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霍胤两难

第67章 霍胤两难

淇水上游结冰,薛时安此次回洛川走山路,卿卿去城门送行,恨不能和他一块儿走了,再也不回这永安府。

她是一身女公子的打扮,坦坦落落于闹市里和他拥抱告别,“我不在的时日一切听你二哥安排。”

卿卿点点头,在他怀里不愿出来,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刻,她才松开手。

“时安哥哥,你早点回来。”

有了她这一句时安哥哥,便是千难万险都阻挡不了他了。

卿卿回府上,下人说是恒山公子和谢大人已经久等,卿卿心道不妙,快步进屋去,丫鬟正在为孟峦添新茶。

府上人只知道这位是恒山公子,不知恒山公子背后的身份。

今日连同谢云棠的父亲谢衡都一起前来了,卿卿唯恐事有变故,揪心了一把。

卿卿来永安府之后未避嫌还未正式拜见过谢衡,谢衡与她父亲是相仿的年纪,虽是文臣身份,但常年锻炼,身如松柏硬朗,长须美髯,不负世人流传那句“谢公风采”。

“原本该是卿卿去谢大人府上拜会,怎能让谢大人前来?”

“你是陛下新封的郡主,由我来拜会你更名正言顺一些。”

卿卿知道此次霍遇入狱一事,谢衡虽没有直接出手,却也在暗中帮他们不少。

“本官前来,是替小女向家主赔罪的。”

谢衡以孟家旧仆自居,故而称呼她一声“家主”。

“谢姑娘现在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她已出城养伤,待陛下发了令让晋王西下,我们便会借口她病故辞世,往后改名换姓,另寻他处营生。”

卿卿看了眼孟峦,不知他是何意。

“云棠被老夫惯得是无法无天了,犯下这种荒唐事!”

“谢大人无需自责,如今这结果不正是我们所想要的?谢姑娘在云生谷,小侄自当悉心照顾,反倒朝廷这边,卿卿就交给谢大人了。”

“老夫与孟将军有同窗之情,必不负二公子所托。”

卿卿一直记得当初把她从霍遇箭下救下之人,就连孟峦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那人是由谢衡寻来的,想来只有谢衡知道那人身份。

谢衡沉思半刻,“当年我们离开孟家,各奔东西之时立下死约,此生见面犹如不见。时日久远,大家都已改名换姓。当初正是这位旧友主动写信给我老夫,老夫才得知小姐下落。只知这位旧友曾用名为孟盅,他年纪是我们当中最小的,当年离散之时,仍是个小小少年。”

谢衡想到什么,突然道,“不过他是个胡人少年!晋王身边有四个亲侍,哈尔日、汲冉、骆兆、霍骋。其中哈尔日汲冉骆兆与孟盅年纪相符,而骆兆于早年间离开晋王,只剩哈尔日与汲冉。哈尔日跟晋王的年岁倒更久一些,而汲冉北府营暗影卫出身,是暗影卫刺客中万里挑一的,平日帮晋王干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卿卿那时被箭射中,最后接触的人便是哈尔日。

孟峦倒了杯茶,平静道,“前些日子有人暗袭消香坊,应是暗影卫之人。自北府营解散后,暗影卫的此刻也都不知所踪,如今看来是被有心人组建了去。”

卿卿没注意到他后来再说的话,只集中听了孟峦说遇到暗袭,忙问道:“哥哥可受伤了?”

“无碍,那人并非为行刺而来,不必担忧。”

谢衡道:“暗影卫幕后之人可会是晋王?”

“不是不可能,正是晋王入狱之后暗影卫才出没频繁,不过也有可能是人故意将嫌疑引到晋王身上。”

卿卿由衷感叹,真是天下人都要和晋王为敌了,也不知他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得意时无人为他井上添花,失意时便都来火上浇油了。

谢衡眼底有忧虑,“太子大军已到了大坉,也是时候该放晋王出来了。”

卿卿一事不解,问道:“为何霍遇犯下种种过错,陛下却从不对他重罚?”

谢衡解释说:“一来是为陛下心中亏欠,二来晋王确实在几位皇子中能力出群。霍遇是赫连大妃之子,应为嫡长子,可陛下偏爱赫连大妃的堂妹赫连夫人,在赫连大妃病逝后立赫连夫人为大妃,赫连夫人的儿子便成了嫡长子。再加之长公主一事,陛下和晋王间诸多隔阂,陛下始终以为亏欠了晋王。太子虽有仁德之明,但是书生意气,陛下留晋王在,也是想逼一下太子。”

孟峦道,“霍遇天资聪颖,可惜不愿往正途走。”

卿卿心道,孟束虽不是好人,却是孟家族人,令霍遇去打孟束,只怕此消彼涨,日后霍遇会再成威胁,尤其是若他知道了孟峦还在世,那还得了?

