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孟氏遗孤
梁达才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只怕他还没能等到打完仗霍遇给他永安府王侯府邸茶叶代理权,家中就被这群兵给吃空,坐等饿死了!
霍遇刚走,他就去把女儿骂了一通,梁夫人叉腰护在女儿跟前:“你骂女儿做什么!她没本事巴上王爷,你就有本事了?哪有你这卖女求容的爹!你是不是想卖了咱们女儿,给你儿子换功名?老娘告诉你!女儿是我十月怀胎亲生的,你敢拿她换你儿子前途,我就烧了你的院子!”
梁达冷笑:“你看这院子里,现在还是我的院子吗?”
“你当初就不该引狼入室!”
“我引狼入室?你不当家不知油盐贵!狼真的来了还能容你躲闪!妇人之见!”
梁嫣最怕父母争吵,大喝一声“别再吵了”,转身跑开。
她跑回屋里啼哭,哭罢看着窗边月,又亮又圆,月亮是那么好看,可她却没办法走出梁府去找他,她一个女子能做什么主!出了院子,她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月色那么美,耳边却只有蛙声起伏。
卿卿时常感觉自己顺不上气,疼的时候五脏六腑都疼,不疼的时候就呼吸困难。
孟九一连几日都呆在屋里陪她,哪也不曾去,想必闷坏了。
她不曾想过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陪伴自己的会是一条狗,谁又能一开始就知晓后事呢?
她一定得活着,活着还孟九恩情,活着回瑞安。
日头过午,郝军医迎来一件喜事,老当益壮的身体飞奔到窗前:“孟姑娘!这下有救了!有救了!”
卿卿不知其云,扶着床沿艰难起身。
“姑娘,你看谁来了!”
她卧床久了,脑袋昏昏沉沉,便派了孟九去看,片刻后,孟九领着哈尔日进屋。
“你怎么会来?这让霍遇瞧见了该怎么是好呢!”
“是我在路上遇到了常主簿,他染了风寒难以继续赶路,便将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我叫我代之赶路!”
“……那日你出蜀都,可曾遇见他?”
哈尔日意会到卿卿口中的“他”便是薛时安,“薛公子一切安好,因洛川有事主持大局,便先回去了,他叫我在暗中跟着王爷和姑娘,你们到隆夏时跟丢了,万幸遇到了常主簿。”
“霍遇脾性你最清楚,我只怕他动怒于你……你……要不先躲一躲?”
再去担忧已经晚了。
霍遇破门而入,身上寒冽之气肉眼所见,郝军医试图相劝:“王爷,哈将军带来药物是有用的!给姑娘治病为先……”
霍遇擒住哈尔日喉咙,掐着他问道;“常言呢?”
袍泽兄弟,最坏的结局不是反目,而是心生芥蒂,曾经一点一滴累积起的信任渐渐消磨。
霍遇问出第一句,所有人都看出来是他怀疑哈尔日此行目的不纯了。
“常主簿命知道王爷难再亲信于我,亲手书信。他的字迹爷您当认得,我一个武夫哪仿的出?”
霍遇看过信,可心里疑虑未消。
对他而言,信任这东西一旦失去,就是一去不返。他不轻信于人,更不信失信之人。
卿卿就知道是这场面,心疼起了哈尔日。哈尔日原先只是霍遇身边一个粗俗狗腿子,不知帮霍遇做了多少的坏事,现下得知他也是从孟家走出来的,更救过她的命,卿卿当他是孟家的人来怜惜。
他们孟家只剩自己和二哥了,二哥又只能活在暗处,她是瑞安孟氏的门脸,寄着父母兄长和孟家百口人的希望。
无论她多不愿承担起这责任,也明白将是她的姓氏支撑她这一生。
有许多像哈尔日、谢大人这样从孟家走出来的人在暗处默默守护着她,她虽然只有绵薄之力,也不想那些人因自己受到任何牵连。
她已经毁掉了哈尔日。
一个自愿拿起武器的人,却因她再也无法上阵前杀敌。
她有时甚感自己的命是负累,但越是这样,承担越多,越得活得好。
眼下就是只要她能治好病,她什么都甘愿。
人血送药,这方子想想便恶心。郝军医不愿骗卿卿,如实将这方子说来。
卿卿喉头一阵汁液翻涌,她硬生生压住了那泛滥的恶心。
等夜里霍遇回来,见她盘腿坐在床上而不是躺着,看起来似乎好了一些。
“你脸上的斑纹似是少了点。”
“你也觉得很难看么?既然难看,又为什么要看呢。”
“但凡是个双目健全的都不觉得好看,你这样子不吓哭人就不错了。”
“我是不懂,你喜欢的这面容也没了,还执着我些什么?你若是想要女人,动个眼神梁姑娘自己就凑上来了,你不还需要梁府的粮仓么?为何不利用梁姑娘呢?”
