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夜,依旧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长明灯把两人的影子照得飘飘忽忽,犹如鬼魅一般。金吉自认聪明一世,却没想到今天竟然碰到了高手,苏沁看似乖巧柔顺的外表下,竟然蕴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巨大潜力。
苏沁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数给金吉看,“衣服、鞋、盘缠、地图,还有这个……”苏沁从地图底下抽出一把通身镶嵌着宝石的匕首,递给金吉,“这个,给你防身吧。”
金吉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在手里掂了掂,笑道,“昭若公主的?”
苏沁点点头,“嗯,她送我的。”自从阗河沙大量开采,翀越国的兵器锻造技艺得到了空前的提升,用阗河河沙打造的兵器,不仅轻便坚韧,而且锋利无比,远远优于穹洛河沙。于是,楚游南为自己重新打造了一把更加得心应手的匕首,把这个送给了苏沁做为纪念。
“呵呵,她倒是对你很好!”金吉抽出匕首细看刃口,阴阳怪气的说道。
苏沁知道金吉跟楚游南的关系不好,所以也不搭理她,又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锡金盒子,不同的是这个盒子的接缝处用蜡油封了口,“我时间不多,还没有学会怎么让这面具保存得久一点,所以我又给你备了一个。你脸上的面具五天之内拿不下来,也不会影响你洗脸吃饭,但五天之后就会脱水皲裂,自行剥落,到时候你拿出这个来换上,十天时间,应该足够你逃出盛琅了。”
“你说什么?逃出去?”金吉惊诧地盯住苏沁的脸,想从她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戏谑的痕迹。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苏沁的表情既严肃又认真,璀璨的眸光当中一点谎言的意味都没有,“你要放我走?!为什么?”
苏沁把包袱重新包好,塞到金吉手上,语气淡淡道,“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枢国人死在我面前。”
金吉一怔,虽然没懂苏沁话里的意思,但也猜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想了想,她还是把包袱扔到一边,“没用的,他不会放过我的,我逃不出去!”
“我有办法!”苏沁把包袱重又塞回金吉怀里,“若无十足把握,今晚我也不敢来这了。”
“嗯?”
苏沁捡起一根草茎,很随意的在地上比划起来,“这是王府的东门,这是西北面的角门。东门外有一条小巷,穿过小巷是一条昼夜不歇的小集市,而西侧角门则是平日里下人们运送货物,出入王府的小门,晚上根本没人。一会儿,我从东门出去,想办法把侍卫们的注意力都引到东边去,你估算好时间,趁守卫松懈的时候,从西角门溜出去。记住,一路贴着墙根走,尽量把身形隐匿在阴影里。这瓶子里剩下的镪水足够溶掉门上的锁了。”
“这……”金吉看着苏沁在地上勾画出的逃跑路线,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地变了又变,最后竟然笑出声来,“你不去做密探真是屈才了。”
“承蒙夸奖!”苏沁站起身走到牢门口,回头看了金吉一眼,“你到底走不走?”
金吉在原地沉吟了一会儿,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跟着苏沁走出锁了她近三年的地牢,走进了漆黑的甬道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相信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子。她与她,都是楚哲昶的女人,至少曾经是,可是为什么她要帮自己逃跑呢,难道她不应该最恨自己吗?她的所做作为以及她的那些计划听起来那么的荒诞,甚至有些……幼稚,可是她怎么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相信,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女孩子真的能带自己逃出这个禁锢了她这么多年的牢笼呢?罢了,索性试一试吧,若成了自然好,若是不成,就当是出去放放风。
“为什么一定要选在今天?”金吉跟在苏沁后面,一面踏上台阶,一面问。
“因为今天是初六,而且楚哲昶这几天恰巧从南方回来。”
“那又如何?”
石台阶不长,两个人此时已经接近顶端,有模糊的月光从外面投射进来,密道口隐约可见。苏沁突然停下来,转身站在上一节阶梯上看着金吉,背光的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光华流转,仿佛天空中两颗璀璨的星,在浓稠的黑夜闪着钻石般细碎的亮光,透出坚定的力量,“我问你,整个王府听谁的调遣?”
“当然是楚哲昶。”金吉也跟着停住,站在下一节台阶上仰视苏沁,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出这样一个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
“那若是有人告诉他,她的王妃出逃了呢?”
