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玄铁骑兵
霍遇带着那没了半条命的刘建藩回营时,卿卿正在河边洗衣服。
山谷暖阳惬意,河水温热,她先给孟九洗了个澡耽误了洗衣服的功夫,这才洗了第一件。
士兵来找她叫她回去。
她站起来,双手打掉身上灰尘,孟九这厮离霍遇越近跑得越快,全不顾她,刚洗过的衣服带着水的重量,这盆子她端起来沉,走路也是慢吞吞的。
霍遇在议政的帐子里头。
刘建藩被霍遇一脚踢折了腿,霍遇怕残次品不好给太子交差,就命了个大夫装模作样给他医治。
刘建藩以前的封地在瑞安隔壁的县城,乡音和瑞安县相近,许多骂人话都是想通的,他破口骂着霍遇的那些话卿卿听来倍感亲切,
她那时候小,总觉得坊间的那些粗口威武。有次撞见大哥二哥对骂,她高兴地跟娘说要学他们的话,娘知道了,罚他们俩抄写了一百遍道德经。
霍遇叫来卿卿,吩咐道:“回去给本王备件干净的衣服。”
“王爷的衣服都给洗了……没干净的。”
他怔默一阵,“霍骋,去乾溪侯府上给本王取两件衣服。”
乾溪的形势已彻底被他控制,是以霍骋才能大摇大摆下山去给他取身衣服来。
霍遇命人纵火烧军营大乱刘建藩军心,又趁人手集中到军营时杀进侯府生擒刘建藩,一套声东击西和擒贼先擒王让他没有半点损失就拿下乾溪。
随行主簿问:“王爷,伤亡该怎么上报?”
“按老规矩写。”
霍遇的老规矩是死亡一千报一千五,受伤三千报六千。
“那就写……按受伤人数报死亡人数。”
刘建藩听到冷笑:“霍遇,你这可是欺上瞒下,你多报人数,那些在你口中死了的士兵回去岂不成了无籍之人?”
吹胡子主簿记完损伤,把竹简和笔交给一旁小厮,慢悠悠说,“刘皇叔这可不懂了,我们玄铁骑皆是军籍,由王爷直接管理,不算在普通人口中的哦。”
刘建藩眉头紧皱再思索什么,当他终于想到了的时候,眉头却更紧了:“这是北府营的编制!你们邺人竟能有和北府营抗衡的骑兵!”
主簿抚须而笑,“刘皇叔此言差矣,玄铁骑不止骑兵,水兵步兵也极为出色的。”
霍遇负手转身对吹胡子主簿道,“常言兄,你跟一个手下败将啰嗦什么?”
常言作揖道:“是下属考虑不周。”
只听刘建藩这时惊讶道:“常言?你竟是常言?”
这四十岁的笑面主簿欣慰点头,“在下正是常言,前北府营参军。”
“大胆常言,北府营乃我大祁兵中之王,你怎可投叛敌军!辱我大祁军威?”
常言眯了眯眼,“刘皇叔骂得极是,只是玄铁骑的将领们都是当年被孟束老贼抛弃的北府营弃兵,你可要挨个骂过去?”
霍遇正色道:“常言兄透露的太多了,难保乾溪侯这张嘴到处乱说。太子只说要留他的命,没说要留他的舌头啊。”
常言仍是笑眯眯的,“王爷说得是。”
霍遇拍拍他的肩,“刘建藩只是给你们的开胃菜,不必急着享用。”
他阔步出去,已迫不及待想看到卿卿了。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这是第一次打完仗有个女人在等着自己。
以前他流连忘返于不同女子的枕畔,妩媚多姿的,冰清玉洁的,从艳俗的牡丹到高洁白莲,没一朵不曾被他沾染。
可往往最招人心动的,还是那一朵求而不得。
她和孟九在屋里扔枕巾玩,疯起来的样子还是个半大的女童,没有半点骄矜。可霍遇觉得这一幕舒心极了。
孟九鲜少能亲近人,却独独愿意亲近卿卿,就算哪一日他不再被她吸引,也得留着她照顾孟九的。
卿卿和孟九看到了他,同时收敛。
卿卿捡起刚被孟九扔过来的枕巾,攒在手上,被霍遇瞧见这样子有些窘迫。可瞧着他的样子,像个几月不曾梳洗的流民。
卿卿忙去打来水,“王爷先梳洗一下。”
“不是跟你说过私下里该怎么叫我的?”
一想要喊他“七郎”,卿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七郎。”
“怎你叫出来这样怪……罢了,先去把孟九拴外头,再进来伺候爷梳洗。”
霍遇动作快,卿卿进来时他已经扒光自己钻进浴桶里去了。
她和他的情事已有多次,却并不熟悉他的身体。
霍遇的身体比他的脸白净不了多少,看来是个天生的黑皮。
“给我捶捶肩。”
“陛下都认我做干女儿了,你能别把我当丫鬟使唤吗?”
“妹妹伺候哥哥有什么不妥的?快些叫哥哥见识见识你手上的技艺。”
“你胡说什么,我可没你这么又黑又老的哥哥。”
霍遇也不是第一次听女子对自己的评价了。
他虽说比不上薛时安那小子长得一分都不差,倒也称得上丰神俊朗四个字了,更何况男人不能只看上面生得好不好,还得看下面如何,哪个女子不对他是评价甚高?就连以前北邙山那自诩贞洁烈女的向晚最后也忘了自己的良人,给他偷偷写起了毛诗里面求爱的句子。
又黑又老这四个字,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对他尊严的践踏。
“又不做你的亲哥哥,这不只是个干哥哥吗?干妹妹比亲妹妹好,爷夜夜都想干妹妹。”
卿卿一巴掌拍到他结实的肩上,打在肌肉上的声音十分响亮。
霍遇乐呵道:“爷就是堵墙,你心情不好时就来砸两下。”
霍遇洗完澡,卿卿逼着他去刮胡子。
他本来想借机留个长须美髯,卿卿一把剪子扔向他怀中,“你看上去比陛下都老,真的是军爷爷了。”
“你这张嘴,真是爷不爱听什么就说什么。”
“我可不想次次都吃你的胡子。”
“那剃完胡子试试有何不同?”
