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就这样,慕琏半推半就地成了尚书府两位小姐的教书先生。他在博物司本就担个闲职,空闲时间多,所以每隔三天就过来一次。一般先去风月阁见过苏寇文,说些真假掺半的八卦消息,奇闻异事,凡事点到为止,并不僭越。然后去后花园给苏家两位小姐上两个时辰的课,有时候讲讲圣贤文章,有时候也练练字画。上完课再回风月阁陪着苏寇文坐一会,品品茶,逗逗鸟,偶尔也会留下吃晚饭。苏家上下,也知道这位表公子颇得主子赏识,再不敢态度倨傲,一口一个“表少爷”叫得十分恭敬。慕琏其人,又十分擅长交际逢源,八面玲珑,在尚书府里行走从来不摆什么架子,出手大方,给的赏银也多,久而久之,下人们逐渐当他是自家正主一样的伺候,分外殷勤起来。
不知不觉,从慕琏在尚书府里教书开始距今已然两个满月过去。期间,在尚书府过了年,送了苏寇文一架六尺高九尺宽的白玉屏风,送了舅母裴钰蓉梅英采胜簪一支,犀角雕福寿纹手镯一对儿,撒给下人赏银若干;去喝了通证使毛蕴穗的儿子毛昊轩与御史都尉冯大人家的小姐冯如萍的喜酒,送了金累丝嵌宝石白玉送子观音一尊作为贺礼;又与吕仿、薛千韵这些人厮混了许多次,转眼已到了春暖花开之时。
今日,慕琏一踏进尚书府,便觉出气氛不对。下人们各个垂头敛目,小心翼翼,虽然还像往日一般穿梭忙碌,却都刻意放轻手脚,院子里显得格外宁静。
“余叔,出了什么事?”慕琏此间已经跟余英混得极为熟稔,开口闭口不再称呼余管家,直接叔侄相称。
“不知道啊!”余英一边把慕琏往里让,一边小声说话,“老爷下朝回来就阴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径自去找了夫人。不一会就听见夫人哭闹起来,摔了汝窑的花瓶,撕了张志超的《芙蓉出水》,扯了项月白百蝶湖罗帐子,差点连你送来的白玉屏风都给砸了。方才还吵得惊天动地,现在却没了声息,不知道是如何了。你进去可小心着点!”
慕琏低头思忖片刻,点点头,“多谢余叔,我知道了!”
“老……老爷,夫人,表少爷来了!”余英说完便退了下去,把慕琏一个人留在门槛外。
站了足有一刻钟的功夫,才听到里面的人闷闷地传来一句,“进来吧!”
慕琏抬腿进去,才走了两步,就踩到了一颗圆圆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颗比鸡蛋小些的珍珠。这珠子慕琏是见过的,原是裴钰蓉的陪嫁,一直放在桌案上那个童子骑鹿的玉雕像上,童子的手里握着,是裴钰蓉最喜欢的摆设,平日里连拂灰都是自己亲自做的。如今连这个都摔了,看来这次火气发的绝对非同小可。
慕琏弯腰把珠子拾起来,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凌乱不堪:红木的圈椅东倒西歪,黄花梨的案子上头,滚落着佛手、葡萄、金桔等时令鲜果,墙上被撕碎了的《芙蓉出水》还剩下摇摇欲坠的一小片,螺纹的帐子自屋顶垂落,歪歪扭扭地堆在地上,跟破碎的瓷片、金器、玉器缠绕在一起,满地狼藉。唯一没有破损的白玉屏风后面,隐隐约约传来妇人嘤嘤哭泣的声音。
“你来了!”苏寇文从屏风的后头绕出来,慕琏连忙把倒在地上的红木圈椅摆正,扶着他坐下。
“舅舅,出了什么事?”
“唉!”苏寇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广兴的战事……你可听说了?”
“是,听说了!”苏寇文示意慕琏坐下说,他就随手拉了一把四脚藤椅坐到了苏寇文边上,“听说一个月前,广兴突降暴雨,下了整整二十三天,梅江水位暴涨,冲毁了江上的浮桥,把广兴和驻扎着翀越国军队的朔郡都淹了,战事无法继续,两方都打算各自退兵。可是那熠王楚哲昶竟然在半夜趁我军连日来对抗大水分外疲惫,戒备松懈之时偷袭我军大营,活捉了靖平王爷,佐伯将军战死……”
“嗯!”苏寇文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这熠王不简单呐!”
“是啊!且不说,梅江涨水,桥梁被毁,最浅的地方也有三四丈深,他们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到对岸的,就说在这般恶劣的天气,对双方皆不利的条件下,能够做出率军偷袭我军大营这样的事情,这份胆略和魄力着实可怖。”
“这事情还轮不到你我操心,现在的问题是靖平王爷被生擒,不知道近况如何,朝中大臣议论纷纷,皇上却始终不曾表态,君心难测啊!”
