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世道纷杂
卿卿不敢靠近牢房,只是站得老远。
霍遇系好裤子上的束带,斜斜靠在石壁上,鹰一般的眼神落在卿卿身上。
她气色看起来并不好,或许是这牢房太晦暗的缘故。
“这是太后为你缝的袄子……她老人家不便出宫,托我送来。”
“嗯……”他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鼻音,像是兽类餮足后满意的□□,“你不过来,怎么把衣裳给我?”
卿卿只是怕他,不敢过去。
她外头罩着一件粉白色的狐裘,将那细瘦的腰身全部掩盖了,霍遇道,“把外面那层脱了,让本王瞧瞧里面的。”
“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卿卿觉得呢?北邙山之时,你是我什么人?”
卿卿咬着唇,面色苍白。昔日,和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痛苦,都如针刺骨。
“本王猜一猜,谁教你这么做的……秦家人?还是谢家人?皇后道行浅显,定不是她了。”
卿卿蹲下身子,将衣物塞进囚室里。
“董大人,哈尔日将军都找过我,要我为王爷求情。”
“有句话你听了或许会伤心。”
卿卿望向他——她的伤心还不够么。
“孟家女郎,本王就算在这牢里关一辈子,也不需要一个□□的求情。”
卿卿看不清楚他说这话时是个什么表情,可是,又和她什么关系呢?他骂出来了,她反倒轻松了。
“王爷,卿卿若有本事,也想让你关一辈子,还要为你造石像,让你的石像长跪在我孟家将士亡魂之前,让王爷也尝尝不得归家的滋味。”
“卿卿,本王是真心怜惜你。”
卿卿眼皮抬起,那底下的一双瞳,没有任何光彩可言。
“替本王向薛公子传达一句,美人计,本王受用的很。”
“王爷是什么意思?”
“本王一直觉得你不傻的,怎么还看不透,你的薛公子对你念念不忘,为何不在寻到你之后为你除奴籍,接你回去?薛家和穆家同时洛川善人,怎能没有交集?卿卿别忘了,当初是穆潇令我注意到你的。”
“那也以卿卿卑贱之躯救出了祁朝忠良。莫说为他牺牲了贞洁,就是要卿卿这条命,也会给他。”
“当真是个恶毒□□,下一个要伺候的是谁?是太子?呵……卿卿裙下风光真是要令万人采摘,才能满意?”
“卿卿今日只是奉太后之命前来探望王爷,王爷所说,卿卿不会记得。”
她不记得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了,一连几日都是浑浑噩噩,稚嬷嬷叫了人给她看病,才知道是发烧了。
郡主府邸的人立即去了秦府请薛时安前来,卿卿知道,反倒埋怨,“请他做什么……他又不是大夫,我不想见他。”
稚嬷嬷哎哟一声,“这说什么胡话,前些日子不还为薛公子纳鞋底呢,怎么又和薛公子闹起别扭了,卿卿乖乖,薛公子不来,难过的还不是你自个儿。”
卿卿经别人这么一说,心底委屈泛上眼底,变成滚滚泪水。她这几日脑海所想都是霍遇说得那几句话,甚至不敢见人,生怕在别人眼中自己就是霍遇说得那□□□□。
她扑在稚嬷嬷怀里面,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粘稠恶心,令她无法思考。
“娘亲,我想回家,想回家,卿卿要回家。”
稚嬷嬷被她的悲伤感染,她这么个身世,谁不怜惜?
若是下野女娃,这样的命运未必惹人心疼,可她原本该为王公贵女的,年纪小小颠沛流离,受过人情冷暖,可谓命途多舛了。
她正为卿卿哀叹之时,外面的婢女传来消息,薛先生已经来了。
“姑娘夜里闹得厉害,又不肯服药,梦里叫的都是先生的名字,老奴只能请先生来了。”稚嬷嬷在门外对薛时安说道。
丫鬟在他来之前已经熬好了汤药,指望他喂给卿卿。
他端着药碗,脚步轻轻,不知她听了什么话,这些日子对他避而不见。
他在别人还于温室读书的年纪,已经阅尽千帆,自诩能洞察人心,到了她这里,就通通不管用了。
“先把药吃了。”
“我不要吃药。”她哭道,黑缎子似得长发垂在两颊两侧。
她揉了揉眼睛,擦干泪,一把推掉他手里药碗,蛮横不减当年,“吃什么药,战俘营的时候病了哪有药来吃。”
“那是从前。”
“你知道我在那里,为何不来救我?你知道我被欺负,为什么不来救我?你知道的,可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她腥红的眼里写满哀凉,难以令人想象这是一个少女的眼睛。
“放我走吧,时安,你让我走,我不想留在永安府,不想看见他!”
“你能去哪儿?去找呼延徹?他和乌桓已定姻亲,不久后便要迎娶乌桓公主,他那里没你的容身之处!”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如骤烈的冰面。
“那哪里又有我的容身之处……就算他死了,我还是脏的。”
她把自己困在双膝之间,仿佛这样能给她安全感。
他也不顾那凋落在地板上的药碗,也不顾什么尊卑,管他什么大计!这么可怜的女孩儿,谁能忍心她受半点伤害?
