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酒肉相伴
霍遇被卿卿彻底激起了好胜心。激将法是他最喜欢用的法子,自己深谙其道,所以一般的激将法对他来说都不管用。
但他堂堂王爷,开国首功,怎能叫一个小女子瞧不起?
说要给她备笔墨纸砚,他第二天就着手做了。
卿卿一大早带着孟九去集市卖箭,留了口水和粮叫霍遇自己泡着吃。霍遇嚼完草药,把药汁涂在嘴里烂掉的地方,咕噜咕噜喝完水,填饱了肚子。
他一瘸一拐走到庙后的树前,左手用匕首劈开半截子松枝,回去点火烧成灰。
他现在只有左手能做动弹,忙完这些足足用了一个上午,他擦了把汗珠,横躺在稻草铺上望着顶上的梁木发着呆。
他也恐慌自己的右手往后再也不能拉弓射箭,甚至不能举物,那可不真是个残废了?
可残了他的右手,也换不回来哈尔日和那些弟兄的命,他们甚至没能死在一场堂堂正正的战争中。
他们因他的自大而死,自己也因这自大险些落了个残疾。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日在孟华仲军营里对那小女子痛哭流涕的样子。原本还想叫她见证自己杀伐老贼孟束的威武,结果,此生最狼狈的样子都落在了她眼里。
他该一刀杀了她才是。
天光照得他眼睛难受,他抬起左臂遮眼,左袖口一大块麻布补丁落在眼里。
他何曾穿过这样破烂的衣物!
可袖口,似乎还有她的味道呢。
他把袖口搁到鼻子下方闻了闻,呸,哪有什么香气,只有自己身上的馊味,还落了一嘴尘土。
近黄昏的时候卿卿回来,今日食粮仍然是米汤。
“你的箭全卖出去了?”
“没人来买,回来的时候给山下的农户了,换了口米汤。”
“你也别灰心,做生意的脑子不是谁都有的。”
卿卿一听他说话就来气,本想牵着孟九出去透气,走到门槛处,又折了回来。
霍遇发觉自己现在总是得仰视着她,她下巴上有一颗痣,其它的角度根本看不见。
他脑海里浮想联翩,心想,下次欢好要尝尝那颗痣的味道,她自己一定都不知道那里有一颗痣。
他浑身上下唯一健全的就裆间那根玩意儿了,一想到与她欢好,浑身血气下涌,他有些怕控制不住自己。
这时,腿上传来钻骨的疼。
“我跟王爷一样,听不得不入耳的话,王爷若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就闭嘴吧。”
她的脚恶狠狠踩在自己腿伤上,然后踹了一脚才离开。
全身的痛都集中在那里了。
霍遇心里骂道,真是个恶婆娘,难怪奈奈见到她跟见了鬼似的。稻草边上他用衣服罩着的是他今天出门摘的牡丹花,原本想送给她,还好没送出去。
他宁愿把那花儿拿去喂孟九。
不过她这么凶悍,他道放心了些,至少不会被别人欺负去。
卿卿见武器没什么市场,也不白忙活了。她打算明天去农户家里看看有什么可以干的活。
夜里霍遇凑过来,和她挤在一处。
她没什么力气推开他,她真的累了。
霍遇的左手落在她的腰上,覆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致的皮肤。
“这些个月来风吹日晒,卿卿皮肤怎么没见半点糙?”
“小时候燕窝吃得快吐了,大概是那个时候什么补品都吃过。”
“等回了永安,顿顿都请你吃燕窝。”
“现在我可不想吃燕窝了……我就想吃炭火烤过的羊肋排。北邙山的时候,你宴客吃烤羔羊,你嫌烤得太久,吃了一口就叫人给扔了,真是奢侈。”
她说得他也心动了起来,肥的流油的羊排仿佛就在眼前,偏偏看得到吃不到。
“爷喜欢吃七分熟的,外头一层是酥的,里面还嫩,你呢?”
