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良药苦口

第91章 良药苦口

卿卿从没走过这么晃荡的水路,她一直忍着到下了船才去一旁的草丛里呕了出来。

回到渡口,霍遇好整以暇地靠在孟九身上晒太阳。

“你我也算命大,这种私船的龙骨都是用腐烂的木头搭的,昨天这船这么晃,只怕是偷工减料没舭骨,运气不好的恐怕得遇上翻船了。”

见了光,他气色好了些。

卿卿扶着腰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份粥。”

“还有?”

“就剩几枚铜钱,吃了这顿没下顿,你我可能得乞讨去乾溪了。”

“你叫我一个堂堂王爷去乞讨?”

“求我一个人也是求人,求一堆人也是求人,大丈夫能伸能屈,不去乞讨,你我吃什么?”

“夏陵是大镇,你叫孟九去卖艺。”

“我的王爷,您见过耍猴的,见过耍狗的没?我和孟九拖了你一路,你好歹也出出力。”

“爷回去了给你金子,还不成?”

“爷您有种就现在变出金子来,当年巴蜀王也是一路沿秦岭行讨过来的,不照样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反正你现在手不能动脚不能行,除了如厕都得我帮着,不去乞讨多浪费现在的身子?”

他眼睛盯着卿卿的手腕,“你要是肯当了那镯子,咱们可就能坐轿子回乾溪了。”

卿卿拖住孟九的狗链,向前走了几步回头,“晋王殿下,你的腿伤也养了一段时间了,就自己走走吧。”

他一只腿有箭伤,一只腿脱臼,又箭伤的腿勉强能走。

霍遇索性在渡口把担架卖了,担架不值几个钱,但对走南闯北的商人来说有大用途,他巧舌如簧,竟也换了二十文钱。

他本意是拿这二十文钱去吃顿好的,卿卿一把抢走了费了半天口舌挣来的铜板,去药店换了药材和绷带。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眉梢眼角堆满笑容。

卿卿先买了幅退烧的药,又找着李郎中的方子买了几味涂在他背上的草药。

夏陵是个大郡,大小商铺宾客往来频繁,小小的药铺急需人才。卿卿帮着抄了一上午的药房,药铺老板同意她在店里煎药。

霍遇和孟九在墙角等着,他命令孟九给自己当靠垫,自己后颈枕着孟九的身子,翘着二郎腿晒太阳。过了一阵见卿卿端了一碗黑糊糊的东西过来,他眉头皱得老高。

他闻道这味道就想吐。

卿卿走过去,把药碗放在他的左手上。

“不喝。”

她居高临下,冷着脸,“不喝也得喝,若今夜你再发烧,我只能把你扔在这里了。”

“嘿嘿,你把爷扔这里,自己怎么回去?”

“我把镯子当了,坐轿子回去。”

“有糖没?这药太苦了,真喝不下去。”

卿卿真恨不得把药碗扣他脑袋上,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识好歹的人,怎么还偏偏让她给遇到了?

这大半个月的耐性终于没了,她直接上前坐压住他的大腿强行端着药碗去给他喂药。

霍遇左手一挣,大半碗药汁洒了出去,和地上的尘土砂砾融为一体。

他薄唇紧抿,抬头,对上一双含着无限恨意的眸子。

又是这样的眼神。

天上的星星有多少,她眼里的恨就有多少。

可纵是她的眼里全是恨意,那恨意也如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

她将药碗扣在一旁,冷淡起身。

“你做惯了王爷,怎么会知道一碗药有多珍贵?我站着抄了一上午的方子,手和腰都很疼。霍遇,我比谁都希望你早点去死。”她背对着霍遇,霍遇只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哭意,却看不到她的眼泪,“可我答应过要带你回去……我不想变成和你一样言而无信的人。”

他有些讨厌自己这双锐利的眼睛。他看得穿很多事,看得透很多人,包括现在。

如果他不是能够看透她,是不是就可以自欺欺人她现在是为了自己而委屈?

可她只是委屈她自己一上午的付出,全都喂狗。

在霍遇的注视下,卿卿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捧起还剩半碗的药汤。

谁都知道她有多讨厌吃药了。

她如捧着一碗珍宝,仿佛那是琼浆玉露,生怕有一滴洒出来。

苦涩的药汁夹着自己的眼泪,尽入腹中,一滴都不剩。

世上最令她惧怕的苦滋味,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拭去嘴角的药汁痕迹,转身就走,孟九看卿卿走了,从霍遇颈下跑出来,去追卿卿。

霍遇摔在地上,地上的石子硌得他的背像火燎一样的疼。

他扶墙起来,一瘸一拐地追过去,将她从背后抱住。

他埋头亲吻着她后颈的蝴蝶,那可真像是上天派来解救他的。

“卿卿,别抛下我。”

她要挣开一个伤患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她也没力气了。

都到这一地步,他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走不开。她任霍遇抱了一阵,才说:“你若再有下次,我便自己走了。”

他其实知道她走不远的,尤其她这样的姿色,不叫人给卖了才怪。可他依靠她,甚至是这些年来第一次依靠一个人。

他的卿卿,销魂时、痛苦时都陪着他的卿卿。

二人在城郊寻了个土地庙落脚,卿卿替霍遇背上的伤口换完药,也不说自己去做什么便领着孟九走了。

霍遇现下自顾不暇,只嘱咐她早些回来。她走后他拆了右手的木板,自己上了草药,再用牙齿帮着左手去缠绷带将夹板归位。

这只手兴许再也不能想以前那样弯弓射箭、不能像以前那样持刀弄剑。他都知道,可又能如何?