卿卿见是自己说错话,窘迫地将脑袋藏在枕头里。
霍遇用匕首剃胡子时不禁想到,以前自己刚长胡子的时候,霍煊总吓唬他要是剃了胡子以后胡子会长得比女人的头发还长,于是他一个小小少年天天顶着副茂密的胡子,别人还以为他生了什么怪病。
那丫头跟着霍煊真是学坏不学好!
卿卿原本已经快睡着了,半醒半寐间屁股挨了重重一巴掌,疼痛驱走睡意,她两道秀眉拧在一处,往床里侧挤了挤。
月上梢头,卿卿转过来双手穿过他腋下,环在他胸前,“我听见了……今天常主簿在帐篷里跟刘皇叔说的话我的听到了。”
“嗯。”
“你能不能不要割我的舌头?”
霍遇听她竟是这样说,不由大喜,自己真是捡了个宝贝。
他握住卿卿在自己胸前盘着的小手儿,“不割,你的舌头是给爷来吃的。毒哑了你也不能割舌头。”
“不能说话的滋味可不好受了,我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她语气诚恳,是真的被他割舌的举动吓到了。
“本就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割人舌头总得给个理由,搪塞刘建藩的。”
“那常主簿所言是真,你的玄铁骑真的有北府营的人?”
“当年赫连昌带我去邺城打孟束,两军对峙,后来孟束自己跑了,留下北府营士兵,我一看呐,那可是祁朝廷最厉害的兵。当时我们霍家受制于赫连家,自己的军队力量微薄,若能得北府营骑兵,则能和赫连昌的制衡。等打得差不多的时候,朝廷不再给他们供粮了,他们在山谷里饿了三天,才知道朝廷放弃了他们。我看准时机,就问他们想不想活,想活的就跟我走,你猜怎么着?全都想活……只有一个例外。北府营是孟束为了和你爹抗衡一手带起来的军事精锐,不论年纪大小,只要有天资便可以被收编,那些北府营弃兵里头,最小的只有八岁,竟然就是那个八岁的孩子说弃国而苟活,不若死。”
“那孩子是霍骋?”
“看来卿卿这头脑还有点用。”
“那时你肯定是急需有军事才能之人,他八岁便可入北府营,你怎会错失人才?算算年纪,不正好是霍骋么?那他最后是怎么跟你走的?”
“一个八岁的孩子,再聪明能怎么着?找几个老兵把他嘴巴一塞四肢一架,比只四脚羊还好对付。骨气硬不代表铁石心肠,爷教他认字教他兵法,走哪儿都带着他,就差把他认个干儿子了,书读得多,阅历一多,但凡不是个死脑筋的都知道不该为抛弃他的朝廷效忠。”
“我当年虽没什么印象,可后来也听人说过,北府营精兵是全军覆没……这么说来,原来是被你全数接收了。”
“孟束和刘建藩联合上奏要给北府营建碑时世上已无北府营。”
卿卿听得紧张,不觉手中窜进了他寝衣前襟,“那后来呢?赫连昌怎么肯让你自己带兵?”
“当时他们是伪装成流民的,我说是我集结的散兵游勇,赫连昌总不能连流民都要收过去?”
“难怪他半点都见不得你好呢。”
邺人打天下,依靠的主力就是霍遇手下的兵。当年霍家一直依附于赫连家,可突然有了自己的军队,打下了江山,赫连家作为昔日旧主也只能俯首称臣。
“爷的衣服快给你扯掉了。”
卿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了手。
霍遇整了整被她揪得皱巴巴的前襟,翻身又把她抱住,“薛时安一个商人能给你什么?就算他入朝为官,也只能从从四品做起,本王坐拥天底下最强大的军队,亏不了你下半辈子。”
他的脸近在咫尺,脸上汗毛卿卿都看的得一清二楚。
他眉梢和下巴各有处疤,如果不是这么近的距离,是看不出来的。她又想到方才他沐浴时,大大小小的伤疤布满全身,有些已经很淡,年代久远,有些是新伤,估计是这次添的。
奈奈给他刺青时,他也是一声不吭,眼里没半点痛意。
卿卿好奇道,“这么多伤,不疼吗?”
“不伤着子孙根就不疼。”
“你可真是个流氓。”
“爷打娘胎里就流氓,长到三岁都舍不得奶娘的奶头,你叫爷怎么办?”
卿卿被他的混蛋话哄笑了,这样一个满口胡言的痞子竟打败了她的父亲,这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
“你割了刘建藩舌头,不怕太子怪罪吗?”
她刚问罢,霍遇却吹熄床头油灯,“时候不早了。”
他语气急转直下,带着冰碴,卿卿愣了愣,翻身去睡了。
夜深人静,微风流动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卿卿从梦里惊醒,周围是铜墙铁壁,还有男人沉重的呼吸。
是个普普通通的梦,大概是些北邙山的日子,只是梦里细节已经模糊。
远在北地的北邙山和西南的隆夏镇,这段距离也不过用了一年的时间。她不敢想以后的人生还会遭遇哪些,不论路多崎岖,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操他娘的!”
耳边突然传来这么一句,吓得她一个激灵,她在霍遇怀里翻了身,他骂完,咂了咂嘴,眉头舒展,睡梦里也一派坦然无忌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