“嗯!外甥也听到了一些传言……”
“哦?怎么说的?”
“传闻说,皇上这次十分震怒,打算再集结军队派兵征讨翀越国,誓要报此次挫败之仇,可是外甥并不相信这些。”
“为何?”
“原因舅舅应该比我更清楚。且不说靖平王爷在朝中的影响力有多大,门生有多少,此时盲目发兵极有可能触怒翀越国人,万一对王爷人身有损,那必定会寒了朝中以及军中那些誓死追随王爷的大臣们的心,如若不能妥善安抚,久之恐生大变;就说靖平王爷乃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当年力保皇上登基的肱骨之臣,我朝以贤孝治天下,皇上也一直以孝悌著称,如果真的不顾王爷安危,率军讨伐,岂不是落了个不忠不孝的罪名,白白地贻人口实?!”
慕琏将心中对于君上心思的揣测娓娓道来,苏寇文听着听着却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此人果然深不可测,幸而此时他是站在我们一边,否则留下此人,必定后患无穷。
“那依你之见,皇上会如何处理此事?”
“依外甥看……”慕琏向上挽了挽袖子,托起苏寇文的手掌,用另一只手在他掌中缓慢而有力地写了“和”字。
“……”苏寇文皱起眉心盯着慕琏,后者则抬头与他对视,清亮的眼神中透露着坚定,毫无避忌、退缩之意,唇边还浮现着浅浅的笑意,显然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自信。
两人对峙了一会,苏寇文才收回视线,握了握手掌,道“今日朝堂之上,众说纷纭,但无非是主战及主和两派。皇上却只是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下朝之后,皇上把我和左都御史大人叫到上书房,说了许多话,大抵与你所说的相似,皇上有意选一名公侯秀色与翀越国和亲,借以换回靖平王爷……”
慕琏点点头,苏寇文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心中已然猜出为何余英说他家老爷下朝后就脸色阴沉,而尚书夫人又为何大吵大闹了这一场:说到和亲,国之体面是第一要紧的,所以首选自然是公主、郡主之辈,如果王公中没有合适的,才会想到在出身高的大臣们当中选择端庄秀丽的女子加封以公主的名号出嫁。然而,翀越国远在枢国以北,气候远没有枢国这般四季如春,此其一;翀越国境内有着许多人烟稀少、广袤无垠的戈壁荒漠,生活恐怕不如枢国富足,此其二;传闻说翀越国人尚未完全开化,还过着茹毛饮血的野蛮生活,枢国娇滴滴的王宫小姐们过去和亲,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几年都是问题,此其三。有此三点,哪个王公大臣愿意自己的女儿前去受罪?纵使加官进爵又怎能抵得过骨肉分离,客死异乡。
枢孝帝所出不多,仅有皇子三位,公主两位,大公主早已出嫁,小公主尚且不足十二岁;公侯之中,皇叔靖平王爷与皇上的堂兄武泠侯吴赫各有一个儿子。且不说武泠侯家没有女儿,就说武泠侯与靖平王向来政见不和,已明争暗斗多年,就算武泠侯有女儿,又怎么可能傻到舍得拿自己的掌上明珠去换政敌的命?大臣之中,御史都尉家的女儿年初已经嫁给了毛昊轩为妻;佐伯将军已然战死,她的妹妹有重孝在身,三年都不得婚娶;太医院冯太医的女儿听说生下来就是个跛子,已经过了二十二,还是没有人愿意娶,也不适合和亲。如此一来,满足和亲条件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苏尚书的掌上明珠,长女,苏皎。
“那皇上的意思是……让皎儿表妹……”
“……”苏寇文摇摇头,“皇上没有明说,只说让我和左都御史选个合适的女子呈报上去再行定夺。”
苏寇文话音刚落,屏风后面的哭声兀地大了起来。
“哎呀,你别哭了,成何体统!”苏寇文皱着眉朝屏风后面吼了一声,结果,哭声不仅没有弱下去,反而更强了,间或还夹杂着撕拉、摔砸的声音。
慕琏知道,即使皇上没有明说让苏皎去和亲,但这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一来苏皎各方面条件都符合,二来苏尚书家与靖平王爷家向来亲厚,出个女儿换回政治同伴以此来保住利益集团以及整个家族的长治久安也理所应当。可是裴钰蓉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日里骄纵、溺爱得不行。女人家见识浅薄,怎么会想到那么深远,只是听说要把女儿送去蛮荒之地和亲,从此可能死生都不复相见,顿时就癫狂起来。而苏寇文虽然满心不甘愿,想也不可能公然与靖平王爷一党闹翻掉,何况自己本身就是与靖平王绑在同一架战车之上的,如今想要脱身已然晚了。
看着一筹莫展的苏寇文,慕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舅舅,您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
“不行,沁儿是庶出,而且她母亲的出身卑微,涉及到皇家体面,皇上不可能准她替姐出嫁的。”
“也不尽然,事在人为啊!”
