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第七节

自从上次瑾妃图云莫名其妙地跑过来之后,这位身份贵重且唯一一个怀有龙裔的贵妃似乎盯上了广清宫这块地方,隔三差五地就不请自来,跟苏沁聊些有的没的,而且坚持称呼苏沁“姐姐”。一开始,苏沁也觉得拘谨而且别扭,但或直接或婉转地纠正过几次还是无果之后,也就随她去了。况且,楚游南也说过,这个图云心机重,喜欢千方百计地打听楚哲昶的好恶,以求能够投其所好。想到这里,苏沁便觉得,图云之所以来得如此勤快,想必也是要利用她对楚哲昶的熟悉,希望□□一点情报,索性把自己知道的、能够记得起来有关楚哲昶的喜好全部告诉给了她,一方面是为了省心,不必再跟瑾妃来来去去如推磨似的打哑谜,另一方面也确实觉得宫廷里的女人,为了得到哪怕一丁点的圣眷都要煞费苦心,也委实不容易。反正这些东西于自己而言,已经毫无用处,不如成全了她。谁知,图云得到这些之后还是经常过来,她自称是跑惯了腿,想不起来要去别的地方逛逛。虽然,她口口声声尊称苏沁“姐姐”,但名份上,她是尊,苏沁乃卑,所以,自然没有赶她走的道理,也只好继续忍耐。而楚哲昶,那天以后,自然也来过几次,只是每每都是一个站在外面叹气,一个坐在里面默默流泪,熄了灯,谁也看不见谁。

正所谓一叶知秋,夏与秋的转换过渡得总比其他季节明显些。一早起来,苏沁就发现墙头的爬山虎有了泛黄的迹象,门口槐树的叶子也不似从前翠绿了,一夜之间,院里院外竟然散了一地米黄色的槐花瓣。苏沁贪婪地呼吸着独属于秋天的清爽空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啊!”

扫院子的时候,突然觉得散落一地的槐花瓣就这么丢了怪可惜的,于是,整理完之后,闲来无事,便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用这些掉落的花瓣做香袋。

“姐姐好兴致啊!”瑾妃大着个肚子施施然走了进来,把专心摆弄花瓣的苏沁吓了一跳。

苏沁忙起身行礼,“瑾妃娘娘。”

“姐姐快坐,你我姐妹,何须多礼。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是瞧着好好的花瓣落在地上可惜,所以捡了些干净的装在香袋里,留着熏屋子。”

“开到荼蘼花事了,姐姐还真是诗情画意的人呢?”

“哪里,不过临时起意罢了。”

瑾妃留心看眼前略低着头摆弄花瓣的苏沁,螓首峨眉,长长的睫毛密实而卷翘,遮住两湾深潭秋水,在脸颊上投射出淡淡的阴影,仿佛两只墨色的美丽蝴蝶,小巧而挺立的鼻子下,一双嫩粉的唇不润自红。与翀越国女子深广的长相的不同,苏沁的美如她的名字一样,沁润着一种独属于江南女子的婉约多情,她的五官会说话,尤其是那双水光闪烁的眼睛,看着人时候会让你觉得干净得像个婴儿。天姿国色,温柔多情,既饱读诗书,又通晓音律,懂得花前月下,赏得雪月风花,试问,这样的女子,又有哪个男人会不动情呢?

感觉对面一直有人盯着自己看,苏沁冷不防抬头,正撞见瑾妃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自己。瑾妃也是一阵尴尬,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小巧的香袋,装作看上面的刺绣,“姐姐这香袋绣得很是别致啊,线走游龙,栩栩如生,乍一看倒像是扈州绣娘的手艺,但细看之下,又有些不一样。”

苏沁有些诧异地看了瑾妃一眼,“娘娘真是行家,一眼就认得出这针法出自扈州。”

“姐姐谬赞,我哪里是什么行家。只不过扈绣以纤细灵巧见长,图案秀丽,色彩雅洁,很好辨认。以前教我女红的师傅说,扈州刺绣以其繁复的针法和足可以假乱真的绣功闻名天下,我还听闻,扈州绣娘随便在帕子上绣个花花草草都能招蜂引蝶。”

“呵呵”,苏沁笑,“坊间传闻哪能尽信,扈州刺绣却是活泼灵动,但远没有那么夸张。我娘曾在扈州呆过几年,学了点皮毛,后来又略有改进,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瑾妃仔细摩挲着香袋上绣着的图案,“瞧这针法绵密细致,想必也复杂得很。”

“还好,瑾妃娘娘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我?”瑾妃自嘲地笑笑,“你让我拿拿刀枪棍棒还可以,拿这绣花针,可是太难了。”

“娘娘也习武?”

