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第五天,大婚当日。
苏沁这几天因为尽心竭力照顾靖平王爷,过了子时才躺上床,结果寅时未到,人还没睡熟就被挖了起来,沐浴、熏香、更衣、打扮,足足搞了两个时辰才把所有的穿戴行头系数弄上身。没等她好好地喘口气,门外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整个驿馆顿时弥满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等鞭炮声稍歇,宫里派来的礼官就在外面大声喊道“吉时已到,请新人上花轿!”
这边礼官长长的尾音还没落地,那边吹吹打打的丝竹之声就响了起来。跟苏沁呆在一起的丫鬟听到声音,忙拿过一边的喜帕盖在苏沁繁复的头饰上,扶起她走了出去。
蒙着喜帕,苏沁根本看不见路。好在身边一直有人提点着,什么时候抬腿,什么时候转圈,她才没有出差错。熠王府的花轿先是被抬进了皇宫里,一系列的繁琐的宫廷礼仪之后又被抬到熠王府再行礼。起初苏沁还会用心地记一下,再后来自己都转晕了,只能干脆听人摆布,让跪就跪,让拜就拜,记不清到底过了多少道门,转了多少个身。一天下来,水米未进,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才终于在暴毙前坐到了熠王府新房的床上。
楚哲昶今天十分开心,兴致极高,不管是谁敬的酒都喝,所有人都说熠王娶到如此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艳福不浅,他就笑得更深,喝得更肆无忌惮。到酒席散时,已经是酩酊大醉,步履蹒跚,被下人驾着才摇摇晃晃地来到新房的门口。
已是入夜时分,经过这一天的折腾,苏沁已然是在喜帕的遮掩下昏昏欲睡。突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凌乱的脚步声,然后门“砰”地一声被从外面撞开,苏沁耸然一惊,人顿时就清醒了。风从敞开着的门口卷进来,吹起喜帕的边沿的瞬间,她看到一个同样身穿红色喜服,身材魁梧的影子立在屋子当中。
有下人走过去掩上了门,王府里的小丫鬟用铺着大红色丝绸的托盘端过来一根金色的秤杆,“请王爷挑起喜帕。”
一室安静,楚哲昶直挺挺地站着,盯着火红色绣着喜字和龙凤呈祥纹样的喜帕,一动不动。小丫鬟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大着胆子,又说了一遍,“请王爷挑起喜帕!”
苏沁在喜帕下听着,十二分的紧张,烛火跳动间,她只看见楚哲昶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丝毫也没有要挪动的意思。正在犹豫要不要先开口说点什么,突然被人大力推倒,头上的喜帕飘然曳地。苏沁猝不及防,直接就被那人死死地压倒在床上。她身体陡然一僵,下意识地用尽全力去推,可压住自己的那具身体却岿然不动。
“你,为什么要嫁给我!”楚哲昶粗重地喘着气,浓重的酒气与苏沁略显急促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温热湿润,让人不自觉地双颊微红,醺然欲醉。
苏沁难过得闭上眼,把头偏向一边,“奉旨……和亲……”
“哼!”
苏沁睁开眼,对上楚哲昶冰凉的眸子,她在他带着血丝的瞳孔中看到惊慌失措的自己。那眼神冰冷、孤傲、残酷,像一匹狂野的苍狼,却透着深刻的寂寞,她一下看得怔住了,这样的楚哲昶跟在戈壁荒漠时一样,让她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前几天看到的那个轻浮浪荡的纨绔子弟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
两个人就维持这样的姿势,盯着彼此看了很久,一屋子的丫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去留皆不是,只能尽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僵持了足足一刻钟的功夫,两个人谁也没动。最后,还是楚哲昶先起身站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转身开门,绝决地走了出去,把苏沁一个人留在了新房里。那步伐坚定沉稳,丝毫没有醉酒的迹象……
一直等到过了子夜,楚哲昶也没有回来。丫鬟们劝了苏沁好几次,让她别再等了,先歇息睡下,她才勉强地点了点头。没时间感叹自己初为人妇,新婚之夜竟然如此凄迷,苏沁一躺上床,就敌不过一天的劳累和困顿,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新晋熠王妃苏沁睁开眼睛,先是确定了一下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嫁给了冰山王爷楚哲昶的事实。想起他昨天离开时的那个眼神,止不住一阵心酸无奈:看来,他是真的很讨厌我。想一想以后漫长的时日,都要与这样一个冷冰冰、硬梆梆,时而冷酷无情,时而放荡不羁,让人捉摸不透,也根本不喜欢自己的人一起生活,苏沁就觉得心里一片茫然。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她没有至亲,也没有朋友,唯一可以算的上亲人的丈夫,却根本就不愿意亲近她。
正想得出神,突然外面响起“呜!呜!呜!”的敲门声。
苏沁一下坐起来,警惕地问道,“什么人?”
