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第一节

跟楚哲昶见过面后,苏沁这一夜睡得倒是难得的轻松,甚至是她这两年多以来睡得最少却睡得最好的一晚。是啊,事情已经演变到了这个地步,想得再多也是无用。既来之则安之,尽全力就是了。

醒来后,自己洗漱装扮。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己方的主帅是个女人,但苏沁还是坚持一身男装打扮,这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也是她不带侍女来的原因之一。穿戴整齐后出了房间,苏沁便带着手下的众将一起视察整个城防部署,看将士们早起操练的情况,然后又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战法。区别是,昨天还一脸阴郁的主帅,今年看起来却十分的神清气爽,大敌当前却仿佛有什么好事就要发生一样。众人面面相觑,却都不敢问。最后还是副帅薛千韵趁人少的时候悄悄问了她一句,“你怎么了?”

“没什么啊?”苏沁微笑,云淡风轻地一句话带过。

枢国和翀越的第一场战役发生在两军相遇之后的第三天,率先发难的当然是楚哲昶这一方,苏沁调兵遣将,积极应对。两军交战,除了猛打猛冲,自然还会用到很多的阵法变换来辅助攻击效果。在这方面,苏沁自然是不如楚哲昶的,她从兵书上学来的那些或简单或复杂的阵法演练方式,在楚哲昶看来简直不值一提,所以她这边的阵法虽然变得频繁,但楚哲昶那边破的倒也迅速。这一刻是枢国占尽上风,下一刻却是翀越一记恶狠狠的反扑……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才最终以枢国军队退守城内而告终。首战失利,对于枢国军队的士气而言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即便他们知道,自己所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对手,但是在首战失败的事实面前,这样的理由怎么看都像是借口。

首战,对于枢国而言,是士气大损,但对于翀越而言,却极为振奋人心。这一战,不可谓不精彩,阵法演变之多重,攻守双方转换之频繁,让每一个深处其中的人都感觉到热血沸腾,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然而,对于指挥这场战斗取得胜利的楚哲昶而言,却并不怎么欢欣,这大概是他征战沙场这么久以来赢的最不忍心的一次了,楚哲昶自嘲地想着。苏沁的脑子有多聪明,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原来书房里的藏书,她几乎都看过,那些用战场上血和肉的积累而著成的兵法韬略,她不仅看得懂而且都能够记得住。领兵打仗,有些人靠的是压倒性的武力,有些人靠的是谨慎的图谋,有些人靠的是丰富的经验,有些人靠的则是天赋是直觉……苏沁显然就是这最后一种的体现。这样的优势,单独拿出任意一个,都有可能赢得一次战役的胜利,然而,若是要获得一场旷日持久战争的胜利,那么必须要几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就算苏沁读过成千上万的兵书,就算她天赋异禀,直觉精准,在他这样的“老将”面前也总归显得稚嫩非常。攻克燧远城,只是时间问题,楚哲昶现在担心的,却是向来一身傲骨的苏沁输了这一场仗之后会遭受什么样的打击?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有了这样的担忧,首战告捷并没有给楚哲昶带来驰骋沙场时惯有的那种弑杀的兴奋,反而因为对手的特殊平添了许多的忧虑。晚上,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战场上孤枕难眠的滋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苏沁就在距离不远处的城中,让素来在战场上冷静的他感到焦躁和不安,总是隐隐觉得自己有一种想要爬起来冲进那城里的冲动,辗转反侧,毫无倦意。回想起当初,苏沁总是习惯性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无比香甜,楚哲昶下意识地便把自己的手背抬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鼻间仿佛隐隐传来一丝熟悉地淡淡香气,那是属于苏沁的味道,曾几何时,每天都萦绕在自己的身边……于是,伴着这样的味道和回忆,渐渐步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在燧远城中,睡不着的自然还有苏沁这个主帅。今日一败,彻底粉碎了苏沁想要通过正面交锋战胜楚哲昶的幻想。她没有跟楚哲昶一起上过战场,但是她绝不怀疑楚哲昶那些响当当的称号的浪得虚名。他打过的胜仗远比自己看过的兵书多得多。正面冲突肯定占不到便宜,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可以……

第二天一早,苏沁整理好自己,便叫人把副帅薛千韵请了过来。首战失利,身为副帅的薛千韵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昨夜自然也是没有睡好,但等他看到苏沁时,却还是吃了一惊,房间里一片凌乱,苏沁坐在一堆摊开的书籍和纸张中间,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眼底有着两条明显的淤青,看得薛千韵都有些不忍心。

“主帅……”

苏沁抬眼见薛千韵站在门口,正一脸忧郁地望着自己,淡淡一笑,“薛将军,进来坐,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薛千韵进来坐下,脸上担忧的神色丝毫未减,“你,你还好吧?”

“没事!”苏沁摇头,“只是昨晚睡得不太好。”事实上,她岂止是睡得不好,她是几乎一晚上没睡。

薛千韵一听便猜到苏沁肯定是因为首战失利一事心下不安,更何况对面的人跟苏沁是何等关系,别人或许不知道,自己却是一清二楚,于公,他们分别是两军的统帅,担负着国家使命,于私,二人曾经是那样亲密的关系,何况,她本就是因为被胁迫才来当这个统帅的,苏沁心里压力之巨大,可想而知,“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一次失利而已,你不要太难为自己……”虽然知道这样的说法连自己都不信服,但薛千韵还是忍不住劝解道。

苏沁只是笑笑,不再纠结于此,“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退敌之策的。”

薛千韵眼神一亮,“你有什么想法?”

“他以前常跟我说,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乃兵家致胜的不二法门,所以我想,如果正面我们打不过他,是不是可以用其他办法,比如夜袭?”