正当她担忧之际,孟峦道:“赫连昌刚愎自用,已对霍遇心怀不满已久,即便霍遇赢了这场仗,也难回到永安。”

孟峦言语间成竹在胸,多年算筹都为了这一刻。

太后将卿卿留在宫里,要卿卿给自己念佛经。卿卿本就是在战俘营里认的字,说实在是个半吊子水平,时常念到一半就是不认识的生僻字,她只得趁着太后休息时去佟伯那里取经。

佟伯在藏经阁内修缮典藏,手下有一批可供使唤的青年,平日也落得闲情。

“往日教你你是三心二意的,此刻知道临时抱佛脚了?”

卿卿道,“那时不知读书念字的重要,现在我又承担了女学一事,总不能字都认不全让人笑话。”

佟伯垂老消弱的肩膀一耸,“有这份心是好的,字认不认得全不打紧的,祖师爷也是大字不识一个时创建学堂,道理懂得即可。”

卿卿见四周隐蔽无人,低声问,“如今我二哥和谢大人将赌注压在太子身上,师祖是何见解?”

“为人不可不学儒道,可若是治国,儒道法道霸道缺一不可。太子路途尚远,晋王戾气太重,皆不是继承陛下大统的好人选。”

“当初我在北邙山时曾救下木兰姑娘,无意得到一个惊天的秘密,赫连家前任家主和族中臣子曾写衣带诏,要立晋王为嫡长,只是赫连昌上位以来对此事绝口不提,如今那些拥护晋王的老臣要么留在关外,要么早已去世。时安的探子打探到赫连昌仍在寻找衣带诏,这是否影响到陛下判断?”

“那衣带诏你可知在何处?”

卿卿抿唇不语,目光闪躲了一阵才道,“那衣带诏一直在木兰姑娘身上,他给了我……当初我……我一时冲动,就撕毁了。”

“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幸好陛下并不知道此事。便做份假的,给赫连昌送去吧。”

“若是晋王知道此事……”

“你真是会惹事!若晋王知道,把祸端引向赫连昌身上便是。”

卿卿又道:“还有一事,近日我在京中见到师……沈璃,他与我师徒一场,可毕竟出卖了孟家,我实在不知如何面对他。”

“沈璃为人阴险,远离之。”

“卿卿虽遭遇诸多的变故,但能有佟伯始终为卿卿解惑,宽慰卿卿,也是卿卿福气。”

“你命格是是山海之势,大起大落,遇事切记冲动。”

“往后倒是不用了,其实今日来最重要一事是想告知佟伯,时安此番从洛川回来便要向我二哥提亲,往后卿卿就要和时安游山历水去了。”

佟伯抚髯,“倒是美事一桩,届时记得将所见之景绘于笔下,叫司马一门丹青之技传世下去。”

卿卿回到永寿宫,太后午休已醒,菱珠为太后捶肩捏背,卿卿将自己搜罗来的小玩意分给太后身边的女婢们。

“你这丫头真是有心了,怎看怎么讨人喜欢。前些天进宫讲经那老和尚见了你,直夸是贵人面相,说咱们卿卿非寻常女子呢。”

卿卿一想今日被佟伯说了她不学无术,太后这样说更觉得害臊。

太后身边有女官附和说:“听说日前郡主出街描了远山眉,点绛唇,永安女子一见,都争相模仿呢。”

卿卿不经编排,被人一说面色就红了,“诸位姐姐也别取笑我了。”

不多时,江汉王来给太后请安。

皇帝知道若江汉王一走,太后铁定就要打道回邺城,故一直留江汉王在永安府中,好让太后多留宫中一阵。

“这是谁说了笑话,母亲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这泼皮,说你娘眼睛小呢。”

江汉王让菱珠退到一边,自己为太后按摩了起来,不过两下就惹得太后皱眉,“疼死我了,你这下手没轻没重,怎么跟七哥儿一个样。”

“那小子打小就跟我外出打野,自然和我是一个样的。”

“我们七哥儿可比你懂事多了,别给自己面上贴金。”

提起霍遇,卿卿感觉到霍胤在自己脸上逡巡的目光,不适地低头,却听江汉王道:“咱们七哥儿也是个情种,这入狱了,还惦记着给人家姑娘找山海经里写的人面怪兽,也不知跟谁了,咱们家可没这样的人。”

“谁说没有,你们爹不就是?当年啊你娘想吃山上的野果,你爹就翻山越岭去摘,你爹虽没你们几个的本事,可在你娘心里,他就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男人。”

“是是,儿子都不如爹,也都不如七哥儿。”

“你们这些丫头说说,一个男人在外头打打杀杀,可若连屋里的女人都护不了,那岂不是个笑话?”