话音刚落,门就轻轻被人轻轻推开,十来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洗漱用具和一色糕饼、茶盏。带头的两个穿着打扮与其他不同,看起来地位好像更高一些。
“给王妃请安!”一行人进屋之后就在那两个高级侍女的带领下,整齐跪下给苏沁行了个大礼。
苏沁摆摆手,“不必多礼了,你们是……”
“奴婢永乐”、“奴婢欢喜”,“奉王爷之命,侍候王妃饮食起居,请王妃洗漱用早点!”
“哦,好……”苏沁深呼吸,打起精神,从今天开始,她就是熠王妃了,没空惆怅,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活下去她就必须得尽快适应这个新的身份。苏沁拍拍脸,掀开被子下了床,立即就有丫鬟围过来,帮她穿衣服,整理床褥。
“怎么不见雅馨和雅琳?”苏沁在泡着茯苓和玫瑰花瓣的铜盆里净了脸,洗了手,一边接过欢喜递过来的手巾,一边问。
“回王妃,雅馨、雅琳都是在军中任职的女官,没有命令不得擅离军营,所以不在王府中伺候!”那个叫永乐的丫鬟把洗漱好的苏沁扶到梳妆台前,摆上铜镜,一边解释一边开始给她装扮。
“哦!”苏沁看了一眼那梳妆台,上好的柚木,涂着朱红色的底漆,上面有用金粉描着百花图案。再看台子上,一面硕大的方形铜镜立在可以伸缩折叠的镜架上,背面包金雕刻着孔雀图案,孔雀的眼睛和羽翎上都镶嵌着色彩不一的小巧宝石,看看就知道价值不菲。镜架的下方一字排开很多同样精美的或鎏金、或镶玉、或嵌宝石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各式的香膏、香粉、胭脂,自然也都质地上乘。苏沁禁不住在心里想到,看来这当王妃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永乐给苏沁上好了妆、梳好了头,拉开铜镜下面的三个抽屉,里面满满的都是各种金银珠翠、宝石首饰,“王妃想戴什么饰物?”
苏沁看了眼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她从来不在这方面用心,在尚书府时,上好的首饰也都让给姐姐苏皎,如今这些虽然比之前自己戴的要贵重十倍百倍,但她也没什么感觉,就随便捡了几样素净的出来。
“王妃新婚燕尔,应该戴些喜庆、贵重的首饰,这些,都太素气了”。永乐想了一下,挑了金累丝嵌宝镶玉牡丹鸾鸟纹掩鬓、嵌绿松石玫瑰花形金簪、木兰花蕾形耳坠、金镶紫英坠子,又挑了一对儿金镶珠宝摺丝大手镯给苏沁戴上,看着铜镜当中耀如春华的绝尘容貌,夸赞道,“王妃天姿国色,盛颜仙姿,任什么华贵的首饰都被您比下去了!”
苏沁笑而不语,心想,这丫头倒是很会说话。
打扮完毕,永乐和欢喜又把苏沁扶到桌边上用早饭。翀越国膳食以肉食、荤菜居多,就算是作为早餐的糕饼茶点也大多以荤油制作,又咸又腻,苏沁吃得不太习惯,所以她虽然很饿,却吃得很慢也很少。
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才得空仔细看看这两个忙前忙后的大侍女。叫做永乐的那个长得十分标志,比之前在泰极殿看到站在楚印御身后的那几个还要漂亮得多,杏面桃腮、粉白黛绿,弱骨纤形,很有些小家碧玉的气质,看着就叫人觉得很舒服;叫做欢喜的那个,体态稍微丰腴一些,却也圆润如玉,丰盈窈窕,最好看的是腮边两个圆圆的笑涡,说起话来的时候若隐若现的,煞是可爱,难怪叫做欢喜。所谓燕瘦环肥,各有千秋,想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了。
苏沁自己想着就觉得有趣,“噗嗤”一声竟然笑了出来。欢喜和永乐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的名字很有意思,是一直以来就这么叫的么?”
“不是的!”欢喜嘴快,接口道,“奴婢原来叫冰夏,她叫雨薇,后来王爷把奴婢们拨来伺候王妃,为讨王妃高兴,才给奴婢们换了如今的名字……”
为讨自己欢心?还特地把侍女的名字都改了?苏沁回想起昨天晚上楚哲昶的样子,以及他们认识以来那人的所作所为,怎么也不觉得他会是个擅长用这种方法讨女人欢心的男人。
“欢喜!”永乐从旁拉了一下欢喜的衣袖,把端茶的盘子塞到她手里,“茶都冷了,你去换杯热的来!”
“哦!”欢喜偏头看了永乐一眼,然后答应着,就走到外间去换茶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沁总觉得这两个人有点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怪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