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第九节

慕琏不知舅舅叫自己出来,所谓何事,只能陪着小心,亦步亦趋地跟在苏寇文后面。两个人出了风月阁,走下石台阶,朝后花园的另一个方向走。

苏寇文是读书人出身,对于子女在诗书字画方面要求的也颇为严格。膝下两女一子,小儿子苏肆跟着裴应宗的独子在家学里读书,两个女儿不宜抛头露面,就请了师傅在家里教。前面说的胡翰林,本在户部供职,学识深远,见识广博,后来年岁渐大,便告老辞官,赋闲在家。苏寇文花了重金请来家里教两位小姐读书。除此之外,还有专门教弹琴、下棋的,教针织女红的,把女儿都当儿子一样来培养。然而,胡老先生毕竟年迈,一年当中七灾八难的,总也不断,隔三差五的不能上课,如今病情更见严重,出门都成问题了。苏寇文近日倒也想着换个合适的人顶替。

正巧今日慕琏来,一番对话下来,苏寇文心里对这个外甥可谓是赞赏有加,再加上这门血亲关系,倒是有心想要培植他成为自己的亲信,毕竟政治对决永远需要年轻的力量。慕琏个性内敛,心机深沉,又精于算计,善于迎来送往,左右逢源这一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不妨先以教书先生的借口把人揽在身边再从长计议。

“舅舅!”慕琏跟着苏寇文从风月阁出来,一路赏景一路闲聊,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的深处。眼见入目的景致越来越有闺阁之气,不禁顿住脚步,警觉起来,“此处想必是小姐们的处所,外甥恐不便进入……”

“哎~~~无妨!”苏寇文拽住正要抽身后退地慕琏,“我带你见见你的两位表妹。”说罢就带着慕琏进了一道爬满了紫藤花的月牙门。

进门后,慕琏就把头低低地垂下,走得也极为缓慢,耳后和两腮边竟然还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舅舅,我……”

自从与苏寇文相认,正牌舅母裴钰蓉倒是见过很多次了。慕琏知道自己能留在晏淄任职,多半还是苏寇文给自己的大舅哥裴应宗过了话,所以对这位舅母打点得也就颇为上心,绫罗珠宝一样不少的以各种名目送过来。可是,对于尚书府的两位小姐,由于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除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意外地远远撞见过二小姐苏沁,正式的见面反而一次都没有过。如今,这般堂而皇之地走到女儿家居住的地方来,身上也没带什么礼物,总觉得十分别扭。

“呵呵”,苏寇文侧眼观察慕琏,越看越觉得此人言行端正,是个可造之才,“方才你也听到了,给你表妹上课的胡翰林久病不起,恐怕不能来了,我也正犯愁着给她们找个学识、品行都好的先生替代,正巧你就在了……”

“不不不,这如何使得……”慕琏停住脚步,连连摇头,“外甥才疏学浅,怎能担此大任,舅舅还是另谋贤人吧。”

“你这说得是哪的话!”苏寇文佯装生气,面上假色道“不过是教她们读几本圣贤书,认几个字罢了,又不让你教她们治国平天下之道。你读了几年书,她们读过几年,你认识多少字,她们识得几个。况且,论辈分,你们是表兄妹,还能带坏了她们不成?放在别人身上,我还不放心呢!莫不是你怕辛苦,不肯教两个表妹,再就是你嫌弃她们愚笨了?!”

“不不!”慕琏忙摇手,“外甥不敢,外甥听舅舅安排就是!”

苏寇文闻言笑笑,也不再给慕琏说话的机会,挟着他就拐进了小姐们住的小院。

慕琏亦步亦趋地跟在苏寇文身后,眼睛绕着小院环视了一圈。院子虽不是很大,却装点得十分精致。处处佳木茏葱,奇花烂漫,馨香四溢,沁人心脾。院子中间有一座呈拱形的短石桥,桥下有一带清流缓缓流过,间或有一条红色鲤鱼游弋其中,惬意自然,为整个小院平添了许多生气。走过小桥,便是一片平坦宽阔地,几檩精致的房屋坐落在几株高大的云杉的之间,红瓦碧树,蓝天白云,掩映成趣,说不出的静谧、安宁。

“咳咳!”苏寇文在门前的珠帘外停住,咳嗽了一声,门里即刻跑出来两个小丫鬟,矮身对着苏寇文福了福,这才掀起帘子,娇声娇气地冲着屋子里轻唤了一声,“大小姐、二小姐,老爷来了!”