“夜战?!怎么可能!”对于苏沁提出的这个策略薛千韵明显很是吃惊,声音陡然间拔高不说,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又赶忙坐下了。夜战,那是楚哲昶运用最熟练的一种打法吧,自己不消细想,就能随便列举出楚哲昶利用夜战优势,扭转局势的几场战役。用这个方法制敌,似乎很不可取。

“呃……”薛千韵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我明白你希望扳回一局的心情,但是夜战恰恰是楚哲昶最擅为之而我们却不擅为的,以己之短攻其之长乃兵家大忌。虽说我们首战不利,但来日方长,我们兵多将广,粮草充足,翀越远来之兵,为求便利,自然不会多带粮草,如此一来,补给必然是其弊端,所以他们求的就是一个速战速决。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拖住他们,拖到他们自己阵脚大乱,溃不成军,到时候再一击杀之,岂不稳妥?!此时翀越士气正盛,若是用夜晚偷营的办法去与之纠缠,难免会吃亏。”身为一个带兵多年的武将,薛千韵虽然觉得苏沁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委实值得嘉奖,但他还是觉得从敌我双方的优劣势对比方面来分析战略比较靠得住。

听了薛千韵的话,苏沁倒是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拿出一叠画满图样的纸,在桌子上按照顺序一字排开,然后请薛千韵过去看,一边看一边讲解,“这个构思是我很早以前设计的,当时只是游戏制作,没有认真,昨晚我把所有的想法又重新理顺了一下,但我毕竟没有征战沙场的经历,所以才请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东西是否可行。”

薛千韵一幅接着一幅地看着苏沁摆在他桌上的图纸,神情越来越肃穆,眼睛越瞪越大,等全部看完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什么言语来表现自己的震惊了,哽了好一会,才指着一桌子的图纸问苏沁,“这……这都是你自己设计自己画的?”

“图是我画的,但是做这东西的想法,其实算不得是我自己。”苏沁没有全盘否认,轻叹一声继续道,“其实一直引导我做出这东西的人是楚哲昶,当时我闲来无事翻看一本研究机关陷阱一类的书,他玩笑间说,若是能把所有机关都合在一起用,那将来打仗的时候用处一定很大。所以我就跟他一起研究,画了个草图出来,但是那草图里还有一些欠缺,所以后来便搁置在一边了。昨晚我想起来,按照记忆重新画了一份,又改了一些地方,或许可用。”

“这……真的行吗?”薛千韵一面自言自语着,一面有仔仔细细地研究起苏沁的图来,整个人都几乎趴到桌子上去了。

苏沁画的,其实是一套机关图。图上,首先是把一些能够用到的机关和陷阱依次画了出来,选的都是一些在战场上简单却行之有效的,比如沙坑、投石、□□、绊马索、断头绳等等,然后是几张衔接图,就是把这些陷阱机关两两合并实用,再就是把两两合并的机关再合并,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六……最后,能够合并到一起使用的陷阱机关竟然有八个之多。更难得的是,若是按照这图纸所设计的样式来看,这八种陷阱机关到最后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其中任何一个机关被触发,都会起连锁反应。在战场上,一个陷阱机关或许容易躲,若是数个陷阱机关齐发,任谁都得吃点亏。如此巧妙的设计构思,实在是惊人。

等薛千韵看明白眼前的图纸,苏沁才继续说出她的想法,“我知道以己之短攻其之长是兵家的大忌,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楚哲昶一定想不到我们会自曝其短,选择在晚上的时候袭扰翀越的营地,如此一来,若是他派兵出来追打,那么我们就把他们引到事先埋伏好机关的地方去,若是他不派兵出来追打,那么我们就每晚派一部分人去袭扰,让他们夜不能寐,时刻保持警惕,如此一来,不消几天,我想让他退兵十里应该不难,而我们则可以利用这个时机再做打算。”

听苏沁说完,薛千韵心下就不只是震惊了,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多年带兵的经验,能够想到拖垮对方已经算是深谋远虑了,但这终究是比较消极的应对,苏沁的这个想法虽然也有些以守为攻的意味,但总比他的要积极许多。

“这个办法好!”薛千韵出声赞叹,“只是这图纸能用吗?不会只是纸上谈兵吧……”虽然觉得苏沁的图纸构思得极为巧妙,但薛千韵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担忧。

“这正是我找你来的目的,你带着这些图到城里去,找能工巧匠照样做一下,我昨晚修改了许多之前行不通的地方,简单来说,应该不至于不能用,但效果能有多大就得做出来一个看看才知道了。”

“好!我这就去办!”薛千韵说完,也不拖延,一大早地直接拿着一堆图纸就进城去了。

送走薛千韵后,苏沁才揉着眉心疲倦地坐了下来,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愧疚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着。两军交战,不能光明正大的正面碰撞,却只能用这样低级的方法算计对方,实在让苏沁心里觉得极为不安,打不过就算计,这样的强盗逻辑向来是自己所不齿的,可现如今自己却堂而皇之地做着这样的事情。虽说兵不厌诈,可是把这作为算计别人的理由是不是太过牵强。再者说,她能够画出那图,能够有那样的想法,其实每一步都离不开楚哲昶的启发,若不是他,她一个从未拿过枪提过剑的弱女子,哪里会懂得那么多杀人的机关陷阱,而自己却反过来要用这样的方法来对付他,他会怎么想?!

苏沁想着,脑中纠结地思路像一根根枷锁,一重又一重地绕在自己身上,她眼前不断闪现出两个身影,一个是尚在虎口之中的烬殇,一个是那晚在她剑光中屹立的楚哲昶,两个今生至亲的人,如今却拼命地将她拉扯着,而她却无力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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