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第五节

泰极殿,取否极泰来之意。

“熠王殿下驾到!”伴随着侍者高亢、洪亮的通报,熠王楚哲昶英姿飒飒地走到了大殿的中央,低头,右手放于左胸之上,“臣弟拜见皇兄!”

“不必多礼!”翀越皇帝楚印御威严地坐在九龙金椅上,右手向上抬了抬,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你一路迎回枢国荣沁公主,委实辛苦,途中可还顺利?”

“劳皇兄挂念,一路上都很顺利,荣沁公主已经在殿外等候皇兄召见!”

“那快快有请!”

一路蔓延向上的九九八十一级台阶,取的是九九归一,天下归心之意。看着绵延的条石台阶,苏沁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一旦迈上这台阶,她的人生将被彻底改写,可是她,别无选择。

“枢国荣沁公主觐见!”

随着一声一声通报传入泰极殿内,满朝文武,包括皇帝楚印御在内,都带着十二分好奇的心情猜测着一会儿出现的将是怎样一位天姿国色,却在苏沁来到大殿门口的瞬间,仿佛集体被夺走了呼吸。

世间当真有如此尤物!颜如玉,气如兰,长得不像个凡人,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九天神女!不,神女都没有她这般浮翠流丹、百般难描!分明玉色仙姿、神清骨秀!把世间所有最美好的辞藻加起来形容她也不为过!杏目明仁,眼含秋水,眉目之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有倾城之貌,可爱动人,清雅绝俗,姿容秀丽无比;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似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翩若轻云出岫,清眸流转间,仿佛在看着你,又好似谁都入不得她的眼,偏让你不自觉地就想抬头挺胸,好凸显自己,待到那饱含风情的眼角淡淡扫过,才恍然惊醒,怅然若失:原来,她看的不是我啊!

苏沁莲步轻移,来到这几乎只有男人的大殿之上。入眼即是支撑着整个大殿屋脊的七十二根金色的大柱子,映衬得整个泰极殿金碧辉煌,富丽堂皇。每根柱子之上都雕刻有形态各异的祥云和翀越皇室图腾——蠡龙。龙柱之间,吊着三十二个三层鎏金层叠红烛盏,烛火跃动,交相辉映,取得是四平八稳的寓意。楚印御端坐在九龙金椅之上,身后竖着一架金丝楠木为框,高八尺,裱绛帛,上绣蠡龙吐火图案的双面彩绘屏风,屏风左右站着四名容貌姣好的宫娥,手里各提一盏八宝琉璃灯。御座之下,文武百官肃然静立,楚哲昶蓝衣金冠,站在右侧第一个位置,非凡的气度,颇有些鹤立鸡群。

“枢国荣沁拜见翀越国皇上,愿两国永罢干戈,万古长青。”苏沁款步走到大殿中央,右手叠放在左手之上,举到与额头等高的位置,左小腿后撤半步,屈膝、低头,行了一个标准的翀越女子大礼。这是来的路上跟冰块脸姐妹学的,本来她以为翀越国人行礼,都是单膝下跪,左手撑地,右手放在左胸口,后来才知道,那是在军中下级对上级或男性臣民对身份尊贵的之人才会如此。雅馨、雅琳,巾帼不让须眉,也在军中就职,所以才会行男子礼,而真正的翀越国女子礼,则是双膝跪地、右手压在左手之上,平放在与额头等同的高度上,垂首参拜,以示尊敬。苏沁身为枢国的公主,在等级上与熠王楚哲昶同属于王公贵族,所以不必下跪,只要站立屈膝行礼就好。

楚印御看着殿下这位倾国倾城、不亢不卑的绝色佳丽,震惊于她的美貌与胆识,同时也纳罕于她堂堂异国公主为何一个侍从都没有?待看到自己弟弟唇角边那抹戏弄意味十足的笑,便也便猜到了:想必不是没有侍从,而是被他这个脾气古怪的皇弟给赶了回去。