“爷不是什么人都会利用的,你有这价值,爷替你高兴。”
她脸颊晕开一个淡淡的酒窝,“我何须你替我喜,替我忧了?你仗着一身武力,仗着身份,为所欲为,对我极尽欺凌,若不是你将我带到这里,若不是你管不住色心去勾引梁嫣,我焉能落得如此地步?”
“武力?身份?你说得轻巧。”他讽笑,手上却一把扯开自己胸前双襟,露出结实的胸膛和绵延其上的不以数计的伤痕。
“你生下来就是孟家的千金,纵使后头遭遇那些,你只会怜惜自己命途多舛。爷如今的地位是用命换来的。”他合上衣服,平淡道:“这世道本来就是人吃人,受尽万险爬到这个位置,有女人为何不用?我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想在死时候还为没睡到想睡的女人没杀尽令我不顺心之人而悔恨。”
卿卿心生恶寒——这还是受过礼教的人么?
他就像一个没受过教化却又强大有力的野人,闯进了她原本安然无恙的生活中。
他们的出身注定了体会不到彼此的心境,就算一个眼神就能看透彼此,也是心隔天涯。
她落下轻蔑一笑,却听烛火尽处,他艰难开口,“卿卿,自北邙山之后,爷再没让别的女人碰过。”
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这些事说给她听又做什么?她一心视他为豺狼虎豹,做尽坏事之人。他说了又能如何,反正她不在乎,也不会在乎。
卿卿默然无语。
原本只是求不得。
让所有女人都臣服于自己,难道不是天下男儿皆肖想之事?
女人所爱,男儿所求,他都得到了,可人生是一次又一次追逐,总有新的猎物出现。
他身体有她幼嫩的记忆,她受不了他的手段时,会主动攀上他的肩,缠住他的腰,她会张开唇,发出寻欢的□□。
可他的脑海却只记得她眼底重重掩藏下的倔强。
她的身体有多柔软,心就有多硬。
他的身体想要她,他的心也想要她。
“还没操够呢你呢,暂时不想碰别的女人。”
卿卿早已不会为他这些话而脸红,而且就算脸红,现在的鬼样子也看不出。
“你说得没错,我这副身子配谁都脏,唯独配得上你。”
他才是肮脏的,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
“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在人之下,注定是被践踏的命。我不曾对你不住。”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费尽心思向上爬?也对,你是个连疼痛都不知的怪物,所以你到如今这一步,没有家人,没有爱人。”
家人、爱人?又有什么重要?皆可成仇,不如自己独自嚣张一世。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说不准有一天也能踩我一脚。”
她极尽告诉自己她活着不是为了那么卑劣的目的——她不是为他活的,甚至不想和他扯上半点关联。
可是他是如此嚣张,令她忍不住用余生的力气来撕破这张狂妄的脸。
仇恨一个人可以到食其肉、饮其血的地步,卿卿不知自己喝了霍遇的血,是否算报了仇。
只是人血滋味难闻,一口已经是极限。郝军医耐心劝了半天,她又咽下一小口,“该不会以后我都得喝……喝人血?”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一张可怕的脸,还喝着人血,岂不成了怪物?
“姑娘可否发现自上次喝完药血灵芝以后,恢复了许多?”