“我也不喜欢吃太老的,小时候家里常做鱼脍来吃,大约那时候就喜欢吃生不吃熟。”
“瑞安的鱼脍真是天下第一美味,爷起初看到生的就恶心,后来也不晓得怎么就每吨都吃了。”
“还有茶树菇鲍鱼羹、紫龙糕、酱生饼,一定得是鹧鸪巷的陈记茶馆做的,小时候我天天叫管家给我去买陈记的零嘴儿。”
卿卿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和霍遇在“吃”上达到了心灵相通。
“夏陵的鱼脍也甚是有名,等爷给你找来笔墨纸砚,赚够银子咱们就去吃。今天烧了松烟,明天爷就去掏蜂窝粘合。爷给你把东西准备齐全了你可不准耍赖。”
“反正你每天也无事可做,多做事活动筋骨也是好的。”
她就把霍遇的誓言当做了句玩笑话,没想到三天后他真的做出来了一块墨。
霍遇心存得意,这是天助他也,前几天去偷蜂蜜也没招马蜂,用蜂蜜把松木灰烬粘合后放在日头下风干,这几天他要风得风,要阳光得阳光,用了三天墨块就成型了。
卿卿一时说不出话来,孟九不晓得霍遇手掌上黑乎乎一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它知道霍遇现在正得意呢,也开心地乱吠。
“纸和砚台用布帛和石块可以代替,但是笔呢?”
霍遇左手拽住孟九尾巴,“你等爷找根棍子,毛多得是。”
又三天后,一支简略但笔尖平顺的笔出现在卿卿面前。
“爷说到做到,你也该兑现承诺了。”
卿卿瞪他一眼,“你一定能卖得出去?”
“禁图市场可比你那几根破箭的大得多。”
卿卿狐疑地化开磨石,点水蘸墨,在铺开的布上描了幅美人图。
不着衣物的美人图。
她的脸色娇艳欲滴,霍遇枕在孟九身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第二日他就去赌坊低价卖了这张图,用卖来的钱去买纸。
卿卿不敢相信他真卖出去了,也不愿相信他真卖出去了——难不成这世道上还是歪法子更有用些?
霍遇的嘴皮子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几张现画的图楞是被他说成了宫中秘传,不过夏陵天高皇帝远,再是繁华那也是一个才开蒙不久的地方,谁知道宫里头的画长什么样?于是任凭他狮子大张口。
卿卿看到摆在面前的酒肉时傻了眼,“就算挣了银子,也不该这么挥霍呀。”
因挣钱的法子是他想出来的,卿卿没什么底气。
“咱们喝了多少餐白粥了?爷更怀念你以前圆润的样子,瞧你这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了。”
“你能饮酒吃肉了?”
“肉吃不了,我喝酒,你吃肉。”
卿卿还是妥协了。
霍遇还是不能吃太硬的东西,三两肉全给了卿卿,她分出一半给孟九。
霍遇一声呵斥叫停,“爷嘴皮子快磨破才挣来的肉,你竟分给孟九?”
卿卿只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压根不理他,笑盈盈地把肉喂给孟九吃。
霍遇痛饮一杯,“得,你们是亲姐妹,爷就是路边野男人。”
“你骂我是狗?”
霍遇想了想,“夸孟九呢。”
卿卿闻到酒味的醇香,“这酒是好酒吧。”
这个关头霍遇可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把今天挣得钱全部拿去买酒了。
“就村口小酒馆买的,你看,粮渣都在底下沉着呢。”
说着,他给卿卿也倒上一杯,“我和卿卿还没共饮过呢。”
“北邙山之时,怎能料到你我会有今日?”
“往事恩仇无法一笔勾销,今夜,你我只谈酒兴不谈往事。”
卿卿低头浅啄一口,她鲜少碰酒,这才一杯,脸颊似有火在烧,霍遇想,这便是面若桃花了。
他几杯下肚,头脑就有些昏沉了。
其实他酒量没有这么差,皇家之人哪容得了酒量差?人人都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相互争来争去,明面上见了面还要一同喝个一醉方休,若喝多吐露了秘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一定是这酒太烈。
“王爷,这酒怎么喝不醉呢?”
