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施粥之怨
薛时安平日睡于画舫,多数人还以为他在秦府上,每每登门拜访都去的是秦府。
成王避开耳目,登上画舫,引路人道:“先生已侯王爷多时。”
他本来并看不起这黄毛小儿,只当他故作老成,没想到他真能扳倒霍遇。
这霍遇一向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比之太子不同,太子周围被群山守护,而霍遇本身就是一座大山,最多伤其皮毛。
“薛先生好雅致,这处选的好,江上美景尽收眼底。”
薛时安左右手对弈,不懂的人只觉得他如此下棋实是寂寞无趣。
成王道,“独自对弈岂不辜负美景,本王虽不如太子的非凡棋艺,但也自问精通此道,不知是否足够成为先生对手?”
薛时安莹白无暇双指捻起一只白子,他那一双骨节秀致的双手色泽润比这白玉做的棋子。
“王爷功力还不足做薛某对手。”
被人当面怼,除了霍遇,薛时安是成王见过的第二人。他毕竟是皇孙贵胄,而薛时安又是个什么出身?不过是个卖货郎,怎敢与他这般说话。
“薛时安,你可知你在和谁说话?”
“这副棋子是薛某令工匠用羊脂白玉打造,价值千金。”
“民生尚为不安,你竟如此奢侈,不怕父皇问罪?”
薛时安单手稍用力一推棋盘,整个棋盘连同落子皆飞驰于水中。千金打造的棋子落水声也格外清脆悦耳。
“薛公子,你这是何意?”成王怒极反笑,意图在面子上为自己驳回一成。
谁知那落座之人面色不改,神色疏离,比那万年不化的寒冰还要瘆人。
“天寒了,薛某怕成王府不堪受寒,遂添了把火。”
正当成王摸不着头绪之时,小厮跑上画舫来,急匆匆道:“王爷不好了!府上主屋起火了!”
“薛时安,你!”
“成王殿下弱聪敏有余,当知什么人该碰,什么人不该碰。”
“呵,本王当薛公子为何大费周章,原来是为了一个被霍遇玩烂了的贱人,你既然敢在本王府邸纵火,事后可别做缩头乌龟不认账。”
“薛某自然只是吓唬吓唬王爷,怎敢真烧了成王府?此时正是慎行司顾掌令交班时刻,成王府是顾掌令交班的必经之路,依顾掌令的正直作风,怎能放任成王府被大火毁掉?只怕已经入府救火了,王爷再不回去,那些和匈奴人往来信函可都得落入顾掌令手中了。”
成王现在尚逼自己沉住气,他虽没霍遇那份神气,倒也是见过风雨之人,不会被薛时安三两句话就唬住。
“薛公子,本王作为过来人奉劝你一二句,女人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玩意儿,太重视就没了意思。”
薛时安嘴角勾起,“薛某重视何人,莫等王爷的府邸都烧干净了才领悟到。”
成王心里是真的怕自己那些信函被人发现,暂且放下一时口舌之争,便立马回府。
回府一看,哪有什么大火?不过烧了主屋一间,顾掌令只是帮忙灭了火便走人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被薛时安耍了,一把火在胸膛燃烧,恨不能把他下了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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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听闻了成王府着火一事,只觉得是恶人有恶报,若不是她胆子小,就亲自动手烧成王府了。
如今一切都步入了正途,若女学能办起来,大有助于重振孟家家声,她行事也不能再像是在北邙山乡间那般肆意。
府里说有一位长髯将军求见,提起长髯,她立马想到是霍遇身边的哈尔日,只是这时候他来做什么?
多半是为了霍遇的事,卿卿狠了心不见。过了片刻,家仆由来传报,说那位将军称,是为了孟九才来求见的。
孟九和霍遇的性质可就大大不同了。
卿卿请来哈尔日,他一见便跪在地上,“求姑娘救救孟九!”