“嗯?”苏寇文诧异地看着慕琏,屏风后面的哭闹声也戛然而止,“此话怎讲?”
“舅舅忧虑的,无非是沁表妹的出身问题,您可以去找靖平王妃,把沁儿过继到靖平王爷一脉,如此沁儿就成了名正言顺的郡主,郡主出塞和亲,以己之身换回父亲生身自由,有何不可?”
苏寇文皱着眉心,“嘶……这倒也是个办法。可是……”
“外甥知道舅舅担心的是什么。靖平王爷与舅舅向来亲厚,舅舅担心如此偷梁换柱之计会让靖平王对尚书府心生嫌隙,日后反而不好往来……”
苏寇文没有说话,只是拧着眉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这个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的。”
“怎么解决,你快说!”苏钰容听说女儿不用出塞和亲,当即就不哭了,从屏风后直接冲出来,一把抓住慕琏。鬓乱钗横,全无往日端庄仪态,吓了慕琏一跳。
“舅舅、舅母稍安勿躁。且听外甥慢慢说。”慕琏又扶起一张红木圈椅,让裴钰容坐下,才又继续说,“我朝立法,凡是已经定了亲的女子可不参加宫中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官员若是强娶已经定亲或婚配的女子为妻为妾则是重罪,要流放充军十数年。舅舅只要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给苏皎表妹定下一桩亲事,两家商定好,就说二人是从小指腹为婚。如此一来,皎儿表妹就自然不能去和亲。您再去找靖平王妃,把沁表妹过继过去,换回靖平王爷。那么,靖平王爷不仅不会怪罪,反而要说舅舅深明大义,权衡有术,日后必定对舅舅更加信任。”
“对,对,就是这个办法,这个办法好!老爷,你说是不是?”裴钰蓉听慕琏说完,顿时整个人都抖擞起来,激动地抓着苏寇文的手臂不停摇晃,“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哎呀!”苏寇文拉住裴钰蓉的手,“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转而又向慕琏道,“你说的这方法虽然可行,可朝廷上下此时分成明显两派,主战派自然不会与我们为伍,主和派大多也会猜到皇上会派苏家长女和亲的事情,如此一来,谁还肯与苏家结亲,这是欺君的大罪,被发现了可是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
“这……”慕琏知道苏寇文所说的也是事实。如此敏感时期,还要冒着欺君之罪与苏家结亲,实在没人有这个胆子。
“哎!有了!”裴钰蓉一把抓起慕琏,激动得满脸通红,“琏儿,你不是一直对皎儿有意,不如你娶了她,我们就亲上加亲,皆大欢喜!”
“什……什么?!不可,不可……”
“有何不可?你是嫌我皎儿家世配不上你,还是容貌配不上你!”
“不……不是,舅母何来此言,是慕琏粗鄙浅陋,配不上皎儿表妹!”
“配得上,配得上,老爷你说呢?”
苏寇文面色凝重,虽然他知道,行如此权宜之计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是欺君大罪,肯定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且放眼朝野上下,敢趟这趟浑水的,也实在找不到别人,思来想去,慕琏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就按你舅母的意思吧,你跟皎儿指腹为婚,此事一平息下来你们就成亲!”
“啊?”慕琏心惊,“这……如何使得?”
“就这么定了!你且先回去,事不宜迟,我收拾一下就去靖平王府。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不得外传,否则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这……”慕琏踌躇了一下,旋即双膝跪地,郑重地给苏寇文和裴钰蓉磕了一个头,算是默认了此事。苏尚书和尚书夫人这才安心。慕琏没想到今天不仅帮苏家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还顺便把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敲定了。
望着慕琏渐渐离去的背影,苏寇文心思沉重。此计保住了长女,却要送出次女。虽然自己心里一直不怎么待见这个小女儿,但他必须承认,虽然都是自己的骨血,但苏沁的才情和相貌在当今世上无人能及,即使是容貌艳丽、出身正室的姐姐苏皎,也及不上这个妹妹的分毫。他一直以为,慕琏与苏沁互通心意,也想过为了要把慕琏留为己用,让苏沁嫁给他为妻。可如今,他竟然提出用苏沁换苏皎去塞外和亲,难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吗?慕琏有意的是苏皎,而不是苏沁?若果真如此,那他今天的一切筹谋倒还有情可原,若不是,那这个人心机之深沉就太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