势雄浑,非言语能形容。
霍遇一提点,董良也看了出来。
于是董良取下自己的银袋,扣放在桌上,道:“千金难买王爷的心头好,我用钱袋换你的荷包,借花献佛。”
恩客赏赐原本是消香坊内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但这小丫鬟惧于晋王在外的名声,不敢收下。一旁陪酒的美人给她使了眼色,她才如蒙大恩叩谢二人。
“我看得出你对孟姑娘有喜爱在,当初又是何必呢。”董良自饮一杯,惋惜北邙山那早逝的小姑娘。
昨日如梦,霍遇一日偶然翻到庄周梦蝶的故事,竟也迷茫了起来,北邙山那些日子,究竟是梦幻还是现实?
现在想想,她不是非死不可,留着她,囚着她,禁锢着她,未尝不好。
“一只驯化不开的猎物而已,不配谈喜爱。”
董良咋舌,霍遇这人看似多情,怜香惜玉,骨子里比谁都无情。
卿卿午后梦魇,浑身冒着冷汗,她用凉水扑面,清醒过来,屋外无人守着,趿拉着绣鞋走去门外,远远就看到竹林里几个身影,好奇心驱使,她走入竹林里,那宴客的主人自然是孟峦,另外一个玉冠锦服的公子有些面善,她却想不起是谁。
正打算离开,孟峦唤道:“卿卿,还不来拜见太子殿下?”
北邙山与太子匆匆会面,始终不敢抬头看,所以也没记住太子的样子。
太子和霍遇有那么几分像,但五官不若霍遇凌厉,柔和了许多,给人的感觉并不强势。
“卿卿见过太子。”
太子一愣,董良几人分明都说卿卿已死于晋王殿下,晋王箭法精准,可以百发百中,他的弓箭之下从未有漏网之鱼,卿卿又怎么会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
孟峦将自己是如何救出卿卿的解释大略解释一番,太子唏嘘道:“孤还感慨红颜薄命来着……如今既然无事,是万幸。
卿卿见到太子就会想起霍遇来,太子问什么她答什么,而后就告退了。
太子前脚刚一走,谢云棠就上门。每每谢云棠都是直接去孟峦房中,也不要人提前通报,这次特地派人先给了消息,卿卿念到谢云棠上次因自己的缘故怪罪了孟峦,便亲自去外头接她。
谢云棠和孟峦的关系,她隐约明白一点,却不敢深想。
谢云棠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模样,却不惹人厌,她这般的天之骄女,天生就不该谦逊。
谢云棠对这兄妹二人实在分不清改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
他们兄妹自小就被父亲教育若是遇到孟家人,要尽全力去帮助,谁料她会把孟家公子关在井底三年,当他是自己的奴隶,一朝颠倒,原来她才是应当终身为奴的人。
她喜欢他,后来是爱他,于是想占有他,让他的身边只有自己一个女人,他不喜欢她,她可以把他锁在井底,可以强行和他承欢。她的执念深到可以被他利用。她不认为自己有愧于孟峦,也不曾有愧于自己,只是愧对了父亲自幼的教导,愧对了自己在祠堂给孟家人磕过的头。
她模仿孟峦字迹写信给卿卿,只是单纯想弄清他们的关系,结果朝着不可理喻的方向发展,只能是她作茧自缚了。
卿卿见着谢云棠,正欲给她行礼,谢云棠冷言道:“不必了。”
这一路上卿卿不敢与她主动说话,怕刺激了她,后来是谢云棠主动先开了口。
“你哥哥……他这些日子可有与谁单独想出过?”
“太子刚刚来过。”
“他来做什么……我是说,女子。”
卿卿也照实回答了:“无香姑娘常常拿书经去哥哥房中请教……”
“你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兄长,就这么放任别人占用你们兄妹相处的时间?”
“……”卿卿会心一笑,“并不全这样……有时候我也觉得无香姑娘来得太勤了,所以每次她来找哥哥,我都会在旁边看着。”
谢云棠松口气,“你还不算蠢。”
卿卿才找到自己的兄长,心情得意,谢云棠骂她什么她都不会在意。
谢云棠怕她真蠢,又道:“我有重要事要问你哥哥,你可别来打扰。”
谢云棠眼看自己和霍遇的婚事逼近,宫里已经开始召她去学妻德了,她等不到,只好自己跑来问孟峦。
“你到底要何时动手?”