虽恐有诈,但与孟九有关,卿卿不敢轻易判断。
“王爷说在狱里无聊,便求江汉王将孟九送了去,但慎行司的人和王爷有旧怨,不肯给孟九食粮,小人刚从慎行司回来,只见孟九瘦得只剩骨头了。原本想去求江汉王,但江汉王正在宫中,小人实在不忍孟九受苦,万般无奈下才来叨扰姑娘的。”
“他明知如此,还叫孟九去陪他,这不存心害孟九吗?”
“姑娘也知道,孟九只认姑娘和王爷的,在府中我等喂食他也不肯。”
卿卿低眉骂了声,“这狗脾气。”
她还是心软,不忍心孟九饿死。
伙房还有熬汤剩下的牛骨,她装满食盒,上层又装了碗粟米粥。
“府里没有狗粮,先就这些将就一番。”
自和薛时安相互坦白之后,她真觉得有了靠山,对霍遇竟也不是那么怕了。况且霍遇死活与她无关,可孟九和她有深厚的感情,她是不得不管的。
卿卿提着食盒到了慎行司里,孟九老早闻到她的气味,开始吼叫。
孟九这一叫,卿卿立马加快了步子,迫不及待回应它的呼唤。
见了孟九,就知道哈尔日说的是夸张的。
孟九本就是巨型体格,瘦能瘦到哪儿去?
可也是许久不见,卿卿想念极了,孟九一见她就乖巧了下来,呜咽两声,似乎在诉委屈。
卿卿隔着木栅栏轻抚孟九顶上的毛,将乘着牛骨的碗放进囚室中。
孟九真是饿了,饿狼扑食,很快咀嚼完。
卿卿试了试粥的温度,还热着。
粟米粥的香气飘散在囚室里,歪歪地躺在床上的霍遇也有些心动。
孟九这只狗都吃不饱,他这个做主人的在这岂能吃饱?
“那粥,还有么?”他慵懒地开口,分明在祈求,却装作一副随意模样。
卿卿道,“怕孟九吃不够,是盛了许多。王爷若想吃粥,跪地求我,我便为王爷施粥。”
“你这小小年纪,真蛇蝎心肠。”
“王爷将卿卿推下蛇窟那天,怎没料到今日?”
“本王自入狱以来,落井下石之人甚多,还没有卿卿这般决绝的,如今陛下还没有发落本王呢,本王奉劝卿卿有点远见,别只图一时之快。”
“王爷也说了,陛下不知哪天就把王爷放出来了,到时候就算卿卿想落井下石也没有机会的。”
孟九突然打了一个饱嗝,气味全喷卿卿身上,她笑着拧了拧孟九耳朵,“你这小混蛋。”
她喜欢谁就对谁笑脸相迎,霍遇见她眉目弯弯,面上暈开一抹春色,和上次给他送衣裳时判若两人。
这才是北邙山的那个小女奴,她一笑,春花失色。
这牢狱灾似乎也没那么苦闷了。
孟九剩了半碗粥,他自然不会去喝,那狠心的小女子却将碗一扣,粥全撒在地上,完全在气他。
“你我夫妻一场,竟是连施舍之情都不存的。”
卿卿再是坦荡,也不过一个二八少女,被他这样编排,又羞又怒,“你胡说些什么!”
“结发之恩,同床之缘,子嗣之情,你我都有过,怎不算夫妇?”
卿卿最后揉了揉孟九头顶,站起来冷冰冰地说,“那时我年纪小,你又是王爷,为求一命我委曲求全,你都不肯留我这条命,什么情分都没了。”
“卿卿如是说,我若当初不杀你,你就与我有情分了?”
抡起嘴皮子上的功夫谁都赢不了他,卿卿转身决然走开,却又道,“等王爷重见天日时,记得洗心革面,善待身边人,莫要再让他们为了王爷奔走求人。”
她走的时候衣袂带风,是正月里的寒风。
霍遇一吹口哨,孟九就跑到他脚下了。
他这些天的确是饿慌了,想揉揉孟九头顶被她揉过的毛发,力气甚微。
“是不是上次说错了话,她就不理爷了?”