“花拳绣腿,糊弄人还可以。”瑾妃把香袋放下,拿过一旁的骨针,开始模仿苏沁一片片往上面穿花瓣,穿了一会,突然幽幽地说道,“我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他十二岁,马上就要跟随大军出征,我爹带领群臣在城外为他们送行,我跟着跑去看热闹。十万将士,披甲执锐,威武昂扬,隆隆的鼓声震得人胆战心惊。他头戴红缨,身披铠甲,腰间挎着一把宝剑,那样子好看极了。虽然是所有将士里年纪最小的一个,然而,他却那么骄傲地立在马上,不动不摇,神情坚毅,一点都害怕,比那些久经沙场的将军们还要坚定从容,那时候我就爱上了他……”

苏沁眉心微蹙,认真地听了半天,才明白,瑾妃口中的“他”指的是楚哲昶,她所说的应该是楚哲昶第一次出征时候的情景。只不过,她应该不知道,那时候的楚哲昶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去打仗的,所谓的淡定从容,也是因为他早就把生死抛却在外。

“那时,我暗暗下定决心,如果他能活着回来,我将来一定要嫁给他!”瑾妃似是没注意到苏沁的表情,而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没想到,他不仅回来了,还立了好大的战功。之后,我就总是想尽办法接近他,每次他出征,我一定要去送他,每次他凯旋,我也一定要去迎他,即使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我挤在人群里。我想做他的女人,但所有人都当我是戏言,我就偏要证明给他们看。我到处托人打听他的爱好,知道了他好骑射,就吵着要学,巴望着有一天能够纵马追随在他身边;知道他喜欢读兵法和史书,就买了好多同类的书堆得满屋子都是,就为了跟他说话的时候能有多一点话题;知道他擅长音律,喜欢舞月风雅,我又去学弹琴跳舞,盼望着有朝一日可以跟他一起抚琴听风……结果,每一样都学得一知半解,而他,却自始至终都不正眼看我。”

听到这里,苏沁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次秋煌,瑾妃在鼓上舞蹈的时候,一直盯着楚哲昶看。原来在她心里,始终痴情地爱着他,希望能获得他哪怕一丁点的关注。那么翩跹的舞姿,那么多情的神态,原来,都是为了当时坐在自己身旁的他。

“我也曾怨恨过,为什么我为他做了那么多,却就是入不得他的眼。后来,姐姐你来了。”瑾妃抬头看着苏沁,“其实你们入城的那天,我也在人群里。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什么叫云泥之别。姐姐容貌气质,仿佛谪仙误坠人间。不瞒姐姐说,你们之间的事情,我知道的不比昭若公主少。姐姐你倾国倾城,才贯古今,且仁心仁义。冬旌阅军,姐姐为了他能赢一次挺身而出险些搭上性命的事迹,成为了盛琅一段传奇,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阗河水患肆虐数十年,姐姐只跟随他去了一次,就能让阗河流域及冶原三郡脱胎换骨,变成翀越的风水宝地……跟你比起来,我所做的那些,简直微不足道。”瑾妃低下头,语调更加忧伤,“就连梦中呓语,他念的也全都是姐姐的名字。我知道,他这辈子心里都不会有我了,但是,能够有机会为他生儿育女,我已经很知足了……”瑾妃一脸幸福地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姐姐,你可不要怪我……”

苏沁一阵局促,只觉莫名其妙,怪她?自己能怪她什么?怪她对楚哲昶一往情深?还是怪她对楚哲昶痴情不改?“瑾妃娘娘,您说哪里话,我不过一介弃妃……”

“姐姐!”瑾妃突然按住苏沁,眼睛里竟然涌出两行清泪,“我知道姐姐绝非池中之物,母仪天下只是迟早的事情,到那时,只望姐姐到时能容我和我腹中的孩子一席之地,以求苟活于后宫,了却此生,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娘娘您严重了,我担当不起……”

“今天耽误了姐姐许多时间,我告辞了,改日再来问候姐姐。”瑾妃说完,也不等苏沁回答,站起身自顾自地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

本来今天心情不错,结果被瑾妃这么一闹,苏沁觉得糟糕透了。这个图云,自从第一天出现,就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今天也一样,莫名其妙地来去,又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弄得苏沁一阵心塞,眼前一会儿飞过刚认识楚哲昶时候的情景,一会又是金吉带着伤疤的笑脸一闪而过,一会又跳出他在阗河边上跟自己一起挖荷花的样子……记忆仿佛被什么人动了手脚一样,在脑子里乱糟糟地碎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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