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季春隆夏

第73章 季春隆夏

霍遇失踪的三天里,共办成两件大事,一是改了巴蜀王墓入口处的机关,二是将一批流民赶往豹子林,拖延了太子入蜀都的时间。

他将自己身上的纹身拓下来,揉了一番又烧了一角,再脚踩两下灭了火,找了个许府小厮叫他装作是无意捡到这图再献给赫连昌。

赫连昌肯定不会放弃巴蜀王墓里的藏图,任何一个领兵打仗的人都不会放过。

乌兰江流经之地,鱼米丰沛,是他们这些以游牧为生民族的向往之地。

孟束携刘沆南下时更给这地方带来了许多人口,包括许多前朝名士大儒,皆举族迁往乌兰江南岸。

大邺的皇帝想要坐稳江山,以正统之名开创基业,必得先得民心,欲得民心,先得士族支持。

霍遇不愿打这场仗,因为他有信心能耗到西南自供不足时自取灭亡,皇帝急着打这场仗,是想在有生之年名正言顺坐拥河山。

政治和军事的矛盾自古以来就有,霍遇虽不想打,但既上沙场,就只有一个目标——胜。

秦岭和乌兰江天险为西南一带提供天然屏障,就算是前祁国力最盛时期也没能完全统治西南,传闻那张兵阵图中记载了详细的西南地势,何处流水何处峻崖何处瘴林,何处该守何处可攻,这些一一详细记录,甚至针对地势所进行排兵布阵的策略都有记载,可谓是兵家宝藏。

霍遇对这图兴致却并不高,他更乐意看各方豪杰为争一幅谁也没见过的军事图而纷争不止。

赫连昌若能得道开墓的钥匙,是不会按兵不动的。

打仗最紧要是同心同德,一致对外,宁得孤单兵,不求二心将。但显然,赫连昌是想他去前线送死,自己坐享其成。

赫连昌是此战的最高统帅,只有先干掉他,霍遇才能安心率兵。

至于那图,战后再取不迟。

霍遇的计划并不瞒着卿卿,卿卿从没听过这样大胆的想法,对他一时间又怕又有几分敬意。

兵不厌诈,小人长寿。

她不解的是霍遇为何不先去寻图。

霍遇自然不会直接说是怕她们孟家人有诈,“就算现在得了图,研究起来也得三两个月,再加之分配适合的兵种去实地攻守,怎么也得个半年。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乌兰江流经之地鱼米丰沛,军粮自给自足,我们可耗不起。”

“这道理也不难,可大司马就不懂么?”

“我们大邺自古便是游牧民族,游牧民族打仗,铁蹄所到之处便是安身之处,粮食女人应有尽有,从没愁过军饷,但在中原打仗不同,肥沃的土地可养一方人,粮食自给自足可养强军,赫连昌没怎么和中原人打过,不知道中原打持久战的根本是比谁粮饷和军队组织。”

霍遇打仗的道理都是在一次次的教训中总结出来的,而此番隔着乌兰江,水战是他们罪不熟悉的,若被敌方引入江侧,只怕会被杀个片甲不留。

霍遇始料不及是,前锋的霍胤部队在怀霞坡遇了埋伏,全军覆没,霍胤被巨石砸中双腿,被几个亲信抬到最近的乐陵镇避难。

霍遇大怒,举剑直劈了眼前桌案。

霍骋道:“江汉王手下的徐总兵说江汉王是收到了王爷的军函从而从南道转移,这才路遇了埋伏。”

“干他娘的!老子什么时候写过那东西了!”

军令往来皆由帅印为证,霍胤收到霍遇的笔迹加之帅印,自然不会怀疑。

可笔迹能模仿,帅印虽做伪不得,却能被偷用。

屋里的人将目光全都移在卿卿身上。

卿卿在北邙山时就偷过霍遇的印章,她有前科,就有了怀疑。

霍遇也想到了这点。

她是他枕边人,熟悉他的自己,要偷他的帅印也易如反掌,更重要是她有害他之心。

霍遇手中利剑架到卿卿脖子上,她稍稍移动利刃就会割破她的脖子,故不敢轻举妄动。

待那剑稳了,她冷笑一声,“王爷若是不信我,将我送回永安府便是。若真是我所为,那么王爷就是罪魁祸首。”

她绕过剑身,头也不回就走了。

手下只觉他对一个女人放纵太过。

霍遇摆手,“霍骋留下收拾,你们几个去调动手下士兵,汲冉冯康前往乐陵镇和江汉王汇合,霍骋与我前往隆夏镇,连夜动身。”

霍骋留下后,不解霍遇作为,“王爷为何要带个女人在身边?”

他是霍遇一手带大,和霍遇最亲近,说话也最耿直。

霍遇张口骂道:“是我把你这小子护的太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么蠢。”

霍骋平白无故遭了他的骂,不敢多言,埋头将他劈开的几案周围散落的竹简书籍先捡起来,再去捡其它的物件。

“她知道巴蜀王墓的机关术,是一把活钥匙,孟束对那图觊觎已久,唯有孟尚女儿在才有可能诱他过江。”

“若孟束不过江呢?”