“王府里丢了王妃?那以他的个性,一定会调动整个王府的人出去搜寻,熠王府可丢不起这个人……”金吉不自觉地在脑海里设想了一下这种事情发生之后的场景,突然觉得很好笑。
“所以,我必须选在他回王府的时候施行这个计划,只有他才有本事调动起整个王府的人而且不被任何人质疑。只要他发现我不见了,一定就会想到,我的计划是从东门跑出去,混入百姓当中,趁乱逃走,而要从形形□□的百姓当中把人找出来,必定要派出大量的人手,这样的话,一来能分散王府守卫的注意力,二来也可以为你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可是你怎么保证他能及时发现你不见了?”
“呵呵……”苏沁诡诘的一笑,“我最近‘新添’了个毛病,每天到了四更天就发夜喘,一定要喝一碗冰糖燕窝才能入睡,现在三更天快过了,再等一会,永乐就会给我送燕窝来,然后,她就会发现……”
“发现你不见了……”金吉替苏沁把话补充完整,“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去通知楚哲昶,再然后,楚哲昶就会按照你设想的那样,调动府里的人去搜寻你,但你怎么能肯定,楚哲昶他一定会上当呢?”
居高临下的苏沁,突然弯腰凑到金吉脸前,凝视她的眼睛,唇边溢出浅浅的笑意,一字一顿的道,“因为,我赌的,就是他舍不得我!”
金吉被苏沁那微微一笑时的妩媚恍得有些失神,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她刚刚的气势和自信给镇住了,这个女人的内心绝对比她外在表现得更加强大,难怪楚哲昶会说,苏沁跟自己不一样。她的小聪明,在于巧言令色,玩弄心机把他人戏耍于鼓掌之间,而苏沁的强大,则在于善用人心,所谓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吧。她的小聪明和她的大智慧,根本不在一个等级。
“呵呵……”片刻的错愕之后,金吉镇定下来,为了掩饰刚才的慌乱,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的计划好是好,就是太儿戏了,他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对付。”
“儿戏?”苏沁突然笑开,一种极为无奈的、我笑他人看不穿的笑,“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世事纷争不断,不管是王权更替,生杀予夺,或是横征暴敛,大兴土木,有多少事情只不过是权贵之徒和身居上位者的一念之间而已。一念喜,则一人生,一念嗔,则万人戕,这难道不儿戏吗?朝廷里相互倾轧,机关算计,恨不能至对方于死地,商途上追名逐利,阴谋陷害,至他人倾家荡产,这算不算儿戏?国与国之间为了弹丸之地,你争我夺,不惜将数十万百姓拖进战火,致使血流成河,十室九空,这又算不算儿戏呢?人活一世,不论声名鹊起,百世流芳,还是恶名昭昭,遗臭万年,总想着要留下点什么,抓住点什么,却总看不透万事皆空的道理。名与利、声与色,不过皮毛骨肉,过眼云烟,死后谁人不是一坯黄土,还争什么,抢什么,斗什么?若当真有魂灵,于幽幽九泉之下,会不会笑自己竟然为了一场儿戏,白在世上走了一遭?”苏沁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更何况,儿戏的只为娱己,不曾伤人,不儿戏的却总要夺人钱财害人性命……那你说,是儿戏一点好,还是不儿戏的好?”
“我……”金吉神色古怪地看着苏沁,有点反应不过来,脑子里还在消化刚刚苏沁慷慨陈词的这一大段话,半响,才认命地摇摇头,“我金吉也算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了,竟然说不过你。”
“没人谁能真正说得过谁,不过都是当局者迷,身在其中,看不透而已。”苏沁站直身体,扭头望向密道口那一束模糊的月光。银白的亮光从她额头的中线蔓延向下,流过秀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唇和娇俏的小巴,包裹住纤细笔直的脖颈,在颈窝的凹陷处汇聚成了一个浅浅的光晕,美丽的轮廓像一只被镀上了银边,正引吭高歌的天鹅。金吉看得愣住,眼神定在苏沁绝美的侧影上,竟移不开视线。在没被毁容之前,她一向自认是倾城国色,即使被毁容后,她也不觉得自己丑。可此时,她不得不承认,苏沁是真的美。那是一种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心悸的美,而这种美,让她在第一次见到苏沁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产生过一种深深的嫉妒。
“如此说来,你看透了?”金吉打量着苏沁,若说刚才她只是凭直觉相信苏沁能带她出去,现在,她倒是真的确信面前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女孩能帮助自己。
“不!”苏沁幽幽地说,“我若是看透了,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金吉蹙眉,有点想不通苏沁的话,却最终感叹道,“你这样的心机足以跟一个在宦海沉浮数十年的人相匹敌,你真的只有十九岁?”
“你这算夸我吗?”苏沁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继续往上走,“这些话等你真的逃出去了之后再跟我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