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看到你还活着,真好!”楚哲昶看着苏沁半响,终于说出这句话,然后整个人便显得很轻松,好像卸下了心里的一个很大负担一样。他什么都没有问,也不必问,只要苏沁还能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已经无数次地感谢上苍了,还需要问什么呢。
这一句话仿佛平静的湖面上丢下了一颗石子,激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引得苏沁心里一片酸楚,这两年多的时间,于她而言,又何尝是好过的呢?苏沁的眼眸一下子就湿了,她强忍着没有掉下泪来,却还是有两颗未及收住的泪珠淘气地跑了出来,被苏沁浓密的睫毛一剪,变成几个更小的水珠挂在她修长的睫毛上,像清晨的朝露。
“你……”这是两个人碰面以来,苏沁说出的第一个字,她很想问问楚哲昶,你怎么会在这?你打这场仗是因为我吗?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有好多的问题,但是此时此刻,面对楚哲昶漆黑的眸光,和那只有见到她时才会显露出来的温柔的笑容,她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沁儿!”又一颗石子丢进了心底,这个昵称,她已经多久没有听到了。
那一瞬间,苏沁甚至有种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楚哲昶,告诉他,她是怎样逃离了那场大火,又是怎样回到了枢国;告诉他,她有过怎样的际遇,她如何艰难地走到现在;告诉他他们有一个孩子,叫做烬殇……可是,她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烬殇还在宫里,前途未卜,如果她说了,难保楚哲昶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更何况,她现在肩负的是整个国家的责任,不是只有个人的儿女私情。尽管她知道兵家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可是这样一场战争,涉及到君威皇权、国运兴衰,就算她一个人愿意放弃这场争斗,那数十万将士呢?枢国的百姓呢?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自己的国家被人占领,成为他国的附属。此刻她终于清醒的认识到,战争,不是任何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就左右得了的游戏。虽然看起来能够决定打与不打的,仿佛只是各自的当权者,但当权者又何尝不是被命运的双手摆弄呢,看起来各个呼风唤雨,气势如山,但其实就像皮影戏一般,□□控着表演,你方唱罢我登场,就这样推动着历史的车轮滚滚而动。她也好,楚哲昶也好,或是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不过都是历史这场大戏中的提线木偶,或多或少要在这舞台上留下点什么,挣不脱的宿命的掌控,必须要演完这一场才可以谢幕。这样想着,苏沁原本纠结的内心似乎轻松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没那么纠结了,抬头看见楚哲昶正用一种炽热得能把人融化的眼神凝视着自己。苏沁心里禁不住一抖,下意识的就两颊烧红,把头瞥向一边。
相比于此刻有些害羞甚至有些窘迫的苏沁,楚哲昶却是笑了,眉梢和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苏沁还是那个苏沁,还是他心中那个纯粹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女子。
“沁儿!我早就说过,你有将帅之才,如今这样的机会,不要顾忌太多,拿出你的本事来……”楚哲昶说着,在桌上一本苏沁近来正在研读的兵书上拍了拍,“让我看看这些年你都学会了什么。我先走了!”。
苏沁仰头,发现楚哲昶看着自己的眼神当中满是宠溺。她现在正仰视着他,而楚哲昶这个人本身也值得人去仰视。对于他这个几乎是在战场上成长起来的人而言,征战是他的强项,凭他的实力,完全可以站在巅峰的位置上,以神的视角睥睨天下。而自己呢,在这方面却像个刚刚开始学步的孩童,除了翻翻兵书,纸上谈谈兵,实战经验一点都没有。难怪楚哲昶说让她有本事尽管拿出来,因为人家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这主帅当回事,那感觉就像是一个武艺精湛的老师父在教导自己刚刚入门的小徒弟一般,就差伸手拍拍她的头了。
这倒是挑起了苏沁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个性,璀璨的眸光追着楚哲昶的伟岸的背影,“你会手下留情吗?”
“你说呢?”楚哲昶没有回头,大摇大摆地就走出了她的房间。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他这是穿梭在自家的后院,而不应该是敌军的营地。
不会。楚哲昶当然不会手下留情。这一点苏沁十分肯定。她能明白这场战争的意义,楚哲昶又何尝不懂。况且,战争不仅仅是两个主帅之间的事,在这两人的背后,是数十万人的性命,这些人又何尝不是谁人的夫君、父亲、儿子……儿戏不得。主帅的一个决定,冲锋陷阵的却都是血肉之躯的将士们,而楚哲昶之所以被誉为战神,除了有对他强悍的武力以及运筹帷幄能力的肯定,同时也是因为他从不拿自己将士的性命去做无意义的牺牲,这种对于生命的敬畏本身就值得所有人尊重。
苏沁望着楚哲昶出去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却看见刚刚被楚哲昶拍过两下的书上放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方手帕,四角重叠,拿过来一看,发现手帕的纹路里隐隐透着淡淡的血迹,而手帕的一角上绣着一丛淡雅的兰花,苏沁恍然想起,这是那一年比武,楚哲昶受伤,自己帮她包扎时候用的,他竟然保留至今。打开手帕,里面赫然是一截漆黑卷曲的琵琶弦。苏沁不用想也知道这段琵琶弦是从哪来的,想想这些年,这两样东西他一直带在身上,心里顿时酸软成一片。
楚哲昶这边刚刚回来,永乐和欢喜马上就从主帐里迎了出来。其实,早在他们知道枢国的主帅是化名锦婷的苏沁时,心里就是悲喜交加。喜的是,两个人终于能再见面了,悲的是两者却是敌对双方。楚哲昶去见苏沁,永乐和欢喜对这次会面的结果那是相当期待的,觉得主子一定是去劝说苏沁的,让她不要打这场仗,甚至有那么一种可能是把苏沁直接就带回来。毕竟,两人之间的牵绊那么深,怎么会忍心彼此刀兵相向。可是,没有,她们所期待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苏沁没有跟着回来,而这场仗也还是要打下去。此时此刻,看着主子那阴晴不定的神色,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望了一眼跟着一起去叶苍衍,后者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她们又何尝不知道,当下心里最纠结拉扯的,其实就是楚哲昶:为了一个人,你不惜提前发动一场规模宏大的战争,亲自引兵来打,可是那个人,却偏偏成了你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阻碍。叶苍衍此时也是后悔不已,之前他会把苏沁逼走,是觉得苏沁异国血统的身份以及和楚哲昶之间的儿女情长会成为楚哲昶称霸天下的阻力,可是世事难料,他哪里猜得到事情竟然演变成这个样子。早知道如此,当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那么做的。
主仆四人各揣着心事,都是很晚才有困意。第二天清晨,永乐和欢喜进来伺候楚哲昶洗漱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醒了。虽然昨天主子休息得比他们很晚,但是经年累月养成的良好习惯,保证了他每一天都能够在相同是时刻醒来,即便他现在看起来形容有些憔悴。
“嘶~”楚哲昶敏锐地一回头,正看见永乐把手背在后面,神色慌张地看着自己,“给我看看!”楚哲昶向永乐伸出手。
永乐很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手里的东西交了出去。原来是她给楚哲昶整理头发的时候,发现了一根变白的头发,忙拔了下来,刚想藏起来却还是被发现了。
看着那根通体银白色的发丝,楚哲昶突然笑了,喃喃道,“而立之年未到,已生华发,苏沁,你要怎么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