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战前余裕
霍遇重新绘制了手上的军事地形图,叫人誊抄两份分别送往乐陵隆夏。
前方寻探的士兵匆匆跑来,“王爷,敌方正在靠近!”
“何人带兵?”
“章绘,预计一万步兵。”
章绘原本是当地一个起义军团的首领,在孟束南下时被收编。章绘可以说是孟束手下第一悍将,他常年栖居西南深林,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可谓是山头大王。章绘手下的兵各个短小精悍、行动敏捷,可章绘本人身长九尺,据言能举千金之鼎,他身负一把青钢剑,剑重足有百公斤。
玄铁骑不占熟悉地形的优势,人数更在劣势。
霍遇扶着桌,抿唇揉眉心,良久后道:“做好戒备。”
他写下书信,吩咐人连夜送往八十里外的乌塘,向太子借兵。
哈尔日已走出白柯子镇,又半道返回。
他跟了霍遇十几个年头,只有他一个主子,甚至是霍遇帮他娶妻成家,除了霍遇身边,他想不出还能去哪里。
因熟悉霍遇脾气,他不敢直接露面,而是在树林里躲着等霍遇出去了去找卿卿。
见到卿卿脸上的青斑已经褪了一半,他欣慰道:“姑娘福大命大,这恶疫也难不住姑娘!”
“哪里是我福大命大,是郝军医妙手回春。可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原本已经下了山,可路上碰到到了几个对岸的侦察兵,放心不下还是回来了。”
“可是又要开打了?”
“对方来势汹汹,估计是如此。”
卿卿听完,第一反应是自己怎么办,霍遇手下的兵不足四千,再勇猛真打起来能怎么办?
不论是谁的兵,霍遇肯定是首要目标。
她既希望他输,又不想他输。
他是打败父亲和哥哥的人,岂能轻易就输了?如果他输了,可真是丢了她们孟家将门的脸面。
“你说你这一回来不给他添堵吗?他心情一差,又不知哪个可怜人遭殃。”卿卿斟茶给哈尔日,与他聊了起来。
“王爷这些年脾气也算收敛了些。”
“是,他在北邙山时脾气是更差。”
“他其实……不论怎样,对我们这些兄弟总归是好的。当年王爷年纪比我小两岁,但比我还早两年参军,当时我们都在赫连昌手下,他也没什么特殊待遇,吃睡和我们在一处,打起仗来也得冲在前面,那时候真的是受了很多苦。尤其是吃不饱,战马到何处,只要有草就吃得饱,我们没了粮,也只能跟着吃草。有一次实在饿得不行了,王爷他连夜去打了两头野狼给我们吃,他因此也收服了一众忠心耿耿的弟兄,军中有选拔军官的都推举他。王爷从军营里一个普通士兵到大将军,直到今日,当年那批分了狼肉的弟兄,没死的,没退伍的,都跟着他。只要跟着王爷,不管多强大的敌人,弟兄们都不带怕的。不论走多远,王爷总会带我们回家,人都说草原人四处为家,可向我们这种南征北战的,还是更想要一个安稳的地方。”
“我二哥说过……他是个好将领。他说晋王甚至比他更有孟家军魂,这也是对他最好的评价了。”
“王爷起初一直不愿意打这场仗,一来他认为以南疆形势,即便如今打了下来以目前国力也很难长久守住,二则因为这里离家太远了。可笑的是朝里的臣子都说他是怕打这场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我们玄铁骑多年在深林和江岸训练,怎会只能在马背上打仗?不过姑娘也就当不知此事。王爷心思藏的深……或说是自以为藏得深,他不愿让别人知道的事,我们就都装作不知道。”
“那他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哈哈哈……天底下也就只有姑娘这么说王爷了。”
卿卿想起以前听士兵他们聊天,哈尔日的妻子又给他添了个儿子。
“你不想赶快去看看你的孩子吗?霍遇肯放你走,你怎么不趁这个机会回去呢?”
“怎么能不想!”提起孩子,铁汉眼里柔情四溢,“可我是也是个军人,哪有军人逃离战场的?我这样回去只会令他们蒙羞。”
“你的妻儿他们一定也能理解你的……你到底也是从我们孟家出来的,咱们算半个同宗,我现在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个自己绣着玩的荷包,就当是给你小儿子的贺礼了,等回头他过百天的时候,我再送个大礼给他。”
“那我先替那小子谢过姑娘了!”
哈尔日提起儿女时的神情深深留在了卿卿的脑海里,她想记住那个模样。她的父亲可能也是曾那样向他的战友下属炫耀自己的女儿的。她虽与父亲天人相隔,但也希望父女以彼此为傲。
窗前桃花开得茂盛极了,风一吹,花瓣落漫天。
以前大哥为了哄煊姐儿开心,在庭院里栽种了一小片桃花林,四五月的时候家中时常可以看到花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幼年不懂的诗句铭记在心上,熔化成年轮的印记,偶尔想起,却已经物是人非。
她的家没了,但她记得,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哥哥、煊姐儿,他们都是很伟大的人。
“孟九啊……爷当如何是好。”
霍遇边给孟九喂食,边呢喃着。孟九忙着吃的时候从来不理他。
他知道撤退是如今唯一之计,但他的自尊不容他撤退啊。
“如今有了身份地位有了名声,反倒成桎梏了。”
孟九“汪”一声,黝黑的眼睛盯着他,意思是还想再吃。
霍遇瞥了眼地上一堆骨头碎屑,无情道:“没了。”
孟九耳朵耷拉,觉得自己刚才吃进去的不是饭,而是委屈!真是一点都不温柔,没有卿卿半分好。
于是叫了声,跑回屋里面找水缸后面的肉干。
卿卿一边缝衣服一边道:“你家爷说你最近长胖了,叫我把你口粮藏起来。”
它听懂了,怨气地摇尾。
卿卿头也不抬,“你以后再乱咬他的衣服我也不理你了,净给我找事干。”
自她身体稍稍恢复了以后,就天天给霍遇缝补被孟九咬坏的衣服。
她的针线活是在霍珏身上磨练出来的。
在北邙山的时候,她们穿得都是别人不要的旧衣,她舍不得让霍珏穿旧衣,便趁能活动的时候用自己编的防虫的花绳去牧民农户家里换布头,东拼西凑,给他缝新衣过年穿。
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竟有了陌生的感觉。
真是昨日之事不可追也。
“孟九,过来,到床上。”
孟九晃着尾巴跑过去。
她挨近孟九,拿起扫帚给他挠虱子。
孟九浑身放松,舒服的趴在柔软的榻上面打哈欠。霍遇进来,看孟九趴在自己的位置上,气得一鞭子挥过去。
卿卿瞪眼怒道:“你打到我了!”