“公主只身前来,路途辛苦,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苏沁缓缓起身,抬起头正正经经,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坐在宝座上的楚印御。她原本以为楚印御是楚哲昶的哥哥,年纪应该不会相差太多,最多也就三十几岁,可没想到竟然是个已过天命之年,与自己父亲苏寇文年纪相仿的人。虽说,帝王大都子嗣众多,却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年龄差距,想必这上一任的翀越国皇帝陛下也是个风流帝王。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与十六弟朝夕相处,不知对朕这位皇弟印象如何?”楚印御摆出长者的姿态,笑容慈祥地问道。

苏沁微微偏头看了楚哲昶一眼,又低下,朱唇微启,嘤然有声,“熠王殿下人品贵重、金玉其质,乃人中龙凤,此生能与王爷结识,荣沁甚兴!”

“哈哈!好!好!”楚印御抚掌大笑,又问楚哲昶道,“十六弟,公主这般如花美眷,你意下如何?”

楚哲昶脸上挂着不羁的坏笑,上前一步,右手置于左胸之上,垂首,“全凭皇兄做主!”

楚印御闻言大喜,笑道,“既然公主与皇弟皆有意,这门亲事真可谓是天作之合。朕已派人看过,五日之后便是吉日,不如就定为公主与十六弟的大婚之期,宫中大宴三天,广赦天下!”

“皇上英明!”群臣齐呼,随后又纷纷向楚哲昶道喜,“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楚哲昶环臂当胸,不迎合也不驳斥,只是笑。

苏沁没空注意大臣们的表现,抬眼四顾,却不见被掳多日的靖平王爷安泰兴。按说,她一个公主前来和亲,身为枢国皇族的安泰兴不现身迎接本就失礼,何况名义上他们又是父女。翀越人说,和亲乃是交换的条件,如今她来了,靖平王爷不在,这里面恐怕有什么变故!

等泰极殿里又恢复了安静,苏沁才谨慎地问道,“听闻父王在翀越国客居多日,不知为何今日却不见?”

楚印御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回道,“靖平王爷远在驿馆,近来身体又有些不适,故而未能前来。等公主与十六弟完婚之后,再见不迟。”

苏沁听出这话中有异,“荣沁临行时,曾得到皇上口谕,因父王本是当朝皇叔,又是朝中的肱骨之臣,久未归家,皇上和母妃都十分惦念,要荣沁务必要亲自代皇上确认父王身体无恙才放心。如今我既已得知父王患病,做女儿的必定要亲自前往侍奉,还请陛下应允,让荣沁先去见见父王再行和亲之礼。”

“公主何必如此心急……”左侧队伍中的一个人站了出来,先向苏沁行了个手礼,然后接着道,“靖平王爷年事已高,又长期驻守边关,寒气侵体,故而身感不适,如今正在驿馆里修养,公主如今即将嫁与熠王殿下为妃,日后父女必将分离,皇上唯恐王爷见了公主之后心有不舍,又添别离之苦,与病体无益,所以公主还是不要见了的好!”

苏沁看着说话的人:身着靛蓝色朝服,很瘦,看起来不似寻常的翀越男人那般孔武有力,面色白中带黄,小眼如豆,颧骨偏高,双腮凹陷,若不是下巴上长着的那一大撮浓黑胡子,真是一点翀越国人的特征都没有。再看他站的位置,左侧第二。翀越国的官员等级苏沁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文官以上丞相为首,上承天子,下总百司,领六部,行使宰相之权,丞相又分为上丞和下丞,分属正一品和从一品,相当于枢国的左右两相;武将则以武府仪同为首,统领兵部,相当于九门提督,武府仪同又分上司、中司和下司三等,分管军中大小事务。其中武府仪同上司掌兵符,可以不通过皇帝就调用军队。楚哲昶在朝中就担任这个官职,又因为他本系皇室,贵为熠王,所以会站在右侧第一的位置上。如此推断,这位站出来说话的想必是下丞。

等那人说完,苏沁也大概推算出了这个人的官职,微微颔首以示回礼,“请问这位大人是?”

