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夜,静得如一潭死水。苏沁和金吉走出密道,把入口恢复成原状,坐在床上休息。月光变得澄澈,从靠近走廊一侧的窗纸外透射进来,地面像被人泼了水一样白亮亮地闪着光。没有点灯,两人各自坐在床脚的一头,似是在享受这一刻静谧的两尊石像。
“故地重游,作何感想?”半响,苏沁缓了过来,看着金吉。
金吉轻轻皱着眉,表情嫌恶地环视着整间房字,突然嗤笑道,“屋子里的陈设还是几年前的样子,连位置都没动过,楚哲昶一直都不知道,我其实最讨厌这个地方!”
苏沁一怔,随即苦笑,没想到像楚哲昶这样的男人,如此用心地去讨好一个女人,也会得到这样一番评价,他此时若是在这里,会是怎样的表情呢?同时她也很好奇,自恃甚高如金吉这样的女子,她所倾心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仿佛猜到了苏沁的心思,金吉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想知道我为谁背叛了楚哲昶吗?”
苏沁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了,知道了又能怎样……”
见苏沁眼神黯淡下去,金吉突然有些不忍,她一向自恃甚高,轻易不与人结交,心底的话从来不与他人说,但苏沁确实是她见过的最灵秀通透,才气纵横的女子,若抛开一切,她倒是愿意进一步与她深交的,毕竟人生还是需要几个愿意为对方牺牲性命的知己,但事实偏偏不允许她那么做。
“我不能告诉你那人是谁……”金吉叹息着,把视线转移到那一方由月光铺就的地面上,语气变得淡然而悠远,“或许将来,你有机会知道。抛开一切恩怨不谈,楚哲昶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若我最初遇见的就是他,那或许后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你与我、你和他,今生今世都没有机会认识。然而,人生世事总难料,喜欢的得不到,得到的不喜欢……”金吉抬起头看着苏沁的眼睛,那是一双会笑会哭会说话的漂亮的眼睛,澄净得如同床前明月光,能看进人心底,她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你虽聪明,但毕竟没经历过真正的尔虞我诈,你所谓的看不透里,其实有太多的身不由己。”金吉顿了顿,终于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握住苏沁,眼神似告诫又似安慰,“你记住,人和人之间不存在纯粹的感情,再美的容颜也会有衰败的一天,若想让一个男人离不开你,你就必须做到让自己对他而言时刻都有用,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只配被吃掉!明白了吗?”
苏沁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金吉,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但还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门外的更声四响,一慢三快。苏沁突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反手用力握了握金吉,“时候差不多了,我先去引开侍卫,你等外面乱起来再安静下来的时候再出去,千万要把握好时机,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务必要小心!”
“嗯!”金吉又看了苏沁一眼,“你保重!”
“保重!”
楚哲昶一袭白色云缎常服,把自己陷在紫红色的降香檀木桌案里,一本接着一本,耐心地梳理着桌面堆积如山的奏报。头上的紫金磐龙冠用一根羊脂白玉的簪子贯穿而过,漆黑如墨的发自脑后散落下来,披散到肩膀上,几缕顽皮的头发被从夜风托着,在半空中轻柔舞动。急促地脚步声踏碎夜的宁静由远及近地传来,哐当一声,大力地撞开了门,突然灌进来的晚风裹挟着夏夜的闷热掀翻了几本奏折,楚哲昶轻轻抬了一下眼皮,头发被风吹乱,在空中肆意飘散开来。
“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永乐按着自己起伏的胸口,猛喘着粗气,扑到桌子前,把上头码好的奏报撞得七扭八歪,断断续续地说道,“王爷,大,大事,不好了,王,王妃,不见了!”
“什么!”楚哲昶啪的一下合上手里的奏章,站了起来,“什么叫王妃不见了?怎么不见的?是不是晚上睡不着,去哪儿逛了?”
“没有!”永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努力把话说得流畅一些,“奴婢四更天的时候去给王妃送冰糖燕窝,发现王妃根本就不在房里,院子里也没有,我又叫醒欢喜她们去找,把屋里屋外都翻了一遍,发现少了些银钱首饰还有几件王妃常用的衣物,人,却不见了!”
楚哲昶把眉心拧成了一座险峻的山峰,抬腿就往外走,永乐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此时的竹馨小筑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一群下人竟然把王妃给看丢了,王爷知道了非摘了他们脑袋不可!楚哲昶一脚刚跨进来,房间里顿时黑压压跪了一片。谁不知道王妃是王爷的宝贝,弄丢了王妃杀她们十次都赔不起。跪在地上的人自觉让出了一条路,楚哲昶疾步走进苏沁的卧房,发现空无一人。没有了苏沁的房间里一片死气沉沉,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无论何时一进门就能够看见她温暖笑容的日子。该死!该死!!该死!!!楚哲昶在心里咒骂,苏沁一直温顺得像只绵羊,就算上次大闹了一场之后,也很快就平静下来了,他知道苏沁因为璇蕚的事情对他心怀芥蒂,本想忙完了手上的事情,找她好好解释一下的,可她竟然跑了?!
楚哲昶转身回到前厅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想了想,突然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王爷,今天是初六。”
“初六?”楚哲昶低头沉思。从去年中秋开始,东巷外面每逢初六都会出现一个由百姓自发形成的集市,昼夜不息。本来徐禹担心这个集市会干扰到王府的清静,建议派人清理掉。可是挡不住苏沁好奇,央求自己带她去看看。结果,他们发现这个集市竟然异常热闹,吃穿住用什么都有得卖。苏沁喜欢得不得了,说,百姓会选择在熠王府附近开集市,集市因为觉得熠王仁慈,爱民如子,如果熠王天生暴戾,那么请百姓来人家还未必有这个胆子。况且,集市一个月才一次,熠王府又那么大,想必也吵不到哪里去。与其用权利与武力干涉它,让百姓觉得害怕再也不敢前来,不如由着它去,还能体现熠王与民同乐之心,也没什么不好的。
“来人!”。
叶苍衍领着一对护卫站到了门外,“王爷!”
“今天是初六,她肯定是计划好了,趁外面有市集的时候趁乱逃跑,尽量让我们找不到她,然后争取更多的时间。你带人从东门出去找她,她可能化了妆混在夜市的人群里,多带些人去,给我一个一个仔仔细地查,任何人都不许放过!”
“是!”叶苍衍领命旋风般消失在门口。
少顷,侍卫把一根顶部被砸扁的金簪子送到楚哲昶面前,“禀王爷,叶侍卫在东边小门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楚哲昶接过来仔细瞧了瞧,看来她是撬开门锁跑出去的,小院的门也撬,王府的角门也撬,她撬锁还撬上瘾了?!“告诉叶苍衍,务必把人给我抓回来!”
“是!”
“慢着!要毫发无伤的带回来!”
“属下遵命!”
侍卫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口,楚哲昶用力地握紧手里那根变了形的簪子,心情无比的烦躁,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一群下人,挥挥手,“都起来吧。”
众人蒙此大赦,都踉跄着站了起来,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站到两边,心里默默祈祷着:叶苍衍一定要找到王妃,否则,自己的这颗人头也只能算是暂时记挂在他们的肩膀上而已,早晚还是要掉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