“那也得想法子让他自己打过来。”

霍骋咬牙,“王爷一定要杀了孟束。”

霍遇拍拍他的肩,“狼崽子,自己的仇自己报,本王只管打仗。”

卿卿负气回到房里,已然开始收拾行囊打算离开,可这里本就没属于她的东西,她拿了几件霍遇身上的贵重物品打算当做回永安的路费,这破地方她再也呆不下去了。

正要出门时撞上一个黑压压的身体,她大眼瞪着他,“王爷若不信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这人儿发火时也是娇滴滴的模样,看得霍遇心中郁气平缓了一些。

他双臂直接抱在她腰间,将她往里屋推搡,“我知道不是你,帅印我与赫连昌各执一块,太子底下多的是擅书法的文人,他们要伪造一份我下的军令易如反掌。”

“你……知道,为何还要冤枉我?”

“此时当一致抗敌,我不能叫部下将愤怒对准内部人,临阵乱了军心军纪。”

她这时应当做出个委屈样子,可是太难了,因为她实在是太生气了。

她做过的事可以大大方方承认,可没做过又凭什么受这冤枉!

“真是没有个能省心的。”他丢下烦躁一句,直接将她人按在了衣柜之上,吮上香唇。

卿卿愤恨地踩他一脚,骂道:“你能不能不要只想着这些!”

“卿卿美得有些过分,若再丑上个一二分,兴许就能想想别的。”

“你放开我,该去给孟九喂食了。”

“陪我一阵……孟九饿了自己会寻食,一只狗而已,却叫我这般嫉妒,卿卿何时也手把手给我喂食?”

他全身重量摊在卿卿身上,气息洒落在卿卿的颈窝里,闹得她痒痒,“你和孟九比什么,快些放开我,门还没关,给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是不像话……原本打算一回去就向父皇要了你,可现在十四叔遇险,我也没那个脸给父皇开口了。卿卿,若十四叔的腿没了,往后谁替我做前锋,谁替我扫路障?”

他的声音流露着疲惫,让卿卿一时不知该怎么做。

衣柜的花纹硌得她后背疼痛,可卿卿这时并不好推开他。

“江汉王虽然遭遇不测,可仗还要打……”

他半晌无声,像是趴在卿卿身上睡着了,卿卿叹口气,“我是不是很不会安慰人呐……”

“卿卿在这里,已经是安慰了。”他顿了顿,又说,“赫连昌害了十四叔,我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我害死你父兄,卿卿不恨我吗?”

“那你一定要将赫连昌抽筋扒皮了,至于我……我是拿你一点法子都没有的……”

“爷一定将这一仗打得漂漂亮亮,叫卿卿见证。”

“你知道我恨你,留我在身边就不怕我毒杀你?”

“你父兄在天有灵,也不愿你用这种龌龊的法子报仇的。”

卿卿无声感慨,到头来霍遇竟然是最了解她父兄的人。

卿卿这才明白为何二哥有信心他一定能打败孟束,单单识人这一点上,孟束远不如霍遇。

霍遇双手包覆着她的腰,头抵着她的肩,姿态甚是亲昵。

卿卿不自在地抱住了他。

-------------------------------

夜里突发行军,于霍遇的士兵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纵使在战闲时他也不会中断夜间的突发性操练,提高士兵的敏锐性。

卿卿帮着霍遇收拾细软,发现他一个当王爷的行军中除了两身盔甲,统共就三身衣服,颜色还极为一致,极容易混淆。

他平日里生活奢侈,从军时却也极简,不愧是军营里混大的,军纪严明堪称楷模。

卿卿收了要逃的心,安安分分呆在军营里,平日里给霍遇洗衣铺床的事就都落在了她头上。

行军艰苦,但没人会将就她是女儿身,她也不肯被人低看,一路骑马努力跟着进度,没落下行程。

夜潜隆夏镇,霍遇走了最隐秘的山路,密林中时有野兽哀嚎,吓坏了同类的孟九。卿卿牵着孟九,一路安慰。

霍骋走在最前端领路,霍遇领着卿卿走在队伍中间,见发着抖的孟九,恨铁不成钢道,“真该把你丢进狼窝里去,没出息的狗崽子。”

孟九拥有异常敏锐的感官,嗅到无处不在的危险,所以害怕。士兵也个个打起十二分警惕,生怕突然蹦出一群恶狼或山匪。

霍遇在马背上瞅着一旁的卿卿,她倒是泰然自若,他笑道:“你不怕被狼叼走吗?”