“是吗?……可能是精度不够。”他打个酒嗝,已经没了坐相,倒下去的时候左臂用力,将卿卿一同带倒在稻草铺上。
卿卿扶着地要起来,他翻身笼上她的身体,朝她嫣红嘴唇上轻轻一啄。
卿卿抬手推他的肩,“你亲我做什么?痒痒的。”
“卿卿,我不只想亲你的嘴,我想亲遍你全身。”
她无辜地睁大双眼,“那怎么能成呢?你呀……”笑意很快淹没她的眼睛,她伸出食指,朝他右手的夹板上轻轻一敲,“你现在都没法自己更衣呢。”
“是啊,我就是个废人,没有卿卿,现在已经给父皇、给玄铁骑蒙羞了。”
卿卿醉而不自知,她伸手拨霍遇垂下来的鬓发,“你是夺人命的阎王,是这世上最坏的人,你又怎么能是废人?”
“我是阎王,卿卿就是菩萨,连阎王都敢救的菩萨。”
“哎呀,神仙跟前你怎么敢说这话?”她别过头看了眼一旁的太上老君像。
“老君是道教的,不是一家人,告不了状的。”
卿卿被他的话逗笑,她一笑,北邙山的春花就都开了——在他心头绽放。
“卿卿……”他的呼吸迷乱在卿卿的笑颜中,恨不能吃了她的血肉占了她的魂。
她是一场三月春风雨,他渴望这具枯槁躯壳被她滋润。
卿卿也意识到了他的呼吸眼神的变化,却为时已晚,他掠上她饮酒后的殷红嘴唇,汲取雨露甘霖。
卿卿一截香舌被他含在口中,他似乎是蓄意要让她的舌头都融化掉,不,这还不够。
他要她的所有都是他的,无论神佛,谁也不能夺走。
他渴望她的所有,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羸弱的乳,以及她颈上那脆弱的蝴蝶印。
他是个擅藏心事的人,却抵不过二两浊酒,抵不过她毫无芥蒂的一笑。
而他无可自抑的炙热,却是一头冷水在寒夜里浇上卿卿身躯。
她眉目的暖意冷却,原来就算他是个废人,她也挣不过。
“我原以为,不曾在你危难之时索你性命,在你眼里,我的命会不那么轻贱。”
她强忍眼泪,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是这个男人教会她的,你越脆弱,对方就越强大。
“轻贱”这两个字唤回他半分怜悯。
霍遇的动作滞住,他埋首在她胸前,不在动弹。
轻贱,谁有资格这样说她?
她捡着他这条烂命一路走过来,已是他心中最贵重之人。
“你想要我的身子,我躲不过,可我不愿在这种地方苟合。”
霍遇倏地抬头望着她,两双眼儿之间只隔着湿漉漉的烛光,两颗心却隔着从瑞安城到北邙山的崇山峻岭。
卿卿能够委屈自己,却无法欺骗自己。
她太恨他了。
“罢了,爷也不愿意委屈自己。”他翻过去躺在草席上,“爷其实最讨厌你这种在床上和死尸一样的,空有美貌,不识情趣,勾不起男人的性子。”
“既然如此,明天我就去找个知情识趣的母猪陪着王爷。”
“难不成你自己以为,你连母猪都不如?”
卿卿心想幸好自己从小长在北邙山那样的地方,要不真得被他这张嘴气得吐血了。
“卿卿在爷的心里,比母猪还是强上三分。”
“王爷在我心里,倒还真比不上二两猪肉。”
“你这牙尖嘴利,性子拧巴,又贪生怕死,倒有几分像本王。”
卿卿望着梁上枯木,渐渐露出笑意,“是啊,王爷的这些坏毛病,我竟然都学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