“我乃翀越下丞康佟炀!”

果然不出所料。苏沁微微点头,转身又屈膝抬手向楚印御行了一个大礼。

“公主为何又行此大礼?”

“我国传统,上达天子,下至百姓,婚嫁之俗都讲究高堂在上,至亲在侧。新人需叩拜以天地、双亲或尊者、夫妻对拜、叩谢至亲四邻,方为礼成。若是皇室宗亲,还须焚香祝祷,上汇列祖列宗,叩拜当朝帝后,为之忠孝两全。如今荣沁远嫁翀越,上不能叩拜列祖列宗、皇上、皇后,此罪一,为不忠;母妃远在晏淄,父王近在身侧,却不能在大婚之日于膝前叩拜,此罪二,为不孝;父王出征前已然抱恙在身,皇上、母妃、王兄都十分担忧,如今又饱受边关苦寒,亲人尽皆不在侧,荣沁既来却不前往探望侍奉,乃罪三。枢国以孝悌治天下,有此不忠不孝之名,三罪加身,请陛下恕荣沁不敢嫁!”既然你们百般推诿,那我也只能打蛇随棍上,你们说生病就生病好了,我就在这上面做文章。

殿上殿下,满朝文武,都听懂了苏沁的意思。所谓的不忠不孝和三重罪都是托词,她最终的目的不过是要见正被关押着的靖平王爷安泰兴。可是,这话说出来却是在情在理,一点也没有冒犯的意思。看来这个异国公主不仅有着举世难寻的容貌,还有着聪慧机敏的头脑,即使置身在这样压倒性气势的笼罩下,也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主儿。

“公主所谓不敢嫁,难道是要打道回府、背弃婚约不成?”康佟炀瞅准时机,想要将苏沁一军。

“荣沁并无此意。”苏沁笑笑,“和亲之事,乃是两国缔结的盟约,两国既要修万代之好,必然都要遵从契约,是以荣沁才不惜跋山涉水来到盛琅以示我主诚意。然忠孝乃为人处世之根本,断没有父亲病于榻中,女儿却欢天喜地嫁人的道理。如若见不到父王身康体健,荣沁是断断不敢上花轿的!”

苏沁话里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不让我见到完好无缺的靖平王爷,我就拒绝和亲。与此同时,另一层意思则是,我人已经来了,履行了契约,你们却扣着人不放,是你们言而无信,无法立于天下。话说得不亢不卑,气势上也丝毫不让步。她猜不出翀越人不让他见靖平王爷到底出于什么意图,但这般遮遮掩掩肯定有问题。

“公主一片赤子之心,另朕动容。”楚印御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苏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朕若不让你见,那天下人可能都要说我翀越国朝中都是一群不忠不孝、背信弃义之徒,那就请公主暂住驿馆,照顾靖平王爷几天,以全孝悌之意。大婚当天花轿将会抬到驿馆迎亲。待和亲之礼一过,朕自会履行契约,派人将靖平王爷送至广兴。”

苏沁浅笑嫣然,风姿绰约,缓缓施了一礼,“多谢陛下体谅!”

礼节性的召见结束之后,苏沁如愿地入住驿馆,当晚就见到了靖平王爷本人。翀越国人没有说谎,安泰兴确实有恙在身,但这病绝非寒气侵体,忧思成疾那么简单,显然这位向来养尊处优的王爷并没有被“以礼相待”,而是吃了不少的皮肉之苦,难怪楚印御一直不让他们见面。

“父女”相认,说了些家国天下、忠孝信义之类,苏沁就在严格的监视下,尽心照顾了靖平王爷几天,直到第四天晚上,他人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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