慕琏跟着苏寇文进门,见屋子的正中间是一张香木桌,放着笔墨纸砚,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两幅美人图画,旁边还有四只雕刻精细的木椅。屋里的东边竖着一个书架,堆满了书籍纸张,屋子西边,与书架相对的,立着一个古董架子,摆放着几只瓷瓶和瓷碗之类。书架前又并排摆着两张小一点的桌案,案上的书整齐地摆在一角,旁边是用镇纸铺平展开的白纸。对面的古董架子前,还用屏风隔出一段,隐约可见里面有一张桌子,摆放着茶壶茶盏,想必是小姐们平日里读书读累了,休息喝茶的地方。

“皎儿、沁儿,你们过来!”

两位小姐早在听说爹爹来的时候就低着头站在桌子旁边等着听候训斥了,此刻听到父亲召唤,忙莲步绕过案边,来到近前。

“这是你们的表兄慕琏,现在晏淄博物司供职,姑母和姑父仙逝,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胡老先生久病不便,以后就由慕表兄教你们读书。慕表兄博学多才,敏而善思,见识渊博,功课上你们要虚心听取表兄教导,不可捣乱,亦不可松懈,若让我发现读书退步了,定要受罚!”

苏寇文一板一眼地教育着两个女儿,慕琏站在他身后,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苏沁。

是她,真的是她!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还不过来见过慕表兄!”苏寇文正值壮年,声音如洪钟一般粗犷、浑厚,在宁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把慕琏飘远的心神拉了回来!

“苏皎见过慕表兄!”

“这是皎儿,你的大表妹!”

“啊!见过表妹!”慕琏连忙低头还礼。起身之时,偷偷瞄了一眼苏皎。鹅蛋脸型,细腻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明净透亮,镶嵌在新月一般的眉毛下面,神采奕奕,顾盼生辉,颇有几分姿色。

“表兄万福!”

“这是你二表妹,苏沁!”

“表……表妹好!”

苏沁抬头看到慕琏时,明显一惊。显然那天匆匆的一瞥她还有印象。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稍显慌乱和羞赧的神情,慕琏从心底涌起一阵欣喜:她记得我,她真的还记得我!那日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自己就已经迷乱了心智,从此夜以继日念念不忘。如今,这般近距离地看她,竟比那天远观时美得更加的真切,更加的令人心驰神往到移不开视线。那般的冰肌玉骨,绰约多姿,让人连眨眼都觉得是种罪过。两弯罥烟眉下,秋水深潭般的双瞳,仿佛是九天银河落入其中,璀璨如漫天繁星,两片樱红的薄唇紧抿,似藏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若说苏皎的容貌可谓灿若春华,皎若秋月,那苏沁则堪称仙姿佚貌,般般入画。惹人禁不住要猜想,上天为何如此厚待于她,竟然将世间的精华灵秀都赋予了她,即便不施粉黛,也能绝一代之丽,占尽风流。苏皎与苏沁,一个是人间艳,一个却似天上仙。

“咳咳!”苏寇文又咳两声,慕琏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失态,忙侧身面朝苏寇文低首拱背道,“舅舅还是另择贤人吧,外甥实在是愚钝,虽说读过几年书,却始终只能领悟到先贤大智之皮毛,恐怕教不好二位表妹……”

“胡说什么!你是廷试头榜第十一名的从五品博物司正司属,你若教不了谁还能教得了,难道还要我求你不成!”苏寇文说着,脸色已然阴沉了下来,声音也越发的严厉。

“外甥不敢!”

“就这么定了,今天就开始上课,我走了!”

“送父亲!”“舅舅慢走!”

苏尚书一甩袖子几大步就跨出了门槛。走到院子当中,才顿住脚步,捋着胡子得意地回望了一眼……

苏寇文一离开,全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门口的两个小丫鬟,胆子颇大,见自家老爷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当中,立刻转回来,眼神绕着慕琏上上下下地打转。她们常年随小姐于深闺当中伺候,平时见到男丁的机会不多。如今乍一看到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玉树临风的慕琏,心里顿时小鹿乱撞,两坨红晕爬上脸颊,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上前给他让座、奉茶。

苏皎见慕琏眼睛还是不住地往苏沁身上瞟,厌恶地冷哼一声,扭着纤纤细腰,态度傲慢地回座去了。苏沁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慕琏,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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