孟九呜了一声,像是回应他的话。
“怎有这么不识好歹的女子……当初在北邙山时爷就知道,一旦稍稍放手,她就会躲得远远的。”
说罢他也不可置信地笑了,“敢那样对爷的人,真是胆大包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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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正是下令任命大司马为征西大将军,太子为行军司马,开始浩浩荡荡的南下之行。
赫连昌原是邺人最骁勇善战之人,当年顾及家族面子将霍遇接到军中,岂料那狼崽子是个白眼狼,南下中原时独揽战功,令他郁郁不得志,直到近几年辅佐太子,收揽前朝大将,养精蓄锐,此战他势在必得。
他教导太子兵法,因皇帝对太子的过度保护令太子失去上战场历练的机会,这是太子出师的好时机,只能赢不能输。
因此赫连昌出征前私下去请教了薛时安,他有游历西南的经历,能得他建议大大利于站前准备。
卿卿来秦府拜会时,太子和赫连昌正于宴客厅中商事,卿卿便在偏厅坐着,等他们结束会面时才出现。
太子旁边那胡髭茂密悍将便是赫连昌。
赫连昌那一双眼睛实在令她不适,看向她时,仿若看着一个玩物,仿若对她的一切都了然于心。
卿卿迅速福了身子,躲向薛时安身后。
待这二人走后,薛时安执着她的手进到屋里取暖,“偏室等久了,都冻坏了。”
“还好的。”
她脸上敷了层浅浅的妆粉,暖暖的日光一照,闪着晶亮。时下女子流行薄涂妆粉胭脂而重眉黛唇妆,他与友人出街游历之时,友人询问他对此妆容的看法,他只觉得千篇一律,皆为庸脂俗粉,可同样的妆容画在她脸上,别有番韵致。
卿卿是天然眉弯,福宝只用了螺子黛为她轻描,她生怕他瞧不出自己今日变化来,便加重了口脂色泽。
此般娇艳,寻常人看了只觉得是天上仙下临凡尘。
薛时安盯着那丰润小口,眉间皱起川字纹路,“吃了什么?嘴巴这样红。”
他伸手就要来擦,卿卿可是描了半天的唇,不想叫他一动手就全部作废,躲去一旁,“我千辛万苦涂了口脂,你仔细别给我擦掉了。”
“哪有这样红艳的口脂?像吃了人血。”
“你……”卿卿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快擦擦。”
他寻了帕子,就要往卿卿嘴上招呼,卿卿动作没有他快,人被他圈在怀里面。外头的丫鬟瞧见动静,只当这两位祖宗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耐着那点儿好奇心都避开了。
薛时安望着怀抱里的娇俏少女,心头发热。好似那从不属于他的少年时光终于发了慈悲,眷顾了他。
他低头住少女饱含情意的两朵唇瓣,舌尖轻挑,尝一尝她口脂的味道。
那口脂分明被他含尽了,她的嘴唇反愈发红润了起来。
“是……是什么味道的……”她似一朵含羞娇花,细声细语地问。
“像是葡萄夜浆。”
卿卿脑袋抵在他胸前,不敢抬头。只怕这世上最俊美的男儿都比他不过。
“你这趟从洛川回来,就去给我二哥提亲行不行?我足了十六了,二哥应当不会再拖着。”
“那我这趟回洛川便把家中地契都带上给你提亲。”
“还是不要了,总得留两张给我们以后过日子用。”
她真是痴傻地可爱,薛时安不忍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地契没了可以赚回来。”
一想他就要动身回洛川,卿卿依依不舍,赖着他身边不愿意走。
犹记得小时候的模样,她口中没什么好话,见他时候十句里面九句数落,却又紧跟不舍,吃药也要他哄,吃饭也要他哄。
他那时厌烦于她,每每想着法子的甩开她,可她若喊一声甜甜糯糯的“时安哥哥”,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