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相爱相杀

第93章 相爱相杀

霍遇靠一张利嘴挣够盘缠,却不急着去乾溪,而是先找了间干净客栈落脚。卿卿拗不过他,自己也被客栈里的软榻吸引,不舍得走。

入夜后霍遇叫来热水,单手扯下衣服,露出被绷带紧裹的躯体,卿卿替他背上的伤换药和新的绷带,必须直面那块少了皮的肉,她倒是见过剥了皮的动物,饶是她素来大胆,鲜血淋漓的样子也叫她不忍直视,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要上药了,你若疼的话就出声。”

“当初爷从你身上拓下你的蝴蝶印,现在因你被剥皮,这恩怨算是抵了吧。”

“王爷,仇恨哪能这么理智地计算呢?”

“说的是,谁知你我现在是仇怨更多,还是牵连更多,这一路卿卿与我吃喝拉撒俱在一处,保不齐偷偷动了心。本王当年也是我们草原上第一美郎君,若被本王那些爱慕者知道有这么一日是卿卿陪本王生死与共,可得羡慕死她们。”

“王爷,您将将要比我大十岁了,那些爱慕你的女子们只怕都已为人妇为人母,卿卿今年虚岁才满十七,往后啊,正是得人爱慕的年华呢,你若再早生一两年,只怕我得叫你声叔父了。”

是啊,她年华正好,永安府里据他所知,就有许多偷偷恋慕她的青年才俊。

“可那些爱慕你的青年,就连薛时安在内,他们却不知道卿卿在床帏时形同死鱼,实在无趣得紧。”

“你怎能笃定,他人不知?”

卿卿没能等来霍遇的反唇相讥,只有良久的沉寂。

她恼他口出妄言,给他用毛巾擦身的时候故意碰到他伤处,敷药时候动作也并不轻,最后越想越怒,甚至直接把毛巾甩到他背上,摔门出去。

霍遇这种人,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蹋她的善心。

她半路又折了回去。

回屋,霍遇还以她走前的姿态盘腿坐在榻上,他想去够垂在腰间的绷带,但只有一只手能动弹,够着了也于事无补。

桌上搁了剪刀,卿卿握起剪刀便走了过去,霍遇见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实在不妙,放软了语气,“往后你不爱听的,爷……我绝对不说。”

她冷笑,“你瞧你现在这废物模样,当年逞什么威风?今日你该庆幸是落到我手上。”

她抬起剪刀,作势要朝霍遇眉心刺去。

他是真的太了解女人了,女人的心有时比男人更狠。

而且他确实是她的负累,没了他,她这一路其实会更加平安。她是皇帝和孟束争着要的人,她的姓氏,甚至能抵数座城池的筹码。

她其实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作用。

霍遇禁闭眼睛皱着眉头,躲不过她刺过来的剪刀,就只能认命。

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与天争命,但这条命既然是她救的,给她无妨。

如若不是她,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救得他,他也不会叫那人拿剪子利刃指着自己。

剪刀的尖端离他眉心只需一厘,甚至他已经感受到了金属的寒意,疼痛没有如期到来。

卿卿的手腕转了方向,剪刀握柄大开大合,她绞碎他垂在肩头的发。

他睁眼,咧嘴嗤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心软的姑娘,还叫他给碰到了。

“卿卿这主意好,叫本王做了和尚,前尘旧事一笔勾销,往后也骚扰不得你了。”

“你还敢多嘴?”

“你现在可以尽情为难本王,等到了乾溪,本王照样是手握重兵的王爷,你不过一个弱女子,能耐本王何?”

卿卿扔了剪子,一拳打在他脸上,霍遇没想到她真舍得下狠手,眼看她要骑坐在自己身上,他倒下时双腿夹住卿卿腰身,将她控制住,卿卿随着他腿部用力上半身向榻上的小桌子摔去,后脑勺撞在桌沿上,疼得五官皱在一处,太疼了——

“撞哪儿了?”