她掀起袖口,糯白的腕上一道红痕瞩目。
他意外发现她脸上的只剩左脸的小部分青斑,“竟好得这么快。”
她生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顽强,杀死千万人的瘟疫竟然也能让她熬过。
“顿顿都吃人参,所以好得快。”
“既然好得差不多……明天就离开这。”
“你要退兵?那我们去何处?”
见他又将嘴唇抿成一条线,卿卿吃惊道:“你不会还没想好退去何处?”
“是我错算了。”
“嗯?”
“我原以为此次孟束会派孟华仲出兵,即便不是孟华仲,他手下任何一个将领都会估计着镇上的百姓,但这次带兵的章绘不一样,他以前是这一代的土匪,手下以吃人出名,之前想的法子在他身上都不顶用。”
他脱靴上床,盘腿坐着,“本想叫你见见爷在战场上的威武,怎料头一次仓皇而逃被你见着了。”
“我可不信是头一次。”
他笑了,这怎么也被她猜中了。
“以前刚带着玄铁骑出去打仗的时候,也经常落荒而逃,为了说出去不难看,非要说是什么战略转移,其实我和你们祁朝那些酸腐文人一样,也爱搞那面子上的功夫。”
“若是我父亲,他也会撤退的。你们打仗靠的是持久,又不看一时勇气。”
“卿卿知我,论起持久,天下能有几个男儿如我?”
他向后倒下躺在床上,十指交叉双手为枕垫着后脑勺,“我瞧薛时安那书生模样,必定是不如我的。”
“你当初怎么没把我耳朵给药聋了?”
“大约是有许多话想跟你说呢。”
“你说的我都不爱听。”
“我更爱你与我虚与委蛇的时候……不,现在也很可爱。”
她投去冷淡的目光,“可惜我与王爷间的仇恨日积月累,只会更深。”
“以前在草原上,谁要是能娶个像你这么漂亮的祁国女子回去,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爷打小的愿望就是想睡多少个漂亮女人就睡多少个。”
“那恭贺晋王殿下心想事成。”
“可那些女人又怎么和卿卿比呢……卿卿的身子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世上独一无二,从前那些女人算得上什么?比你聪明的没你的貌美,比你貌美的又比不上你聪慧,以前那些女人充其量也就是为了把爷的铁杵磨得细一点,免得撑坏卿卿。”
他一脸淫邪,污言秽语连篇,卿卿捂耳朵背过身去。
熄灯过了又许久,孟九鼾声阵阵,卿卿用被子蒙住耳朵。
不知更时,被子里挤进来一个坚硬的身躯,卿卿被他抱着,姿势娴熟。虽说已经春深,气候暖和,但山上入夜寒凉,多一个人还是会更暖和。
彼此都知道对方醒着,都不揭穿。
同床共枕,各有心事,人在咫尺,心在天涯。
撤兵路上最怕遇到伏兵,前后夹击,到那时真的是进退两难。
如今可行之路,一是退往乌塘,二是退往乐陵。霍遇一夜发愁选择,是生路还是死路,选择在他一年之间。这无异于投掷铜钱,抛起铜钱那一刻结局已经注定。
若是去乐陵,则与汲冉冯康汇合,他可重振旗鼓,打赢章绘不在话下。这是最有利于他的路线,但正因如此出现埋伏的可能也极高。
若是去乌塘,碰到太子和赫连昌,随便给他安个罪名就能夺他兵权,他也不指望太子的人能打得赢章绘,损兵折将的结局如何叫他那气节高的哥哥接受?
况且,谁知道乌塘的路上是不是也有人在等他入网?
现在他就是翁中那只鳖!
月光投射在卿卿乌黑的发上,生出淡淡的光泽。
真是美丽。
他手指缠起她的一缕发,女人的头发都比男人的柔软。
她的头发这样柔软,她的眼神却那样强硬。
北邙山时曾一时兴起与她结发,如今却是真诚想和她发梢相缠,你我不分。
他喜新厌旧,从来没和一个女子相处这样长的时间,和一个东西在一起时间久了,不论人或物,大概都会生出情谊来,他以前也不喜欢狗,可还不是和孟九生出了情谊?
她虽然满口谎言,阴晴莫测,既不是解语花,又常为他徒增愁恼。
聪明的总不是时候,该聪明的时候愚笨无比。但尽管除了一张好看的皮相,缺点重重,比之孟九总是赏心悦目得多。
即便不想承认、也懒得面对。
他知道自己动了心,生了情。
是爱而不得,而不再是求而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