他的命是捡回来的,往后别说废了手,就算双手全无只要活着他也愿意。

他一闭目就睡着了,一睡着,就梦到了离开李家村那天的黄昏。

她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把他放下,自己寻了两根木头装在担架底下做成简易的轮子机构,完工后她和孟九拖着担架走了几里地。

他当时昏昏沉沉,意识全无,卿卿不认得路,只晓得他们要去的地方在李家村西面,便一路向西走,等他醒来时,他们停在西边,他发现完全走错了路。

是向西的方向,可是南辕北辙。

他浑身无一处完好皮肉,自己无法翻身,想要叫她,嗓子干涸地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他用尚能用力的左肘支着全身,勉强侧过身,这样就能看见她了。

她脱得只剩一件肚兜小裤,与孟九在溪水里逐闹。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她困了,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两只白白嫩嫩的脚丫搭在孟九背上,对着夕阳露出欣喜的笑容。

他并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更不知道她面对那场雨的绝望。

所以当时他见到的夕阳,是被雨水洗过的天,有种纯粹的壮美。

他这些天总是将一些记忆混淆,分不清当时更美的是她劫后余生的笑还是当时的夕阳。

那一瞬他突然明白,夸父为何要舍身逐日。

她就是他的桃林、他的河泽。

他从来瞧不起董良为了妻子能放弃大好前程,可若能叫卿卿给他那样笑一辈子,他也不要什么前程了。

卿卿快入夜了才回来,她回来时,带着一小袋米。

孟九激动地冲他喊,正要向他跑去,被卿卿揪住尾巴:“不许过去。”

“哪来的米?”

她把树叶做成器皿的模样,层层叠叠,用泥巴糊在一起,做成简易的锅子,生起火来煮粥。

她似乎心情不错,霍遇注意到,她心情好的时候,眼里总有笑意。

等粥熟的时候她靠在孟九身上乐呵地跟他说了下午的事。

“我原本想去看看有什么生财之道,还真让我遇到了。你记得吗?在梁家的时候他们迷信鬼神,我就去捉鬼了。”

“捉鬼?”

“北邙山的时候有个江湖骗子教过我他们的行骗之术,我就去找了个富贵人家,叫孟九一直冲着他们家叫,然后装成路过的样子,告诉他们有恶鬼盯着他们家,这里的人也都迷信,就信了我的话,于是我趁做法的时候偷了两把米。然后孟九也不叫了,他们真以为是我收了恶鬼呢。”

“咳咳……”他一咳嗽就觉得肺部要裂开,“你给人家做法,就要了两把米?”

“我们现在也有地方住,也有食物了,本来就是欺骗人家,怎么能索要更多?”

得,都跟乞丐差不多了她还谈什么取之有道。

但因为是她辛苦得来的米,霍遇吃得津津有味,粒米不剩。

饭罢,卿卿又拿来一捆树枝,用匕首削尖,做成箭,霍遇不解,“这什么玩意儿?”

“你我总不能徒步去乾溪,我想做些箭矢卖给农户,兴许能换头骡子。”

“你们孟家人都天生会做兵器?”

“北邙山的时候在兵器场做过帮工,当时学的。”

他怔默一阵,亦懊悔了。

她在遇见他之前,已是很可怜,偏生他不识好歹的欺负了她。他只是向来都当女人是玩物,哪能想到会有今天——他的命拿捏在了那个时常发蠢的小女奴手上。

他应对她好一些的,可这些道理如今才懂,实在太晚了。

似乎他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去偿还她、报答她。

“爷有个法子,能叫你不必做这些力气活,你能借我个耳朵听上一听?”

“嘴长在你身上,你说就是。”

“卿卿画得一手惊艳的美人艳图,若能寻几张薄纸、一支笔,你我兴许就能住进客栈了。”

她面上一红,咬牙隐忍,模样又是一番娇俏动人。

霍遇哂笑,“你若画不出,爷教你几个姿势。”

她翻了眼皮嗔他一眼,“不用你教,可是纸张可用竹片替代,如何去寻笔墨呢?”

“这还不简单?你随便找个学堂,逮个孩子叫孟九去吓唬一番。”

她被他满脑子的馊主意气得不行,将手上的木棍挥向他:“王爷有如此计谋,还请亲力亲为,不要只教唆别人。”

“若我能堂堂正正,不敲诈勒索地给你寻来笔墨纸砚,你就肯画?”

卿卿没指望他能做什么堂堂正正的事,继续用石块打磨树枝做成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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