霍遇匆忙上前,卿卿怒恨得看向他,在他凑近之时,忍痛拽起他被自己剪得参差不齐的发端,用全力把他的脑袋砸向桌角。

孟九见两人打起架,一声不吭躲在桌子下。

霍遇抱着脑袋痛呼。

卿卿揉着脑袋,轻蔑道,“你不是不知道疼痛吗?”

“孟家娘子真是天下第一狠心肠。”

“比之王爷对卿卿所为,不敢攀其一二。”

酣畅淋漓打过一架后,卿卿的气也消了,她命霍遇趴在榻上,怕他报复,便骑坐在他身上将他控制住,给他的背部继续上药。

霍遇回头咧嘴笑道:“卿卿若喜欢这个姿势,日后可以一试。”

他觉得男人真是天生下贱啊,被她这么欺负去了,心头却并不生气。

明明用剪刀戳他眉心,她却只是剪他头发,明明能把他的脑袋摔向尖角摔碎,却只找了个圆滑的角落摔去。

折腾了半夜,孟九见二人相安无事才敢睡去。

夜雨来袭,电闪雷鸣,霍遇挨近卿卿,惊雷响起,她在梦里遇到猛兽,身体瑟缩进霍遇的怀里。

霍遇左手压在身下,欲用右手去安抚她,却抬不起手来。

他可以挽弓射雕的手,却无法去抚慰一个纤弱的女儿家。

他发出一声冷笑,闪电晃眼,他眼睛有些湿润。

他真是个废物。

夜雨天里客栈走廊的旅客来来往往,卿卿睡得并不安生,她被雷声惊醒,眼前是漆黑一片,等双目适应黑暗后,才知道原来眼前的是霍遇的怀。

一下雨夜就变得异常寒凉,她很冷,便主动伸手抱上了霍遇的腰。

她的手不敢落在他背上,怕触了他的伤,便穿过他腋下挽着他的肩,紧紧依在他的怀里。

霍遇出声问,“怕打雷?”

她细声“嗯”道,“战俘营里有人被雷劈死过,比任何一种死法都恐怖。”

“如果雷劈下来,爷一定先把你扔出去。”

“不会的,你个儿高,先劈你。”

听她这么说,霍遇松了口气——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抱着的是何人。

在下一道惊雷砸下来之前的静谧时间里,传来孟九高扬的呼噜声。

二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霍遇道:“看来它确实胖了。”

“孟九这一路着实没有少吃呢。”

霍遇的肩瘦得硌手,卿卿想起给他换药时,他仿若一具枯骨。

两句身体靠近的时候,惊雷响起也不那么怕了,天塌下来,总有个人陪自己承受着。

一场电闪雷鸣,一场急雨,本该是日出时分,却模糊了黑夜和白昼。二人双双睡到晌午时,孟九早晨起来,眼睛溜溜盯着二人,盯了一会儿还是没人理它,它换了个方向,接着侧卧而眠。

饱觉之后,劲头十足。

霍遇用剩下的铜板买了头骡子,一路西行前往乾溪。

自遇难后这一路已走了快两个月。霍遇右手的甲板拆开,他明显感觉得到右手的酸软无力,路上常掂着一块石头左康复用。

离开夏陵时,正是南方天最热的时候。二人装扮谁也没比谁更好,在纪家口时他们遇到了北上流民,也被误认为他们是流民,霍遇于是将计就计,随着这些流民结伴。

流民首是个叫张绥的中年男子,他年龄将将三十出头,但头发斑白,显然是吃过许多苦的。霍遇从流民口中打听到,他们是趁着孟束封锁乌兰江之前跑出来,打算去北方朝廷投诚,张绥就是带他们偷渡过来的人。

他们渡江的原本有百来人,渡过江的只剩三十来人,一路过来,张绥靠一张嘴游路上的山贼流寇和难民,三十来人的队伍又变成了百余人口。

他们便一路乞讨,到了纪家口。

卿卿都不禁感叹,“这位张大哥真是个人才。”

霍遇见旁边无他人,才与她说道:“乌兰江以南鱼米丰足,最大威胁是水患,孟束治灾有道,民生尚可,若是寻常百姓怎会北上投诚?他们渡江的时间在四月左右,当时江北战事正火热,却不见孟束有所大动作,显然是江那边有事绊住了。只怕这帮人不是普通人。”

“那是何人?”