可愈是无暇一块玉,愈令人有破坏的欲望。
薛时安已不知道他那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何去,他捧住那一张娇弱容颜,摄住那两朵干涩的唇。
他的欲,他的孽,在这一刻如疯长的水藻,拖住他的脚步,将他拽紧冰冷的水底。
“小九儿……”他吻得并无章法,带着怅然的迷恋。
“我嫉妒呼延徹,不想你随他去,小九儿,跟了我,往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卿卿本来就头昏脑热,现在更是不知今夕何夕。她的双手无力攀上他肩头,想回应他,却又怯懦了起来。
“时安,不要再让我受委屈了。”
她扑进他的怀里,比孩提时更要放肆。她那样喜爱他,信赖他,不愿被辜负,不愿被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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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问如今永安府最春风得意是哪位,自然是秦府二公子时安。
薛时安在洛川时期就设有锦绣阁,聘名士教导莘莘学子,为朝廷输入栋梁之才,又在国家有需求之际慷慨解囊,捐银钱粮饷以备南征之需,为天下名士爱戴。
皇帝于朝上亲口赞誉其有先贤才德,一时间永安王公争相求见,求其解惑。
卿卿见到今日一幕,欣慰之余,略多感慨。秦府门楣被挡得水泄不通,她想去次秦府也得排着队。
福宝掺扶着她下轿,好奇道,“小姐,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得门庭若市?”
“正是如此呢。”
“没想到薛先生竟是这样的人物……听说锦绣阁就是他创立的,若我们也有机会入学认字就好了。”
“有何不可?”
“小姐这话可说不得,女人家哪能和男人一样呢,福宝就是嘴上一说,再说这个年纪,念书都晚了。”
福宝的话点醒卿卿,让她想起母亲曾着手所办的女学。
她入宫和皇后提起此事,皇后思忖一阵,“倒是个不错的想法,尤其战后寡妇人数倍增,若无一技之长,又怎能持家……回头咱们就跟陛下说说,若事成则再好不过了,只是天下英贤受儒道影响颇深,不愿教女流诗文,就是在从前,你母亲也是打算亲自教授女子们知识,如今只怕很难找到一个有你母亲那般才学的女子。”
“不一定非是女先生,锦绣阁中有大量学子,他们都是免费吃喝住宿的,若是以锦绣阁的名义兴办女学,锦绣阁学子也定愿意帮忙,将自己的学识交与这些女子,也是他们温故知新的机会。”
“原来你早就想好了,你母亲在天有灵若知道你完成了她的夙愿,真是……”皇后说着便流起了眼泪,当年孟夫人待她情同姐妹,教她读书认字,是以她才有了今天。
晚膳时皇帝过来,皇后便把卿卿想办女学一事说给了皇帝。
“哦?怎么突然生了这个心思?”
“回陛下,今日卿卿和侍女路经秦大人府邸,见秦府门庭若市,侍女无意提起自己求学无门,提醒了卿卿,卿卿母亲曾计划兴办女学,只是因病重才将此事搁浅。”
“若能令女子求学问道,倒是一件撼动古今的大事。”
“若陛下能促成此举,则是先圣也不能比的。”
“别给朕扣帽子了,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邺人尚武,搞得整个民风都不正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正正风气。你手头有秦家兄弟的资源,便让他们去办。”
“谢陛下!”
皇后为皇帝舀了一匙汤,自豪道,“卿卿虽在北邙山多年,但在那北邙山之前的见识可不是寻常女子能比的,陛下是不是得赏她?”
卿卿见皇后这样说,连忙道:“卿卿不敢,陛下和娘娘已经给了卿卿太多机遇,卿卿不敢再有奢求。”
“听皇后唠叨,年后是你生辰,既然是朕的干女儿,不能含糊了去。”
“但听陛下和娘娘吩咐。”
卿卿手头多了筹办女学一事,方方面面都尽心尽力了起来,不过有薛时安的帮助,许多大事都被他一手包揽,她想尽力都没有地方。
她原本想将女学试点的地址选在洛川,却遭了薛时安反对。
“洛川已是经济重镇,万不可在文化上再有偏重。女学试点落于永安府,洛川人才流于永安,这才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
“原来如此,到底是你想得周全。”
她抿嘴一笑,心里偷着乐,有他这般,自己要什么学识啊,就算是个傻子都没关系的。
“那咱们几时回洛川?”
“什么叫回洛川?洛川几时又成你的家了?怎么这么没羞没臊。”
他虽冷言冷语,卿卿知道那里面透着只有他们俩的温存。
“那你随我回瑞安。”
她几经漂泊,从大漠到永安,心心念念的还是故乡。
瑞安那么近,触手可及,又触不可及。
“等了解西南事以后,带你去西域转一圈。带你看看咱们的金矿。前些天我在辽东买下一座山头,偶然发现一个天然汤池,再领着你去泡温泉,这可满意了?”
这样的日子就算她仍是孟家深闺小姐都不能想象的。
他反倒感谢起了这个纷杂世道,如果不是那一场战争,他与她一生云泥之别,哪敢这样和她畅谈未来?
从前涌上身边的那些女子,实则连她一根手指也比不得。
“那也得先拜见过你叔叔……我二哥的性子,可不愿把我随随便便给了你。”
“那便交给我大哥去与他言说。”
卿卿听他这样说,自己也有了底气。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
正是午后闲散的时刻,院子里只有偶尔经过的婢女,卿卿垫起脚,在他唇上飞快落下一吻,然后迅速跑开了,深怕留在那里,把柄全被他握在手上。
薛时安还未从这蜻蜓点水的吻中缓和过来,他的指尖拂过被她吻过的地方,是种不能言说的滋味。
即便青涩,那也是琼浆玉露不可比之的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