满屋子婢女听太后难得谈起□□爷,纷纷好奇起来,问东问西将太后缠住。

霍胤打量卿卿的眼光让卿卿不适,她借机出门吹风,却不料被霍胤跟上了。

“郡主,孟姑娘留步。”

卿卿回头,给霍胤福了福身子,“王爷。”

“我那侄儿念着孟姑娘,油盐不进,就等孟姑娘去探望呢。”

“我不念着他,请王爷不要再与我说了。”

“本王也不想叨扰一个年岁比我小一半的小姑娘,只是那厮让我传个话,叫姑娘珍惜近日时光。他虽在朝里没什么权势,对付你一个小姑娘绰绰有余。”

“一个大男人,欺负女子又算什么……”

“孟姑娘如今风光,可不是踩着他上来的?若不是他将你引入宫里,你一个前朝旧奴,能有今日身份?”

“陛下看重我,是父母荫庇,与晋王何干?卿卿和晋王原本就是仇人,莫说踩他上位,就算踩他尸身也在情理之中。卿卿只是一个女子,没有什么胸怀可言,就算他在我父母墓前,在我孟家将士坟前三叩九拜,与卿卿也仍是仇人。而且卿卿更是个小人,只会落井下石,从不会雪中送炭。”

她句句铿锵有力,令霍胤也诧异。他所见女子,即便是弱势之辈也都心怀良善,就算居心叵测也不会直言出来。

她直言不讳对霍遇的厌憎之情,简直一点余地都不留给自己,也不留给他人。

“原来你是这么个想法,那只能是那小子襄王有梦。”

卿卿反笑道,“一个放浪登徒子,也配和襄王做比?”

霍胤去慎行司将卿卿的话转达,原本想挑些不那么刺激人的字眼儿,可她句句带刺,挑不出什么好话。

霍遇靠在孟九身上,长腿一只曲起,一只垂在床下,一副街边饿汉模样。

霍胤劝慰,“你再忍些时日,人心都是肉长的,皇兄也是。”

“他一心想做圣人,圣人哪来的心肝?十四叔你也莫再替他说好话,我不过是他手上一把刀,是刀是剑,总会生锈的。”

“霍煊的事是你父皇有错在先,可你也只顾着霍煊是你亲姐姐,莫就不是他的女儿了?听你叔叔一句劝,南下一举灭孟束,万事还有余地。”

“怎么都一心把我往战场上赶?不怕我夺了太子风头,他那日子过得更不安生了?”

也只有霍遇才能在狱中不改狂傲本色了。

“你的风头在战场上,领兵作战你是祖宗,太子身边有赫连昌,你边上还有我这个江汉王呢。皇兄若真是有心保太子,也不会让他上战场。等这场仗结束,把那小女子也给你抓来,关上门昏天黑地过个几天,不愁没子嗣,有了不世之功,有了子嗣,太子就更比不上你了。”

正经话说到最后,江汉王双眼瞅了瞅霍遇裆下位置,叔侄两人不约而同孟浪笑出了声。

“几个弟兄里你生的最猛,依叔叔看,是子嗣最多的一个。”

“你这老不正经,我们孟九是母的,在它面前收敛些。”

“假正经什么,你那东西也是叔叔看着长大的,蜀都美女可不是一般,越过江,那些个女人各个奶大腰细。孟束为了振兴刘家子嗣,开设望月楼,里头的女子各个自幼习媚术,都是为那太子遗孤一人备的,大多还没□□呢。到时候打过去,啧啧,只怕得销魂个几天几夜了。”

他们虽贵为王侯,却都是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用百姓的话来说就是丘八痞子,从来无视礼法,打仗吃饭干女人,无尽循环。

霍遇被江汉王说得心动,已经跃跃欲试了,江汉王道:“已经给你府上送去了两个,你今个儿若点头,明儿一大早我就去跟皇兄请命,太子走正道,咱们搞突击,叫他孟束输的裹羞布都不剩。”

“若十四叔应我一个要求,别说打孟束了,你叫我取赫连昌人头做侄子都二话不说。”

霍胤捏把冷汗,怎么感觉被这混蛋反将一军呢?

“你但说无妨。”

“这一路上也不知道会受什么伤,我好歹是个王爷,皮肉金贵,要个贴身医倌儿。”

“要多贴身的?”

霍遇嘴角弯起,江汉王会意,“那可不好拐来啊。前些天来了个僧人,说她是贵人面相,可劲儿夸了一番,私底下都传着说那位是正宫娘娘面相,给你拐来只怕得出事。况且,那丫头自己也是个有心眼的,你叫我怎么下手?”

“皇后这贱人,想把爷的女人给太子,且罢,让她得意几天。至于如何带过来……当年十四叔能在众目睽睽下把辽东王生擒出来,一个小女子而已,有什么难?”

霍遇笑得高深莫测,江汉王抚额干笑,心道,这是逼他表态呢。

若他动手掳来卿卿,那就是和皇帝皇后作对,若他不肯,这孙子就不出兵。

真是一个不小心就中了套,令自己陷入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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