“还不是好时机。”
谢云棠怒掀起孟峦领口,道:“你不为我想也要为你妹妹着想,你以为霍遇会放过卿卿么?”
孟峦不着痕迹将她的柔荑覆在手中,十指交扣,“卿卿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以前是我没有能力,可现在不同。”
“你不怕我为了不嫁给霍遇,把她送上去?”
“怕,所以老早就握了你谢姑娘的命门了,我不会背叛你,你也无法背叛我。”
谢云棠将自己的手从他指间抽回,冷静道:“是我谢云棠遇人不淑,偏偏看上你这薄幸郎。从今以后,我敬你是孟家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以前种种,你就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放我一回吧。”
她喜欢的时候,可以是热情的火,不喜欢的时候,就化作万年不破的寒冰。
“我既然能一手成立消香坊,就能靠一己之力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你父亲和他那些同受过孟家恩惠的人,是孟家走投无路时才用得到的。孟家如今,还不是走投无路的时候。”
谢云棠不禁自嘲,他真是比天上的月亮还要高傲。若不是他这一份高傲,她也不会迷恋到这地步。
“近日晋王和皇后闹得并不愉快,他自回京以来,从未去后宫请过安,早惹得皇后不快了。反倒是成王,早晚问安,又要娶皇后的外甥女,我着实有些担心他表现太过,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成王虽有心计,但欠了点胆识。皇后一介女流,做事也难免畏畏缩缩,要想扳道霍遇,还需一味猛药。”
“什么药?”
“赫连一族早已不满霍遇独占兵权,私下与他斗了几番皆失败收场。每天十几封弹劾霍遇的折子,皇帝也只是贬他官职,你以为凭什么?”
“是陛下……”
他点到即止,谢云棠却已知会他深意,“你要请皇后出手。”
孟峦不可明言的笑意已表示了赞赏。
谢云棠泄气道:“你们孟家是上辈子拯救了苍生么?非但死不光,势力遍布各地,如今连皇后也拿捏得了。”
“你们邺人祖辈还以虎皮为衣与豺狼为伍时,孟家已有声望,代代相传,所依靠的绝不是祖先福德。说起皇后,当年也是有一桩趣事,一个西域和尚路经孟府,讨了碗水喝,走时候免费帮孟家算了一卦,说孟家会出一位皇后,当年我家中只有卿卿一个姑娘,父亲哪舍得她入宫。如今一看,才知道这卦说得并不是卿卿,而是当年还是母亲婢女的当今皇后。”
现任的皇后段氏年轻时遭土匪劫掠,遭当年还是个边塞侯爷的皇帝所救,带回府中做丫鬟。因她读过诗书便被当时的大夫人赫连雪接入宫中教自己儿子汉学,段氏也是有手段之人,她意外得知了皇帝心系一位汉女,便趁机走入皇帝眼帘,成为宠姬,被封夫人。大邺定都以后,皇帝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段氏没有大家族依傍,孟峦出现,自然是巴着他为自己肃清道路,成为自己的后盾。
谢云棠笑称卿卿这回是拣着宝了,来得正是时候。
孟峦不语,若是她有福泽,断然不会在北邙山受那么多年的苦,只能说是苦尽甘来。
八月皇家祭祀,永安府严禁喧闹,消香坊闭门三日,正好需要采购一批新的布料首饰,卿卿自告奋勇,带着连翘和另外一个熟悉采购事宜的女管事一同出门采购了。
能抬着头走在繁华的永安府街头,是她一年前想也不敢想的事。
挑好布匹花色,路过一家书画坊,卿卿想到孟峦的砚台已磨损地不像样子了,便让连翘她们先找家茶馆歇着,自己去书画坊里挑了一副新的砚台。
刚一出门,街上传来惊叫连连,她跑过去,只见一只浑身黑色长毛的巨型犬站在街市中央,吓得行街女子们花容失色。
有男儿回家拿起铁锹长矛要对付这“恶犬”,卿卿望见,忙跑了出去。