“不是猪血么……”
“什么猪血,那是王爷从自己腕上割下来的血!”
经郝军医这么一说,卿卿立刻反胃,将喝进去的全吐了出来。
郝军医笑道:“姑娘您就当这是一味怪异的药材,其实没什么的,药不在来源,而在药性。喝点血腥的能医好病,比什么都强是不是?而且您也不是白喝不是?日后回朝,还望姑娘在陛下面前为王爷说几句公道话。”
“他是皇嗣,又怎能轮得到我在陛下面前说话。”
“姑娘有所不知啊……我在王爷身边跟得久,王爷家事也略知一二,大妃一去王爷就在军营历练了,常年在外,与陛下隔阂也就深了。大小姐……也就是长公主,最疼咱们王爷,她出走之时王爷在战场上,什么都不知道,回去以后一切就成了定居,王爷和陛下大闹一场,往后真的是除了公事,再没半句话。王爷其实……是十分孝顺的,他每年再忙也不会忘记大妃的忌日,逢年过节若赶得上,都会尽量去陪着太后的。若王爷是个不义之人,怎能得北府营众将为他舍命?他肯对姑娘做到如此地步,想必也是知道忏悔了。姑娘是忠良之后,还望姑娘能指引王爷向善,走上正途!”
“郝军医的话虽诚恳,但有一句,卿卿身为晚辈也不得不讲。孝为人之本则,王爷所做只是尽为人孙、为人子的职责,王爷所做是他应做之事,他所承受也是他应受之责。卿卿绵薄之力,尚不能保护自己,先生所托,卿卿无能为力,也不愿相助。”
“姑娘所言另郝某愧然,不愧是大将军之后!姑娘若是男儿之身,定能有大作为。”
“您抬举我了,卿卿也不求作为,只希望此生所为,无愧于自己的姓氏……”
卿卿对饮霍遇血一事除了恶心,并无愧疚。他就算把命给自己,她也不会有任何动容。
她想,大概真的是恨到了一定程度吧。
这日她午睡时被孟九濡湿的舌头舔醒,她真是佩服了这狗儿,这样可怕的一张脸它也舔。
她昨晚意外发现自己能站稳了,走起路体力稍欠,但比前几天好得多了。
孟九冲她直叫,她竟能走去水缸前,拿出狗粮喂给孟九。
她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生命力再慢慢回流,她甚至可以走到门前,看着那株桃花花枝随风而坠。
孟九“汪汪”叫着跑到树下,叼回一枝凋落的花枝。
郝军医进屋,眉目带着喜色:“姑娘额上的斑褪去了!”
她不愿自己去看镜子。
“郝军医……我寻思着兴许是药起了作用,那人血方子我真放心不过,要不然……往后我就只喝药,若没起色,再加上也不迟。”
“这……”郝军医只顾治病,倒没想到这一点,不论如何,起作用的肯定主要还是药材而不是送药之物,“可以一试。”
卿卿想着病好了,一定得把这几日喝进去的东西都呕出来,实在是……太恶心了。
她已经能够自如走动,便穿了长跑,戴着兜帽面巾牵着孟九在屋外走动。累了便靠在树上休息。
孟九闻到霍遇气味,大步跑了上去。
原来孟九还是更喜欢霍遇一些!她有些吃味儿。
霍遇远远就见属下站着一人,黑衣黑帽,压根瞧不出是个姑娘模样。
他也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一点。这条人命他还真得慎重些。
哈尔日又拉粮车过来送来粮食,霍遇将粮食照收,给了他金子,叫他别再此处碍眼。
哈尔日不敢忤逆,回头将金子还给卿卿,又下了山。
这些日子士兵缩减口粮,终于能吃一顿饱饭了。
霍遇逮了只兔子,炖肉煲汤,端给卿卿。
她不知原来他们玄铁骑里还有手艺这么好的,大半碗汤都被她喝尽,霍遇欣慰一笑,捡起碎骨去味孟九。
“霍遇……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走哪儿去?”
“打过对岸。”
“急什么?爷定把那孟束的人头给你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