“若是山贼乞丐之流,断不会舍眼前安逸而择北上的路途遥遥……我猜,他们当是有重罪在身之人。”

“你是说他们是逃犯?”卿卿惊讶道。

“未必是逃犯,也有可能是逃兵。不过我赌逃犯的可能更大一些,是逃犯还是真流民,去会一会他们的首领便知道了。”

卿卿却不同意他的做法,“离乾溪没多少路了,这时怎么能再生事端?”

“不赌一把,又怎能知道结果如何?”

若他是个健全的人,卿卿也不会阻止他,可他现在右手形同被废,浑身是伤,若真是个逃犯逃兵的,人家有能耐逃到这里,制服他也不在话下。

霍遇把牵着孟九的链子交到卿卿手上,“爷去去就回。”

“慢着……我跟你一起去。”

他倚在树上,双臂在胸前交叠,露出散漫的笑,“卿卿担心我?”

山花夜放,明月高悬,可以说是花前月下。

这样的花前月下,佳人在侧,理应干些别的,而不是去见一个匪头子。

“好不容易捡回你一条命,可不该这样被你挥霍了。”

“是,卿卿说什么爷都听。”

张绥和他的几个亲随占了间破屋,洞口有人轮守值班,见是新加入的男女和他们的狗,其中一人立马进去禀报。

没多久,张绥就请他们进去。

张绥入夜并未睡眠,而是拿着一张羊皮地图研究,见人来了,便将地图收进腰间,与二人道:“不知二位深夜寻我所为何事?”

霍遇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屋里唯一的一张破桌,“给你指条生路。”

张绥眉头一簇,沧桑的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你这是何意?”

孟九前蹄爪地蓄力,它已嗅到周围张绥部下脸上的凶光。

倒也不是因孟九洞察敏锐,这些人闻霍遇说此话,各个脸上变色,卿卿都察觉到了。

只是那闲坐与桌上之人,嚣张如故。

“永安府朝廷虽采取广招人口的政策,却非不问来路的,你与你这票兄弟,恐怕去了北边也依旧只能乞讨,做无籍人口,在遇到个什么大事儿,有得被重新赶回来,甚至赶到边疆去。”

张绥沉思片刻,用粗粝的声音发问,“你是何人?”

霍遇张望陋室外的清冷月光,“在下孟峦。”

卿卿真是恨不能割了他的舌头,这人,不单嘴皮子一等一的溜,脸皮也是一等一的厚。

张绥闻言,拍桌唤道,“来人,将这人给我绑了!”

霍遇却仍是轻狂不减,他站起来,身量甚至比张绥还高一截,气势咄咄逼人,“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是个英雄豪杰,还是无知草寇。”

卿卿见那些人正要上来擒拿霍遇,先护到他身旁与人赔罪道:“张大哥,我叔叔他脑子不清楚,口出狂言,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你叫我叔叔,叫他大哥?”

卿卿指着霍遇,对张隧道,“你看,犯糊涂呢。”

张绥皱着眉,他原本只想好好逃难的,路上千奇百怪的事也都遇到过了,可眼下又是哪一出?

卿卿急着回头劝霍遇,“你就不能好好说句话?总是不嫌事大!”

霍遇瘪瘪嘴,“卿卿怪我了?”

她快急哭了!

烂人!贱人!怎么就不能坦诚地讲呢?

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他不是什么孟峦,他是……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张绥在烛光下炸了眨眼,斑驳的眼神滞了一瞬,“你……卿卿?”

她已忘了自己身上还有块印记,不必开口,后颈那只蝴蝶已表明了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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