这不正是孟九么?它怎会在街市中央?这毛长的,显然许久没有梳理过了。
那段和孟九在寒冬里相依为命的日子,是她在北邙山最轻松的时光。
孟九还认得她,一见她就停止了喊叫,温顺地任她抚顺自己后背浓密的毛发,任她把自己带离人群。
卿卿把它带回了消香坊,给它洗了澡,又剪了毛发,一想还要把它送回晋王府,便不情愿。
若是在王府连给它剃毛的人都没有,不如留在自己身边。
孟九是只羌狗,天生野性,属于战场,属于荒原,将它困在永安府这建筑繁密的地方,是一种禁锢。
孟九愿和卿卿亲近,喜欢她的气味,脑袋埋在她怀里不愿走。
卿卿原本让消香坊的管事送孟九回去,但孟九凶神恶煞的模样实在吓人,它太难与别人亲近。卿卿没了法子,只能找张面具蒙着脸,亲自把他送到晋王府的门口。
出来迎接的是一个妙龄女郎,看样貌打扮像是府中姬妾。
穆琼带孟九出街散步,虽是好意,但她所带的驯狗师实在驯不了孟九,她去看胭脂的瞬间,孟九就跑丢了,王府的人正在满城寻孟九,眼下孟九却平安无事地被一个神秘公子送了回来,她察觉事有蹊跷,便邀卿卿进屋去坐。
卿卿道:“家中还有事,需早些回去。”
马车离开晋王府范围内,连翘问她:“你不怕被晋王发现?”
“他的侍妾丢了孟九,瞒他还来不及,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丢了晋王爱犬。”
卿卿回想着今日接待自己的晋王府侍妾模样,觉得她有几分眼熟,尤其是眉眼。入睡前洗罢脸路过镜前,无意间一撇,心生诧异。她又自己挡住下半张脸,再看那眉眼,与那女子有七成像。
她心生出恶心,只愿是自己看错了。
霍遇这几日都在沅山行宫参加祭祀大典,把孟九一只巨犬交给穆琼照看,穆琼自然是怕的,如今丢了一次狗,只觉得快要窒息死去。好在孟九被平安无事地送了回来。她怕霍遇指责,便吩咐府里下人瞒着此事,霍遇回来时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
穆琼为他卸甲更衣,见他后颈上一道新的伤疤,担忧道:“王爷怎么受伤了?”
“下山时遇到几个刺客,没防被砍了一刀。”
“是什么人……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前朝余孽罢了,散兵游勇,不成气候。”
他自己是看不到那伤的,一刀砍下去的时候并无痛觉,只是去碰的时候会有些疼。
“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成王一手操办祭祀,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自然得想办法压下来,否则前途不保。”
穆琼一个女儿家没见过这样可怖的疤痕,不知道对行军的男人来说这些伤都是家常便饭。
她焦急地叫来医师,学了上药包扎的手法,连霍遇都会称赞她的用心。
霍遇受了伤不能饮酒,失了出去玩乐的兴趣,便每日里都和孟九厮混在一起,拿着蹴球逗孟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皇帝因霍遇护驾有功赏了他几西域进贡来的珠宝,霍遇看也不看就让人送去了穆琼屋中。
男人想要长久握住一个女人的心,还得时不时给些甜头。
穆琼身边的丫鬟看了连夸她好福气,府上其余侍妾听说此事也都前来揶揄穆琼。
穆琼不争不抢,性格就像棉花一样柔软,府里的侍妾虽记恨她独得霍遇宠爱,但也讨厌不起来她。
毕竟穆琼在的时候,府里风平浪静的。
新的王妃年底就要入门,谢云棠的脾气整个永安府都知道,晋王府里的人都是岌岌可危。
穆琼看得通透,身为女人,还是得仰仗着男人,富贵荣华是他给,合乐满足是他给。
可抑郁是他给,悲凉也是他给。
这就是女人的一生,虽无奈了些,若遇到一个对的男人,却也幸福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