卿卿心想,自己已经是在狼爪之下了。

“不怕,以前在北邙山用火把对抗过恶狼。”

她那时是奴隶身份,奴隶哪还分什么男女,遇到危险就该挡在最前面。

那时她十一岁,北邙山恶狼成疾,每户奴隶都要出一个人去对抗夜袭的恶狼,哪管什么男女老少,年纪小的就直接去当诱饵。她和霍珏是一户,就只能她去。

这些事久得她自己都快忘记,那些细枝末节已经随北邙山的大风吹去。

“这不是北邙山了,不管是豺狼虎豹还是山匪逆贼,你只管躲在爷后面。”

卿卿道:“那可一言为定了,到时候我只顾着跑。”

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和霍煊有个十足的像,霍遇还记得小时候霍煊说带自己去捉狼崽子,每次都是自己抱着狼崽子先跑,留着他对付母狼。

到了后半夜的下山路上,霍遇将卿卿卷上马背,把孟九交给霍骋。

“你闭眼睡上一阵。”

卿卿原本还强撑着眼皮,但在马背上颠来颠去,又有霍遇温暖的貂裘裹着,一个不防就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行到了河边,士兵们在河边洗漱,刺骨的凉意驱散了困倦,紧接着又是高强度的密林潜伏。

卿卿虽对行军没有经验,但她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山路密林是行军中最忌讳的路线。邺人南下争得中原江山的几场大战都是占尽了平川地势,可依照霍遇手下兵团的密林行军的熟练度来说,完全不像草原上的骑兵。

抵达隆夏镇一路有惊无险,隆夏镇原本也不是什么人丁兴盛的镇子,但占山为屏,是战略埋伏的上佳选择。

因开始打仗,村民以提前难逃去了乌兰江对岸,隆夏镇所剩人家无几。

这些人家提早准备好了家中粮储上交官兵。

属下拉着村民上缴的辆车来请霍遇定夺,他沉思了一阵,道:“集合村民。”

统共不足十户人家,集合起来也方便。

霍遇身着一席简单黑色布衣长衫,但气度不凡,那些个村民从没见过这样的大人物,他来之前凑一处悉悉索索地议论着,等霍遇一从屋里出来,瞬间鸦雀无声,没人敢言。

他声音虽未高扬,但底气十足,“今日我大邺玄甲是为绞杀窃国贼孟束而来,不为征占土地,不为劫掠银钱。诸位肯为我大邺玄甲献上粮饷,是为我大邺安定做出贡献。但凡家中出粮者,皆可举家北迁,落户永安,世世代代为我大邺良民!”

能得到北方户籍,是这深山百姓祖宗八代不敢做的梦。

村民们欢呼雀跃,可又有理智之人道:“永安有人头税,我们世代种地,哪交得起这钱!”

霍遇道:“今日我霍遇允诺诸位,只要家中供粮或是供人力的,皆记军功,在永安府免三年人头税负,并可分得宅田,田地税负减半。”

这简直是天上砸下来的馅饼,哪有不接的道理。

百姓叩谢,高呼晋王之名。

------------------------------------

霍遇解决了村名的事,回屋去找卿卿。她离开许府时卷了一床被褥,用了半天时间铺好床褥打扫了房屋,用纸糊上屋子里一张破败的桌子,摆上纸墨和几卷行军丛书,又摘了支木芙蓉插在床头,霍遇险些以为走错了地方。

霍遇入屋时,她弯腰扫地,每个角落都不肯放过去,像是要一天内把这房子给翻新一遍。

霍遇从后面捞起她的腰,让她靠着自己胸膛。

“为郎此前有所不知,卿卿竟然如此贤惠。”

她挣了两下没能挣开,骂道,“谁说你是我郎君了,真不要脸。”

这话也只有她能骂,她敢骂。

“还不是吗?倒不如你我今夜就拜堂成亲,白日里你做的这些就当给我们布置婚房。”

“我是孟家嫡女,从前就算是皇帝要给我和太子定娃娃亲,我父亲都不愿意,我怎能委屈自己去你府上做个妾。”

“原来卿卿想做王妃,我这就拟休书给谢家。”

“你疯了不成?朝上都以为王妃病重呢,你现在写休书,岂不成薄情寡性之人,又得叫人诟病。”

“你们女人的肠子怎么这么多弯?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卿卿说来说去就是个不想嫁的意思。

“不知你给多少个女人许过嫡妻的位置,让多少女人叫你七郎,你晋王妃的位置是被人坐烂了,只怕你名字也早被人给叫烂了。”

霍遇冷下脸,“你叫别人跟我说这话试试,看我不抽烂他的嘴。”

“不是哑巴的都会说。”

霍遇扭过她脑袋冲她唇上咬噬过去,卿卿下意识就去扯他头发,使劲之前克制住了自己,改为用五指梳过他的头发,双手环住他脖子。

霍遇又高又大一个,她这样就直接双脚离地,挂在了他身上。

午后的暖意催生困意,士兵在村里落了脚,也纷纷去补觉了,霍遇在狭窄的木床上包围住卿卿,将她的头发全都捋到一侧,手指时轻时重地划过她后颈上的蝴蝶印。

“为何跟我置气?”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